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萬 字
1
鋼琴、貝斯、爵士鼓。
三球對音樂沒什麼研究,聽不太懂專業的東西,但此刻,喫茶店的一隅正流淌着輕柔編曲的爵士樂。
「──話說回來,你有跟家人交代過了吧?」
「交代什麼?」
間接照明下,桌上擺着兩杯黑咖啡──這陣子他很少碰的東西。
這家店位於百貨公司的高樓層,三球平時很少涉足。而現在,他正與詩織共度這段時光。
這次是三球主動邀約,他有事想找她商量。在訊息中,他問詩織是否能見個面,而她的回覆是:「明天剛好外出,如果有事,就在外面碰面吧。」
三球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雖然兩人認識已久,這卻是他們第一次在外頭碰面。
詩織剛下課,身上並未穿着那件標誌性的割烹服(注:割烹服:日本料理職人穿着的工作服,多爲白色,設計簡潔俐落,兼具清潔與行動便利,象徵專業與衛生。),而是換上了一身頗具大學生氣息的秋裝。
她身旁的椅子上堆着剛買的東西,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大生──
如果不考慮那些在玻璃窗外停下腳步,時不時朝她投來視線的路人的話。
「我是問你,有沒有跟家裏說,今天不用準備你的晚餐?因爲你要跟『女朋友』喫飯?」
「噗──!咳、咳咳咳……!」
「哎呀,大谷同學的臉怎麼紅得跟番茄一樣!」
「……怎麼看都是我被妳的話嚇得嗆到吧!妳怎麼老是講這種話啦。」
「畢竟人家都說,凡事要從多角度來看嘛。就算大谷同學你自己覺得只是嗆到,但說不定其實是──令人又羞又喜的戀愛小鹿亂撞喔?」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理直氣壯地亂扣帽子的人耶。」
「原來如此~那我是不是該向大小姐彙報,說我今天奪走了大谷同學的『第一次』呢?」
「……是我輸了。拜託妳千萬別這麼做。」
「纔沒有呢。不說這些了,大谷同學,快點下定決心吧。我又不是要你幫我戴婚戒。」
「是沒錯啦。」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對應到你一開始說的話了啊。你打算去找她談談,所以希望我只是旁觀,不要插手……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的意思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詩織姐……當天只要旁觀就行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接下來的事由我來處理,妳就別插手了』,是這個意思吧?」
更何況,救唸的那所學校,是這一帶人人皆知的名門女子學院。雖然稱不上最頂尖,但也穩居前段班。
她似乎一時之間,無法將「收到三球的禮物」這件事連結到自己身上。
「……知道了。」
他接過詩織遞來的護手霜,不情不願地打開瓶蓋。
「這種說法太偏頗了吧……雖然,今天的確是關於救的事。」
一向冷靜睿智的策略家,此刻卻困惑地望着三球,眼中的茫然遠遠勝過驚喜。
妳自己塗不就好了嗎?
「對吧。」
「如果不合妳意的話,也是可以還給我啦。」
在三球與救的相處過程中,他不止一次察覺到,許多時候都是詩織在暗中細心安排與照應。
三球真心希望她能夠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他受不了她臉上那微微泛紅的笑容,也受不了她閃閃發亮的眼神,更受不了她帶着愉悅語氣的聲音──這根本犯規吧。
裏面裝着一個細長的管狀容器,是某個品牌的護手霜。
他知道,是時候該換個氣氛了。
「我想商量的,是關於接下來的事。我打算在近期內去找救。」
因爲她真正的意圖,幾乎已從笑容背後滲透出來──「那樣就不算是交換條件了呀?」
正因如此,如果她真的喜歡這份禮物,那麼他自然希望她能坦然接受。
「這哪裏只是暗示啊?剛剛那個角度,根本是直接公開了吧?」
「啊,妳要這麼想也行。」
淡淡的香氣如同香水般瀰漫開來,與此同時,詩織也優雅地將左手伸向他。
「你、你現在才說這種話,也太虐人了吧!我纔不要還給你!」
三球很清楚,救是一個認真又努力的人,對於小事也不會輕易馬虎。她每天堅持不懈地累積努力,自己作爲每日和她對詠短歌的夥伴,也能夠證明這一點。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關於救的事。其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有點奇怪。救的成績,應該不可能會差吧?」
「沒關係啊,我剛纔不是也說了嗎?詩織姐妳一直很照顧我,我只是想表達一下感謝。」
「……好啦,我知道了啦!但妳能不能不要用那種仰望的眼神看我?還有,不準擺出這種表情!」
「偶爾這樣也沒關係啦,反正聖誕節快到了。」
「這……」
畢竟,儘管名義上如此,詩織的「職業」仍舊是涼風家的專屬女僕,在這種寒風刺骨的季節,護膚品應該是怎樣都不嫌多的。
詩織一邊說着像是在承認「炫耀曖昧」的話,一邊操作着手機。
心裏默默感謝着她的體貼,三球接着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這份禮物吧。」
這句話剛浮現在腦中,三球就立刻吞了回去。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等等,仔細想想,身爲一個有領薪水的人,從一個還在唸高中的學生那裏收到這麼貴重的東西,總覺得有點不太好……」
「然後呢?」
「不是能不能接受的問題,我覺得救根本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鏡頭大概同時捕捉到了面朝另一側的詩織與三球的臉龐。兩人喝茶時的自拍照,十之八九已經被儲存下來了。
正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三球纔會在來見詩織前,硬着頭皮踏進專櫃,被店員姐姐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推銷了一番,最後買下這條護手霜。
詩織看着三球遞來的禮物,發出一聲古怪的反應聲,歪着頭露出困惑的神情。
「請務必這麼做,這樣我也會很開心。」
或許正因爲她自己也清楚,平常總愛捉弄三球、讓他手足無措的關係。
這麼說可能有些自負,但三球至少有點自信,救是喜歡他的。
「不告訴你。話說,直勾勾地盯着女生的胸口看,可是不行的哦。」
三球終究還是說不過她,最後只能放棄抵抗,低頭認輸。
畢竟,現在有求於人的是三球。
所以,詩織一定是裝傻,她絕對知道些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不,這個──」
「我可以答應你,但有個條件。」
「這倒是……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我確實幫了不少忙。」
「真的嗎?太感謝了!……話說,條件是?」
「對了,詩織姐。在和妳商量事情之前,我有樣東西要給妳。」
三球將這轉變當作是她準備好的暗示,儘管對她這種瞬間切換的速度感到喫驚,他還是開口說起正事。
在三球能察覺的範圍內,詩織已經幫了他許多;那麼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肯定付出了更多心力。
所以說,救會因爲區區一次模擬考就受挫,根本不合邏輯。
還來不及阻止,閃光燈便亮了起來,接着響起電子快門的「喀嚓」聲。
「好,暗示完成~」
「嗯,詩織姐平時也幫了我不少忙,希望妳能收下我這點心意。」
「別在意啦,我有控制預算。而且我平常也有存壓歲錢,所以還可以。」
「看吧,果然如此。」
「……呃?」
「總之,請妳不要把這張照片傳到網路上。」
「我就不跟妳爭論語氣了,基本上就是這樣。這次的事,我想靠自己解決,這也是爲了未來着想。」
「來吧,那就麻煩你了。」
「這點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打算找個時間,直接問清楚。」
當然,三球就讀的學校難度也不低,如果想報考升學導向的升學班,某種程度上甚至能和救的學校匹敵。但以他所認識的救來說,就算如此,她應該也能像往常那樣,一臉淡定地順利通過纔對。
「……那麼,你今天想找我商量什麼呢?不過老實說,我實在無法想像,你會因爲大小姐以外的事情而煩惱。」
「咦,爲什麼?」
「雖然妳的說法有點讓人在意……但只要妳喜歡就好。」
「妳這回答也太狡猾了吧?」
「因爲等下回去又得走到戶外了不是嗎?對女生來說,乾燥可是天敵喔?」
「哎呀哎呀,別計較這些細節啦。我們的交情,不就是可以這樣嘛?」
「哦?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三球無奈地嘆了口氣,開始有些後悔,爲什麼自己會選擇在外面見詩織。自從踏進這家咖啡廳後,她就一直掌握着節奏,隨心所欲地戲弄他,讓人完全招架不住。
「唔……就算你的推測是正確的,我還是無可奉告哦。」
「那個,詩織姐……妳是不是碰了妳胸前口袋裏的手機?妳相機好像是開着的耶?」
「剛纔你送我的那條護手霜。我要你現在在這裏幫我塗上。」
「怎、怎麼這麼突然啊……大谷同學,你該不會是因爲聖誕節快到了,才準備這個的吧?」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法想像救會因爲感情問題,而變得散漫、甚至荒廢學業。
三球對於被拍照這件事本身並沒有特別的想法,他真正擔心的,是照片的用途。
「要給我的東西……?」
詩織一邊笑着,一邊優雅地端起咖啡啜飲了一口,然後抬起頭來。
三球覺得該差不多進入正題了,於是從包包裏拿出來這裏前買好的小禮物。
詩織見狀滿意地笑了笑,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轉過身舉起手機。
但他心裏也明白,要是說出口,對方肯定會得寸進尺,所以乾脆保持沉默。
那麼面對詩織的要求,他自然無法拒絕。
「謝、謝謝……我真的很喜歡,也很開心……不過,真的沒關係嗎?這應該不便宜吧?」
「救的考試問題,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我不認爲她是偷懶,而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問題在影響她。」
「那麼──」
讓三球驚訝的是,僅僅這麼一下,她剛纔那微弱的神情便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平時熟悉的那個詩織。
「你確定要拿這個當理由嗎……?」
話是這麼說,但他早就深刻明白,自己根本無法阻止這個人。
在得到「當然可以」的回應後,詩織難得地安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
畢竟,升學考試的範圍可是涵蓋整整三年。就算救在與三球相識後完全沒有讀書,但她至少還有過去兩年半所累積的基礎。然而,兩人相處的這段時間裏,根本不存在她會荒廢到把這些全忘光的空閒時光。
三球帶着這樣的心情望向詩織,後者隨即將禮物抱在胸前,微微別開了視線。
「呵呵,放心吧。我只是想把這張照片,設成手機桌布,留作今天的回憶而已。」
他幾乎可以預見,哪天這張照片被救無意間看到,將會掀起一場新的風暴。
「因爲對方是救啊。應該說……我一開始就有察覺到哪裏怪怪的。只是那時發生太多事情,話題就被帶過去了。但仔細想想,她怎麼可能會因爲模擬考成績不好而受挫?」
「是嗎……那這樣的假設如何呢?她談了一場戀愛,每天滿腦子都是那個人,結果根本無法專心念書。這樣的理由,你能接受嗎?」
三球一邊認真地說着,詩織也難得收起玩笑的語氣,專注地聽着。那條護手霜原本只是想單純表達平常的感謝,沒想到竟意外地發揮了作用,讓她沒再像往常一樣故意帶開話題。
反正,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是從管子裏擠出護手霜,然後慢慢塗開,讓它滲透進詩織的肌膚,僅此而已。
「嗚、好冰……」
「忍一下,很快就結束了。」
「不行喔,大谷同學,要好好地、溫柔地塗纔行。比方說呢……回想一下你買這支護手霜時的心情,帶着那種心情來塗看看?」
「所以說,妳這種說法真的太狡猾了……」
明明他只是出於感謝纔買了這份禮物,現在被這麼一說,他不認真對待都不行了。
但問題是,光是觸碰這雙潔白得宛如陶瓷的手,三球腦中所有的情緒都被「緊張」二字給徹底沖刷乾淨。
纖長白皙的指尖,簡直像是模特兒才擁有的手。
溫暖、柔嫩,細緻得不像話,明明如此纖細,卻又意外地富有彈性。當他拿自己粗糙的雙手與那雙彷彿凝聚了「美」這一概念的手對比時,腦海裏忍不住浮現出:『這真的是和我同樣物種的生物嗎?』這樣荒唐的感想。
然而,這雙手已經夠耀眼了,一抬頭,等在正前方的,則是一個彷彿電影明星般的完美笑容。
明明自己也沒做什麼奇怪舉動,但三球還是感到無比困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纔好。
不過,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頭皮完成。他小心翼翼地從小指開始,順着指節塗抹,讓護手霜均勻地延展至手掌根部。或許是因爲他的手太粗,動作不免顯得有些笨拙,但還是耐心地一根一根指頭仔細地塗開。
偶爾,詩織會因爲怕癢而微微顫抖,這讓三球感覺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潰。
而詩織心中似乎也想着其他事,她用着平時少見的神情,靜靜地凝視着三球。
「話說回來,你的手還真大呢。」
「在球隊裏應該算是普通吧。」
「光看手的話,感覺就像個大人了呢……但仔細想想,你一年前纔剛升上高中啊。」
「這是什麼理所當然的話?」
「沒什麼啦……只是有點感慨罷了。你知道嗎?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真的長得很快呢。明明看你還在努力踮腳尖,一個回神,不知不覺就變得比我還要高大了。」

「歡迎光臨,大谷同學。」
「這問題有點難以啓齒……詩織姐,妳應該認識求歌吧?」
「嗯、嗯?」
「謝謝妳。」
「當然認識啊。畢竟她和大小姐曾經那麼要好。」
沒有多花時間爭論該誰付錢,三球乾脆在店門口又深深鞠了一個躬,當作回禮。
剛敲完門,屋內便傳來椅子倒地的巨響,隨之而來的是救明顯帶着警戒的聲音。
「唉,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呃……嗯,是啊。」
「原來如此……那麼,妳就是因爲這樣,才告訴求歌,救要考外面大學的事嗎?」
「妳真是個可怕的人……」
這讓他不禁想起小時候用凝膠狀的史萊姆玩耍的時候──只是,這次纏繞在他指間的,並不是綠色的凝膠,而是……
三球移開視線,避開一臉自信挺胸的詩織,在車站的售票機前停下了腳步。
三球質問詩織──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救和求歌見面。
「如果妳是在意那個,我也有準備妳的份啊。」
然而,面對他的追問,詩織依舊從容不迫,臉上掛着淡淡的微笑。
救、求歌、詩織,還有自己。
在兩人一邊交談的同時,三球突然意識到,詩織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覆在他的手上,輕輕包覆住他。
「我就是希望那樣嘛。」
無論如何,詩織所留下的那點「印記」,並不是靠幾次深呼吸就能消散的。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他確實完成了條件交換。
他很清楚詩織總是這樣,但直覺告訴他,這話題不太適合拿來當作最後的結尾。對三球而言,還有另一件事──是他刻意在咖啡廳裏避開沒談的。
事實上,她若是拿這件事來炫耀,救會賭氣根本是意料之內的發展。真正讓三球頭疼的,是詩織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特意這麼做。更何況,不只是「約會」這個說法,恐怕整件事都被她刻意誇大了。三球無奈地瞥了她一眼,而詩織則是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爲有任何問題。
想起那天救給他喫的手工餅乾,他不禁懷念起那股淡淡的甜味。而現在,他也想用同樣溫和的心情,敲響這扇門。
「別客氣,下次再一起來吧。」
「等等,什麼約會啊?我們只是一起喝個下午茶而已,而且購物也是各逛各的,沒有救想的那些情節。」
「哎呀呀,被發現了嗎?」
「話說回來,大谷同學,昨天真的很開心呢。」
三球深吸一口氣,穩定自己的心情。
由於約定見面的時間是放學後,加上兩人各自先去購物纔會合,所以當他們走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妳好,詩織姐。昨天才見過呢。」
隔天下午。
「這個嘛……抱歉,這就不是我能說的了。那是女孩子之間的小祕密。」
趁着她起身的時候,三球正準備幫忙拿她的購物袋,然而,詩織卻搶先一步,腳步輕快地朝櫃檯走去。
剛纔兩人的對話,房內的救肯定都聽見了。
在與救久違地見面之前,他總覺得有必要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更何況,被詩織這樣的美女在耳邊低聲說這種話,恐怕大部分男性都會忍不住飄飄然起來吧。
「呵呵,不過我也是一樣哦。姐姐對努力向前的男孩子,總是沒轍的呢。」
「要是雪太大導致電車停駛就回不去了喔。」
「明白了,我會遵守約定的。」
「在簽書會上,救完全沒預料到求歌會出現。如果是這樣,那這消息能傳出去的管道,就只剩下詩織姐了吧。」
三球微微低頭道謝,而詩織則是優雅地站起身。
「……可是,可是,詩織還特地向救炫耀,說收到了禮物……」
「求歌主動找妳?爲什麼?」
「我是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對詩織姐擺出高姿態啦。」
最近幾次來這裏,他大多待在會客室,像這樣站在救的房門前,已經是他第一次被帶進這個房間以來的事了。
「嗯……謝謝你。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他這才意識到──看來今天的「遊戲」,到這裏就滿足了。
「嗯,說得也是。好吧,那之後就照原定計劃──」
「是的,我在這裏哦。不過今天我可不打算插手,所以你們兩個儘管好好地卿卿我我吧。」
溫柔不論,但美貌與聰慧無庸置疑的大姐姐的手。
剛纔那一幕究竟是怎麼回事?
詩織聳了聳肩,完全無視了她剛剛說過「只旁觀不插手」的約定。
「嗯,確實是這樣。不過,爲了維護我的名譽,我得先爲自己辯解一下。最先來聯絡我的,其實是求歌哦。」
儘管如此,詩織確實將救要參加外部考試的事告訴了求歌。她甚至可能早預料到,求歌會在簽書會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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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織姐就是這種地方讓人受不了啊。」
「呃……那個……?」
「我找詩織姐,是爲了請她幫忙安排,讓我能和妳好好談一談。而且,在見妳之前,我還有一些想確認的事情。沒錯,我確實送了她禮物,但那並不是只給她的。」
「救,是我……」
「咦?可怕的人在哪裏?是我嗎?我好害怕喔!」
「呃……回到正題,我明天放學後打算去找救。」
「嗯,我會好好和救談談的。」
放學鐘聲剛響,三球便立刻衝出教室,按照計劃來到了涼風宅邸。
既然昨天已經約定好了,這場惡作劇應該也會適可而止了。
詩織似乎已經開始使用三球昨天送給她的護手霜了。
「下次我會空出更多時間,留到更晚的。至少能待到一起看日出。」
說不定,那天會鬧出風波,也是她早就算計好的一環。
詩織一邊說着,一邊作勢要抱住三球。他立刻靈巧地閃身避開,然後頭也不回地穿過了車站的剪票口。
「詩織姐,在分開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真的嗎?好開心──不對,救纔不會被禮物收買呢……」
詩織最後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樣子,伸手揉了揉三球的頭,然後才真的退到一旁,安靜地站好。
過量的護手霜沾在彼此的指尖,隨着手指相觸而緩緩交織,發出微微的「啾啾」聲。
然而,因爲這麼一點小事,無意識間連步伐都變得輕盈起來,這反應對她來說未免也太過可愛。
「哼,這就是昨天約會完後的從容嗎?學長也是……」
詩織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爲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會開始說些奇怪的話,也是因爲她清楚救就在這間房間裏。
所謂的「故意」,指的當然是──這裏正好是救的房門前。
「明白,當然明白。」
「謝謝招待,真的很感謝。」
「……詩織姐,妳一定是故意的吧?」
三球慌忙地將視線從糾纏的指尖移開,結果卻正巧對上了詩織的視線。
「好了,那我們也該走了。有什麼還沒交代的事情嗎?」
「……救可沒有認識什麼叫『我』的人。而且,這裏還飄來一股熟悉的香氣……詩織妳也在吧?」
他看着自己仍殘留着微妙觸感的手掌,試圖透過深呼吸來冷卻混亂的思緒。
「好開心,那就代表,你這輩子都會陪在我身邊囉?」
迎接他的詩織依舊帶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但她引領三球前往救的房間時,步伐輕快得前所未見。
然而,門仍然緊閉着,絲毫沒有要開啓的跡象。
「今天的大谷同學,讓我忍不住什麼都想回答呢。是什麼問題?」
三球百分之九十九確信這只是個玩笑,但當這句話從詩織口中說出時,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卻讓人無法完全當成戲言。
「畢竟我來過救的房間一次,雖然不記得詳細路線,但都被帶到門口了,當然會發現。」
三球輕輕揮手回應遠處目送他的詩織,然後走上月臺。
「哎呀,你真是觀察入微呢。」
隨着這句話落下,詩織輕輕地收回了手,三球也將護手霜的瓶蓋蓋上。
「話說,能在外面跟大谷同學見面,讓我有點捨不得回家呢。要是可以下場雪就好了。」
也就是說,這一切根本沒有其他意思。
「這樣啊……」
她似乎一直在看着他,此刻卻突然輕輕一笑,露出放鬆的神情。
詩織仍帶着微微紅暈的臉頰,對着三球露出笑容,輕輕開口道:
明明什麼都沒發生,三球卻莫名有種被戲弄的感覺。就在這時,詩織忽然停下腳步,朝他露出一抹微笑。
但三球沒有被帶跑,純粹是因爲「這裏」的特殊性。
她的愉悅幾乎快要滿溢而出,連三球看着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一路上,空氣中飄來陣陣甜美的香氣,說是「淡淡的」似乎還不夠準確,那股氣味明顯強烈到足以讓人注意到。
「……學長的話,救理解了。不過,就像之前說的,救不會打開門。」
「爲什麼?」
「因爲,救怕自己的決心會動搖。」
三球一時沒能理解她所指的「決心」,將這個詞又唸了一遍。
大概是察覺到他還沒有完全明白,救的聲音變得微弱,補充說道。
「救反省過了。不只是模擬考成績不好這件事……還有其他的事。也意識到,學長希望救能專心準備考試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雖然現在不能見面很難受,但救已經下定決心,爲了未來,該做的事還是要去完成。」
「等一下,聽我說……我也反省過了,這次我是來說相反的話的。如果妳想做,那就繼續辦簽書會也沒關係,我會全力支持妳。那時候,我應該要這麼對妳說纔對。讀書的事妳也不用擔心,我們可以一起──」
「不可以。救現在要是看到學長的臉,一定會高興得整個人都軟掉的。而且救不能老是靠學長幫忙,也得讓你看看,就算一個人,救也能好好做到的。」
「如果是這樣──」
真要說的話,三球倒覺得自己還比較依賴救。他總是做出錯誤的應對讓她難過,這點三球好不容易纔逐漸意識到。
然而,救卻依然認爲,是自己努力不夠。
彷彿是爲了強調這點,她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學長,等一下跟救談完之後,還是要去練習吧?」
「呃……嗯,如果我們在這裏解散的話,我確實有這個打算。跑步去健身房剛好能當作熱身,回家後再寫短歌、都都逸,還有作業。」
「那麼,救也會跟學長同步,一直讀書到晚上。這樣的話,即使無法見面,也能相信我們是在一起努力的。」
「妳當然可以這麼想,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唔……可是,學長至少在寫都都逸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別人吧?」
「妳又誤會了……都都逸也是因爲救的關係我纔去學的啊。而且記得之前說過,弟子挑戰師父的這個情境讓人熱血沸騰,不覺得很燃嗎?」
「如果換了不同的武器來挑戰,那這段師徒關係早就破裂了吧──都都逸,學長覺得有趣嗎?」
「嗯?呃……也是。雖然沒辦法跟短歌直接比較,不過我也漸漸體會到都都逸獨特的趣味了。」
三球只說出了自己最想傳達的話,然後輕輕放開手,從門前退開。
這種矛盾的情緒,彷彿能從她的語氣中清晰看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突然想起──還有一句話還沒說出口。
「怎麼說呢,我還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正式向妳挑戰。所以,我會退出求歌的隊伍,以個人身分參加這場比試。這樣一來,就會變成三方對決了。」
他停下腳步,再次回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詩織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還好啊,就是個新交的朋友。」
「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
「求歌是個不錯的人啊。所以,其實我也希望妳能和她和好。」
「爲什麼?」
「抱歉……那個,妳是不是在生氣?」
既然如此,問題顯然另有所指。
在這裏,救的話語從未摻雜虛僞,這份信任是毋庸置疑的。
「關於比試的事……我決定不再和求歌組隊了。」
她想說些什麼,卻無法說出口。
「學長……今天還是請你先回去吧。救剛纔已經說過了,救已經下定決心,要認真面對所有事情了……」
「如果真的只是這樣,求歌不會對妳抱持那麼強的敵意吧。而且,妳自己可能沒察覺,但每次看到求歌的時候,妳的表情都很悲傷。」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永遠都是救的弟子……期待我們在比試那天的見面。」
三球拿出手機,重新翻閱昨晚救寫下的短歌。
「……什麼問題?」
她的語氣像是在這麼宣告,彷彿下一秒就要轉身離開。三球不由得脫口而出,叫住了她。
「以前,妳和求歌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
她最後的話語細若蚊鳴,像是不願讓三球聽見似的,他完全無法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話題到此爲止。
「救?」
救的語氣聽起來異常平淡,明顯沒有完全接受三球的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門扉傳來的微弱聲響。
「是嗎……」
她想見三球,卻無法讓自己踏出這道門。
「救,差點忘了,有件事還沒跟妳說。」
除了秋天的那場風波,他們從未讓聯繫中斷。這場由短歌維繫的「歌會」,對他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聖域。
……她是靠在門上了嗎?三球下意識地伸手觸碰門板,彷彿透過這道門,他便能感受到救的氣息與話語的震動。
『無法推開房門,只因未來仍想與你同在的心思。』
「嗯……求歌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受歡迎的人。學長會和她變親近,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
「對不起,學長……救知道你會在意這件事,但現在,救還不能說。」
她必須證明自己能獨立完成事情。
如果迴避這點,反而會顯得刻意,也會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虛僞。
「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就像救說的,求歌並不是什麼壞人。應該說,我也漸漸看出她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可救也是一樣啊,妳也是很好的人。正因爲這樣,我才搞不懂……妳跟求歌以前不是感情很好嗎?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這趟來訪的目的尚未完全達成,但今天,就到這裏吧。
「……聽起來,學長跟求歌相處得不錯呢。」
然而,門後的救依然沒有給出回應。
這大概與詩織是否在場無關。
不過,可以感覺到她應該是從蹲坐的姿勢站了起來,因爲聲音的位置稍微高了一些。
救沉默了下來。儘管三球輕聲喚了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原本,他打算等了解救和求歌之間的事後,再告訴她的。
三球並不認爲,自己會遲鈍到看見救那樣的表情還能無動於衷。
「好,我照妳說的去做。不過,至少讓我問一個問題。」
「……什麼事?」
「沒有。救如果在生氣,那也只是對自己感到不爭氣而已。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救纔想證明,現在的自己已經能夠獨立完成事情。要是不這麼做……」
「……爲什麼?」
「……求歌因爲父母工作的關係轉學,之後我們就漸漸疏遠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感到不安。
然而,就朋友的立場來說,三球確實認爲求歌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門後只傳來指甲輕輕劃過木紋的細微聲響,彷彿這就是救現在唯一能做出的答覆。
詩織應該已經知道所有事,救自己也明白這點。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