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逢

1

岐部·克雷古是個溫柔的人。

當尤提妮提出締結契約的要求時，他那雙棕色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而且第一句話是這麼說的——這不是真的吧？

接着說：「真的嗎？」然後——

天啊……我現在就算死也毫無遺憾了。

剛認識的那半年，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尤提妮；然後過了相當久之後，他纔對自己告白。

當時他是這麼說的：「我一直覺得你不可能跟我這種人締結契約喔。」

尤提妮也不是沒察覺到他的心情。因爲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他的神曲就充滿對她的「思念」。

但是尤提妮等了半年的時間。因爲他第三次的演奏比第二次進步，第二次的演奏比最初聽到的時候進步。雖然只是一點點，但他的技巧確實有進步。隨着神曲裏的「思念」越龐大、越深遠，他演奏的神曲不僅得到磨練，也更增添光輝。

然後，當克雷古的神曲終於讓尤提妮的背部張開閃閃發亮的翅膀時，她對他如此說道。

——我希望你的神曲能專屬於我一個人的……

沒錯，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尤提妮屬於克雷古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年，因爲他已經不在人世。

所以——

「我要他贖罪。」

尤提妮·菲梅拉·迪奧尼在昏暗的房間裏如此喃喃說道。

「這一次，我一定要他贖罪。」

她對着大窗戶說道。

「報應一定會降臨的……」

房間的燈在這之前的夜晚是亮着的，因爲有其必要性，所以她沒有發現自己弄錯了。

由於窗戶映出這邊房間的景象，隔壁房間的景象看起來跟這一側的模樣相互重疊，所以當隔壁房間的窗戶有人影出現時，她沒有發現並不是「那傢伙」。

切入車道的車輛亮了剎車燈，結果在尤提妮前面的車子往橫向打滑，爲了閃避隨便切入車道又踩剎車的那輛車，導致駕駛出了差錯。

「然後呢？」

當電梯門開的時候——

不斷傳來金屬被粉碎的聲響。四周的玻璃車窗全都碎裂，鮮血噴灑在碎裂的車窗上。

那是發生在岐部·克雷古四十九歲生日的事情。

一八八號房前面，有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分別守在房門兩旁。

她覺得克雷古一定會很開心。

「你說什麼？」

「嫌犯在哪裏？」

站在他旁邊的是嬌小的少女，她用冰冷到令人凍僵的眼神迎接椎名·拉德威爾。

「這次，我一定要把你撕成碎片！」

「……來了。」

然後——

「是的。」

「我答應你，椎名先生，我會當着你的面逮捕嫌犯。」

她將雙腳前後張開，把拿着「武器」的右手移到頭部後面；之所以龠把左手伸向窗戶縫隙，是爲了盡最大可能正確投擲武器而研究出來的姿勢。

椎名心想：「我纔沒笨到相信你口頭上說的話呢。」

這樣的話……

她在瑟連達帝國飯店的餐廳訂好晚餐的位子。

「請進。」

甚至是房間裏面的景象，雖然距離遙遠，但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現在的情況跟那時候不一樣，沒有完全拉起的窗簾只稍微遮住窗戶，連那些景象都看得很清楚。

背對着椎名走在前面的壯漢回過頭說：

「知道了。」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喔。」

椎名·拉德威爾抬頭瞪着壯漢。

尤提妮記下他的車牌號碼，然後在出院的同時，開始追蹤這個人。

她喃喃說道。

其實是一個很偶然的契機。事情發生在她得到復健中心的許可，第一次外出散步的時候……

等待的是那個超巨大的男人。

尤提妮緊握着「武器」，然後打開窗戶……縫隙只有十公分。

至於請飯店照她安排的流程所準備的大衣，克雷古也沒機會穿上。

他不由得如此呻吟。

「你覺悟吧！」

在輔導員的陪同下抵達購物中心的尤提妮，在那兒再次遇到令她無法置信的人物。

「你……你知道我有多忙嗎……！」

「說起大話來了。」

把窗戶打開的是那個男人……是那一天造成那場悲慘的追撞事故的那個男人；是一面握着進口車的方向盤，一面歪着嘴脣破口大罵，然後胡亂駕駛、超他們車的那個男人！

然而自己有意奉陪到底也是事實。

此時，巖塊般的臉孔逼近話說到一半的椎名眼前。壯漢彎着腰，把臉湊過來。

多虧這樣，就能從隔着馬路的對面大樓窗戶，清楚看見隔壁房間的燈光。

在那凍結的視線後方，似乎有什麼在熊熊燃燒。

「什麼？」

這時候，後輪在溼答答的柏油路打滑。等到回過神的時候，車子已經衝出隔壁車道。

他超越尤提妮開的車，隨後又超過一輛車。

「我在問你，嫌犯在哪裏！已經抓到了吧！」

那特異的形狀，會讓利用全身力量投擲出去的「武器」改變行進路線。

案發那晚也是。

「沒問題嗎？」

壯漢難爲情地抓頭。

平常都是克雷古握着方向盤開車……開着兩人買的車。不過那一天是尤提妮開車，兩人一起出門的。

這份冰冷及沉重的感覺將找上那個男人，好好結清總帳。

沒錯，就像那天你對待克雷古那樣……

下一秒鐘，他突然沒打方向燈，直接切到前方車輛的前面。

「真是非常抱歉，還特別把你叫出來。」

那傢伙就站在窗邊。

沒錯，那天是他的生日。

「謝謝，你可以退下羅。」

她早就知道窗戶會打開。

「正如我在電話裏拜託你的，我希望你能協助我們重現案發當晚的狀況。」

他把紙鈔摔在收銀臺，粗魯地從店員手上拿走雪茄盒，然後自顧自地走向停車場。

「哎呀……」

透過後照鏡，她看到該名男性駕駛的臉。雖然沒聽到聲音，卻可以見到對方一面環顧周遭車輛，一面破口大罵地開車，嘴脣歪斜到連嘴巴上的鬍子也跟着歪斜，彷彿可以聽到他脫口而出的髒話。

「什麼？」

此時她的右手臂咯咯作響，在連身洋裝袖子裏的肌肉慢慢增加質量。爲了這一刻，她花了三年的時間慢慢改變「肉體」，僅僅只是爲了這一瞬間。

壯漢用意想不到的開朗聲音如此說道，對方是跟椎名一起搭電梯來的制服警官。當自己在飯店門口從計程車下來的時候，彷彿在那兒久候多時的他們隨即衝上來，然後把他帶到這裏。

然後大型拖車把載着尤提妮與克雷古的自用車車體撞裂，當時的情況連要展開精靈雷都來不及。

超過二公尺的巨體提着跟他一樣巨大的銀色琴箱，幾乎快把飯店的走廊塞滿。

正當她喃喃自語的時候——

是那個男人！是那個露出沾了雪茄煙油的牙齒，歪着嘴脣的鬍子男！那傢伙正用髒話破口大罵收銀臺的店員。

可是，今晚不一樣，這邊房間的燈光是關着的。

她從鮑迪亞飯店一八七號房的窗戶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從倒映在對面大樓昏暗玻璃窗的鏡像，看得見他就在隔壁房間光亮的窗戶裏。

因爲下雨的關係，導致方向盤不聽使喚。

「沒問題。」

送他當生日禮物的大衣也事先請飯店代爲保管。她準備當兩人用完餐離席的時候，再請店員把禮物送過來，代替進餐廳時交給飯店保管的大衣，算是給他的驚喜。

他覺得那是憎惡的情緒，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到底爲什麼把我叫到這種地方呢？」

「克雷古……」

「你聽到那樣的傳聞啊？真是不好意思呢。」

尤提妮直盯着窗外，並撫摸手上的「武器」——感覺又冰又重。

那是利用物質化能力構築而成的金屬塊，形狀是在單一固定點呈放射狀，相互連結在一起的三葉片，每個都是由三片葉片所組成，而且一面是平面，另一面是中央呈線狀隆起的設計。是經過縝密的計算與實驗失敗，最後研究出來的形狀。

……不，不對，應該說是破壞了一切。

那個時候……從雨開始下的時候，尤提妮就注意到後面那輛車，是一輛大規格的進口車，它不斷亂超車跟變換車道，彷彿要追上來似地接近他們。

發出「轟」的風切聲，尤提妮將「武器」投擲出去。

她用盡全力，以宛若子彈般的速度射出。

不，她的眼神不光是冰冷而已。

尤提妮也踩了剎車。雖然幸運地沒有撞上前方車輛，卻有力道從後面「咚」地撞過來。因爲跟在後面的車輛剎不住車，追撞載着尤提妮與克雷古的車子。

「去死吧！」

在馬納伽的催促下，椎名來到房間的正中央。

在制服警官敬禮下，首先走進房間的是馬納伽警部補，然後是椎名·拉德威爾。

她等待機會，並且尋找報仇的方法……

不僅如此，從家門口搭計程車到飯店的這段時間，後面一直都有同樣的車輛緊跟着……簡直把自己當嫌犯對待嘛！

絕對沒錯，這一次絕對是他沒錯！

黑色斗篷少女是什麼時候溜進房間的，沒有人知道。

但是——

「那我們走吧。」

因爲剎那間發生的事情顛覆了一切。

如此一來沒問題，因爲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問題就是從那兒發生的。

隔壁房間的窗戶打開了。

他如此回答。

但是，那天晚上飯店餐廳幫她準備的兩人份預約座位，直到餐廳休息打烊爲止都沒有人坐過。

「沒有啦，我們還沒逮捕到嫌犯。不過知道誰是嫌犯而已。」

熾熱、像發了瘋似的情緒。

當它從十公分的縫隙飛出去的那一瞬間，便發出沉重的風切聲，一面高速回轉，一面畫出彎曲的軌道。

它在五十公尺寬的馬路上空六十三公尺處，畫出圓形軌道並一路畫破空氣飛行。

擦撞到對面大樓外牆的「武器」，畫出更大的弧度，以猛烈的速度往前衝！

「去吧！」

它從隔壁房間的窗戶縫隙飛進去，彷彿能聽到它「咕嚓」地砍斷肉與骨頭的聲音。

但是——

「……咦？」

男子的肉與骨頭並沒有被砍斷，正當她心想「就是現在！」的那一瞬間，男子的身影從窗邊消失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就在尤提妮拍手稱快的那扇窗戶前面。

「……咦？」

是一名戴着墨鏡的年輕男子。

他的手之所以往窗框上面伸，可能是抓着繩索之類的吧。只見他從正上方咻嚕嚕地降落在大塊玻璃窗的外側。

他不是人類，是精靈！

「抱歉了。」

戴墨鏡的精靈隔着窗戶那麼說，然後把手伸進窗戶開着的縫隙，用力一拉。

他往前面的方向拉。

結果窗戶的鎖解除，接着關了起來。

當玻璃窗發出「卡嘰」的清脆聲音並固定的時候，尤提妮終於搞清楚整個狀況了。

「是你自己承認從以前就一直伺機要殺椎名·拉德威爾先生。」

「你看這個，對吧？」

逃不掉了。

「記得。」

知道椎名會固定投宿鮑迪亞飯店以後，自己也在這裏住過好幾次，甚至還確認所有客房的隔間模式。

爲什麼這男人會笑得這麼溫柔呢？

尤提妮搖了搖頭。

他指的是椎名。

背面是用鐵絲固定住的厚褥墊。剩下的兩塊葉片幾乎快貫穿褥墊，只有前端突出來而已。每一塊葉片的前端都像鉤爪般彎曲，因爲尤提妮是刻意那麼製作的，爲的是要替克雷古報仇。

尤提妮在背後兩名精靈警官的戒護下進入房間，不得不進來這處兇殺現場。

他們都是制服警官，不過都不是人類——是精靈警官。

2

那又怎樣？

事實上，就連瑟連達的警方都無法掌握那場事故是椎名·拉德威爾造成的。尤提妮與椎名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最起碼看起來是那樣。

原來他是這樣的傢伙……？

因爲她動不了……這是她過去以來，第一次這麼接近拉德威爾。

「即便是飯店的紀錄，也是登記那個假名字——也就是春日·丹凱特。」

當初花了三年的時間跟蹤他，並調查他的行動模式，然後一點一滴地慢慢扭轉自己原本已經固定的「肉體」。下了那麼多工夫準備要報仇的，可是……

只見椎名·拉德威爾用充滿驚恐但夾雜憤怒的眼神，狠狠瞪着尤提妮。

馬納伽邊說邊從大衣內袋拿出來的，是一份棕色的大公文袋。

「你也知道椎名先生一向有先打開飯店窗戶的習慣吧？畢竟他要在有限的空間抽雪茄呢。」

此時，尤提妮幾乎是反射性地往後轉。

「像這樣把鏡子對準窗戶的話……」

「佐野·康斯坦斯的遺體從右盾到背部正中央被砍斷，那是因爲他站在貼近窗戶的位置，彎着脖子從打開的窗戶縫隙往外看的關係。」

認罪的居然是自己。

馬納伽邊說邊轉動鏡子。

「因爲這次的案件而被關進拘留所的，現階段的確只有他一個人沒錯，說他是嫌疑犯其實也不爲過。不過你應該不可能知道對方的名字叫做椎名·拉德威爾。」

「尤提妮·菲梅拉·迪奧尼小姐。」

他是這麼渺小的男人？渺小到連到這種地方都使用假名字？

「嗨，你好。」

怎麼會這樣……

事到如今，說再多的藉口都沒用。

因爲自己用盡一切手段，就是要找機會報仇。

門一打開，她立刻衝到走廊……不，是準備衝到走廊，因爲早就已經有兩個人等在那兒了。

克雷古卻是被這種傢伙害死的？

但是她之所以沒有企圖逃跑，並非因爲兩名精靈警官站在兩旁的關係。

尤提妮半愣住地凝視那個男人，他不過是個沒用的人類男性。

其實算是半巧合。剛開始，自己預定的「幫手」是岸田·託魯雪。

結果對象卻是這副模樣？這個有如人渣的存在？

「看起來的確很像。」

戴墨鏡的精靈在窗戶前面「嘻」地笑着。

「怎麼樣，想不到這麼成功吧？」

即使話沒有講完，也大概能瞭解壯漢的意思。

同學會……那個時候？

照理說沒有人知道動機是什麼……可是，爲什麼呢？

這是爲了重現案發當時的經過，窗簾之所以只拉開一點點，也是這個原因。

「沒錯。」

「你犯案的那天晚上，把克絲諾梅巡官叫到房間裏……是爲了讓她當你的不在場證明，但爲什麼會選上她呢？」

「兇器從他的肩膀嵌入，邊迴轉邊撕裂背部。被害人因爲那股衝擊力道而往前倒，於是臉部撞到玻璃窗，窗戶就是因爲那樣才關起來的。」

……也就是椎名·拉德威爾。

「關於沒被飯店方面認出來這點，我覺得你很了不起。不過呢，經過監識課的調查，從筆跡就馬上看出來了呢。」

自己被陷害了！

「請跟我們往這邊走。」

「是你自己承認的喔。」

這是很爛的圈套，自己卻被這個爛圈套所騙。

「但是我好不容易訂到跟『那男人』房間相鄰的晚上，剛好是託魯雪舉行婚禮的日子。」

當然，每次住宿的時候都會改變服裝、髮型，然後使用假名字。

是一面很大，差不多跟馬納伽一般高的縱長型鏡子，但是幾乎沒有鏡面，因爲已經碎裂，碎片灑了滿地。

「什麼事？」

尤提妮就站在房門前不遠處。

沒錯，自己的確曾那麼說過。

那一天，害死克雷古也害死好幾個人的男人……那個幸運逃過一劫，沒被我殺死的男人！

我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馬納伽笑得有些靦腆。

尤提妮不由得回頭看向椎名……不，是狠狠瞪他。

陽好刺在距離地板一百五十公分高的，是幾分鐘前在尤提妮手上的物體。

「我不是說過『椎名·拉德威爾被送進拘留所了』？還記得嗎？」

壯漢精靈以發自丹田的聲音回頭向她打招呼。

原來如此，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但是當我說出椎名先生的姓名時，你卻說『他是兇殺案的嫌疑犯』。照理說你不可能知道的，卻這麼說了。」

自己被關起來了！

「不過那個時候，知道他的名字是椎名·拉德威爾的只有承辦案子的相關人員。連媒體都沒有報導。」

「不不不，是真的！就是那天我打擾你們開心聚會的時候。」

壯漢精靈直盯着她這邊。

「要看嗎？」

——是鏡子。

「沒錯。」

「因此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你從以前就認識椎名·拉德威爾先生，也知道他投宿飯店的這個房間喔。」

「角度的取決其實相當困難呢。」

她不知道隔壁房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現在的她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報仇？」

「知道『是你乾的』嗎？」

「沒錯。」

「所以就讓她當你殺人的夥伴，是嗎？」

「我是請她幫我報仇。」

站在窗邊的壯漢精靈面向她，至於身邊的少女則是用比以前更冰冷的眼神望着尤提妮。

「怎麼可能？」

「馬尼很優秀，當我得知她還是現役警官時，就覺得只有她……」

沒錯。

「你起碼從三年前就試圖謀殺椎名·拉德威爾先生。椎名先生每次投宿，都會訂這家飯店的房間。」

這就是關鍵。

破碎的鏡子底板，有一道約二十公分長的直線裂縫，一塊金屬葉片從該處的斜角飛出來。

自己也曾想過要放棄，但是幸運降臨在她身上，因爲她在婚宴上與馬尼耶提卡重逢。

他說得沒錯。

男子就站在窗簾前面，那個尤提妮想殺死的男人。

「接下來的情況，你應該都知道吧。」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呢？」

我得逃走，得逃離這裏不可！

我早就知道了。

「……咦？」

「然後啊……其實我個人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你呢。」

然後「兇器」從縫隙飛進來——那個有三副鉤爪的兇器。

沒有這個必要了。

「不過你看，真的很像站在窗邊吧？」

馬納伽警部補所站位置的旁邊，擺放了「那個」東西。

「是替岐部·克雷古先生報仇嗎？」

她的背脊感到一陣顫抖。

已經有幾年沒聽到自己以外的人脫口說出那個名字了呢？那是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是不再有人提到的人。

「所以你選了這麼複雜的方法？自己親手緝捕害死他的人，而且不要傷害到過去的契約樂士岐部·克雷古的名譽？」

「沒錯。」

「然而你還是無法放棄報仇。」

「沒錯。」

「就算玷污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

「沒錯！」

憤怒讓她的聲音變得顫抖。

「因爲克雷古又沒做壞事，卻被害死了。」

尤提妮緩緩移動視線，凝視站在窗簾前面的男子。

「就是那個男人害死他的！」

但是—

「你少胡說了！」

忽然間，椎名·拉德威爾大叫：

「我可沒殺過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傢伙是不是腦筋秀逗了？」

「閉嘴！」

「我不認識叫做岐部·克雷古的人！那個名字我根本聽都沒聽過！」

「我叫你閉嘴，聽見沒有！」

微微張開眼睛的他卻這麼說。

馬納伽邊說邊張開拳頭。

「那……那麼久的事情，我哪記得啊？」

是失控的尖叫。

等到回過神時，尤提妮已經在半毀損的車內抱着渾身是血的克雷古。

纏着繃帶的白皙手掌握着拳頭顫抖着。

馬納伽警部補的手臂伸得直直的，他的拳頭就擋在椎名·拉德威爾的面前。

說話的是少女。

「她坐在她母親駕駛的車上，就坐在副駕駛座。」

心裏忽然有一股熱熱的東西擴散開來，而且慢慢往上湧到喉嚨。

「七年前……」

椎名·拉德威爾話還沒說完。

我要殺了他，現在就在這裏殺了他！當着少女的面前，讓那個污穢的靈魂像克雷古……像少女的母親那樣消失不見！

她拉高音量大叫。

但是，照理說會比開槍更準確射出的飛刀，並沒有插在殺人犯的臉上。

「你……你有什麼證據？」

「是你害死的！你的不當駕駛害死了許多人！」

「就是七月四日的雨夜。」

——不要管我，快去救其他人。

「不過我有目擊者。」

「……她活了下來，母親卻沒有逃過這一劫。」

正當她這麼表示時——

還有眼淚。

瑪提亞再次把臉轉向她。她的臉頰依舊佈滿淚水，卻不再大聲喊叫了。

這句話是針對尤提妮說的，但是他的臉並沒有面向尤提妮。

對，一點也沒錯，是這傢伙害死的！

「那個女孩……」

是站在壯漠旁邊的那位嬌小少女。

但是——當她射出飛刀的那一瞬間，馬納伽的巨體移動了，而且是以驚人的高速。他的大衣掀起，化成一陣黑色旋風。

「椎名先生，你曾開車行駛將都瑟連達的高速公路吧？」

——克雷古！

「當時的車禍並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所以讓你得以全身而退。」

……咦？

雖然不是被喝斥，但椎名跟尤提妮都噤口不語。

「我……」

「結果，車子衝到隔壁車道，與後方的來車相撞，它正是導致二十幾輛車遭到波及的追撞事故的禍端。」

克雷古！你睜開眼睛！

「還給我！」

以及瑪提亞的臉頰。

沒錯，那是一場悲慘的車禍。

「你再不閉嘴的話……！」

那個晚上。

椎名的聲音變尖銳，幾乎是半慘叫的狀態。

那個冷漠到只會按理行動的嬌小警官，已經從眼前消失。

「死去的人已經無法做任何事情！也無法說出他心中的遺憾！他們無法再回來！我們也見不到他們了！」

「你有證據嗎？有的話就拿出來啊！」

「因爲她被母親的身體護住，所以沒有任何人發現她。」

「還有我媽媽！」

沒錯，他溫柔到太會替別人着想。

「我也是……」

但是瑪提亞也沒打算讓他說話。

「椎名先生，你並沒有權利發言。」

是馬奇雅·瑪提亞警部……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後方來車沒有打方向燈就切到前方，導致駕駛人來不及反應。」

少女喃喃說道。

至於馬納伽因爲攔下飛刀而沾滿鮮血的右手再次握拳，並且低頭望向自己背後的椎名·拉德威爾。

「是你！」

速度比站在尤提妮兩旁的精靈警官遺要快。

上面沾滿了血跡，甚至扭曲變形。

那是……那輛車是……

「你不能那麼做喔，尤提妮小姐。」

「你連罹難者的名字都不想知道，只管自己迴歸原來的生活，跟以前一樣地笑、一樣生氣、一樣喫東西……這七年來都是如此，直到今天爲止！但是死去的人已經無法笑！無法生氣！無法喫東西！」

縱使被兩名警官從背後扣住雙手，尤提妮仍看着眼前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什麼？」

去死吧—去死吧！這次你一定要死！用你的死來贖罪！

「你的不當駕駛引發了交通事故。」

只剩下一個哭喊着想要回失去的親人的少女。

「……七年前？」

「其實我也在忍耐。」

大叫的椎名臉上此時閃過一絲笑意。

「她是故意找我碴！喂，快逮捕這傢伙啊！她想殺我耶！」

「把媽媽還給我！」

少女大叫着。

他說：「快去吧。」

然後——

少女正面指着呻吟的男子，用她纏着白色繃帶的手……纏着白色繃帶的手指頭指着他。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少女對着那道笑容淡淡說道。

有人插嘴說話了。是輕得像呢喃細語，但又奇妙地傳進耳裏的透明聲音。

……咦？

至於尤提妮則是在思考以前先做出行動。當她舉起原本垂下的右手，手裏出現了小刀——是投擲用的飛刀，是她以前設計「武器」時製造出來的。

「你逃過這一劫，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繼續你原來的生活。」

她的契約樂士是個很溫柔的人。

「那女孩在兩個小時後被人發現。」

是那一天。

「還給我！」

「尤提妮小姐……」

椎名·拉德威爾沒有回應，只是愣在原地，用充滿恐懼的眼睛望着少女。

如果你真的屬於我，就照我的話去做……

嚇得目瞪口呆的男人臉部正中央就是尤提妮瞄準的地方。

「是追撞事故，尤提妮小姐的契約樂士就死於那場車禍。」

「……我也急得不得了，心想『夥伴怎麼還不下令？』快命令我『把這男人大卸八塊並塞進廁所裏』……我巴不得她這麼對我說喔！」

瑪提亞警部直盯着椎名·拉德威爾——以那雙毫無感情，簡直像是冰冷火焰般的黑色眼睛。

「我沒有證據。」

如果是身爲精靈的你，應該還能救助不少人。

少女緊握住拳頭，纖細的五根手指頭握得緊緊的，嬌小的拳頭激動地顫抖不已。

「請安靜。」

「她的母親在醫院去世了。雖然曾經一度恢復意識，但母親微弱地握住女孩的手，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只能說出那種話的人的心情，你能體會嗎？」

分別在尤提妮的臉頰。

緊接着發出「鏗啷」的聲音掉在地上的，是尤提妮的飛刀。

——我不要！拜託你，振作一點！

天啊！這是怎麼回事？想不到這裏也有……這裏還有一個，還有另一個「尤提妮」！

「當時有個十一歲的女孩也捲入了同一場車禍。」

那個時候！

等一下……

「雨繼續下個不停。雖說是七月，畢竟是晚上下的雨。當時車頂裂開，車窗也碎裂，風雨毫不留情地打進車內。」

她講的是……

「女孩的身體越來越冰冷，手腳早就失去知覺……再這樣下去的話，應該會沒命的。」

那個女孩是……

「可是有一柱精靈發現我。」

「……不會吧？」

「那個人自己也因爲車禍而流血，但是她到最後一刻都在幫忙救人。」

「難不成……你……」

我想起來了……不，其實直到這一刻爲止，自己早已忘了這件事。

當時的自己救了好幾個人。自己聽從克雷古的話，救了不少人！其中的確有幾個小孩子。

不過，不過……

「當時救我的精靈發現我被媽媽壓在下面，於是把我救了出來。」

啊，沒錯，是最後一輛車。當時以爲裏面只剩下遺體而已，因爲它已經是無法稱得上是汽車的一堆鋼鐵殘骸。

但是，當前來接最後一名傷者的救護車抵達，尤提妮心想「總算救出所有人」的時候，突然發現……

有聲音傳來——很微弱，而且斷斷續續的……是呼吸的聲音。

不會吧？真令人不敢相信！

尤提妮跳了起來，回頭看向旁邊的殘骸——它裂得亂七八糟，怎麼看都像是一團鐵塊，但是裏面的確傳來一絲絲聲音，是非常微弱的呼吸聲……！

於是尤提妮叫住準備往前開的救護車。

等一下！不要走！這裏還有……這裏還有人啊！

即使馬納伽命令待在尤提妮背後的精靈警官鬆綁，她都沒有察覺到，也沒有人阻止她接近黑髮少女；縱使她跪下來緊抱住她，在場依然沒人說出「住手」這種話。

馬奇雅·瑪提亞……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是叫這個名字。

然後發現了……倖存者。

「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興趣了！」

接下來，馬奇雅·瑪提亞就沒再說任何話了。

但是她的下方有個幾乎沒有受傷的少女，渾身是血，卻虛弱地睜開眼睛，抬頭看向尤提妮。

少女點了點頭。

「多虧有你。」

「因爲對警官施暴的妨礙公務行爲並不在我們的職務範圍內。」

「你把食指貼在我的嘴脣上，然後對我微笑。」

就被打斷了。

椎名·拉德威爾則跟全身做黑色打扮的兩個人留在房間內。

做出反應的只有淚水及毫無意義的聲響。

七年後，浮現在長大的「年幼少女」滿是淚水的臉頰的……應該是笑容吧。

如此表示的她只講了這些話而已……明明剛剛遺那麼激動地大哭大喊來反駁他。

少女的嘴脣露出雖然淺淡，卻令人無法置信的美麗笑容。

但是——

聽到她那麼說的瑪提亞點了點頭。

當門發出沉重的聲音關上時，椎名·拉德威爾已經靠着牆，往下滑坐在地上。

「是……是事故，我是指那件事故！」

「結束了嗎？就這麼結束了嗎？」

「你說『不要說話，你已經沒事了』。」

「與我無關。」

看到她慘不忍睹的模樣，尤提妮不禁喃喃自語：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已經很勉強了。

「……天啊……」

你是正確的！

真無法相信！

「當時的你找到我，同時說了那句話。」

克雷古……你是個溫柔的人，你的想法沒有錯。

「是的。」

他想問的不是這點。

「對我來說，你只是個害死人卻畏罪潛逃的人物。過去的我曾經過過殺人無數的罪犯，但是你最差勁，比蛆還不如！我反而覺得自己很幸運，不需要再跟你這種人浪費時間。」

他話才說到一半——

「因爲找不到任何證據。更重要的是，那並不屬於我們管轄的部分。」

不對！不是這樣！怎麼可能會這樣！

她如此說道。

他指的是害死尤提妮的契約樂士、害死少女的母親、連少女都差點被害死的事情——那場追撞事故！

3

「沒錯。」

「多虧有你救了我，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裏。」

「你……」

她邊叫邊揪住嚴重扭曲變形的鐵塊，同時把它扯爛。

尤提妮的雙手銬着刻有精靈文字的手銬。但是當她被帶出房間時，女警環住身爲殺人犯的她的肩膀，彷彿表示擔心。接着，制服精靈警官也離開房間。

回過神的椎名·拉德威爾突然叫住準備步出房間的兩人。

「嗯、嗯……」

所有人都沒有把椎名·拉德威爾放在眼裏，然而即使被當成毫無價值的小石頭看待，他也只能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發展。

懷裏的少女動也不動。被幾近黑色的大量血液及被雨水淋溼的她，連發抖都沒辦法。

「我現在要說當時我想說的話。」

想起來了！當時少女發青的嘴脣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尤提妮沒有聽到。

冰冷的聲音意外鮮明地傳進椎名的耳朵，同時狠狠刺進他的胸口。

少女慢慢轉向他。

「怎、怎麼可能？」

如此表示的是少女，她以冷漠且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看着他。

「非常感謝你的協助。關於本案，日後警署應該會派人造訪你。今晚你可以回家去了。」

她無法回答。

「椎名先生。」

尤提妮扯開變成殘骸的汽車，將瀕死的女性交給救護人員，最後再救出少女。

「我……」

「對你這個人已經不抱任何想法。我這七年來一直想說的話，已經在剛纔全部說出來了。」

「對不起。」

把媽媽還給我……

「你……」

沒錯。

回頭看向他的少女回答。

少女環住自己背部的手臂好瘦、好細，纏着繃帶的手卻不可思議地充滿力量。

「你……你是那時候的……」

「對不起。」

這些是她最後說的話，

由於該名女性大量失血，雖然仍有生命跡象，但看狀況應該救不活了。

將尤提妮·梅菲拉·迪奧尼帶出來的是一名女警，臉上長滿雀斑的年輕女性。

「不是的！」

「我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好了。」

「對不起。」

「等一下……」

「謝謝你，尤提妮小姐。」

然後……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