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紅的同居生活

露修羅的早晨來得意外地早。

就吸血鬼的生理時鐘來說，日夜顛倒的生活其實是最合適的，但即使要早起也不是太痛苦的事。

雖然她平時常常熬夜而在白天上課打瞌睡被緋水叫醒，不過早起這件事卻令她覺得神清氣爽。

再說，早上她也大多起得比緋水更早。

然後再偷偷潛入他的房間。

對吸血鬼而言，這可謂是再熟練不過了。

由於早就知道就算上鎖也只會遭到破壞，緋水索性也讓房門大開，因此露修羅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進入他的房間。

今天露修羅同樣在緋水的鬧鐘響起前醒了過來，並且先一步來到他的房間叫他起牀——更正確來說，她是來吸血的。

昨天在緋水購物回來前，自己就睡着了。不過他似乎還是有乖乖回家的樣子。

蓋着毛毯的睡臉和平時一樣，看起來毫無警戒且睡得安穩香甜。

「呵呵呵，又是一張一點戒備都沒有的睡臉……其實你根本在期待我像這樣來吸你的血對吧？」

露修羅在不驚醒他的情況下，悄悄地騎到他的身上，一邊舔着嘴脣呢喃自語道。

當她就像平時一樣，將那鮮紅色的脣貼近緋水的頸部時——緋水突然張開了雙眼。

「什麼嘛，原來你早就醒了呀？算了，你給我乖乖別動！」

「……你是誰？」

緋水一邊揉着睡眼，一邊疑惑地問道。

由於窗簾沒有拉開的關係，因此他可能因爲光線昏暗的關係而看不清楚自己的臉。但是話說回來，這個家裏原本就只有兩個人住而已。

「你是睡覺睡到傻了嗎？竟然連自己主人的臉都忘了！？」

「……主人？你在說什麼？」

「你還沒睡醒嗎？是我，你快點給我清醒過來！」

緋水的雙手開始不安分地……伸向了露修羅的胸部。

緋水的臉龐痛苦地扭曲。

露修羅平時總是會因此害羞不已，直接朝緋水的臉頰賞上一巴掌，此刻卻對他不同的新鮮反應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你想得美！你也摸夠了吧！給我放手！！」

雖然露修羅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但她還是帶着這股難解的情緒，用激烈的動作使勁地吸了比平時還要更大量的血。

「喂、喂，住手……你想做什麼！？」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少囉唆了，閉嘴！」

尤其是緋水，他露出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狀況的模樣，不安地窺望着四周。

露修羅用過猛的力氣壓制住緋水，並且一口氣將牙齒刺進了他的脖子裏。

「喔……你很在意嗎？」

枝璃、希璃華和透子——以及露修羅和緋水全都齊聚在此，然而大家並非是在輕鬆地享受着午餐時光，而是正爲眼前的異常狀況感到困惑不已。

「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一個絕世美少女竟然會出現在我的房間……啊，我知道了，這一定是在作夢！喂喂，雖然說我只是個國中生，但內心的慾望反映得也太過強烈了吧……好，那就再給我更棒的夢境吧！」

在場每個人都掛着一副沉重的表情。此時，從緋水和露修羅那裏問了一些問題的枝璃開了口。

露修羅大聲地斥罵道，試圖強行把緋水的雙手扳開。

「……也就是說？」

「所謂的生靈現象，與其說是產生自己的複製人，不如說更像是從自己的身體獨立出來比較恰當。也就是說，紅城同學昨天晚上……和露修羅（這女孩）分開去買東西時，恐怕在路上遇到了狀況。不知究竟是偶發的意外，或是有人刻意襲擊……總而言之，他的身上分離出了另一個自己。」

露修羅說完，便接着把嘴巴大大地張開。

他只是臉色慘白，用茫然的眼神呆棰着天花板。

然而，這樣的做法反而引發了反效果，直接接觸所產生的真實觸感，確實地傳到了緋水的身上。

對於長度突然增加的牙齒，露修羅當然曾經見過。

希璃華露出嚴肅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加上脣緣兩側閃爍着光輝的尖牙。

【插圖】

枝璃語調沉重地回應希璃華的問句：

「嗯，今天也很美味呢。真是受不了，作白日夢也要控制一下程度吧！喂，快點起牀去準備早餐啦！我今天也得去做晨問練習，所以必須要好好喫一頓飯纔行！」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整起事件，應該和那個能夠引發生靈現象的藥脫不了關係。上次討論結束後，我就再次調出許多不同的病例，盤問了製造藥品的黑魔術組織成員，確實也有這樣的例子。」

即使至今被吸過無數次血，少年也未曾因此受到詛咒，如今卻陷入了染血的命運之中面對不知所措地佇在原地的露修羅，緋水用明顯帶着敵意的視線，再一次朝她發問：

芽依氣呼呼地追問道，但露修羅只是低頭不語。

他並未像平常一樣大叫，臉上只是充滿了嫌惡和恐懼。

「你到底是誰啊……？咦，難道是小偷！？還是強盜！？不過你膽子還真大呢……哎，幸好你是跑到我的房間裏來。如果闖進蜜拉露卡的房間的話，你一定會被變成絞肉的喔？趁着還沒被她修理前，快點離開吧。」

「你到底是誰呀？」

不過，緋水說出的讚美，倒是令露修羅臉上綻放了笑容。

緋水頓時滿臉通紅，同時斷續瞄着露修羅若隱若現的豐滿胸部。

雖然他依然面無血色，但嘴脣卻異常地充滿豔色而顯得赤紅。

「如果是喪失記憶的話，我還能理解…………但是連體質都發生變化，原因是什麼？」

也就是介於人類和吸血鬼之間的生物。

而緋水更是雙眼眨也不眨，猛盯着那對渾圓豐滿的乳房。

「這、這代表……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喜歡的事對吧！？」

「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露修羅語帶挑逗地說着，並且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藉此捧起那對豐滿的雙峯。

眼前的緋水，已經變成了和自己極爲接近的存在。

緋水的雙眼則是眨個沒完。

「閉嘴！！」

她雖然回答了枝璃提的幾個問題，但從一大早開始就一直是這副低落的模樣，也不怎麼開口。

露修羅活力充沛地眺下了牀鋪，徑自整理起紊亂的衣服。

「你叫一個不在的人有什麼用？作白日夢也要有個限度吧！」

「……看來你果然還沒睡醒呢。算了，如果你覺得自己在作夢的話，那就當成是夢吧。對你來說，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就像是夢一樣對吧！」

「這裏是……清堂高中對吧？我知道這間學校的名字，不過我並沒有特別想過要考這間學校的意思耶…………再說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高中生！？既然老師都點了我的名字，表示我真的已經入學了對吧……我確實也長高了。可是……爲什麼會這樣！？不管看報紙還是看電視，真的都已經過了一年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着，緋水更加大膽地……讓自己的手指嵌入那豐腴的柔肉之中。

看見閃爍光芒的雪白尖牙，緋水也不禁臉色一蹙。

「什麼…………！」

「好、好真實的觸感喔……咦，真的有辦法這麼逼真地重現嗎？看來我慾求不滿的狀況真的很嚴重呢…………」

「你、你今天……說話還滿老實的嘛？」

當然，包括露修羅在內，他也完全不記得周圍的人。即使有人主動向他打招呼，緋水也只會歪着頭回問道「你是誰？」而已。

「啊，這樣的意思是……咦，什麼，你該不會是在誘惑我吧！？」

無法融入狀況之中的，只有緋水。

他絲毫沒有將手拿開的意思，準備接着往下一個階段邁進。

加上露修羅並沒有穿內衣，使得胸部呈現出全無遮蔽物的狀態。

「夢……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我應該也可以這麼做囉？」

就在這時候，她察覺到了異樣。

即使兩人的對話完全無法合拍，露修羅依然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雖然迅速地移開了緋水的手，但激烈的動作，也順勢彈飛了襯衫的鈕釦，使得那對雪白的柔肉毫無遮蔽地全露了出來。

揍着，她將嘴巴從緋水身上移開，然後再輕輕地用舌尖舔舐那滴落在新現傷痕上的血液。

但是，他卻連已經入學這件事都不記得的樣子，再三疑惑地歪着頭。

他的語調微弱，抵抗的程度也不如以往。

雖然露修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氣勢，然而緋水卻躺在牀上沒有起身。

此時緋水的臉龐也變得加倍赤紅，使得露修羅跟着沉浸在一股難以言喻的優越感之中。

但緋水並未察覺她的反應，只是繼續倒抽着氣，並且目不轉睛地直盯着露修羅的胸部看。

「吵死人了，閉嘴！！我受夠了，我吸完你的血之後就要出門了！！」

「住、手…………」

她的脣漸次逼近緋水的頸部，牙齒的前端只差一點就要刺進肌膚裏。

露修羅並未伸手去遮緋水的眼睛，而是用抱住他的方式來隱藏住胸部。

「另一個緋同學——意思就是，他帶着這一年的記憶——」

緋水似乎能看得見透子的樣子，但在兩人見到面的瞬間，緋水卻像是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發出了慘叫聲。

緋水露出「快點說明給我聽」般的求助眼神，但卻沒有人能夠站出來解釋。

午休時間——在一如往常的空教室裏，響起了芽依的吼叫聲，

「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這種程度對你來說根本一點事都沒有吧？」

緋水脖子上的傷口沒有消失。

在旁人的眼中看來，緋水明顯地發生了異常狀況。而脖子的OK繃所遮掩住的傷痕，更是成了決定性的關鍵，於是一到了午休時間，他們便急急忙忙地把他帶到了空教室來。

兩個人的對話完全找不到共通點。

露修羅一把揪住緋水T恤的衣領，然後用力地搖起他的頭。

緋水的臉上露出了至今所未曾見過的恐懼表情。

飄浮在她身旁空中的透子，也正在思索着同樣的問題。

而且他的臉也始終毫無血色，由此可知，他體內的血液量並未恢復正常。

他的意識應該已經確實清醒了，但是表情卻依然顯得一頭霧水。

因爲，異常的只有緋水而已。

露修羅不滿地抱怨着，望向緋水。

儘管勉強度過了上午的課程，但他一副完全聽不懂授課內容的的模樣，連筆記也是一片空白。

「咦……她不在嗎？啊，所以你纔會出現啊……看來她不曉得又跑到哪裏去閒晃了。真是的……對了，你到底是誰……？你說……自己不是小偷對吧？咦，等等，爲什麼我會被你這種絕品美少女緊緊地抱着！？」

「不準看————！！」

露修羅的臉瞬間染上了紅潮。

「咦……你該不會是吸血鬼吧！？」

緋水忿恨地嘟噥着，拖着搖晃的身體從牀上起身。

「你在說什麼啊？喂，我真的要叫蜜拉露卡來把你打飛了喔……那傢伙起牀氣可是超級嚴重的，如果她知道是因爲你而被吵醒，你真的會死得很難看。」

噗啾——他的手最後放在了那對充滿彈性的乳房上頭。

「你在說什麼鬼話……？明明就是你吸了我的血啊…………！」

在露修羅連拖帶拉之下，總算是把緋水帶到了學校來。

原本應該從他光滑頸部上徹底消失的兩道牙痕，如今卻成了再明顯不過的兩個大洞。

「他也帶着他的體質，分離出來。也就是說，現在在這裏的紅城同學，是隻有國中三年級以前的精神和記憶的普通人類。雖然目前正在吸血鬼化。」

緋水慎重其事地開始揉起露修羅的胸部，分析起自己的深層心理。

她讓女生聚在一起，用緋水聽不見的微弱音量，開始陳述述自己的推論。

「你到底在說什麼！？誰是小偷呀！雖然那個叫做蜜拉露卡的女人的房間有我在，有任何可疑人物入侵的話，我確實會立刻處理掉就是了！……不，那裏現在已經是我的房間了！我纔不想管早就已經死掉的人！！」

「不但失去了記憶，而且還變成了吸血鬼！？欸，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呀！？」

「呃，因爲我除了蜜拉露卡之外，真的沒有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美人啊…………而且你、你只套着一件襯衫而已耶！？那胸部是怎麼回事！？」

枝璃補充完芽依的論點後，朝露修羅瞥了一眼。

但露修羅依然低垂着頭，並且緊咬着自己的嘴脣。

「枝璃，我有問題。」

「怎麼了嗎，透子小姐？還有，你要提問可以，但是可以請你不要隨便穿過我的身體嗎？」

「呃，因爲人家習慣這麼做嘛。我想問的是，下載這裏的紅城同學是真的他嗎？喏，說到生靈，不是經常會出現本人和分身對調的狀況嗎？哎，或許兩邊都是真的他……咦，這麼一想，到底哪個他纔是假的呀？咦，怎麼愈想愈奇怪了？」

一頭踏入了哲學迷宮之中的幽靈，臉上宛如浮現「？」般的符號，然後開始在周圍飄移。

「你的着眼點倒是很不錯呢。的確，雖然說是分離，但兩邊其實都可以算是真的他。所謂的本人和冒牌貨之間的境界線，就只是在單純顯化的個性當中，哪一邊纔是我們所熟悉的紅城同學……大概就是這樣而已。不過查扣的藥品所引出的紅城同學，頂多只能算是擁有半實體的生靈……『本體』和『分身』之間還是有差異存在。現在在這裏的紅城同學，毫無疑問是個擁有完整實體的人類。因此可以斷言，眼前的他就是『本體』。」

「……原來如此。那麼，該怎麼做，才能讓緋同學恢復原本的樣子！？只要把他分離出的分身找出來就行了嗎！？」

芽依表情認真地追問道。

即使所有人都十分擔心緋水的狀況，但芽依卻顯得格外地激動。

「正是如此。基本上分身的行動範圍，會限定於本體所在位置的附近。所以我推測頂多就是在學校周圍吧。但是，事情並不會這麼簡單。」

枝璃一邊看着坐在稍遠處的緋水，一邊蹙起了眉頭。

從和生靈相關的許多傳說來看——當中以悲劇收場的例子並不在少數。

另一個自己——也就是由不爲人知的黑暗面所具現化而成的存在，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對本體而言都不是友好的存在。

「就算想要找出分身，對方可能也會刻意地躲起來也說不定。加上半實體本來就不容易被發現。但是，如果是透子小姐的話，或許會比較容易發現分身。」

「這樣子呀……那我也去找吧！要不然我也到校外去找吧？希璃華，幫我解開封印！」

「不要。解開封印很花時間，而且萬一你亂來的話，只會讓騷動更加擴大而已。」

希璃華不加考慮，拒絕了透子。

雖然她的個性基本上算是溫和，但對於這陣子持續造成校內靈異流言四起的透子，卻是格外地嚴厲苛刻，

「不過話說回來，遺失扣押物品這件事，似乎變得愈來愈嚴重了呢。看來果然是有人趁着混亂拿走了那個瓶子嗎……？」

透子趁着混亂，加入了戰局之中。

正如枝璃所言，緋水的身體，如今正處於未曾有過的狀況之中。而最有效果的治療方法，同時也是自古傳承至今的唯一方法，就是消滅吸了血的吸血鬼本人。

她雖然責備了芽依，但自己所做的事卻跟她一樣。

「我看，還是用最快的手段來處理吧？」

緋水有了動作。

可是，對象是枝璃，她早已計算到這一點而行動。

枝璃玲瓏的手指鉤住了槍身的扳機。

「好呀，如果他是個那麼容易就會變成僕人的男人，我也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喂，緋水，過來這邊，在我的面前跪下！然後舔我的腳！」

而誰也沒有制止她。

「咦，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劈腿了嗎？」

而露修羅則是始終僵着一張臉，最後才終於恢復成了原本那桀騖不遜的口氣。

緋水激動地追問答案，但希璃華卻只是紅通着臉默不作聲。

「欸，小枝枝，你要去哪裏呀！？」

枝璃朝露修羅走近，並且瞬間拔出聖槍『銀槍』，將槍口直接抵住了露修羅的太陽穴。

雖然她的個頭嬌小，但是力氣卻出乎意外地大，使得緋水完全無從抵抗。

緋水還來不及把話說完，腹部就先捱了一記重拳。只見緋水口吐白沫，然後就這樣任由枝璃往前拖行而去。

露修羅依然一動也不動。

「……嗯，話是沒錯啦，我也不是想放棄繼續當人類。不過，你現在要做的事是最後的手段對吧？我覺得應該先去找我的分身，如果真的找不到的話……」

因爲如今的枝璃，正充滿着不容任何反駁的殺氣。

在緋水已然吸血鬼化的此刻，衆人能夠輕而易舉地反駁說露修羅的話只是在強辯而已。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明白了。現在的紅城同學，已經完全成了吸血鬼牙下的犧牲者，接下來就暫時由我來照顧他吧。」

芽依、希璃華以及透子則是各自帶着無言以對的表情，互相看着彼此。

「啊，你這種說法好傷人喔！有什麼關係嘛，戀愛本來就不應該分生與死，幽靈也想談戀愛呀！」

「……是說，你到底是誰？除了幽靈小姐之外，其他人至少看起來都還像個高中生，爲什麼會有國中生在？我甚至覺得你和小學生也差不了…………嗚咳！」

「你在做什麼？就算你少了這一年的記憶，應該也還保有關於吸血鬼的知識吧？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中吧？」

「很簡單。你只要下命令就行了。而且必須是平常他絕對不可能服從的命令。在被你吸了血而吸血鬼化的此刻，他已經是你的僕人了。按理說應該會服從你的命令。當然，依精神力和吸血鬼化的程度不同，或許有辦法做出某種程度的抵抗，但是隻要加上『真祖』的魔眼之力，應該完全不可能有辦法違逆纔對。你不妨試着這麼做如何？」

枝璃冷淡地回答完芽依的問題後，便拖着緋水朝敦職員室而去。

「那麼，不如就來試試看吧。試試看他是不是真的會墮落成你的僕人。」

「好痛……咦，我剛纔在做什麼？」

【插圖】

「你還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呢。看來你根本的個性完全沒有改變嘛。聽好了，現在的你…………」

「你……要我怎麼做？」

緋水驚訝到差點摔倒。

希璃華上前抱住了和芽依相對的緋水的另一隻手臂。

她的話中充滿了信賴。

他發現露修羅雙手交叉緊抱着她自己，身體還斷績地微顫，卻完全不知道原因—也不清楚爲什麼芽依等人要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望着自己。

其中唯有枝璃依然冷靜地開口說道：

即使是吸血鬼，如果被槍口射出的銀色子彈直接貫穿腦部的話，也無法逃過確實的毀滅。

雖然用OK繃遮住了，但那令人忌諱的傷痕，本身就令枝璃心煩氣躁。

此時，露修羅終於把頭拾了起來。

「不、不是啦—前陣子你還來過我家！而且還在我的房間裏……」

但是，當看見她臉上的悲傷表情時，以及對至今的緋水的信賴，令她們無法否認她的話。

雖然他有着高中一年級的身體，但精神層面卻只有國中三年級，加上沒有記憶的關係，使得他表現出來的態度有別於平時股地畏縮怕生。

在她用槍口抵住露修羅的太陽穴時，露修羅就已經毫無機會了。

緋水恢復了正常，一邊摸着自己的鼻頭，一邊疑惑地直眨着眼。

枝璃語氣冷淡地說着。

「咦，真的嗎！？」

由於希璃華所說的事也是事實，因此其他人並未出言否定。

露修羅坐在桌子上，然後讓修長的雙腳交疊，用高傲而輕蔑的口吻作出了指示。

「咦咦咦咦咦咦！？我竟然還對死人出手……？」

她只是握起小小的手，緊緊地握着拳頭而已。

「還是請你先成佛吧。」

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是會第一個衝上去抱住緋水，並且兇巴巴地把其他女性趕跑。然而此一刻她卻只是沉默不語地垂着頭。

由於芽依所說的內容有部分是真的，也因此更爲過分。

他用宛如尊崇仰視主人般的視線，望向高坐在上的露修羅，朝着她的腳伸出了舌頭——

「假設找到了紅城同學的生靈，並且順利地讓他們融合……也無法保證他的身體能夠恢復原本的樣子。那是因爲他的身體至今本來就一直都處於異常的狀態。那能夠讓吸血鬼化完全無效的體質，幾乎可以說是比作夢還要虛幻的能力。然而我似乎太過習慣這件事了也說不定。」

露修羅如此深信不疑。

枝璃瞥了一眼穿過緋水頸部的牙痕，歪起了嘴。

然而，露修羅只是緊咬着脣，絲毫沒有采取行動的意思。

「啊，其實你在和我交往喔？」

緋水一邊望着始終低頭不語的露修羅，一邊用事不關已似的輕鬆語氣說道。

「等等，我的高中生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我原本還打算不要太引人注目，過着風平浪靜的日子就好了耶…………？」

肉眼幾乎無法跟上的流暢動作……雖然令人不禁感佩，但憑露修羅的反射神經，也並非無法躲開纔對。

他將芽依等人甩開，上前抓住了『銀槍』的槍身。

但是——

「住手。」

就某種意義面言，她其實是當中最憂心現況的人。

「咦，什麼……我在房間裏做了什麼嗎！？」

她將視線從被兩個女孩加一個幽靈以背扣絞技束縛住的緋水身上移開，然後望向從方纔起就不發一語的露修羅。

「…………」

但是——

只要再稍微施力，子彈就會無情地射穿露修羅的腦袋。

當希璃華正要制止時，枝璃冰冷地瞥了她一眼，而希璃華也因此陷入了沉默。

而除了露修羅之外，留在教室裏的女孩們面面相覷，商討起今後的對策。

一瞬間，露修羅雖然一度伸出手想拉住緋水，但卻又立刻無力地垂下。

她的眼瞳閃爍着赤紅色的光芒，以命令的語氣說道；但她一開始就打從心底認定緋水不可能會乖乖遵從。

枝璃用挑釁般的語氣提出了建議，

「找不到的話？」

枝璃則是聳了聳層，然後放下了槍。

「住、住手！！」

「咦咦咦咦咦咦————————！！」

就在枝璃陷入長考時，始終在一旁靜觀其變的緋水，畏畏縮縮地靠了過來。

雖然現在還是日正當中的大白天，但吸血鬼或許還是能夠躲開子彈的力量纔對。

枝璃話畢，便拉起緋水的手往教室外面走。

「……不對，」

「呃——……我想請問各位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而且爲什麼我會認識這麼多美女……？難道我的桃花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來了嗎！？」

他只會像平常一樣——吐槽一句「誰會聽你的啊！」而已。

「到時候再想其他辦法吧。」

緋水帶着空洞的眼神——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如果要我說得更清楚的話，其實我們已經進展到互相觸摸的階段，而之後的過程也…………」

「喂……！」

枝璃面無表情地下了結論。

「我應該給過你忠告了。你的行動之所以沒有受到限制，單純只是因爲沒有犧牲者的關係。但是，如今眼前已經出現了一個犧牲者，因爲被你吸血，半隻腳踏進了那受到詛咒的宿命之中。我想，你應該已經作好覺悟了吧？」

「果然……是有哪裏搞錯了！你到目前爲止不是都沒有事嗎！就算被其他的吸血鬼吸了了血，也完全沒事……就連我的魔眼也對你無效，像你這種人，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變成我們的血族！」

「對呀對呀，順便告訴你，我是你的女朋友，而且從你一進高中的時候，我們就開始交往了喔♡」

由於緋水的雙手都已經被抱住，因此透子索性從身後抱住他，並且用雙手纏住他的脖子。

她緊握着拳，並且用激動的語氣開口說話。

除了枝璃之外的其他女性，也都抱持着這樣的期待。

「……看來，你果然還是一點都沒變呢。算了，那就先這樣吧。你就先保持那樣的身體，好好地和自己的愚昧相處一陣子吧。」

「……怎麼辦？」

「眼前最需要先處理的，是紅城同學的身體……對吧？」

「總之，我先把他帶回我的家裏。就算把這件事告訴搜魔課，也只會讓狀況變得更復雜而已，但是也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再說無論如何，現在他並沒有辦法跟上高中的授課內容，而我也一樣沒有必要繼續上課，所以今天我要早退。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

正當枝璃嘆着氣，準備給緋水一些指導時，芽依忽然介入了兩人之間，並且一把攬住緋水的手臂，然後直接將他的手按壓在自己的胸部上。

露修羅急忙出聲制止，並且激動地甩動起雙腳，還不小心踢中了緋水的臉，使得他狼狽地向後倒下。

「你、你等一下！她、她是亂說的啦，紅城同學……你交往的對象是我！」

希璃華率先發問，而芽依則是盯着露修羅，然後語帶不悅地輕聲說道：

「總之……她就由我來處理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夜晚，有兩個人正在晚餐桌前面對面地坐着。

——是露修羅和芽依。

緋水和枝璃離開後，兩人繼續上完了當天的課——芽依就直接和露修羅一起踏上歸途，並且跟着進了緋水的家裏。

兩人並未多交談，芽依進門後只是徑自開始準備晚餐。此刻餐桌上擺着剛煎好的牛排和作爲配菜的燙青菜，另外還有色拉和清湯。

順帶一提，每道料理都是雙人份。

「我也不是想來所以纔來的，畢竟緋同學又不在家。說穿了，我是來監視你的。拜託你認清楚自己的立場吧。如今你吸了人類的血，還讓對方吸血鬼化，以人類的話來說，你已經是一個罪犯了；我來這裏看着你避免你亂來，是取代了把你送進拘留所這件事，你應該好好感謝我。」

「誰要感謝你呀…………」

露修羅不屑地撇開了臉。

芽依不悅地嘖了一聲，然後用起餐來。

「我特地幫你做了飯，你就喫吧？雖說我覺得我的廚藝本來應該是要在緋同學面前展現的纔對，爲什麼非得做給你喫不可。」

「我又沒有拜託你這麼做。」

露修羅雖然嘴上嘟噥着，但還是開始動起了筷子。

然而，當她切了一口肉送進嘴時，臉上的表情也立刻爲之一蹙。

「……煎得太焦了。肉汁都跑掉了！」

「閉嘴，我覺得這樣剛好嘛。」

「色拉的味道也是馬馬虎虎，還是緋水做的比較好喫。」

「害你自己喫不到那種美味料理的人，不曉得是哪位呢？」

芽依似乎被戳中痛處，不悅地噘起了嘴脣。

「我可是不會客氣的喔。」

「我不要這樣…………」

「嗯，我曾聽說過……就像是*幻肢痛一樣，如果是原本是人類的吸血鬼，『空腹』的感覺就會留在腦中，即使沒有需要，身體也會自然產生需求。不過，你不是『真祖』嗎？應該原本就不會有這種感覺吧？」（譯註：幻肢痛又稱肢幻覺痛，指截肢者依然會感受到被截肢的部位傳來各種痛覺。）

「要找的話，得先取得小枝枝的許可纔行喔。雖然這麼說，反正緋同學也已經在她那裏了，交給她處理或是比較好。倒是你，知不知道哪裏是緋同學可能會去的地方？最好是近一年之內。」

芽依說完，拿起叉子用豪邁的動作用力，刺進盤中所剩的最後一塊肉中。

「關於這件事，應該是你比較清楚吧？想要治好吸血鬼化的狀況，你是不是得消滅？……如今也只能快點找出緋同學的生靈，然後讓他們再次融合了吧？」

「吵死人了，閉上你的嘴！！要睡在哪裏是我的自由！」

「如果你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吧。」

「不要什麼？」

露修羅則是臭着臉醒了過來，然後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大喊：

那副模樣，和平時傲氣好勝的表情完全相反，令芽依也不再追問。

雖然只有一次，但似乎由於被露修羅吸了大量的血的關係，導致變化程度處於十分嚴重的狀態。相對於完全吸血鬼化的吸血量，目前似乎已經被吸走了六成左右的血。

「……有、有什麼關係？而且緋水也說過，那個養育他長大的人也會像平常人一樣喫飯。

自己實在想不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老實說，當中實在有太多難以理解的部分，也有無法置信的事。

「吵死人了，給我閉嘴！比起這些無謂的話題……緋水到底會變成怎樣？」

「不準命令我！」

然而，說到懷念的味道、喜歡的食物——至今卻依然完全想不起來。

「讓我來好好地睡一睡他的牀，讓他任何時候回來都可以享受我的香味吧♡」

從未見過的天花板、家裏的氛圍，以及正在沖澡卻素未謀面的如御。

無論本人在不在，既然來到他的家裏，能夠睡的地方也只有這裏了。

「不過……該怎麼說好呢。我總—覺得即使那樣也沒關係，連我自己都對這樣的想法很驚訝。但是……這不就是真正的戀愛嗎？沒有道理可循，不合理而毫無規則……但是就算這樣，還是很想和他一起生小孩♡之類的？」

一路上，緋水向名叫枝璃的少女詢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看來他爲了配合你的生活步調，害得自己的行動範圍變得很狹窄呢。算了，總之就先從這個家找起吧。我記得這裏還有地下室，整間房子應該還算滿大的對吧？搞不好他已經潛進了這個家呢。」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呀！？」

緋水一邊用手指觸碰着發達的尖牙，一邊嘆了口氣。

更準確地說，就是露修羅，

「……我突然覺得背上有一陣惡寒耶。感覺像是我的領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入侵了一樣。」

兩人用銳利的視線互瞪着——但雙方卻又各自泛起了笑容。

「…………少囉唆。」

她像平時一樣，穿着緋水的制服襯衫，搶先芽依一步佔據了緋水的牀鋪，並且已經在上頭呼呼大睡。

只要她有那個意思，也能和身在遠處的緋水擁有共同的感覺。

她並非做不到，而是不做。

夜更深了。而她接着前往的……是緋水的房間。

雖然是相當高級的沙發，但由於是別人的家，因此實在不太能夠習慣。

但是，迎面而來的並非是彈簧牀的觸感，而是一對充滿彈性的胸部和柔軟的身體。

露修羅的記憶依然沒有恢復的跡象。

「因爲我的身體想喫…………」

怎麼找都找不到最重要的劍本身。

「我不要這個樣子…………我不喜歡這樣子的緋水…………」

……芽依幫自己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後，便穿着平時那身暴露的薄紗睡衣，跳到了緋水的牀鋪上。

而芽依則是繼續追打。

飛濺的肉汁，宛如在預言一旦陷入最糟糕的狀況時，她和露修羅所將面對的命運。

緋水躺在沙發上，不由自主地呢哺道。

「嗯……不過地下室裏放着查拉之刃（十字架），所以我不是很想靠近那裏……」

沒錯——到目前爲止，露修羅曾經說過好幾次這樣的話。

「拜託你在吸血前多注意一下。我看還是把緋同學接到我家來吧？」

「要睡覺就回去自己的房間睡呀！怎麼？你該不會是因爲他不在家，所以想說至少來感受一下他的溫度吧！？我怎麼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相同的事！？」

「……既然如此……」

露修羅主動提及了最重要的事項。

「……哼。」

「欸，我可以問你一個很單純的問題嗎？」

甚至可以用意念呼喚他來到身邊。

「閉嘴，是我的纔對！！」

真的要說的話，她所喜歡的食物——其實就是緋水所做的所有料理。

「纔不給你！」

「吸血鬼即使不喫飯，也沒有『餓死』的概念纔對。所以不需要喫飯對吧？那你爲什麼還大口大口地喫得這麼多？」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露修羅語氣一變，開始轉守爲攻。

硬是要說有什麼異常狀況，那就是——不見了。

「現在的他可是正在變化過程中喔？而且你……不是想和人類生小孩嗎？現在的他……不，即使是平時的他，怎麼看也都不是個普通的人類。這樣子……真的好嗎？」

「可是，那應該是因爲她活了太久，而且也喫人類的食物，才養成了習慣吧？但是你……又是什麼情形呢？你到底活了多久？我直接問了，你到底幾歲呀？」

「我和那傢伙相遇是在四月的時候耶？在那之前的事我不清楚了……平常我也只會和他待在家裏，不然就是去學校，或者是買東西而已…………」

接着，她更是緊緊地把枕頭抱在懷中，擺出絕對不交給任何人的姿勢。

「對了，那個……關於緋水的『生靈』…………」

「不然那裏就由我一個人去，你去搜索其他地方吧。」

露修羅寂寞地垂下了雙眼。

由於味道並不算差，加上喜歡喫肉的關係，因此抱怨歸抱怨，露修羅還是不斷地將料理塞進嘴裏。

「真的是個很難搞的女孩耶。」

吸血鬼和人造人之間互不相讓的最強寶座，終有一天必須分出高下來決定屬於誰纔行。

「可是，如果找到了生靈後他也回不去原本的樣子的話，該怎麼辦……？」

同時也有着個人的喜惡。

然而，緋水並不覺得她在說謊，而且自己的記憶當中又有着一年的空白期。

雖然沒有那樣的記憶，但在對方要求下，緋水還是被迫接受了據說先前也曾做過的吸血鬼化相關測試，甚至還詳細地調查了自己的變化程度。

「閉嘴，都是因爲你跑來的關係，害他的味道都消失不見了啦—你快點給我滾出去！！」

芽依一把揪住她的襯衫衣領，猛力地搖晃起露修羅的頭。

雖然不滿意芽依的口氣，但露修羅還是照着她的指示，開始搜索家中。

「那把劍……跑到哪裏去了？」

最強魔物的決定戰，就因如此毫無意義的理由揭開了序幕。

而如今，緋水確確實實地變成了露修羅的所有物。

直搗痛處的諷刺，令露修羅閉上了嘴。

「到那時候，就不需要勞煩小枝枝動手，我會親自把白木樁刺進你的胸口的，你儘管放心吧。」

午後的課早退後，徘水先是來到了清堂醫院。

芽依仔細地檢查地板，好不容易纔發現一處原本應該是插着該把劍的位置，但也僅止於此。

「……話說回來，你在吸血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現他不是平常的緋同學嗎？」

「該滾出去的應該是你吧！快把緋同學愛用的枕頭交出來！！」

而芽依則是一個人進入地下室，尋找另一個緋水的身影……但要說當然也是當然，她並沒有找到。

「看來我們還是得在這裏分個勝負纔行了呢……？緋同學的牀是屬於我的！！」

「我要把他變成我的所有物」——她是這麼說的。

但是，她卻有着對食物的慾望。

露修羅不悅地念了一聲，臭着一張臉繼續用餐。

而原本稍微緩和下來的餐桌氣氛，也一口氣變得無比沉重。

芽依抱着疑惑，先離開了地下室。

芽依直盯着露修羅。

「嗯……你這麼說也沒錯啦。雖然他總是說『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但是怎麼想都不是那麼單純呢。」

「是……被誰帶出去了嗎？果然是緋同學嗎……？」

露修羅像是在誇示一樣，索性一頭把臉埋進了緋水的枕頭裏。

地下室裏有一處像是書房般的空間、寬敞的書庫、保管庫及紅酒櫃。可是，即使走遍整個地下室，依然不見緋水偶爾會帶出去的十字聖劍查拉之刃。

無論是報紙、電視，都一再顯示時間確實已經經過了一年，唯一停滯不前的，只有自己而已。

「什麼？」

「也就是說，我的身體已經偏向吸血鬼了是嗎？」

「你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和他在一起的？還是說你從來沒考慮過這些事？就算緋同學的體質異於常人，但是並不代表他能夠永遠免疫於吸血鬼化吧？就算沒有這次的事，未來的某一天將會到達極限也說不定。這次雖然只在變化的途中就停止了，但要是一個不小心，他可能就此完全變成吸血鬼的同伴，而且再也無法恢復人類身分也說不定。啊，不過對你來說，那樣子說不定比較好呢…………或者該說，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嗎？」

最後，兩人在平分秋色的狀況下雙雙倒地，並且默契十足地一同滾下了牀，然後就這樣睡在了地板上——不過這已經是約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但是，露修羅並未那麼做。

看來自己在某個地方和另一個自己分離的狀況，應該是事實才對。

但是，最令人不解的還是體質問題。

雖然自己的成長背景特殊，但是卻從未聽說過自已有着不會吸血鬼化的體質。

不對——

這麼一說，蜜拉露卡好像曾經提過一件事。

能夠解開人類和吸血鬼的因緣之鎖的鑰匙。

同時也是提示共存可能性的方法論之一。

「不行，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但是我記得有次她喝紅酒喝得太多的時候，確實好像說，過什麼…………」

那位輕鬆地活過一千歲的親人，偶爾會說出一些充滿哲學性的話，令人一頭霧水。

談這些事是沒什麼問題，但是這種時候，通常最後她都會醉到失控，並且開始纏抱起緋水不放。

被那對雄偉……或者應該說和纖瘦的身體毫不相稱的豐滿胸部按壓在身上，甚至連耳垂都被含到嘴裏，對於青春期的少年，確實是種難以承受的強大刺激。

有一說是遭到吸血鬼吸血時，會伴隨一股強烈的性快樂。緋水甚至都想要支持這樣的說法了。

甚一竟今天早上被吸血的時候……真的是超痛的。

真的非常痛。

不過——對方確實很美。

無論是那對觸碰自己頸部的紅脣、尖牙，甚至是舔舐滴落的鮮血的舌頭，都充滿了誘人的魅力。

但是，當那位少女知道自己吸血鬼化的瞬間，卻突然變得臉色鐵青，甚至露出了一副宛如世界末日到來般的表情。

爲什麼？

她自己明明就是個吸血鬼。

「真搞不懂…………」

「那個冰箱裏沒有你可以喝的東西。請打開隔壁的冰箱吧，裏面應該有礦泉水和牛奶之類的飲料。」

「但是……直接喝不是比較方便嗎？」

除了一臺用來儲放自己和蜜拉露卡要喫的食材的普通冰箱外，還有另一臺小型的冰箱就放在旁邊。

但是，他並沒有露出驚慌失措的反應。

他一邊喝着水，一邊開始若無其事地敘述起自己的童年。

對於吸血鬼而言，原則上必須從口腔吸取相當於糧食的血液，以輸血形式取得的血液，幾乎等同於毫無意義。

「呃……不會啊。我覺得自己應該還可以忍耐一陣子。但是我真的有點渴了。」

「今天去學校前，我姑且看了一下家裏的狀況，包括她的房間。她的房間好像稍微有些改變，也沒有留下任何信或紙條給我。之前她如果要出門的時候，都會留話讓我知道的。再說，我的手機裏也沒有任何和她有痕跡。不管是電話還是簡訊，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和你們的紀錄存在。所以，我想知道……她到底怎麼了？」

即使吸血鬼化已經十分嚴重，甚至成了無法保持理性的狀態，只要進行輸血的話，就能讓精神維持住某種程度的均衡。

由於那是蜜拉露卡專用的冰箱，因此自己並不會用到，而且也不會去打開。

她保持着一貫的面無表情，試圖隱瞞住內心的變化，然而自己的表情卻不聽使喚。

「你口渴了嗎？」

「我會朝她開槍的。」

「原來如此。難怪……你對吸血鬼這麼瞭解。」

「我知道。」

或許是因爲方纔照到了太陽的關係，身體總覺得有些沉重。

枝璃毫無嫌惡之意，單純像是打從心底擔心緋水似地，把臉湊近問道。

對於吸血鬼而言，血液等同於思考的一切，順位也會排在所有慾望之前。

他只能抓抓頭，試着去推敲當時說出這些話的自己所抱持的心情。

即使那之後又過了很久，自己還是始終無法再提及這件事。

枝璃並未持續深究他的過去，只是徑自陳述現實的狀況。

親人在自己面前露出的吸血鬼的一面—目已當時想必相當害怕吧。

枝璃則是將臉撇開，暗自地肯定了緋水的質疑。

緋水應着聲，並且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

「………………！」

「接下來我要去找你的生靈。請你記得……千萬不可以擅自行動。因爲現在的你，只是個毫無力量的普通人類而已。」

是不是已經敢說出口了？

「我是四月才認識你的。真的要說的話，你只是再一次遇見了吸血鬼。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想做那麼可怕的事嗎？」

自己真的該踏進這種地方嗎……雖然緋水在門前一度如此思索着，但枝璃卻從身後朝他的小腿踹了一腳，讓緋水整個人直接跌進了屋內。

「是說……你知道我的親人現在在做什麼嗎？」

當緋水想要拿點飲料來潤潤喉嚨時，忽然被眼前個人冰箱旁邊的另一臺冰箱吸引住了。

因爲自己的家裏也一樣。

當時接受了她的包紮後，自己依然不敢多說些什麼。

緋水自嘲似地笑了笑，一頭躺在沙發上。

這一年來的自己呢？

「因、因爲你要我不要再繼續服用抑制吸血衝動的藥，所以我才…………！」

對於失去了記憶的緋水而言，這是第一次接收到的事實。

「如果會感到後悔的話，當初不要吸不就得了。如果無法忍耐不吸血的話……就不應該和人類在一起。」

更正確地說，是蜜拉露卡禁止自己去開那臺冰箱。

那麼，不在此刻記憶中的自己又如何呢？

在醫院檢查過後，他便被帶到枝璃的家中。

但是，對於尚未完全變成吸血鬼的犧牲者來說，則可能藉由輸血補充被吸走的血液和抑制吸血衝動，因此實質上算是有效的治療手段。

「……我還真是倒黴到家了呢。」

「因爲出血量滿多的，而且很痛的關係，所以我就哭了。這時候，我抬起頭望向我的親人。結果我看到了……她正伸出舌頭舔着嘴脣的樣子。」

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在哪裏認識枝璃的？

當緋水將手放在冰箱門把的瞬間，剛洗完澡的枝璃突然出現在客廳。

緋水筆直地注視着枝璃，令她不禁語塞。

緋水手指着小型冰箱問道。

半吸血鬼和吸血鬼尖牙下的犧牲者，在繼承了吸血鬼和人類雙方的特性的意義上，可說是十分相似的存在。

她的反應，令緋水更加確定了冰箱裏的物品。

「因爲我的親人也會做一樣的事。即使她也會喫一般的食物，但是維持生命的主食還是鮮血。不過她絕不會讓我看見自己喝血的模樣，當然也不准我打開另一個冰箱。雖然我個人也不太在意就是了。畢竟吸血鬼喝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是你…………」

那是一臺簡易冰箱，大小約只有個人冰箱的一半，像是會放在飯店房間裏的那種。

他並未放聲大哭，也沒有因此失控，只是淡淡地接受枝璃所告知的事實。

「我……原來說過那種話啊。呃，我想半吸血鬼和吸血鬼一樣，再怎麼忍耐也總是會有極限的，所以適度地吸一點血應該也…………」

刻意地掩飾，肯定會令他承受不必要的傷害。

枝璃不讓眼神和緋水交會，靜靜地道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咦？」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純白的可愛睡衣，和平時的便服相同，上頭有着許多荷葉邊，令人不禁感受到和她冷酷的言行舉止間的明顯落差。

只要身爲吸血鬼，就無法從這樣的宿命中掙脫。

她正拿着浴巾，擦拭還不斷滴着水珠的頭髮。

「我的知識和我的父母沒有關係，全都是我自己靠學習得來的。而且我之所以會隨時放着輸血用的鮮血，其實也是因爲你的錯…………」

「我小時候，有一次在我的親人面前摔了一跤，結果膝蓋磨破皮流血了。」

「……這樣啊。」

緋水話畢，便從一股的冰箱裏拿出了一瓶礦泉水，然後徑自回到了沙發。

「吸血鬼應該經常會有這種反應吧。」

如果眼前的這臺小冰箱也是如此，那麼裏面放的應該就是——

「………………」

「我當然知道！雖然我不情願，可是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我就沒辦法保持正常。話說回來，你……該不會已經開始想喝血了吧？」

「很難講喔。」

「……那就好。我會視情況帶你去醫院進行輸血的，覺得不對勁的時候，請記得告訴我一聲。」

當然，如今的緋水並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話。

而吸血鬼化的症狀之一——變得像是貧血般虛弱的肉體也很不舒服。

「……如果她破門而入怎麼辦？」

告訴目前狀況尚未穩定的緋水真相究竟是好是壞，枝璃確實感到迷惘。

枝璃沒有回答。

即使眼前是個正壓着傷口哭泣的年幼孩子，只要看見了鮮血，吸血鬼就會完全被吸引過去。

「……我想也是。因爲她是吸血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可是，當她發現我正在看着她的瞬間，她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甚至停止呼吸，逼自己不要看我的傷口，慌慌張張地幫我包紮。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麼驚慌失措的樣子。」

「你不在意這件事嗎？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詳細情形……但是，你不會想知道死因或是發生了什麼狀況嗎？還是說關於這件事，其實你多少留着一些朦朧的記憶？」

枝璃事前就已經告訴自己，可以自由取用冰箱裏任何想喫或想喝的東西。

緋水茫然地喃喃自語着，然後站起身，再一次確認自己所身處的狀況。

「………………」

「爲了不讓你吸血鬼化的情形繼續惡化下去，請儘量避免再和露修羅同學有所接觸。就算她主動來找你，也不可以讓她進入這個家。」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當時她的表情，和那個叫做露修羅的女孩……感覺很像呢！我說的是她吸了我的血後，得知我吸血鬼化時的表情。」

這裏是一處看起來十分高級的高樓層大廈，而且她似乎還是一個人住。

但是，如果是緋水的話，遲早會有辦法查出真相的。

那是一種出自於本能的渴望。

緋水的聲音意外地冷靜。

緋水不解地歪着頭，一邊朝着寬敞的飯廳而去。

枝璃難得露出了像是在找藉口般的慌張語氣。

「這裏面……放的是血對吧？我想應該是輸血用的血吧。」

如同半吸血鬼會渴求鮮血一樣，被吸血鬼咬過的犧牲者，也會宛如要取回被吸走的血般，對鮮血產生需求。

緋水露出遙想起過往時光的親人的表情。

自從進入高中後，自己似乎開始走桃花運了，但緋水總覺得無法釋然……

「可是現在的我，應該比較適合喝這邊的飲料吧？」

「或許吧。不過，反正蜜拉露卡也沒有對我做什麼……而且我也完全不在意。話雖然這麼說……但是我卻從未告訴過她我的想法。不過也是因爲那之後沒有機會再去聊到這件事就是了。」

「據說她已經過世了。是先前的你告訴我的。」

「那又……怎樣？」

緋水嘆了口氣，讓自己進入睡眠之中。

「我是半吸血鬼。」

「……我不會和她見面的。」

「我平常就經常被這樣對待嗎？」

「不，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照理說，這件事應該會讓我很受打擊纔對……但我的心裏卻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驚訝。這一年的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如果是一人獨居的話，其實應該只要一臺冰箱就很夠用了。但是對於多出來的另一臺小冰箱，緋水並不覺得奇怪。

過了一陣子後，枝璃主動爲他蓋上了毛毯。緋水並未因此驚醒，而是深深地沉入了夢鄉。

「那樣子……真的好嗎？」

像是不良少年會聚集的昏暗巷弄裏，出現了玲奈的身影。

正確地說，應該是另一個她……也就是玲奈的生靈。

而身爲本體的少女已回到了家中，而且應該已經就寢了。

但是，另一個她卻在絕對會被當成輔導對象的深夜時間，穿着制服在暗巷中走着。

她來到了鬧區的巷弄裏，和某個人見了面。

不——對方究竟是不是人都有待商確。

有個高跳的黑影，向着在夜晚街道上彷徨的她出聲搭話。

對方將創造出自己的根源——也就是把某種藥品交給了玲奈。

而對方的指示只有一項……那就是讓紅城緋水吸進該藥品的氣味。

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想知道隱藏在他內心的本性爲何，也想知道那個任由那個露修羅擺佈、偶爾會用若有所思的視線望向遠方的少年，對自己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這就是玲奈接受對方要求的理由。

當然，即使成功地引出他的生靈，他也未必就是自己理想的存在。

即使仰賴無法確定的狀況，所創造出的也只是無法確定好壞的結果，絕對不會是自己的優勢，

如果是另一個自己的話——如果是那個總是爲人着想的本體，想必一定不可能會答應做這種事吧。

所以才應該由我來做。

「你有點太具毀滅性了呢。就像本體是個完美無缺的人類一樣。」

「你是在誇獎我嗎？」

玲奈懶洋洋地回應了對方柔豔的聲音。

「你已經自由了。接下來想怎麼做就隨你高興吧。你可以儘管去做另一個你所做不到的事。」

只有某個以前曾經看過該少年和像是他親人的女性一同出現的拉麪店老闆，看到他呆佇在店前時，主動地上前向他攀談。

「…………？」

「……這樣啊。咦，那位美麗的小姐今天怎麼沒來？」

老闆什麼也說不出口，默默地目送他離去。

隔天，目擊到個性認真乖巧的班長出現在深夜的鬧區——這樣的傳聞開始從幾位學生口中傳出，但到校上學的當事人當然毫無記憶。

黑影像是拍動翅膀似地甩動披肩外套的袖子後，便徑自轉身離開。

「因爲我想更瞭解他。還有，就是確認那個異於常軌的『真祖』的真正身分。」

「我是陪我的親人一起來的。這裏的拉麪很好喫，而且完全沒有用到大蒜。」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一切就讓自己隨心所欲吧。」

同一時間，有個少年揹着十字架形狀的白色包袱，在深夜街上游蕩的傳聞也逐漸傳了開來。

「咦，我記得你是之前常來的…………」

對方並未正面回答玲奈的問題，只是誇張地聳了聳肩，就像在傳達「你想怎麼做都行」般的訊息一樣。

然而在他遠離前，老闆聽見了少年悲感的呢哺聲。

玲奈則是獨自一個人被留在了原地。

與其說那像是優等生的聲音，不如說更接近在夜晚路上嬌聲拉客的阻街女郎。

她只要從玲奈手上拿回瓶子，便對她別無所求了。

那半透明的身體輪廓，乍看之下，就宛如被整個世界所拋下的存在一樣。

他並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反覆地出入路邊攤和便利商店，時而寂寥地搖搖頭。

最後，少女也跟着消失在黑夜的街道中。

「蜜拉露卡……………………」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對紅城同學做這種事？」

那宛如噙着淚水的笑容，就掛在濃縮了一切悲傷於其中的表情。

「你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但是，只要你不回到本體身上，過不了多久本體也會開始衰弱。所謂的生靈就是這樣的存在。如果一個自己擁有明確的自我，第二個自己就會消失不見。也就是說，只要迴歸本體，你就會再度陷入不見底的深淵。而擅於壓抑的真正的你，絕不會讓你有再次現身的機會的。」

少年用寂寞的微笑回應了老闆的提問。

「……你要我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