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功解咒的安娜史塔西亚与仰望天空的吉诺利乌斯

◆◆◆吉诺利乌斯视角◆◆◆

为了摆脱追兵，我四处辗转，终于在须从王都徒步四天左右的某个城镇贫民窟落脚，住在集合住宅其中一间房。这里类似前世那种卫浴共用的贫穷公寓，屋况却比前世的老旧公寓还要糟。部分石墙崩毁，一楼某个房间甚至损害到无法使用。

一般贵族绝对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可是我在前世也曾经住过套房大厦。虽然这里的居住品质更差，习惯之后倒也没什么问题。

工作也找到了，是餐厅厨师和红灯区店家的保镖。

这一生我生为贵族，完全没有烹饪经验，不过前世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我，在长年独居生活中一直都在下厨。大学打工时也总是选择不用抛头露面的工作，所以在厨房打工的资历也很长，对庖厨之事还是挺有自信的。

而且我也了解前世丰富的饮食文化，能做出这个世界没有的料理。我会被这间餐厅录取，就是因为做出了前世的料理。

红灯区的保镖是因为我在贫民窟教训了几个来找碴的男人，结果被招揽了。这工作几天才会被叫过去一次，工作内容只有处理闹事的醉汉或暴徒，没任务的时候也只要能随时取得联系就好，而且薪资开得比厨师还要高，能得到这份工作实属幸运。

我还是会继续送化妆水给赛文森瓦兹家。虽然化妆水的原物料便宜得惊人，平民的收入却少得可怜。就算身兼两份工作，还是得存下大半收入来制作化妆水，所以生活相当困苦。

假如选择经商，生活应该能轻松不少，可是这么做一定会被发现。以赛文森瓦兹家为首的多数贵族都知道我曾经是商会经营者，每一家应该都会对商会相关者布下天罗地网。

红灯区小姐和餐厅女性常客都不忍心看我过得如此潦倒，经常请我吃饭。

餐厅店长也建议我别拒绝常客的邀约，尽量接受以讨客人欢心。在营业时间外强迫接客在前世是违法情事，在这个世界却是正常现象。

我也很难拒绝夜总会小姐的邀约，毕竟靠服务客人赚钱的女性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于是我认命接受这些难以拒绝的邀约，有人找我吃饭就乖乖配合。现在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老实说我很感谢这些请我吃饭的人。

也有女性提出交往请求，然而被我全数回绝。我再也无法交女朋友了。由于大半收入都得用在前未婚妻身上，这种恋人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这种资金使用方式也一定会惹上麻烦，所以我不打算交女朋友。

重点是我根本没有心情。如今我心中也只有安娜一人，而且很清楚我的心再也容不下安娜以外的女人。

这辈子我原想极力避免孤独终老的悲惨晚年生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结婚。结婚才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就算又变成独居老人也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找到更重要的宝物，其他小事都显得无足轻重。她是我最珍惜的人，是用我的一切作为代价也换不来的完美女人。

我从家里的窗户看着王都方向的天空。初春气候稍稍回暖，天空缓缓飘过轮廓模糊的稀薄流云。今天的蓝天带了点朦胧感，有种澄澈晴天没有的淡淡暖意。

俗话说从牢狱之窗望出去的蓝天最美，看来此话不假。从贫民窟的简陋民房望出去的蓝天，看起来比贵族时期更加美丽。一定是因为我在空中看见了心愿与念想，才会如此美丽吧。

我经常在空中看见安娜的影子，所以来到这个城镇后，我总是在眺望天空。

「是啊。」

「这是匿名者寄来家里的药，好像是妳的解咒药。」

父亲拍拍放在桌上的木盒说，我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父亲。

『好，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虽然我的身体满是凸瘤丑陋不堪，只要你不介意，我可以随你处置。听到吉诺先生和其他女性生了孩子，让我非常悲伤又懊悔。我也想生下吉诺先生的孩子。』

就算是刺在心上的一根小刺，只要吉诺先生能对我永生难忘，那便是最幸福的事。失恋后我才明白，从心上人记忆中消失是多么恐怖又痛苦的事。

父亲用温柔的眼神这么说。

我难忍激动将信抱在怀中，对吉诺先生的思念便化作言语脱口而出。

这样……这样就好，只要吉诺先生幸福不就好了吗？如果吉诺先生能露出幸福笑容，我也会很开心。这也是我另一种幸福的方式吧。

「……妳的结论果然也跟珍妮一样吗……」

我从小就被批为「哥布林女」，最近也被揶揄成「哥布林千金」。比起跟我这种人结婚，和其他正常女性结婚当然更幸福。

「为了找出为我解咒的方法，吉诺先生可是不惜挑战旧世界遗迹呢。这个药就是他努力的集大成吧，我怎么可能不吃。」

我接过父亲递出的论文，将视线移向那份资料。

「话虽如此，那个臭小子背叛妳了啊。」

珍妮是母亲的小名。母亲赞成我服下这个药，父亲却面有难色。

包含前世和这一世。

尽管如此，明明是匿名信件，信中却充满关怀……如此温柔体贴的文笔，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呢。

「寄送这种来路不明的可疑药物过来，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意图？难道希望我们使用这个奇怪的药才寄过来吗？」

◆◆◆安娜史塔西亚视角◆◆◆

「唉呀？父亲反对吗？」

「里头施加了效果不明的魔法，最惨妳可能会丧命啊。」

「吉诺先生！」

睁开眼睛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看来又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我一醒来就想着吉诺先生的事。

吉诺先生带着孩子一起回来──这一幕我已经妄想了无数次。看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所以安娜，我要将一切都献给妳。

现实的吉诺先生诚恳又正直，跟梦中的形象截然不同。如果现实的吉诺先生也像梦中那样狡猾就好了……比起残酷的现实，我还是更喜欢美好的虚构故事。

他在毕业派对上也没有对我恶言相向，甚至还疯狂称赞我，应该不讨厌我才对。

这么说来，他说我是「全世界最好、史上最优秀的女性」呢。当时我满脑子都想着吉诺先生说的话没能察觉，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说了那种话。

当时大家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呢……实在不敢想像。

『谢谢妳，安娜，我会和妳长相厮守。』

而且父亲也忘了吧。

◆◆◆

哎呀？好像不错呢。未来这十年吉诺先生都会想起我，每年在我忌日那一天前来扫墓。他会不会带花过来呢？感觉好棒呀！

遇见吉诺先生之前，我从来不敢想像自己会坠入情网。和心仪男性一起野餐、驾车远游，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实际体验过本该无法实现的美梦，我就应该满足了，因为在我原本的灰暗人生中，曾有过那么一小段五彩斑斓的时光。

我相信吉诺先生说的话，一直努力觉得自己很可爱。就算听到旁人偷偷嘲笑我是「哥布林千金」，我也努力让自己抬头挺胸永不低头。

我还沉浸在悲伤的思绪中，忽然有人敲敲房门。原来是父亲。只见他面有难色。

因为眼泪差点就要滴在资料上，我急忙将资料放回桌上。

不过现实很残酷，吉诺先生大概不可能为了这个家的继承人之位抛下妻子回到我身边。就算妻子出了什么事，照理来说吉诺先生也会独自扶养孩子，更不可能提出婚前性行为的要求。

现在我最害怕的是吉诺先生把我忘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吉诺先生，也希望自己能永远活在吉诺先生的脑海中。

『吉诺先生──！』

◆◆◆

多亏有吉诺先生，我才能有所改变。吉诺先生答应我会一直称赞我很可爱，我才将这个承诺视为心灵依归，拿出改变自己的勇气。

「妳好像恢复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虽然还没阅读，只消一眼我就马上明白了。不符合年龄的工整字迹，能体现出人品的恭敬文笔，以及有棱有角的写字习惯……

我看向一旁，发现布丽琪一脸担忧地望着我。她应该听见我喊着吉诺先生的梦话了吧。

──不要放弃幸福──

「如妳所知，魔法世家都会隐匿魔法知识，对外公开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这些非魔导士的外行人自然无从判断这篇论文在写什么，所以我马上请宫廷魔导士过目……结果这篇论文的理论至少超越现代医疗魔法五百年，也有人认为超越千年以上。」

◆◆◆

除了论文之外，吉诺先生又另外写了一封信。

他已经不是我的未婚夫，照理来说应该喊他吉诺利乌斯先生，可是我仍然无法改口，也没有拿下吉诺先生送我的戒指。感觉珍贵的羁绊会就此中断，心中的宝贵情意会崩溃瓦解，所以我什么都不想改变。

吉诺先生回到我身边，这样就够了。我不禁喜极而泣。

「咦！这是！」

今天我也会祈祷这片天空下的妳能幸福快乐。

『安娜，妳能不能别管其他人，只相信我说的话？我觉得妳好可爱。妳能不能相信这句话，觉得自己很可爱呢？我会不停地说，直到妳找回自信为止。不管几千次、几万次还是几百万次，我都会对妳说：安娜，妳好可爱。』

仔细想想，这样或许也好。吉诺先生终于可以摆脱我这种丑女，和普通女性孕育爱情。

光是这样想就能激起我工作的动力，涌现明天也要好好加油的心情。

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还以为我和吉诺先生从此断了联系，没想到我们之间的联系仍确切存在于此。

「包裹中还放了这封信。」

在学园只会学习简单的魔法，只有魔法世家的人才具备魔法的专业知识。这么专业的内容，我应该看不懂才对……

如今在毕业派对后又过了多久呢？毕业派对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虽然没有睡得很沉，总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我喊着吉诺先生的名字，在床上伸出手。

『给我放尊重一点！吉诺利乌斯先生！您想玷污小姐的贞操吗！』

「这篇论文统整了妳这种诅咒的发病原理和解咒方法，是连同这个药一起寄过来的。」

然而我依然泪如泉涌。吉诺先生明明能得到幸福，我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无论怎么恭维也无法用「光彩」二字形容的悲惨人生中，只有和吉诺先生共度的时光才是真正散发光芒的耀眼时刻。未来我应该没机会遇见这么完美的人了吧。只有吉诺先生会用可爱称赞丑陋的我。

以前布丽琪曾对吉诺先生说过这种话。

『当然可以。只要吉诺先生愿意回来，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扶养他。』

「我也请宫廷药师分析了药的成分，里头似乎附带了魔法，药师他们也看不出是何种魔法，不过药品成分确实跟论文上写的一模一样。我把决定权交给妳，妳要吃这个药吗？」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万一让安娜怀上孩子，安娜也会受丑闻缠身所苦。谁会因为一时的欲望伤害安娜啊。』

我不可能看错！这是吉诺先生的字！

我将吉诺先生说的这句话当作心之所向努力至今，但是失去吉诺先生之后，我该如何盼望幸福呢？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跟吉诺先生处得不愉快，还被退婚了，现在却收到如此温暖的信件……泪水让我看不清信上的文字。

尽管有失礼数，我还是跑向他身边。

将我所有的爱都献给妳。

『安娜，我有个请求。我还是想要成为赛文森瓦兹家的继承人。所以，妳能一起扶养我的孩子吗？』

『至于重回公爵家的方法，如果我和妳生下孩子，公爵就不会反对了。』

是啊，如此优秀完美的人竟然是我这种女人的未婚夫，本来就是个错误。既然是错误，当然总有一天会被更正。这只不过是更正错误，回到原本正常的状态罢了。

吉诺先生再也不会陪在我身边，不会称赞我很可爱了。失去心灵支柱的我，再也没有力气说服自己很可爱了。

吉诺先生当时是这么说的。

……原来、是梦啊。我似乎不知不觉睡着了。我还以为睡一觉心情会好一些。

──安娜就在这片天空之下──

唉呀，原来我随时都会死吗？那么就算吃药丧命也一样嘛。又多了一个能吃药的理由了。

可能会丧命啊……如果我吃下这个药而丧命，吉诺先生会不会感到悲伤呢……依照吉诺先生的个性，就算对我已无情意，至少也会因为自责来为我扫墓吧。

我在学园中学过，旧世界遗迹的成功生还率平均只有百分之三。就算依据遗迹难度而各有差异，从安全的旧世界遗迹成功生还的机率也不超过一成。得知吉诺先生居然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我真的吓到面无血色。

家里偶尔会收到可疑的包裹，基本上都会交由仆人处分，推测是哪个政敌基于何种意图寄送则是父亲的工作。虽然父亲会详细查验，照理来说不会将这种包裹拿到我面前，我猜不透父亲为何将包裹拿过来。

前世我从未爱过一个女人，这一世亲近的人只有安娜，往后也不会再谈恋爱了。

走出玄关大门后，就看见吉诺先生站在那里。

妳不必感到负担，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当然要吃。」

吉诺先生露出为难的笑容。

以前我连话都不想说，现在能好好对谈，看来时间稍稍治愈了我的情伤。

「……吉诺先生。」

「没关系。虽然对其他女性移情别恋，他并不恨我。」

我专心遵循信上写的注意事项调养身体，就算没有食欲也认真吃饭，晚上也靠安眠药入眠。这是吉诺先生煞费苦心为我制作的药，我得好好调养身体，一定要成功解咒。

哎呀？直到不久前我还动过死亡的念头，如今却想着要成功解咒呢。可能是身体状况恢复后稍微打起精神了吧。

由于身体也调养好了，我终于要吃药了。吃了这个药会发高烧，所以应该跟退烧安眠药一起服用比较好。

「父亲，母亲，我现在要吃药了。听说解咒要花费十四小时左右，因此明天应该能和两位共进午餐。」

「好好保重啊。要牢牢记住努力活下来的心情。」

「不管解咒成功还是失败，妳都是我们的宝贝女儿。明天我会准备美味的午餐，记得到餐厅吃饭喔。」

父亲和母亲轮流将我拥入怀中，为我加油打气。

「布丽琪，中途甦醒药效可能无法发挥，所以在我自然醒来之前，麻烦妳确保附近不会有人喧哗吵闹。」

「身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我早就严格下令了。」

母亲似乎已经处理好了，那么应该不会有人来捣乱了吧。

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后，我就钻进被窝吞下药物。不愧是附加魔法的安眠药，不到一分钟就感受到强烈的睡意。

魔法药的药效发挥得比普通药物还要快，但是这种解咒药仍要花费十四小时，真的是相当特殊的药。

想着想着，我便坠入梦乡。

意识缓缓甦醒，我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发现布丽琪早已泣不成声。

「呜哇啊啊啊！小姐────！太好了────！您终于醒过来了────！」

布丽琪哭着冲上前抱住我。她应该是担心我会不会醒来，才会哭成这样吧。

「小姐──！快点──！您快看啊──！」

布丽琪将镜子递给我。

「这是……我吗……？」

镜中是一名有着银色头发，嫩绿色眼眸，五官与母亲十分神似的美丽女性。

小时候我因为外表受人欺凌，回到家后曾经如此询问母亲。

『对不起，没能生一张漂亮脸蛋给妳，对不起。』

（成功了！吉诺先生！你成功制作出解咒药了！）

我在心中向吉诺先生宣告成功。

父亲眼眶泛红，不停用手帕拭泪。

父亲和母亲的心意太过温暖，让我泪如雨下。

「真、真的……是安娜吗？」

「安娜！妳是安娜吧！」

『我的脸为什么会这样？』

「来，小姐，赶快换上衣服，让老爷和夫人看看您的模样吧。他们两位一大清早就在餐厅等候您了。」

……这真的是我的脸吗？跟昨天看到的脸简直判若两人。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位陌生的女性就是自己，不断变换角度观看镜子。

母亲皱着脸放声大哭，紧紧抱着我不放手。受过王女教育的母亲居然会表现得如此情绪化，是件相当稀奇的事。

看着镜子许久后，不知何时恢复原状的布丽琪开始替我打理早晨的准备工作。虽然在更衣时已经确认过了，不只是脸，连全身上下的凸瘤都消失了，肌肤的绿色部分也消失无踪。

仆人打开餐厅大门后，父亲和母亲就震惊到从座位上起身。他们朝我狂奔而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母亲至今为止一定十分自责，后悔没生一张漂亮脸蛋给我，所以现在才会如此心慌意乱。

当时母亲哭着这么说。她用大大的手将我紧拥入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肩膀上。母亲的泪水让我大受震撼，从此以后我就算被欺负也不敢吭声，因为我认为不能再让母亲伤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