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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火炎之中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1.7萬 字

《砂上的微小幸福》網譯 第一日 火炎之中插圖(1)
《砂上的微小幸福》 · 網譯 · 第一日 火炎之中 · 第1張插圖

(1)

作爲研究樣本的

那個東西

的名字是『科爾·瓦達埃17—C—B』(コル=ウアダエ17CーBー)。

在谷津野中央環境研究樓,這個肉片,主要涉及到三個研究課題。第一個就是『他有什麼樣的特性』,第二個是『如何讓它增殖』,最後則是『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簡單來講,我們對它一無所知。

不知道它來自哪裏。三年前把它帶進來的永末博士沒有對身邊任何人說就在第二年失蹤了。而這個東西的細胞構造,和任何已知生物都不一樣。

一個研究員這樣描述「就像雞胸肉的食品模型一樣」。而他的同事雖然苦笑但是同意了他的說法。確實

那個東西

看起來就像是在超市裏擺着的用薄膜包着的東西一樣。他們看上去都像是能喫的樣子。只是不同的地方是它不是用聚乙烯或者硅膠做的,而是一個完全未知的材料做的。

但是還是有些已經明確的地方的。

組成

那個東西

的細胞,擁有被稱爲全能細胞的特性。進入別的生物的傷口,這個生物便會隨着細胞分裂改變自己的形狀。然後(看起來表面的傷口癒合了)變成那個生物的一部分。

全能細胞是現代醫學研究中一個目標一樣的東西。隨着全能細胞特性的研究的深入,如果能用人類的雙手將其安全地再現出來,那將是前無古人的功績。而且在現代社會輿論是個很重要的東西,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對這個事情影響會很大。所以這個研究雖然被萬衆期待,但也同時需要祕密進行。

培養未變異狀態的

那個東西

的方法,還沒有被發現。所以對它的研究,只能是將它細分之後,慎重地使用。(細細切作臊子)

——有一隻實驗用的小鼠。

因爲實驗把肚子劃開,植入了微量的"科爾·瓦達埃"。"科爾·瓦達埃"很快變異,分化成哺乳綱齧齒動物目鼠亞目的腹部組織細胞,用了52分鐘左右腹部的傷口便消失不見。

在那之後,便發生了異常。

小鼠的行動模式變化了。

斯金納箱實驗完成的速度肉眼可見地上升了。(注:斯金納箱(Skinnerbox)是心理學實驗裝置。行爲主義者斯金納1938年發明,並於動物操作條件作用實驗。其基本結構:在箱壁的一邊有一個可供按壓的槓桿(大多是一塊金屬板),在槓桿旁邊有一個承受食物的小盒緊靠着箱壁上的小孔,小孔外是食物釋放器,其中貯有顆粒形食物。動物在箱內按一下槓桿,即有一粒食物從小孔口落入小盒內,動物可取食。一隻白鼠禁食24小時後被放入箱內,開始它在箱內探索,偶爾按壓了槓桿,獲得食丸。白鼠開始可能並沒有注意到食物落下,但若干次重複後,就形成了壓桿取食的條件反射。以後稍有改進,如外包隔音箱,食物釋放裝置由程序控制等,可測試動物能否學會按三次槓桿以得到食物,或間隔一定時間按壓槓桿才能得到食物。)而且在之前行動模式的基礎上,它開始學會簡單的預判了。在古典的迷宮實驗裏,它的學習速度遠遠超過小鼠的平均水平。而且沒有看到實驗中經常會出現的攻擊性增加的情況,不如說,它一直都在慎重地行動。

樂觀的實驗人員把結果解讀爲「因爲治療變聰明瞭」。這是個好消息,"科爾·瓦達埃"不僅能修復損傷的器官,甚至還能激活(?)大腦(?)的神經細胞(?)。這確實是個好東西,在這項研究完成之時,人類自身將踏上新的臺階。

稍微謹慎的實驗人員就沒那麼高興了。不明細胞做出了不明舉動,產生了意味不明的變化。要探究它的機制,不管是什麼樣,就算只是做更多實驗都夠了。

而且還有一小部分人直接明顯表示不悅。世界上能對宿主的精神活動產生影響的寄生生物不計其數。但每一個都十分危險。要是"科爾·瓦達埃"也和它們一樣,那除非打破極高的技術壁壘,否則根本不能將其作爲醫療手段推向市場。

還有極少的一部分人沉默了。他們的目光刻意從用毫無感情地望着人們的小鼠身上錯開,用略帶恐懼的聲音說道。

——這真的,還是被叫做小鼠的生物嗎?

地上則是酒紅色。

那其實都不是個職業,指的是有特定行爲的一羣人。主要是背地裏對敵對組織進行打擊讓己方獲益的人的統稱。

「啊……這個……」

「啊這……我六年前的時候,也算是成年男性了呢。」

「這邊的實驗室裏正在進行劃時代的顛覆性研究。甚至有在它實用化之時就可以僅憑它帶動我們公司的事業的潛力。但是我們公司裏有一幫人不想要我們擁有這樣的能量——」

「還請允許我鄭重地拒絕。」

這可不是讓人覺得想要長期居住的地方啊……這就是來造訪谷津野中央環境研究所大樓的江間宗史的真實感想。

「…………難道說你是,沙希未?」

「那個……」

「讓我稍微確認一下。」

但那只是有意識營造的土氣。妝容,穿搭,眼鏡,通過這些讓自己更不容易給別人留下印象。那個人有不少企業間諜會有的小心思——但大概,她並不是。

有個詞叫做企業間諜。

那個時候宗史20歲,是學生。他還是和非法的世界無緣的一般人。打了幾份工,十分繁忙。他在幾個學生那裏當過家庭教師,但那些人中最優秀的最聽話的那一個人,在調戲大人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先下手爲強可是全世界通用的安全標語啊。」

「需要麻煩你的事情就這麼多了。」

「嗯嗯?」

她看起來很開心,輕輕地笑了。

「嗯嗯,我知道。」

分析完這些之後,問題也就出現了。

「——想拜託你的事情,就是妨礙專務董事一派和愛普生國際公司的合作。」

我離開迎賓室,走到門口回頭看,

(2)

這些人具體的工作涉及的方向很多。可以在敵對公司裏向己方報告對方的動向,甚至有的在那邊做人際關係的工作,親自進入對方公司盜取機密或者搞破壞,還有的在網上做黑客工作之類的……組織之間的鬥爭是形式多樣的,背地裏搗鬼的人們的工作也是多種多樣的。

「難道說你沒認出來?」

「是的」

「你今天把我叫過來,是爲了談強化這裏安保措施的事情。」

隨便了,和我又沒關係。

被叫到名字也就是說,她是認識我的。

她開心地點點頭。

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不起眼的女孩子。

我回頭看去。

在內戰歷史悠久的日本,給身邊的人掣肘都成爲一種傳統文化了。長期低迷的企業各處都變得無力的時候企業間諜的需求卻不降反增。

他還是那一臉諂笑,卻張開眼睛表示驚訝。真夠靈巧的啊。

雖然她的體態很好,但核心不穩,正中線又有些偏移,看起來缺乏運動。大概是長時間呆在便宜的辦公椅上纔會變成這樣。

「我啊,怎麼說呢,是專精安保一類的工作的。」

在這孩子眼裏江間宗史和六年前沒有變化嗎?

雖然想到了這些,但是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本來宗史就不是個情感豐富的人。他的撲克臉背後,隱藏着許多想法。

「我一點都沒認出來啊,話說這也沒辦法啊,我們幾年不見了?」

委託的具體內容就是綜合評價一下現在安保的強度,指出漏洞,給出預算足夠準備時間充足的改善方案之類的吧。就這些事情,我現在自己就能做到了。

(…………不不)

「那你爲什麼。要說妨礙這種話呢?」

而且,我還有個在意的地方……

把正面入口的捲簾門放下來倒是很結實,但僅僅幾米遠就有個很容易打碎的窗戶。雖然有個監控能看到那裏,但是那個地方普通人都能看穿,那就是個假的。而且,證明工作人員的身份只需要一張ID卡。指紋聲紋虹膜識別都沒有,也就是說換張證件照貼上就可以用別人的身份隨便進出了。

那是很久以前。

我閃過這一絲想法後,接着向前走。

「果然是你,江間老師。你一點都沒變啊,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哎呀,深入一點說,要是他們合作順利的話,曾根田專務就會認真對付我們這邊了。倒不用讓他們談判破裂,只要你能去拖延兩個月我們就很方便活動了。」

「誒誒!?」

牆壁和天花板都是一塵不染的白。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箇中道理。就是說相比加固自身的防禦不如削弱對方。這是對的,在古今中(日)外的軍事作品,著名軍師在用斷糧道或者離間計之類的時候會說這種話。

「你要做這些工作的話,還有別的適合的人,我跟中介說一下,讓他們派個更適合的人來。」

「嗯,算是吧,確實。」

年齡在二十歲左右,應該是十八九。脖子下面沒有掛着ID卡。

那個表情在宗史腦海的角落裏的,一片古老的記憶對上了。

我一下子有點喘不過氣。

當然企業間諜這個詞,也可以指做這些事情的人們。

「……哈?」

「這哪裏是安保工作了?」

(話說)

他說的事情,完全不在我意料之中。

想到這些,

她的朱脣歪了歪,露出了壞笑。

但是啊,我,江間宗史,在現代日本的常識中只是個一般市民。也不想生活在軍事作品的世界裏。

那完全像是宗史曾經度過的人生的一抹餘音一樣。

他隨意地說道,我基本上了解了情況。

關鍵是,公司裏的敵對勢力很容易橫插一腳,所以想要加強這棟樓的安保。因此他們對外宣稱招來了這個研究方向的專家(他們是這麼介紹我的)江間宗史。

「要是隻是假想敵倒還好,你要是明確地想要挑起戰爭的話恕我不能奉陪。當然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泄露任何聽到的話。」

「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稍微有點刺激鼻子的氣味,來自於消毒液和清新劑的混合。

「沒問題。」

我低頭,乾脆地說道。

我說着從柔軟的沙發上站起來。

日本是個法治國家,幾乎沒有強盜從正門闖入的危險。所以也不用考慮會發生槍戰之類的。但是其他的威脅可不分國家。要想做些什麼都很容易找到漏洞,那這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對涉密場所而言都是個大問題。

雖然被她刻意營造的土氣掩蓋了,但仔細看的話,她還是五官精緻的。但是我卻一點想不起來。

我說完不等他反駁我就離開了迎賓室。

「六年沒見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啊,這不是江間老師嗎?」

「我不知道你到底對江間宗史這個名字有什麼期待,但破壞工作不是我的本職工作。我以爲你讓我來建造城池,但你讓我做個忍者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被不熟悉的聲音叫出名字,江間宗史停下了腳步。

在我面前幾步,有個女生在看這邊。

但是江間宗史本人的記憶裏,沒有這個女生的臉。

我瞥了一眼,心中便有定論。

「哈?」

「爲什麼!?」

「但是」

(果然這棟樓還是有點問題啊……)

「難道說您是江間老師?」

在江間宗史要過上現在這樣的人生之前,還要更早的時候。

《砂上的微小幸福》網譯 第一日 火炎之中插圖(2)
《砂上的微小幸福》 · 網譯 · 第一日 火炎之中 · 第2張插圖

她倒是很壞心眼,直接問我。

面前的委託人,在隱藏自己的情感這方面,也是做得相當到位。他那一臉諂笑,完美地掩蓋了內心的想法。所以我也拿他沒辦法。

偷窺,欺騙,掠奪,破壞,以此爲生的人們。

這是生命科學方向的研究設施,清潔是最低要求,這點我還是知道的。但這隻用溶劑塗的牆壁的白,相比使用還是更像爲了演出而準備的。果然是那樣嗎?是和現場沒有關係的某個高層領導,掌握做決定用的印章的某個牛人的愛好嗎?雖然這是偏見,但是確實有可能真是這樣。

我又如此想到。就算稍微瞥一眼監控的位置和職員的行動路線都能發現數個漏洞。

還有,江間老師這個稱呼,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還是那一臉諂笑,卻說出了很驚人的一句話。

「當時你還是初中生吧。」

「現在已經大二了。我變了這麼多嗎?」

怎麼可能沒變啊,我想如此說。在我記憶裏她還是個很有大人樣的小孩子。那之後,過了六年,四肢身體都長大了。

「嗯,不僅長大了,也變漂亮了呢。」

「許久不見的親戚家的叔叔可能會這麼說呢。」

「因爲我和許久不見的親戚家的叔叔心態一樣啊。」

我就這樣配合她打趣着。

「這可一點都不有趣哦。但是你說我『變漂亮了』我還是有點開心的,請你再說一遍吧。這次我會表現出有點害羞的,拜託拜託。」

「我纔不做。」

「小氣鬼。」

我一邊回憶六年前的我是怎樣說話的,一邊模仿心中的印象——

"你這殺人犯!"

「!?」

——我的腦海中,早就經歷過的,久遠的罵聲復活了。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老師?你怎麼了?」

我一邊說「啊,沒什麼」一邊搖頭,接着說道,

「你不知道吧……我經歷的事情(沙希未聽起來:你不認識我吧)。」

「哈啊?」

她還是有點震驚的。

「我知道的(沙希未的意思:我認識啊)。所以我纔跟你打招呼啊。你是江間老師吧。你現在再說只是認錯人了我可不認的。」

宗史如此想到。

在入口周圍有三個監控攝像頭。

我想,是在出口看到的那幾個人乾的嗎。

「我爸爸在這裏工作。我今天是來給他送他落下的東西的。是存了很重要的數據的硬盤。」

對男人而言,能和年輕女性拉近距離的話,應該會很開心吧。也會有點不好的想法吧。肯定應該會想讓她更近一點吧。但是我當然是沒有這種想法的。

「確實,就算不危險現在也是個需要注意很多地方的時代了,要是讓董事們知道了肯定出亂子的。而且這裏正在做最前沿的研究吧。」

她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也不難理解。

『趕緊離開這裏,那個研究所大樓,現在正因爲公司內部鬥爭遭到破壞。』

(還是,有啊……)

「我剛出研究所,稍微走了一會。抱歉啊,那邊說的和你說的不大一樣,我就把他的委託拒絕了。」

「說過的哦,你說這東西做成佃煮很好喫。」

「不不,我只是外部人員。只是被叫來和警衛之類的見個面。你呢?」

「啊」

「我不在會被波及到的地方。我也看到那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了。」

我躲進附近建築的房檐下,拿出了手機。打開號碼簿,一邊確認沙希未的名字出現在最上面——一邊打給『話癆』。

或者說,如果真喜歡她,才應該放手吧。現在和六年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應該告訴她,不要接近現在的江間宗史吧。但是,我也沒法產生這樣的想法。

她揮揮自己的小手,留給我她的背影。

我本想說,我一點都不期待。

「也是啊。」

「那個,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怎麼樣?」

離開的時候,有幾個人。

(……這麼說來,這個到現在爲止都疏於防備的地方,對強盜而言那不是輕車熟路了嗎。)

「啊,對了。難道說老師你,在這裏工作嗎?」

我環視一週,

「——在這說話不好,我們出去說吧。」

瞬間。

我感到將我包圍的世界的灰色,再次變濃。

我可能是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那個啊,啊哈哈,只是兒時不切實際的夢而已。不過我又有了第二個夢想,現在正在追夢的路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

「保證也可以啊,我還對你挺期待的呢。」

她就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即便如此,走在我旁邊的真倉沙希未不知爲何看起來還是很開心。

太陽很快西沉,大雨落下來。

把這種東西帶出設施,真的沒問題嗎?

沙希未也有些不好意思,走了出去。

照亮街道的路燈在這樣的夜晚也不再可靠。

「對不起,問了你奇怪的事情,你忘了吧。」

宗史也沒有單純到會把這種情況聯想成「難道說她喜歡我嗎」或者「和仰慕的老師再會太開心了」之類的。他也沒這麼自大。

「話說,那個,你那個可愛的女朋友還好嗎?」

而且他們的目光移動的方式,站立時重心的位置,移動方式,全都不是普通人的樣子。

「所以,可能會有盯上這裏的組織。」

「你肯定跟別的弄混了。」

我的表情變得嚴肅,說道。

「你還真會撒嬌啊。」

——現在她的生活,不是很開心吧。

大概就是說有的人老了就會經常說以前的事情吧。因爲現在不是很充實,所以覺得回憶很美好。還有會覺得能夠重現記憶中的場景的時候——和懷念的人一起度過和過去一樣的時間的時候——十分美好吧。

但我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你以前說要考法律系吧。說要考過律師執照,成爲獨立自主的女性。那是什麼感覺?」

我們在進行着和以前一樣的隨意話題的時候,沙希未卻偶爾會露出陰沉的表情。可能是在把現在像小時候一樣的時間和別的什麼去比較了吧。

江間宗史有一個行動準則。

因爲我不滿足於現狀,想要重現記憶中的事情,沉浸於剛剛的再會。什麼都沒有,只有我自己的再會。那是和六年前熟悉的孩子,像六年前一樣親近地聊天的,讓人十分舒適的時間。

喂喂喂,這有點離譜了吧。

只是有兩個沒用,死角太多了。

(雖說如此,但這事情和我應該沒有關係,吧……)

我深吸一口氣,等待混亂的呼吸歸於平靜。

「……嗯,好吧。」

「那我這幾天聯繫你哦。」

進入正面入口的自動門後,宗史又一次回頭看去。

「下次我們聊點私事可以嗎?」

我一下子僵住了。

因爲雨聲,想要交談就必須提高音量。雖說會有點孤單,但這還是在商業街旁邊,還不想大聲說話。所以對話幾乎無法進行。

我們之間有六年的空白。雖然之前我們認識,但這六年間沒有來往,關係也變淡了。雖然如此但是沙希未卻沒有在意,依然和我很親近地說話。本來她應該不是這種社牛纔對啊。

『他只會有償幫助自己尋求幫助的人。』

能不在監控下留痕的進入通道,居然有七條。

『啊,他的事我也確認過了。抱歉這是我這邊取證工作做得不足,下次我補償你。』

果然這裏的安保措施有不少問題。這裏如果是公司內鬥爭的中心的話,至少也得做點準備以防被對方盯上吧。

「誒?」

雖然我覺得這樣想就挺失禮的。

有幾個男人明顯是衝着死角去的。

我特意說出口,嘲笑我自己。

在「嗯」地稍微猶豫之後,我接着說出了「……好吧,但是,我不保證能幫到你。」

我想了一下她在說什麼,其實很顯然,是在說谷津野中央研究所吧。

只剩我一個人之後,雨聲便變得很大。

但出口之前電話對面說出了『不說這個』。

「哈啊……算了,我不管了。」

「這樣果然還是很危險吧。」

間諜,破壞者。反正就是那一類人。而且,和宗史這種半吊子不一樣,他們可是以此爲生的專業人士。

所以現在就應該離開這裏。對的,我這樣告訴自己。

「啊……大概,並不是很好吧?」

『不是這回事,你快點躲起來。梧桐他們開始行動了。』

雨滴就像子彈一樣,打在我的傘上。

旁邊不遠處傳來一聲咳嗽。是一箇中年警衛用帶有『不要在這種地方調情啊』的意味的目光瞪着我們。

這個研究所今後就要遭到防備鬆懈的報應了吧。但是,如果這只是在公司內就解決了的小紛爭,那無關人員是不應該插嘴的。

『呀呀,江間先生辛苦啦!所以你現在在哪?』

幾秒過後電話就接通了。

這兩個『應該』我哪個都無法去觸碰。真是搖擺不定。

我當然想到過這種發展。但是我沒仔細思考過。我覺得我應該拒絕。現在的我,不應該接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道路分成兩個方向。向右轉就離開了商店街,向深路站延伸。向左則是通過商業區去了住宅區。

先下手爲強,是全世界通用的安全暴雨。雖然我剛剛纔聽到這句話,但我覺得說出這句話的人似乎已經落入後手了。

這是他遊走在安全與危險的邊界線上時給自己定下的,保護自己的重要的規則。不是能被一時的情感所左右的。

「老師你當時教我的東西,我現在還記得呢。鬣蜥之類的。」

所以她現在,在宗史身旁,看起來比原本還要開心。

輕浮的聲音傳出,而且不知道爲什麼語速很快。

「……真是搖擺不定啊。」

「也,也是啊。」

「那就好。」

我們在入口中間聊天的時候,還是吸引了周圍一定的視線吧。

「誒,那是什麼,我說過這種東西嗎?」

說完沙希未便轉向車站方向。

宗史僅僅一瞥就能掌握到如此地步。要是事先做了調查,收集了情報,肯定能知道得更詳細。

我沉浸在雨聲遠去的錯覺中。

我的大腦深處都感受到像被泡在冷水裏一樣的徹骨寒冷。

那傢伙。

現在。

是不是。

在那裏。

「……聽到了個很懷念的名字呢。」

我極力忍住因爲緊張過度呼吸的慾望,像呻吟一般說道。

企業間諜這個是,基本上都不可以引人注目。雖然要把密碼或者機密文書盜出,但沒有必要展開華麗的槍戰或者格鬥。做那些多餘的事情,給周圍增加多餘的影響,就可能會讓自己剛剛做了的工作付諸東流。所以無論如何都要保持低調。

但什麼事情都有例外。

梧桐就是那個有着例外的承包商這個惡名的人。

而且這也是個對江間宗史本人而言,難以忘記的名字。

「他要把那個研究大樓幹碎嗎?」

『大概是這樣。你不想一起被幹碎吧。』

我可不想。而且梧桐這個名字出現了的話,這些話就既不是誇張也不是開玩笑了,而是一旦被牽連就真的會丟命的事件。

「那是當然——」

我一邊回答,一邊抬起頭。

看到的是讓我大喫一驚的景象。

在遠處,被煙雨模糊的視線的前方——我看到在剛剛分別的岔路口,有一個人正在狂奔。沒有打傘,也不顧自己被雨淋溼,頭髮披散開來。

我再次呼喚父親剛剛去世的女兒。

那就讓對手消失就好了。

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完成,那麼作戰開始。

這就是在這裏研究的東西,那個革命性的研究的對象。

「饒了我吧。他們看不見危險的嗎?這種人真的會死的。那不就像是我殺了他們一樣嗎?他們的義務教育裏有沒有學過火這東西很危險啊。」

「大概是去實驗室C了,她父親應該在那。」

原因我只能想到一個,她意識到父親工作的地方有異常。然後,她爲了去幫忙儘快奔跑……而她完全不知道在那裏等着她的是什麼。

是和我剛剛在那裏分別的女生。

儘管我知道肺裏的空氣很寶貴,但還是不自覺發出聲音。

顯示屏前的那個瘦小男人,停下了敲鍵盤的手指。

「等會再打給你。」

我腦海裏瞬間出現了「蜘蛛巢」這個詞。

真讓我猜中了。我下意識砸了砸嘴。

火災現場的空氣是有毒的。我只能儘量少呼吸。

(3)

被火焰映照着的淡紅色的什麼東西正在蔓延。

我沒有聽完,便深吸了一口氣跑了進去。

「什麼……?」

我看向入口。

通過名牌可以看到他的名字。真倉健吾。

看不清輪廓,也只有那一瞬間進入了我的視野,但是我意識到了那是誰。

它像是在告訴我它想要從火焰當中逃離,想要活下去一樣,蔓延到我身上,在我身上擴散開來。但是它的邊緣被火焰炙烤,逐漸化爲灰燼。

「那就讓他生氣吧。粉絲活動本來就該是自由的吧。」

爲了削弱敵對組織,不考慮倫理道德的情況下,什麼是最好的方法?

根據大樓的示意圖,他們已經模擬過最有效率的燒掉大樓的方法。從哪裏開始如何點火,怎麼開動空調,如何控制火焰的方向才能讓大樓完美燒盡,這些都已經知道了。爲此需要準備的更多的燃料,都已經從外部帶了進來,自然地放在了樓內各個地方。

「嗯,又來了。」

在兩人輕鬆交談的時候,事件還在不斷醞釀。

「抱歉。」

「雖然這是世人經常會有的想法,但你這個思路已經是人渣的極限了啊。」

這不是欣賞這種異樣的景色的時候。我想起我的目的,踏進了房間。

「有沒有個女生來過這裏?」

「小沙希未」

當然,也不是說他就這麼放着不管。要殺的人肯定要逮住殺掉。具體地講,就是最初就被選作目標的人,和想要從事故現場帶出多餘的東西的傻瓜。梧桐看到這種人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首先,靜音壓制監控室。研究設施肯定會爲了防備事故做各種各樣的準備。所以,首先要讓它們都沒法起作用。在這裏可以一起控制監視室內空氣成分變化和實驗動物籠的異常的系統。而管理煙霧探測器和噴水器的是市售的控制系統,所以大家都知道它很脆弱,用片刻便可以用僞裝程序沉默這個系統。

「這個方式被他聽到了的話他會生氣的吧。」

『喂喂?江間先生?在嗎?』

我想起來了。這個人,我六年前做沙希未的家庭教師的時候,見過很多次。他是個很溫柔,很爲家庭着想的父親。因爲有心臟病,喫甜甜圈的時候會被妻子和女兒說。可能是犯病了被,他沒能逃離這裏。宗史一瞬間閉上眼睛,爲他的死哀悼。

「我可不想死啊!」

背後有人叫我停下,但我完全沒有管他。

「嗯嗯……真不戳。」

天花板上。

映入眼簾的所有事物,不,是我五官感受到的全部,都在刺激着我腦海深處痛苦的記憶。那是我不願意再次接近的地獄,而我現在正主動迎向那裏。

我立刻就看到了。

去找到實驗室C。

我想要責備自己,爲什麼要做這麼蠢的事情。我想要催促自己,快點逃離這裏。而我用自己的意志壓下了這些慾望,接着深入。

在監控室裏,一箇中年男人正通過監控攝像頭看向處在混亂中心的大樓內部,一邊撫摸着自己的邋遢鬍子。

我知道梧桐的手法。僞裝成事故,把這個建築摧毀。

那是真倉沙希未。

我注意到她身上的傷,將腋下一側染成一片殷紅。

我抓住一個旁邊的白衣男子。

假裝成瓦斯爆炸的爆炸開始了。烈火開始熊熊燃燒。但是警報卻沒有響。噴水器也碰巧出了故障沒有開始滅火。職員們陷入一片混亂,全都逃向出口。第二輪爆炸開始了。有數人受傷。大家依然是一片恐慌。而此時火焰還在蔓延。貴重的數據,樣品,都在火中被無情地吞沒。

「不不不,事實也好法律也好都和我沒關係。感覺纔是最重要的。錯的是那兩個人,所以我沒有錯。只要我這麼說心裏就過得去。」

他已經死了。

在二層最裏面,就是我要找的實驗室C。防火門的一角被打開了,我才能一路走到那裏不被阻擋。

警報和噴水器都沒有工作。但是,監控攝像頭卻還能工作。肯定是梧桐用什麼方法把監控室給控制了,從哪裏控制着整個災害。我也想過從外面駭入大樓的控制系統,但是首先就不一定能成功,就算成功也會花費太多時間,算了。

我從門背面看向裏面。

「果然還是得這樣,本人還是因爲憧憬詹蜜斯邦德才開始幹間諜這行的,穿過爆炸與火海才比較有感覺嘛。」

(……草)

這樣問別人的時候,別人一般都是這樣回答的。

我扔掉傘,奔向暴雨之中。

說話的時候,稍微能看到男子身體的顫動。

「這個原則也該有在法律和常識範圍內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吧。」

「有個從外面跑進來的人。這次是個年輕男子,是附近的逞英雄的人吧。」

『誒,等等,難道說——』

我掛掉電話,把它塞進屁股口袋裏,

沒有反應。

直接映入眼簾的是纖維狀的細絲,但仔細看在地板上和牆上附着的是像布一樣輕薄的一層。還有有幾個塊狀物正在打滾。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恐怕那個塊狀物纔是它本來的樣子,而那些細絲是它變形之後的產物。

爲什麼她回去了,而且還那麼着急。

梧桐帶領的隊伍這次的工作,就給人這樣的感覺。

計算好了的爆炸和火焰將許多東西漸漸吞噬。

摸向他的頸動脈,觀察他的瞳孔。

我放低重心,儘量不被障礙物絆倒,一邊用這些來隱藏自己,像滑行像飛翔一樣繼續深入。

牆上。

「她去哪了?」

「小沙希未。」

我正處於從裏面跑出來的職員和無關人士在正面入口處製造的混亂中。距離消防車到來還需要一定時間。

「啊」

「……唔」

地板上。

「我倒是同意這只是他們自己要求死的,但是怎麼都改變不了是我們殺了他們這個事實吧。法院也是這麼說的哦。」

梧桐抬頭望向天空。

那個時候也不關心死亡人數了。想要活下來的話,就拼命求生,無法成功的話就老老實實去死,這就是他的立場。

「啊啊,真倉課長的女兒剛剛,跑進去了……」

我全身都被雨淋溼倒是正好,暫時不會把我燒到,但袖子上多少冒了點菸。而且我能行動的時間最多也就五分鐘。這段時間之內我必須完成所有需要做的事情。

「怎麼了。」

在桌子下像是成爲了櫃子的墊板一樣的白衣男子倒在那裏。真倉沙希未被他抱在懷裏,也無法動彈。

是黏菌吧。還是和它相似的什麼生物吧。

『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儘量不出現在攝像頭下,然後儘量不被(也許會有的)梧桐的手下看到,深入了研究大樓。

因爲是做最前沿研究的地方,難免會被別的組織盯上。剛剛這樣講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燒起來了)

還有和它們相連的空間裏。

一個身型較小的部下說道,他戴着薄手套的手在鍵盤上輕快地敲着。

我想要詳細確認她受傷的程度,但我現在沒有時間。我強行把沒有反應的沙希未抱起來。

呼吸很難,火勢還在不斷變大。已經沒有從來路返回的時間了。這是二樓,但幾乎所有窗戶都被鎖上無法打開。

我必須得重新找一條逃離路線。

(…………切)

視線的角落裏有一束微弱的紅光,我看到了正在工作的監控攝像頭。

「誒……」

瘦小男人歪了歪頭。

「這次又怎麼了?」

「剛纔進去那個男的,找不到了,哪個監控裏都沒有。」

他按順序指着各個顯示屏。

「雖然我覺得他肯定是在哪力竭了,但是總得有個地方能看到他跑的樣子。但是除了在入口處看過他的全身之外,之後就一點都沒有痕跡了。」

「哈?」

梧桐摸了摸下巴。

「難道說是他一直在監控的死角里遊走?」

「你想多了。也有可能只是在入口附近就倒下了。」

「這樣嗎,算了,就當是這樣吧。」

梧桐沉默了幾秒。

「倒回去一下,看看在入口處發現他的時候的畫面。」

「你對那裏比較在意嗎?」

「是有點在意。做工作嘛,除了要大膽還得有點細緻在裏面。」

爲了給她看一下傷勢,稍微道了歉,把她染血的衣服掀了起來。在穩定的光源下看向沙希未的腋下,當然滿是血污。

她的身心都已經精疲力盡了吧。先把傷的事情放在一邊,得讓她趕緊休息纔行。

「幫大忙了。你真的幫大忙了。不過,我還有個要問的事情。」

她發出聲音。

可能是她父親受傷了吧。她被父親的屍體抱住的之後沾上了血,我因爲慌忙看錯了。雖然這也是挺勉強的,但既然沒看到實際的傷口,我也就只能這麼想了。

「唔……」

『…………』

在避雨的地方,我拿出手機。

看不見臉。從這角度來看應該能看到的,但是他正好被擋住了。

「這個嗎?」

電話的另一端聽我的話就像是遺言一樣。

「啊」

「而且,他這動作明顯是知道我們在。」

幾乎同時,他就把建築的位置和外觀,甚至鑰匙的保管場所的數據都發過來了。

倒回剛纔的畫面。重新播放。那個人的樣子比入口處的那段畫面要明顯的多。

沙希未發出了一點痛苦的聲音。我一下子回過神來,趕緊把手拿開。

梧桐佩服地說道,然後嘴脣便擺出了一個邪惡的角度。

當然我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所以我也沒有猶豫。

所以必須要儘快逃跑。

而且正好,在入口的反方向,這邊沒什麼人。現在就可以悄悄離開這裏了。

沙希未稍微歪了歪嘴,本來想要再說些什麼——

「沙希未?」

畫質很差,只能看出有個人跑進研究大樓,他的細節特徵都看不出來。

「我在的,沒事了。」

梧桐撓撓頭,

「我倒是聽過這種話,但那都是百分百的扯淡罷了。」

我拉上窗簾,打開了燈。

腋下,具體說是腹外斜肌下方,鼠蹊部到肚臍那段,從血跡分佈看這裏應該有一條撕裂傷纔對,但是完全找不到。甚至看不到一點皮下出血的淡紫色。

我摸向沙希未的額頭,很熱。

我用鑰匙打開門進了指定的房間。

(4)

有個人影掠過。

「沒……但是,總有種感覺。」

「有可能啊,啊,可能在哪見過……」

「我在」

「所以說,有件事要拜託你。」

『啊啊算了,你還活着吧!?沒事吧!?』

「…………江間……老師……」

「他注意到監控了呢。」

她便閉上了眼睛。

按照他的指示,這幾秒被分割下來的畫面,在顯示屏中重複播放。

『你幹了什麼啊江間,你腦子正常嗎?』

「抱歉。」

『什麼!?』

大雨打在身上,我拼命將外面的空氣吸入肺中。

『從你那裏,嗯,向深路三丁目移動。正好那裏有個一段時間沒人用的安全屋,你就在那裏躲一下,看看情況。行不行!?』

接着就再次陷入了沉睡。

儘管有點沒弄清楚的事情,但是既然沒有傷口那就最好不過了。

「救救……」

簡單看了一圈,沒有注意到任何異常。剛想要伸手打開窗戶換換空氣,立刻就收了回來。緊急情況就是緊急情況,還是應該稍微慎重一點的。

因爲大腦被迅速供入氧氣,我有一瞬間感到極度眩暈。打了個趔趄後我又站定。

我握住她的手,對她說道。

他停下一個顯示屏,將其倒帶,停在了有問題的畫面上。

我覺得,還是會被人注意到啊。

「啊啊我在」

「也就是說——這肯定是不知哪裏來的身分不明的敵人,來阻撓我的工作了吧。」

我的手指劃過她的肌膚,摸到了腹部。很柔軟,我又摸回腋下。確實有點硬。我本以爲是她那裏發炎了,或者是肌肉比較緊繃,但又有點不一樣。

用毛巾擦拭掉血污之後,露出了潔白的肌膚。

像什麼弄破了一樣,不,是強行弄破了一樣的高聲傳來。

「我肯定會救你的,你放心。」

「啊……也是啊,我對自己(腦子是不是正常)也沒什麼自信。」

成功逃離了。

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沉默,

「嗯」

在別的顯示屏裏。

這是怎麼回事?有點違和感。感覺那裏,稍微有點硬……

並沒能到最後都一直走監控的死角。我把沒有被封鎖的休息區域的窗戶敲開逃了出去,這個過程中怎麼做都會被一個監控捕捉到。雖然我擋住了臉,但這從另一個角度,告訴了對方這個闖進來的人不是普通人。

我用力點點頭,接下這個任務。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傢伙,但是想不起來了。」

「也就是說是同行?」

「……老……」

沙希未把手舉起來,向我這邊伸過來。

「就是這個。」

二十多歲的男子,抱着一個年輕的女性,堅定地走着。

大雨是我的強力夥伴。能隱藏逃跑的人的樣子,也能抹消聲音。我一邊躲避別人,一邊抱着沙希未遠離研究大樓。

「嗯,我肯定會救你的。」

那是木結構的1DK房間(一室一廳)。因爲幾乎沒什麼傢俱,看起來比實際面積還大。房間裏有一點塵土的味道,應該有段時間沒人出入了。

把她放在臥室的牀上。

『啊啊啊啊真是的,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啊!』

「就這一張靜止圖什麼都看不出來,你稍微讓他動動。」

似乎完全被看穿了我在哪幹了什麼。他突然就開始說我。

「……嗯?」

她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叫我的名字。

暫時忘了她是個年輕女性,我找了幾個浴巾,擦拭着失去意識的沙希未的全身。脫了她的衣服,給她穿上衣櫃裏的新運動服。

我用指尖輕輕撫摸着那裏。

傷口已經看不到了。

不管這東西的防水性能多好,觸摸屏被打溼了都沒法很好地使用。一番搗鼓過後,終於給『話癆』打了出去。

「現在我還算活着。但是一小時後我就不知道了,我被梧桐注意到了。」

『誒,說真的,你帶什麼?』

但在那下面。

「求……你……」

我稍微安心了點,看來她已經恢復意識了。

「知道什麼了嗎?」

「那地方,能不能帶女孩子進去?」

梧桐目不轉睛,盯着畫面裏的任務。

他用低沉的聲音,反問我。

我找遍廚房的櫥櫃,找到了裝常用藥的藥箱。找到了口服退燒藥,又打了一杯水,回到了臥室。

衣服外面傳來沙希未身體的觸感。沒什麼違和感。雖然能看到出了不少血,但腋下的傷看起來不重。不過當然也不能放着不管。到這裏之後,現在至少不能算連應急處理都做不了的情況了,但我卻很着急。

我呼喚她也沒有反應。

我走出了房間。

牆上的鐘指到了九點。

內部對講機傳來吵鬧的聲音。

我看向屏幕中出現的來客。他的頭髮染成銀色,小麥色的皮膚,戴着深色的墨鏡,穿着花哨的襯衫。各處垂着無數鏈子一樣的飾品,露出能看到牙齒的微笑。

『哈嘍啊,是我。我帶來點戰場慰問品,讓我進來吧。』

那是我認識的臉,和認識的聲音。宗史把門打開了。

「真不錯啊。還得是江間你,真不錯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怎麼說話了,那個男人,筱木孝太郎一直說「真不錯」這個詞。

那個開玩笑一樣的說話方式,剛纔就在話筒裏聽到了的人,就是『話癆』。

他和各種各樣的人對話,也接受各種各樣的商談,有時把各種各樣的人介紹給別人並以此爲生。所以他自稱『話癆』。雖然他並不是受歡迎的性格,但他的精明也讓他很少被人討厭。

「現在還會去把JK撿回家的人,幾乎沒有了吧?怎麼說都是有犯罪但風險的啊。刑法第224條不害怕嗎?反正我很害怕啊。」

「你好像有很多誤解。」

我想想該從哪個誤解開始解釋,

「她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好像已經上大學了。」

我的話似乎沒有準確表達我的意思。

「這樣啊。嗯,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但是從格調上還是很重要的啊。以成年男性的角度去看的話,高中生和大學生之間有一層可悲的厚障壁。確實啊,大學入學考試結束的一瞬間,青春的氣息就消失殆盡了啊。對想要和年輕人一起取回青春的大叔們而言,大學生實在是不行啊。」

「我一點都理解不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現實中這樣做就是犯罪也是原因之一,這種背德感也是重要的調味料啊。先不管到底會犯什麼罪,但要先成爲共犯關係啊。這纔是重要的啊。要是都是成年人那就只是普通的同居了,事情一下子就變得現實了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趕緊說現實的事情。」

冷汗從臉頰落下。

算了,怎麼都好。將錯就錯吧。都叫了這麼多遍了,以後再問她覺得該怎麼叫就行了。

「要是隻是小爭鬥都還好,但那是甚至可以把它點把火燒掉的研究人員吧?風險實在太大了,已經沒法回頭了。他們的原則不是『自己尋求幫助的人,可以讓他付出對應的代價來幫助他』嗎?我可不覺得她能付得起對應的錢。」

他太希望現在的狀況能歸結到一個易懂的現實原因上。

啊啊,應該是已經恢復意識了吧。

「嗯,我懂的。」

「畢竟在那種大規模作戰中嘛,應該還在注意那邊吧。」

表情一動不動。眼睛都沒有聚焦。完全就像個人偶一樣。

他晃了晃肩膀,帶着那些飾品嘩啦嘩啦地響。

「難道說,意識還不清醒?再睡一會比較好吧?」

他又說着無法理解的話,聳了聳肩。

「你哪裏不舒服嗎?」

「不用客氣,一會我都寫在賬單上。」

他變成了,和過去的自己,相似又完全不同的人。

「是嗎?」

(其實,確實帶出來了點。)

確實是這樣,我和沙希未兩個人都是梧桐要追蹤我們的理由。而我們要藏匿起來的理由也是一樣的。

「不是這回事。」

宗史感到很安心,放鬆了下來。

「沙希未醬」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我知道的,你只是沒法拋棄她。這不挺好的嘛,偶爾違背原則,對原則也很好哦。」

「麻煩你照顧了。要多少錢?」

經過了讓孩子變成大人的時間過後,本來就是成年人的宗史卻墮落了。接連失敗無法挽回,變得稍微懂得世故,宗史變得更加害怕和人產生聯繫。他獲得了無法向世人言說的技術和經驗還有實績,選擇在陰影中生存。

宗史一邊想着,一邊說道。

她轉過頭,用臉的正面對着宗史。

「一直都一個人解決一切的獨行客,特意選擇我來求助啊。無關報酬,這也讓我有了幹勁啊。」

「你需要我推薦給你幾本書嗎?」

似乎不再發燒了,還是讓人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很開心,她還記得我,記得曾經的我。所以我不想失去她,僅此而已。

「……確實是這樣的。我到底,在幹些什麼啊……但是,」

孝太郎看了一圈房間,說道。

「我來這裏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奇怪的地方。現在可以放心了,但是他們一有時間應該就會開始搜索你這個在火災現場出現的不明身份的間諜吧。」

宗史覺得確實是這樣。這是合適的判斷。

沒有回應。

在長明燈的微弱燈光下,沙希未的睫毛在微微翕動。

我輕輕揮揮手,說道。

當然肯定不是最開始就這樣的。至少那個時候,六年前,宗史還只是個平凡的大學生。雖然很平凡,但他比別人還要更不諳世事,更有正義感,而且空有行動力。他認爲應該幫助有困難的人,而且應該竭盡全力。

(5)

「——沙希未醬?」

「我只是覺得有必要提前說一下而已。我可沒有資格對江間先生你的『沒法拋棄』說三道四呢。」

六年過去。

就算看到了奇怪的人影,現在他們應該也沒有餘力分出人手來追蹤。

她輕輕張開了雙眼。

穿着老土的紅色運動服的沙希未靜靜地睡着。

「…………」

他的生活有些拮据,打着幾份補習講師和家教的工。而沙希未就是一個曾經被他教過的學生。那時候她13歲,還是個初中生,也就是說她還是,儘管有點成年人的思考方式,但還是個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我果然是個笨蛋吧。」

宗史吐出一口沉重的呼吸。

她保持了這個姿勢達到數秒。

「不過我先說一下,你最好還是放棄那孩子吧。」

「最好還是先知道對方的習性再行動比較好。你們兩個現在在這還是安靜一點比較好。」

「怎麼可能把你們分開藏起來啊。不管你怎麼說想要獨居,現在的狀況都做不到啊。」

「不需要。」

「……這樣啊,兩個人啊。」

接着她慢慢地,只用腰部力量挺起上半身。

「那可不是嘛,真是的。」

如同低語一般,我嘲笑着自己。但也沒有讓我難受。

和六年前一樣,她叫了宗史。她相信現在的這個宗史和六年前的宗史的延長線上的那個宗史是同一個人,並和他交流。

「我啊,現在也好,以前也好,一直都很尊敬江間先生你。尊重你那個原則。所以,你求助於我的時候,我也會收取對應的費用給你提供幫助的。還有啊。」

不僅如此,甚至都沒有反應。

想要獨居,這是宗史迫切的願望。但是現在他都沒有想過應該優先做什麼。

「是啊。現在就回家有點太樂觀了——等等,兩個?」

是我的錯覺嗎,宗史在心中吶喊。應該只是剛起來一時還不是很清醒吧,因爲發生了這種事件受到衝擊有點混亂吧,肯定會很快恢復原狀的吧。

「話是這麼說。」

宗史的褲子口袋裏面有個U盤。那是帶沙希未出來的時候,掉出來的東西。

不只是說長相。而是在這樣安靜的地方見到,和再會時的印象又不一樣了。是說透明一樣的氛圍還是說不真實的氣場一樣,她讓人覺得難以接觸。

「嗯?怎麼,你意識到了?也是啊,江間先生你也是年輕男性呢,和可愛的女生同居的話,有點信不過自己嘛?」

「…………」

他們把研究大樓點了。在那裏進行的研究也消失在火炎之中。但是梧桐他們的工作——並沒有結束。

有個特意跑進大火中的研究大樓的人,他肯定有能侵入大樓的理論和技術。梧桐得出的結論之一便是『他帶走了實驗數據』。那應該是對委託人而言不好的一件事。沒有理由把他放走。

「啊……」

「現在情況有點不妙,雖然我覺得你會有點混亂,但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我們接着說,梧桐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宗史搖搖頭。

我輕輕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肯定懂得吧。

「沙……」

在臥室裏。

宗史十分希望,她能點點頭。

孝太郎嘿嘿地笑了。

我也覺得差不多會是這樣。

「也是啊。」

宗史看着這副面孔,模糊地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大概是因爲這點吧。

叫過她的名字才意識到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爲什麼我違背了自己的生存方針呢?爲什麼我明明知道這件事絕不能做,但卻要赴身那火炎之中呢?一定要接近梧桐那種人帶來的災害性事件嗎?不惜如此也不想讓沙希未死掉嗎?這就是做這些事情的理由吧。

「……『江間老師』嗎?」

他收起了輕浮的笑容,孝太郎露出一副有點險惡的表情。

「我帶來了居家隔離需要的最低限度的物品,但你們同居要是需要更長時間但話,肯定會有物資不夠的地方。需要補給的話我會擺脫我信任的人,有什麼需要的話就和我說。」

六年過去。

宗史再次意識到,她真的很漂亮。

這簡直就像關節人物模型一樣,一個一個關節在按順序移動。怎麼都能感受到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對面那帶着藍色的黑瞳中,只有黑色的部分微動,看向宗史。

「確實」

爲什麼我會過着這樣的人生呢?江間宗史偶爾會這樣想。

把研究大樓燒了這種離譜的大型破壞工作必須要委託人那邊的隱蔽工作才能得以實施。防災設備不自然的宕機,火焰不自然的產生與蔓延,這些在警察後續的調查中都會多少露出破綻。一定會用這裏是前沿研究的場所這種理由來阻攔他們。所以他們在撤退之前一定會盡可能銷燬證據。

這是段相當長的時間,他在見到沙希未之後如此想。十三歲的孩子長到19歲之後,竟然看到之後無法一下子認出來了。

她已經是承認了,和六年前她上初中的時候一樣叫,把她當成孩子是不是不太好呢?

「兩個。」

但是,並不是這樣。與他所知的現實原因產生的變化相比,眼前的女生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不現實了。

之前說她身上的氣息讓人難以接觸。爲什麼那時候沒注意到呢。明明那種氛圍就像字面意思一樣,和人類有着相當大的區別。

她的長髮隨風飄揚,略帶一絲金色,雪白的皮膚顯得冰冷無比。如珍珠般薄薄的嘴脣微微顫抖。泛藍的黑色眼眸空洞的盯着這邊。無比妖豔、如夢如幻。

面前的她,真的是人類嗎?如此簡單的問題,我卻無法得出答案。

「你,是……」

宗史嚥下嘴裏湧出的苦澀的唾液,他問道。

「你是,什麼?」

過了幾秒——也有可能是幾分鐘。

那薄如蟬翼的嘴脣輕啓。

「呢,以——」

她發出就像是在耳畔輕語一樣的細小聲音。

這當然不是爲了表示親近之類的了。怎麼看都是因爲不會發出清晰的聲音,無意中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一樣。

「我——是——」

眼睛一下不都不眨,也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轉向了我。

「我,是——什麼?」

這完全不是回答。而她又同時用細微的聲音,說出了無法更易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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