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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句

《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 畑野ライ麥 · 1.1萬 字

十月一日

女孩悲鳴聲 響徹于歸途 連綿秋雨季 秀髮炸裂時

『……學長真的很會觀察呢。』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最近缺題材缺到發慌,總覺得自己像個不斷尋找獵物的獵人。』

『這件事本身也是件好事啦,但也要多看看其他東西纔行啊,不能只是身邊的人。』

『嗯?這倒是沒錯。』

窗外的雨仍未停歇,那是當晚的情景。

或許是對自己的教學方式有些想法,又或者是因爲三球在短歌方面有明顯的進步。從這周開始,救主動爲短歌指定了題目。

題目的發表就定在每日歌會結束前。

其實對於三球來說,改變方式本身並不壞。他的手邊已存有好幾首短歌。畢竟每天創作一首短歌,過程中總有一些感覺不太對勁或需要放一陣子的作品,但這些短歌往往會成爲棄作。

所以要是沒有題目限制,當他腦中沒有靈感時,三球只要依序拿出存貨,就能輕鬆偷懶個幾天。

但這顯然與歌會的主旨相悖。

因此,近來的三球總是拚命地四處尋找靈感,但這一天的救似乎從他的行爲中,過度解讀出了什麼。

『順帶一提,如果讓救來修改學長的短歌,會變成這樣。』

女孩悲鳴聲 響徹于歸途 護秀髮之品 乃水晶維雅

不僅僅是這一天,自從上週在公園裏,兩人帶着些許消化不良的心情告別後,救的狀態就一直有些不對勁。具體來說,她的短歌表現極其不穩。不僅手改的銳度全無,甚至到了讓人覺得像電視廣告標語的程度。

『是說,水晶維雅是什麼鬼?』

『救用的護髮用品啊。』

『誰會知道啊。爲什麼突然冒出產品名?』

『其實呢,今天救在學校發生了類似的事情。當時大伴同學問救──涼風,妳平時都怎麼保養頭髮的啊?這樣。』

如果她的事前預告沒錯的話,再過幾分鐘,瑪莉亞的直播就要開始了。

「手球學姐嗎……」

三球突然想到今天的救沒有改到這首短歌,於是又花了三十分鐘親自修改。雖然對結果不甚滿意,但至少沒覺得自己改壞,只是他也無法確定有沒有變好。或許問題就在於,三球心中根本沒有清晰的標準可以判定。但說到該如何建立這樣的標準,他甚至連個方向都沒有。

『然後呢?』

救像是有什麼非說不可的事,一直不屈不撓地追問着。從她這種異常執着的態度來看,或許她正在試探什麼。就像漫畫裏的師父突然丟出一個難題一樣。

三球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連忙打開應用程式,點進了訂閱列表最上方的瑪莉亞頻道。而原本正享受着撫摸的兔子,突然感覺到主人的手從自己身上抽離,立刻抬起頭,一臉不滿地瞪着三球。

『救、救剛剛只是因爲這首短歌本來就帶點搞笑風,所以才順着那種感覺改的啦!如果救認真起來,肯定會更厲害。學長會被驚豔到的,藝術性高到不行!』

『可是,我還是想弄懂啊……像妳今天說的話,應該還是有什麼含義吧?』

『是沒錯。』

『嗯,好吧。我承認師父的腦洞一向很厲害。但正因爲原文聽起來太感性,讓人覺得有點害羞,我才把窗邊改成了口水,這樣就可以給人一種呆呆萌萌的感覺。』

最近的救,非常期待這段時光。這是因爲三球的生活習慣相當規律,幾乎每天都會在晚上十點投稿短歌。因此救喫完晚餐、早早洗完澡後,就再也不會放下手機。事實上,就在昨天的這個時候,救老早就趴在牀上,雙腿翹起,不停翻看着和三球的聊天紀錄,完全捨不得放下。即便沒聊太多也沒關係。就算只是互相說些簡單的感想、分享日常瑣事的一天也好。重點是,每晚三球都會主動來找她說話。正因爲兩人很難面對面見面,這樣延續至今的習慣,對救來說已經變成了無可取代的存在。

『嗯?不好嗎?』

『……話說,我最近有點喪失自信耶。』

『啊,是的,是的。請一定要細心留意各種事物,而不是光看班上的女孩子。』

「但還是想要點成果,像是自信作之類的東西……」

三球一邊用單手幫寵物兔按摩,一邊結束了與救的對話。

借來的詩集 伴雨夜 翌日清晨 書已溼

『不可能啦。』

「話說,今天不就是她直播的日子嗎?」

想要做出老媽味 清湯滋味總不似 索性丟味噌

爲什麼會受潮呢?

『學長怎麼還不懂啊!總之就是,救的頭髮完全沒有炸毛!』

『就這樣沒了?』

『爲什麼?』

『截圖了。』

『還說什麼「是沒錯」啊!拜託學長要好好對待它啊,那可是救很重要的書耶……!』

『妳加個問號問我也沒用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上個禮拜六,我媽出門了,所以我自己煮了午飯。但怎麼做都覺得味道不對,最後乾脆把它變成了味噌湯。』

『嗯,單純來看確實是這個意思。但我更希望這首短歌是用學長以外的視角寫的。』

『呃?』

以及,多了時間能夠像現在這樣悠閒地照顧寵物。

『咦,等等!』

『也不是不好啦。但如果可以的話,請一定要選在美麗的月夜。」

『但妳突然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不然我明天寫一首關於月亮或星星的短歌好了。』

相比這幾天的謹慎態度,三球反倒更喜歡救像以往那樣,帶着些許居高臨下的口吻指出他的不足。那樣自然直白的指點,讓人感到輕鬆愉快。救現在這麼小心翼翼地表現出體貼,三球雖然能感受到她的好意,卻反而感到一種無法忽視的疏離感,讓他有些坐立難安。

『……這是什麼?』

十月二日

『哎呀,這不就是網路上常見的少女文體嗎?有沒有很敬佩我啊?』

然而,從她零碎的表達中,三球只感受到迷茫。如果說這樣的表現只是「不太像她」,那還算客氣;更直接的說法是,她似乎在迎合三球這個短歌素人的品味。而且這並非只限今天,還是這幾天的常態。

「這樣不對吧,救爲什麼要迎合我啊?」

畢竟難得投入時間開始了新事物,多少還是期待能有所回報或是獲得些許自信。雖說和剛開始相比,自己確實進步了一些,但還是不夠。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請學長把這道料理的食譜寫成短歌投稿吧。』

『一定要哦!雨天或陰天都不行!』

『比如說,剛離開父母開始獨居的大學生,在忙碌的生活中,忽然懷念起媽媽的味道,於是試着煮一鍋清湯。然而,因爲以前沒有好好學過,也從未幫忙過料理,只能憑着記憶模仿,結果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呢?早知道當時就該多幫幫忙、更用心記住纔對。對不起啊,媽。但我會在這邊好好努力的──如果是這樣的情境,救大概會感動到哭出來吧。』

『這樣啊……咦?等一下,這樣看來不管怎麼改,你還是讓救的書受潮了啊?』

『哦?哦哦哦哦哦?』

『鍋裏放水,高湯一包,攪蛋,加嫩豌豆,醬油,鹽巴和白高湯。』

『……就這樣沒了?』

然而,任憑三球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到這當中有什麼像是「晉級測試」般的積極意圖。硬要說的話,也許是救在擔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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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這是什麼反應?』

然而,救不知是否徹底放棄了做爲師父的職責,開始說些和以往完全不同的話。

『嗯,學長這麼說也是有幾分道理。那今天這首歌是誇飾在哪裏呢?』

三球喃喃自語了一句,但他其實已經能想像救會怎麼說了。大概是一些「成果不可能這麼快就有的」或「短歌之路非一日能成」之類的話吧。這樣一來,三球想到能幫上忙的,似乎只剩下一人。

『沒有,完全沒有。而且我剛剛不是才說過?不懂就不用勉強沒關係啦。』

比如說,剛剛那段對話。

『原本的短歌帶點哀傷感很好啊!聽得救都有點揪心了。你想想,詩集是借來的,或許還帶着某種故事背景,結果卻被放在窗邊受潮了,多有意境啊!讓人聯想到悲傷的愛情故事,非常耐人尋味呢!』

窗外,雨仍未停歇。剛纔的天氣預報說,週一應該就會放晴吧。不過,自從開始創作短歌后,三球發現雨天意外地很適合短歌的氛圍。以前打棒球時,雨對他而言只是妨礙練習的麻煩存在,而現在,他卻覺得自己更能細膩地感受到天氣和季節的變化了。

『妳說的確實也沒錯。』

「下次找救教我吧。」

明天去學校問問看她好了。兩人原本在校內遇見的機率就很高,所以三球也堅信一定能見到她。而且,他已經知道手球的教室在哪裏、座位在什麼位置,甚至連週一第六節是體育課這種細節都瞭若指掌。絕對不會錯過的。

和三球的聊天告一段落後,救躺在牀上,腦袋裏卻一直轉着這些問題。

如果真能做到那樣,讓三球感動一下也是完全沒問題的。

爲什麼偏偏是雨夜呢?

『我一直覺得,妳腦補出來的故事是不是有點猛過頭了?』

『其實原來的短歌是這樣的──大雨之夜的陪伴,借來的詩集,在窗邊受潮。』

十月六日

『真不愧是救,妳猜得沒錯。』

當然,欣賞風花雪月,或是與寵物共度時光,這些都很重要。

「不過……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什麼意思?』

『如果我猜錯了就算了,但妳是不是發燒了?妳改的短歌,怎麼感覺反而像我的了。』

「救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嗚~~~~!!』

救改完的短歌,聽起來就像是想炫耀自己的護髮用品一樣。

這兩件事,也許就是他放棄棒球后所得到的改變。

『因爲有時候我完全不懂師父妳在說什麼。』

『嗯?雖然不太懂,但好吧。』

『一點也不!倒是學長才應該試着把這種情感融入三十一個字裏看看!』

『好了啦!再深究下去救就將學長逐出師門了哦!』

『等等等等,妳先聽我說完。口水的部分是假的是我亂編的啦。那是爲了潤色寫的。寫短歌的時候不是都會加點誇張或虛構的成分在裏頭,爲了讓作品更加分嗎?』

『一點也沒有,敬佩你的頭!話說回來,那詩集該不會是救借給學長的吧……?』

大雨之夜的陪伴 借來的詩集 被口水浸溼

『算了。總之今天的建議是「擴展視野」是嗎?妳剛剛說過,要多看看各種不同的東西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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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妳來我們班傳授護髮技巧,肯定一秒變人氣王──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就是了。』

或許正因如此,三球比以前更加留意身邊的一切事物。

『那個,其實你現在不需要強迫自己去了解不懂的事情啦。』

『什麼意思啦。』

『可是──』

也正因如此,今天的短歌,讓救的心情鬱悶到不行。

「爲什麼偏偏要提受潮呢……」

那個遲鈍的三球,肯定無法明白,救把自己喜歡的詩集介紹給異性、並借給對方閱讀,究竟代表着什麼意義。更別說,他也絕對無法體會,救爲此鼓起了多大的勇氣。但或許正因爲這樣,他纔會毫無防備、不經思索地,將所有的心情寫進短歌裏吧。雨夜,或者受潮的、承載着她思念的詩集。整首短歌瀰漫着一股寂寥的氣息,那些選字用句,若非懷抱某種特別情感,是不可能寫得出來的。

「真是個奇怪的人,總是在這種地方意外地敏銳……」

或許是因爲那一天在公園裏,自己沒有說出實情的緣故吧。

或許是因爲自己帶着祕密,只讓對方看到自己想被看到的部分,而這點被他看穿了吧。

但做出這樣的選擇是自己的決定,現在也沒有理由覺得還能挽回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將那天的事徹底忘記,回到原本的自己。

「不喜歡……這樣下去會被討厭吧……」

救知道對方是那種直率又沒心機的體育系個性,也很清楚自己是極其相反的文藝型個性。特別是對三球,思緒綿密到讓人卻步的地步。即便如此,自己竟會因爲一句話就負面到這種程度,這點就連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甚至,她現在要從牀上爬起來,也需要耗費很大的力氣纔行。

去廚房找詩織,請她泡一杯熱牛奶給自己吧。

順便將這股陰鬱的心情一起吞下肚,然後恢復到過去兩人那樣輕鬆自如的關係。

救努力說服自己起身,走出了房間。這個時間,詩織應該正待在別館的客廳裏,一邊喫點心,一邊悠閒地放空。然而,眼前那條通往別館的漫長小徑,卻讓救感到無比厭倦。

昨夜還如同長了翅膀般輕盈的雙腳,今天卻彷彿陷入深不見底的泥沼,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十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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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二年級的體育老師是一個不太守時的人,不會因爲下課鐘聲快響而提前結束課堂。

因此,今天也一樣,高年級學生直到鐘聲響起前都被逼着跑步,這一幕全被三球從二樓教室裏偷偷瞄到好幾次。爲什麼認識的人總是特別容易映入眼簾呢?即使只是課間無心一瞥,他也能輕易找到手球。儘管隔着這麼遠,連臉都看不清楚,但從輪廓或動作中,還是能準確辨識出她來,這種感覺讓三球覺得很神奇。

當班會結束後,三球在二年級教室前遇到手球時,忍不住立刻將這件事說了出來。

「……你剛剛一直在看嗎?」

「呃?不、不算啦,就只是剛好瞄到而已。」

「……是嗎?」

「心動的瞬間嗎……」

手球突然回過頭來,用微微仰起的視線看向三球。那一刻,她的身影與之前直播中戴着貓耳裝飾的瑪莉亞形象重疊了起來,三球立刻慌忙移開目光。他實在無法正視這一切,因爲無論是什麼都威力過強,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奇怪。

「啊,對了。說起來,今天我是有問題想問纔來的。」

在那條通往某個始終緊閉的資料室走廊上,不知何時,橙色的夕陽已經灑滿地面。

「剛剛那段話,可以麻煩妳再說一次嗎?」

「我纔不要。你爲什麼拿着手機?」

「學姐,請……請把手伸出來。」

三球實在看不下去,下一秒就用雙手把她整個抱了起來──也就是傳說中的公主抱。

「不過?」

至於手球本人的反應,卻是用手遮掩着臉,扭動着身子,一副意味深長卻又保持沉默的模樣。

三球無視手球的抗議,直接衝進校舍裏。儘管離保健室還有一段距離,但看到手帕上的血跡越來越大,他哪還顧得上別的。最重要的是處理手球的傷口,至於累不累、尷不尷尬,這些都可以放到之後再說。

「呀!什、什麼?等等,這也太害羞了吧……?」

「我已經準備好要錄音了,來吧,請開始!」

這個過程有點像是在穩定姿勢時做揮棒或投球的練習。各領域的基礎訓練竟如此相似,這讓三球感到既驚訝又有點開心。

「怎麼了?」

在幫手球的手做完消毒,並粗略地纏上了看起來有些隨意的包紮後,三球總算結束了這場緊急處置,這纔將一直落在手球手上的視線挪開。

可能是被三球那不容拒絕的語氣壓過了,手球小心翼翼地將白皙的手伸向三球。

「……既然學姐都這麼說了。」

但正因爲手球那副模樣,反而讓三球更加不忍。他咬了咬牙,突然再次跑了起來。

「學姐連這種事都會做啊。」

「還有,我自己一直在努力做到的是,儘量對自己的內心變化保持敏感。比如高興、悲傷這些感受,能感覺到的時候就簡單記下來。」

後者像是要替她戴上戒指般恭敬地握住那隻手,接着開始處理傷口。

「得意之作可不是像你這種才創作一個月的人就能寫出的東西。畢竟就連我,創作時間超過你近二十倍,也沒有能夠稱之爲得意之作的作品。」

然而在三球眼中,這幅畫面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小巧可愛的小黑貓,與一隻高貴優雅的大黑貓嬉戲玩耍一般。雖然手球稱那隻小貓是美人,但顯然美麗的不僅僅是牠。

「是野貓嗎?還是迷路了?」

「沒什麼,這種小傷的處理我做過很多次,早就習慣了。」

「噓──沒事,沒事。我只是稍微嚇到牠了而已。」

「真不公平。如果是這麼美的貓咪,我也想帶回家養呢……喵……」

這句話聽起來真有幾分甜美。

「是貓啊。」

「你這麼問是代表你有得意之作了嗎?還是說──」

「那、那個……我們該走了吧?」

「才一個月就變了這麼多啊。不管是天氣,還是人。」

「咦……?」

「是關於短歌的問題嗎?這我倒很樂意回答。」

「咦?啊,是啊……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熱得快死了。」

「對!我想表達的應該就是這個!」

手球的話似乎刺中了什麼,讓三球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我覺得,與其說是想要自信作,你應該是想確認自己走的路沒有錯,所以希望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成長的實感,對吧?」

「確實也可以這麼想。但我覺得這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創作初期,目標是寫出一首自己滿意的、自己最喜歡的短歌。在這樣的累積中,或許有一天會誕生一首能被他人認可甚至讚賞的作品。再繼續這樣堆疊下去,總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原來那真正意義上的『完美之作』,就悄悄留在你手中了。」

「……這樣啊,所以你跑去了棒球社……?」

「不對,或許被趕走還算好的,要是弄個不好可能更慘……比如說,被送到動物保護中心之類的。」

「可是血……!」

「不過以野貓來說牠的毛也太乾淨了,搞不好是誰家的寵物貓……?」

先讀歌集,學習前人創作出來的格式和套路。

「好了。」

「……學姐。」

或許手球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平日那份冷靜自持的氛圍早已煙消雲散。她甚至說出了平時打死也不會加上的語尾,拚命想要向那隻貓靠近。

「嗯?」

「就是說啊。」

「啊、對不起!弄痛妳了嗎?」

「最喜歡的作品……妳是說,只要自己喜歡就好?」

「……原來如此。沒事的,我大概能明白你的心情。因爲說到底,我們其實也算是同期呢。差不多從同一時期開始接觸短歌,對短歌的看法自然也會差不多。」

「倒也不算什麼值得期待的話題啦。那個,我只是想問問手球學姐,妳有什麼得意之作嗎?」

「我說得沒錯吧?所以我真的沒事。拜託了,只要到有水龍頭的地方就好。」

兩人沒有對話,周圍只剩三球尚未平復的喘息聲和手球輕微的呼吸聲,迴盪在靜謐的校舍裏。三球笨拙地纏繞着繃帶,手球的柔嫩肌膚逐漸隱沒在白色的布料之下。

爲了掩飾自己的慌亂,三球故意加快語速說完話,背對着那兩隻貓走開。然而,他原以爲手球會立刻追上來,但等了半天也不見動靜,疑惑地回頭一看。

被手球的話打動,三球終於停了下來。他將手球放在附近的飲水處,看着她將傷口放到流水下衝洗,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不過,雖然開了點小玩笑,但他對手球的話其實十分認同。配合救的指導,結論應該是這樣的吧。

「嗯?妳是說跑去社團教室嗎?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點厚臉皮,但這個時間一般只有經理會在,其實也還好。」

「這樣啊……我自己的話,算是有接近那種感覺的作品。不過……」

「嗯,確實就像妳說的那樣。」

「所以我才說要趕快處理啊!」

「等等。那個像急救箱一樣的東西是從哪裏拿來的?」

「可是如果老師知道我是被貓抓傷的,那隻小貓肯定會被趕走的!」

只見手球仍然蹲在原地,臉上帶着些許尷尬的苦笑。

或許是察覺到他動作的停頓,原本微微垂着頭的手球悄悄抬起視線,看向三球。雖然現在才提晚了些,就在三球想問「會不會太緊」的瞬間,手球搶先一步開口了。

「嗯……嗯……」

「歡迎回來。怎麼了?突然跑掉又突然回來,天啊,你喘得也太厲害了吧。」

然而,懷裏的手球似乎正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同期嗎……」

三球或許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只見手球板起臉露出惡狠狠的表情,嚇得他趕緊把手機收起來。

「拜託你,不要帶我去保健室。」

「嗯……的確很熟練。還有,你力氣很大呢。」

話說回來,這個話題恐怕在兩人分道揚鑣前是聊不完了。於是三球便停下腳步,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兩個鋁箔包果汁。一個當然是用來賄賂──呃不,是付給這位熱心學姐的「學費」。

「不,沒事。我只是久違地想起你以前是運動社團的……不過,你不會尷尬嗎?」

「不,沒什麼啦。只是,妳剛剛說的那些話,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行。爲什麼妳要這麼說?妳的傷還在流血啊。」

「真是的,你太小題大作了啦。這種傷只要用水衝一衝,再用手帕壓住,很快就會止住的。」

「抱歉了,學姐,我現在要送妳去保健室,忍耐一下吧。」

話說到一半,手球突然小跑步起來,然後蹲下身躲到草叢後面。一頭霧水的三球也湊了過去,結果看到手球的小腦袋前,還有一隻更小的生物緊張地盯着他們。

「這些都不重要,總之妳先把手伸出來。消毒和包紮這點小事我還是會的。」

如果依照手球的方式來記錄,三球應該會將此刻寫成──今天,我看到了兩隻貓玩耍的超級可愛畫面,心被狠狠地撼動了。然而,這種句子實在過於羞恥,難以放進手機的備忘錄裏。最後他還是選擇將這美好畫面好好珍藏在自己心中。只要一想到手球戴着貓耳裝飾的模樣,三球就覺得自己的理智快要崩壞,非常具有破壞力。

儘管三球也明白手球說的道理完全正確,但這番話卻與他本來想聽的答案有些偏離。

「是嗎……話說,天氣變涼了呢。」

「那個……謝謝你……」

「那個,我知道自己說的話有點奇怪,但我覺得我問的東西好像也不是這個。當然,我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馬上就變成大師。」

「這是我從棒球社經理那裏要來的。我跟她說朋友受傷了,能不能分我一點。所以老師並不知道。」

然後每天創作短歌,每天思考,每天以「寫出自己最喜歡的作品」爲目標。

「……你再鬧我就不說了!」

「是嗎?那就好……」

「有可能。不過真的好可愛……」

「等、等等!不行啦!」

即便三球語氣強硬地催促,手球卻依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

或許是被三球的聲音嚇到,小貓一下子竄進了草叢的另一頭。而幾乎同時,三球也以同樣的速度衝到手球身旁,握住她未受傷的手臂,想要扶她站起來。

「如果是這樣,那麼……雖然我們幾乎算是同期,不過身爲早你一點開始創作的學姐,就給你這個初學者一個建議吧。與其追求所謂的『得意之作』,不如先試着創作出自己『最喜歡的作品』。」

「很遺憾,我還沒有。正因爲沒有,所以纔會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有這種東西。」

他沿着操場旁的小路,全力衝刺着,這是三球久違的全速奔跑。十幾分鍾後,他氣喘吁吁地回到了手球身邊。

「要是稍微一不注意,一天就會變成只是起牀、上學、準備直播、然後睡覺而已。而且,回頭看自己曾經對什麼事心動過,意外地很有趣哦──啊!」

「等、等一下,學姐,妳的手!」

「是啊。啊~真可愛啊~~」

「學姐?」

手球的語氣似乎有些不同,讓三球不自覺看向她的臉。只見她站起身來,指尖輕輕滑過包紮好的傷口,表情卻不再像剛纔那樣柔和,反而帶着一股難以忽視的認真。

三球不自覺愣在原地,沒來得及起身。

手球隨即向他伸出了手。

「你呢?」

藉着她的手站起身來的三球與手球正面相對。

「我啊,一直相信自己能變得更好,不能害怕改變。上了高中之後,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嗯。」

「所以這次我也一樣。我會忠於自己的心意,鼓起勇氣邁出那一步……那你呢?你不想改變嗎?」

「……什麼意思?」

「其實你自己心裏很清楚吧?光是聊幾句就能看得出你還沒放下……你不想回棒球社嗎?」

「那是……妳誤會了。我已經很少去想棒球的事了,也根本沒打算回去。而且我想知道的也不是那個,而是學姐想改變什麼?」

「哎呀,你竟然會在意起我的事?那我就給你個提案吧──下次一起出去玩吧?當然,只有我們兩個人。」

「呃?」

「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去哪裏,兩人約在外頭見面,悠閒地度過時間。這樣不僅能找找短歌的靈感,還能聊聊平時在想什麼。其他你想知道的事,我也能全部告訴你。」

改變。

打從心底想要改變。

手球像先前所說的那樣,輕輕往前邁出一步,微微抬頭看向三球,露出一抹笑容。僅僅十幾公分的距離,比之前稍微靠近了一些。然而,這短短的距離卻讓人真切感受到,她的行動並非停留於言語,而是確確實實地付諸實踐。

「那麼我們也回去吧。再不走,公車就要跑了。」

不自覺地被她牽着走的三球,終於在這輕描淡寫的話語中點了點頭。

『那個……救只是在假裝是兔子,幫牠表達心情而已!』

『救、救的意思是……光是照顧個寵物就能讓學長拉高評分,正說明你之前的評價很不怎麼樣!但救也不會一直對你好的,明天的講評救會更加嚴厲的。』

手球依然走在前頭,夕陽的餘暉也映照在她的臉上。

「這樣下去……明天真的會睡過頭啊。」

『咦?』

由於三球是騎腳踏車通學,所以不瞭解公車的時間。但從剛纔開始手球便一副急着離去的樣子,無論他怎麼開口,她始終不曾回頭。

2

上一次感受到短歌如此有趣的心情,究竟是什麼時候呢?經歷了長達一年多的停滯不前,救隱約感覺到,某種變化的跡象正在悄然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一股無法言喻的龐大情感不斷翻湧,彷彿試圖尋找出口,繞着漩渦般旋轉着。

『啊啊!居然已經十二點半了!再不睡的話明天一定會睡過頭的!救要去睡了!』

『妳還沒睡啊?可以明天再回沒關係。』

『一點也不會不好啊,超級可愛的!』

『短歌是在寫哈魯吧?學長家的兔子今年幾歲了?』

輕聲說着 要喫光喔 輕撫你消瘦背脊 回頭又開了大包飼料

這是一首反映人類脆弱心情的短歌。然而,正是因爲這份脆弱,救纔會覺得,這首短歌是三球創作中最讓人喜愛的一首。

『當、當然救是指一般來說啦!』

『這樣啊……』

確認三球回覆後,救把手機插上充電線,隨後整個人倒在牀上。起初她還擔心自己能不能熬到這一刻,但此時她反而開始擔心,現在自己能不能睡得着。

『大概就和現在的哈魯差不多吧。』

救帶着調侃的語氣說着,忍不住抱緊了手機。她微微蜷縮身體,彷彿要藉此將這首歌、對方的存在,甚至這段時間的一切都深深擁入心中。

『囉嗦鬼。不過說真的,手大跟會不會摸寵物完全沒關係好嗎?更重要的應該是那種什麼……經年累月建立的信任感之類的,懂嗎?』

當晚,救一直等不到短歌的訊息,直到午夜過後,手機才響起通知聲。那時,她已經快要睡着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希望自己能創作,想要傳遞自己的短歌。救真心渴望,能夠將自己的情感化作言語。

『嗯嗯,救明白啦。而且偷偷告訴你,今天的學長真的是一個很棒的飼主,稍微讓救刮目相看了呢。』

『 聽到學長這麼說還真有點不服氣……救是真心覺得被學長那雙大手撫摸,應該會很舒服的說。』

「還好秋天日落得早,夕陽很耀眼呢……」

「但是……」

由於訊息傳出後立刻被對方已讀,就算刪除這些話,也只會更添曖昧。於是救索性用一連串的訊息蓋過之前的失言,隨後單方面留下「晚安再見」後結束了對話。

相比年輕時,瘦骨嶙峋的背影如今顯得格外單薄。他撫摸着這瘦弱的背,或許正因爲他能夠切身感受到逐漸逼近的死亡陰影,所以纔會更加渴望抓住這一如往常的日常。

『有什麼不好嗎?』

心跳始終無法平復,過於亢奮的情緒讓腦袋一陣暈眩。即使將自己裹進棉被裏、蜷縮着身體,救仍深深感受到,能與他人交換短歌竟是如此美好的事情。說得更準確一點,救從未在歌會羣組中投稿過自己的新作,只有發表過過去的作品。

『最近的師父怎麼感覺對我特別寬容啊,難得耶。』

『救打錯字了!太困了,所以腦袋快轉不動了!』

三球抬頭看向天空想道。

『兔子的平均壽命是多少呢?』

『我也要去睡了,晚安。』

要和手球一起去哪裏呢?──他發現原本在走廊上還很緊張不安,此刻已慢慢開始期待起來。

『對對,這樣還比較像救。』

『八歲。』

事實上,救剛纔因爲差點斷了他們的歌會紀錄而有些沮喪。所以看到三球傳來的訊息時,她並沒有回答「現在就想回」,而是選擇轉移話題。而且她知道,如果這段對話就此中斷,自己一定會心神不寧到睡不着覺。

『學長應該會蹲下來,和兔子平視說話吧。』

救能從中感受到三球那溫柔的眼神,帶着對年老寵物的關愛,也隱隱透出對離別的恐懼。

『舒服得神魂顛倒?沒想到學長還會用這麼老派的說法呢。』

『妳在胡說什麼?我可是輕柔觸摸的天才好嗎?只要輕輕撫摸一下,我家兔子就會完全放鬆、舒服得神魂顛倒。』

這時,放在下巴底下的手機響起了通知聲。她稍微挪動身體,擠着不太舒服的姿勢看了一眼,發現三球傳來一個憤怒的貼圖。

『學長,好慢……好睏。』

當他們快走到校門,公車站漸漸顯現時,手球淡淡地加了一句。

或許是因爲深夜特有的情緒高漲,救在按下發送鍵後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一句多麼不恰當的話。但覆水難收,這句話太過曖昧,甚至可以說已經踩過了界,讓救瞬間從迷迷糊糊的狀態清醒過來,完全沒有了睡意。

雖然沒有面對面,也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救總覺得今天的三球似乎對自己的短歌多了幾分自信。可能也是因爲救對這首寵物短歌特別有好感,纔有這樣的感覺。

『不過,學長總是粗枝大葉的,所以救有點擔心,怕你沒有拿捏好力道把哈魯壓扁了。』

他購買大容量的寵物飼料,也許是出於金錢上的考量。然而,每次打開包裝時,卻總忍不住抱着「這次也希望牠能活到喫完這包飼料」的心情。這份行爲,無疑展現了三球那富有人情味的一面,以及真實的人性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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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1

  1. 01插圖
  2. 02「詞書」十一月三日文化日之夜
  3. 03初句
  4. 04二句
  5. 05三句
  6. 06四句
  7. 07五句
  8. 08六句正在閱讀
  9. 09七句
  10. 10八句
  11. 11結句
  12. 12後記
  13. 13番外 渾身是破綻的兩人

第二卷對戀愛中的少女傳達愛意,只需三十一字就足夠! 2

  1. 01插圖
  2. 02詞書
  3. 03初句
  4. 04二句
  5. 05三句
  6. 06四句
  7. 07五句
  8. 08六句
  9. 09七句
  10. 10結句
  11. 11後記
  12. 12番外2 保養要傾注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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