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對於「三年」是一段什麼樣的歲月，想必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吧。

但是對馬奇雅·瑪提亞來說，那三年轉眼間就過去了。

就各種意義來說並不輕鬆。雖然一次都沒想過要放棄，但也絕非毫無痛苦。

要不是有馬納伽在，或許自己早就放棄了。三年來不斷有那種想法，即使到了現在也一樣。

但是他，告訴我「千萬不要半途而廢」。

那是很嚴厲的話，但也多虧了那句話，才讓自己撐到最後。

「還沒好嗎？」

客廳傳來低沉的聲音。

「再一下下就好了。」

瑪提亞儘可能大聲回應。

她穿上從塑膠袋拿出來的裙子，手臂穿過塑膠袋拿出來的襯衫衣袖。

由於房間滿是灰塵，因此瑪提亞在不弄髒衣服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換上。

她面向穿衣鏡，其實自己也有四年沒照這面鏡子了。

最後一次站在這前面，是出門準備參加母親葬禮的時候……當時換上的是喪服。接下來的四年，瑪提亞完全沒接近過這個家。

這裏是將都瑟連達的郊外。

是位於住宅區角落，新建待售的廉價平房式住宅。

因爲從託巴斯往返就得花一天的時間，馬納伽今天爲此特地請了年假。

抵達懷念的老家時，發現門口與信箱都塞滿了郵件。那些大多是廣告信，但其中也有不動產業者的留言。

也就是類似「貴府若有意要賣房子，請務必聯絡本公司」的留言。

瑪提亞把那些信件與紙條全都揉一揉，丟到走進玄關沒多遠處的垃圾桶裏。

「我覺得有一張照片會比較好。」

「好了，笑一個。」

「一點也不！」

馬納伽對抱著黑色連身洋裝，用兩根手指提著黑鞋的少女，誇張地瞪大眼睛看著她。

「不……不是不喜歡啦。」

聽到馬納伽這麼說，瑪提亞嘴角隨即露出笑意。她露出不是笑得很自然，卻是讓儘可能笑得燦爛的笑容。

「你帶來了啊？」

「對對對，就是那裏。好〜很棒哦。」

「很好。」

「什麼？不好看嗎？」

「看我的吧。」

她把剛剛穿來這裏的黑色連身洋裝擺在沙發上，爲了不讓衣服沾到灰塵，還特地拿空塑膠袋墊在下面。

「怎麼樣！」

馬納伽得意洋洋地笑著。

「沒問題，我已經確實練習過了，放心吧。」

馬納伽彷佛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似地接下領帶。

馬納伽正在客廳的角落，望著窗外的馬路。

馬納伽一隻眼睛看著取景窗，另一隻像是笨拙地眨眼而緊緊閉著，不過臉上一直掛著笑容。

「啊？」

十一歲的那一天……

「嗯。」

「制服喲。」

「我就放在那裏面哦。」

然後，他慢慢地把領帶繞在少女的脖子上。

好像是鑑識課一個叫轟的人借馬納伽的。

並且那麼說。

「抱歉讓你久等了。」

然後，馬納伽點了點頭。

「換衣服……換什麼衣服？」

「謝謝你。」

馬納伽的粗指頭指的，是裏面的牆壁。雖然已經完全泛黃，但整面散佈小花的壁紙是瑪提亞……也是她母親喜愛的壁紙。

「這邊嗎？」

在她手上的，是一條樸素的領帶。

「脫下西裝換衣服吧，我們一起拍。」

「你不喜歡穿制服嗎？」

「真讓我大喫一驚。」

可能剛好是小學的放學時間吧，孩子們開懷的笑聲，隨著快速的跑步聲從家門口通過。

一想到那裏，她突然覺得有些感傷。

擺設的只有電視機、沙發、茶几，以及牆邊的裝飾櫃。因爲房子已經斷電，光線只有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她心想：「好懷念哦」。

剛好是裝飾櫃的旁邊。

既然要拍照，希望能跟他一起拍。

接著瑪提亞趁馬納伽到她房間換衣服的時候確認相機，並且發現自動拍攝的用法。

「那麼，麻煩你了哦。」

明明就不覺得自己離那個階段有很久了。

不過瑪提亞馬上轉身背對他，彷佛不太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笑容似的。

瑪提亞站在馬納伽前面，並且伸出雙手。

「對，就是那邊。啊，再往右一點……」

「嗯」地呻吟的那張臉上，浮現著困惑與極度難爲情的表情。

直到六歲都是三個人……後來到十一歲的那天，就變成是兩個人相依爲命又令人懷念的家。

「好吧，就合照吧。」

壯漢精靈用他粗壯的手指捏著領帶，而且「嗯」了一次又一次，花了整整五分鐘才幫她打好領帶。

「拍好了嗎？」

而且要在瑪提亞通過任用測驗的那一天。

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宛如舞臺燈光般，以四角形照亮馬納伽指的區域。

「要一起拍啊……」

說要拍紀念照的是馬納伽。

這時候瑪提亞說，「那麼……」。

警官的制服。

「啊啊，非常完美。」

「喔，那我過去了哦。」

聽到他充滿成就感的那句話，儘管瑪提亞用指頭觸碰過，發現領結有一點歪，但她還是非常滿意。

瑪提亞指的地方是沙發上，就在摺疊好的黑色連身洋裝旁邊。是一隻大型的運動袋。

當馬納伽提議要拍照的時候，她就想到要把馬納伽的制服也帶來。

「很好。那麼，你在那邊站好哦。」

她不知不覺催了一下馬納伽。

她的嘴脣露出微微的笑意。

笑容滿面地發出聲音回應。

「嗯……」

「很好看哦。」

「是嗎？」

然後，開心地笑起來。

那是那一天的約定。

那是自己從出生就一直生活的家。

「嗯。」

因爲當時的那一瞬間，完全沒想到後來會有四年都沒回來過這個家。

「喔。」

而且，是在四年來一直沒回去的那個家。

「馬納伽也換衣服吧。」

不過下次再回來收拾那個垃圾桶，不曉得是幾年以後呢……

「嗯。」

「快過來。」

「馬納伽的制服也放在裏面。」

接下來只聽到「卡嚓」的微弱機械聲。

剛剛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瑪提亞無法相信看到的景象。

「給你。」

四年前。

魯謝賽理斯市警的制服。

這裏是狹窄的客廳。

然後，抱著脫下的衣服跟鞋子步出房間。

因爲……

馬納伽打開運動袋，看了裏面的內容之後便轉頭面向她。

回頭的古老精靈……

然後是，當瑪提亞第一次穿上制服的時候，由馬納伽幫她系制服的領帶。

一想到自己讓那麼開心的馬納伽隔著相機窺視，瑪提亞不僅突然開始緊張，臉也紅了起來。

「……啊嗯？」

原以爲回這個家的時候，應該都人事已非了。

看到他的笑容，連瑪提亞的嘴角也露出笑意。

指示瑪提亞移動位置的馬納伽，望著三腳架上的相機。那是雖然老舊但似乎相當高級的單眼相機，但是跟馬納伽的臉擺在一塊，看起來就像即可拍相機那麼渺小。

絕不半途而廢，晚上要準時睡覺。

不過，說要在「家」拍紀念照的是瑪提亞。

是兩人的合照。

「好極了。」

望著鏡中的黑髮少女，瑪提亞點了點頭。

當初要出門參加母親葬禮的時候，爲了換上喪服而脫下的罩衫，居然原封不動地擺在牀上。完全保持脫下來的時候，擺在牀上的模樣。

所以等他回來的時候，她也調好焦距跟片幅，然後馬上要馬納伽站在牆邊。

「可以了嗎？」

「喔。」

按下快門以後，瑪提亞立刻跑到馬納伽旁邊。

然後，轉身面對鏡頭的方向。

此時持續傳來的「吱吱吱吱吱吱吱吱」聲，是自動拍攝的發條慢慢鬆開的聲音。

「馬納伽。」

瑪提亞仍對著相機的方向。

「嗯嗯？」

巨大的精靈也盯著鏡頭看。

「謝謝你。」

感謝你所做的一切。

感謝他一直到今天……甚至到這一瞬間所做的一切。

感謝他救了自己一命。

感謝他這一路來的支持。

還有現在，像這樣跟自己站在一起。

「我也要感謝你呢。」

他也如此說道。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瑪提亞也沒問。

然後，相機發出「卡嚓」的聲音。

當兩人步出屋子，天空已經染成紅色了。

在裏面的牆壁。

當馬納伽正忙著收拾借來的相機時，她悄悄擺上去的。

她就是爲了說這句話纔回這個家的。

七種顏色井然有序地排列，宛如真正的彩虹一般。

「……我要走了。」

壯碩的古老精靈就站在停在馬路上的車子前面，露出跟父親一樣的笑容等著她。

是瑪提亞剛剛擺上去的。

是比瑪提亞記憶中還要年輕的母親，以及年幼的瑪提亞，然後是抱起瑪提亞的父親。

是三個人幸福的笑容。

準備把門關上的時候，瑪提亞回頭看了一下客廳。

夾雜在架上的陶器擺飾與座鐘之間，擺了一個相框。

牆邊的擺飾架。

瑪提亞在關門以前小聲地呢喃。

是圓筒形的拼圖。

而相框旁邊又多了一個新的紀念品。

拍完照片，馬納伽脫下制服換上西裝，但瑪提亞並沒有換衣服。

「爸爸，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