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舞臺裝置的開場白
《砂上的微小幸福》 · 枯野瑛 · 1661 字
今年,夏天再一次來臨。
梅雨季節過去。
但是,溼度和煩悶指數卻沒有一起下降。空氣像要黏在皮膚上一樣,而人們在那之中如游泳一般穿行。
而
我
也是其中一個。
身着白色連衣裙和淡色羊毛衫,感覺像是個優雅的大小姐。這不是我平時會選的着裝。雖然我覺得如果說適合不適合我的話還是適合的,只是我平
時沒這種興趣。而我特意穿不感興趣的衣服的理由——也就是說想要穿着這身展示的人,現在也沒有。
儘管有陽傘遮擋,但在熾烈的陽光下,只是走體力就不斷下降。穿着不習慣的衣服更是如此。我多次在陰涼處駐足休息,又繼續前行。
各個種類的蟬,都用盡全力大聲鳴叫着。
對我而言,就像是在嘲笑我一樣。
在這酷暑之中,你到底要去哪裏呢。你的目的地,那個地方已經不在了,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再也回不去那個時候了。只是夏天重複來臨,而你也只是沉浸在回憶裏罷了。
當然,實際上不是這樣。
蟬就是蟬而已。他們有他們的理由放聲大叫,不可能在意我。而曲解了其中意味,全都是因爲我。是因爲我內心的害怕在作祟。
——嗯,是的,肯定是這樣的。
面對妄想中蟬投來的嘲笑,我在心中對自己這樣說。
我不會找藉口,我確實對過去抱有留戀,一邊伸手去觸摸過去,一邊沉浸在回憶中。
沒有任何人催促我,我自己卻稍微加快了步伐。
我走上白色石板樓梯。
不知名字的行道樹散發濃郁的香氣,讓我有些作嘔。
接下來是已經有年代了的地磚鋪設的坡道。
我和曬黑了的小學生們擦肩而過。綠色植物的香氣瞬間混進了電解質的刺激味道。
我是這樣想的。
那是前年的八月。
我的腳步像被它吸引了一樣,走進了那裏。
一層住四家,一共八層。雖然距離建成已經經過了不少歲月,但白色牆壁看起來依然如故。一樓是一個露天咖啡廳,但因爲距離車站很遠,沒什麼客人。
我站在這裏,只是一個外人這個事實再次湧上心頭。
你們的意見是對的。我要到達的目的地,已經不在了。那個人也不在了。那段時間再也回不去了。我可以再次拿回來的,只有已經重複來臨數次的,名爲夏天的季節而已。
我收回了手指。
要是能把那些日子裏發生的事情,當做一個故事的話。一個無能的青年,和一隻聰明的小白鼠的故事。回想起那一人一鼠在金魚缸一樣的房間裏度過的那個夏天,把這些當做一個故事的話。
蟬依然在鳴叫,像是在嘲笑我一樣。
我發出一聲嘆息。
本來這個詞是戲劇中開場白的意思。是指在故事正式開始之前,擔任旁白的人向觀衆說明「接下來的故事發生在這個地方,有這些登場人物」這件事。
不要。
對他們而言,我是一個近在咫尺的外人。我在他們的故事中,甚至都不是個出場人物,只能算個舞臺裝置,算個背景板一樣的東西而已。他們痛苦的時候,歡笑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兩個人互表心意的時候,我都在身旁。不過我什麼都做不到。
是啊。我認識他們。我知道那個夏天。但是這只是單方的,他們就像我認識他們一樣,不知道我的存在。
有個詞叫做序章。
在這個故事裏有資格做開啓序章的人的,肯定只有我吧。
我早已知曉門對面的內容,那是個沒什麼傢俱的房間。窗戶被淺綠色的窗簾遮住,外面能看到芳賀峯市的街道。更遠處便能看到大海。牆邊放着一個低矮的櫥櫃,上面擺着一個球形金魚缸,裏面是招搖的水草與兩隻紅色金魚。
那個人
坐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身體隨着水草一起搖晃,看着
另一個人
的背影。
公用入口沒有上鎖,我徑直走上樓梯,『公共空間請保持安靜』的標語從我身旁劃過,我接着上行。累了,便稍作休息,然後繼續踏上樓梯。
不可以去門的另一側。
還有就是在劇中,擔任講述人的人,很多時候同時承擔了這個任務。和故事的主要情節無關,這個人只是在故事中心的不遠處看着,很適合做解說的……那種人吧。
我此時站在508號房間的門前。
就算沒有觀衆也沒有關係。我只想一個人沉浸在回憶裏。
我和房門拉開了一定距離。
——啊啊,
在相當有年頭的煙店轉彎,接着前行。
所以我現在,在這裏——
「……啊,唉」
那是毫無特點的公寓樓。
在一人一鼠離開了的地方,開始回憶。
炎熱的夏夜發生的事情——
我,沒有資格。
我吸了一口氣,將其吐出。將手指伸向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