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你們想徹底消滅他，我也是不介意啦。」

約爾說著冷淡的話，卻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在森林中前進。

走在他身後的我、師父、法迪歐、蕾雅姊姊跟莎克雅五個人，不禁對彼此露出苦笑。

攸關世界命運的最終決戰定出勝負後數分鐘。

巨劍一破碎，巨人就翻白眼失去意識，仰躺地上，接著，他的身體就突然在我們眼前變得愈來愈小。

「畢竟我們打碎的終究只是他的『力量』。就算本體還勉強存活下來，也不是怪事。我們去確認看看吧。」

我們照著提出這番推理的蕾雅姊姊的話，在樹木都被壓垮的森林中，往原本巨人胸部位置附近走去。

我看向空中的轉播畫面。全世界的人已經像是脫離了最大危機一樣，開始慶祝，沒有人在注意我們了。應該說，連有沒有繼續轉播我們這裏的狀況，都很難說。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也是種好處。我們接下來要見的人跟我們是什麼樣的關係，並沒有必要特地告訴全世界，讓大家感到不安。

我們一邊和彼此分享情報，一邊直直往前走了一陣子後，我跟約爾感受到了「他」的微弱氣息。

約爾確定對方還活著之後，露出很複雜的表情，但我則是暗自鬆了口氣。

……拯救世界確實是最重要的事。可是，我個人還是……不希望他消失。

往感應到氣息的方向走了數十秒後。

「就是那個嗎……」

法迪歐看見仰躺在荒地上的青年，不禁緊張說道。

大家的表情也很僵硬。這是當然的。雖然他已經失去力量了，但畢竟是兩次差點毀滅這個世界的人。

所有人緩緩圍住他，低頭觀察。

……他是個皮膚偏白，體格纖細的青年。大概是審判者的能力，讓他的身體沒有留下太大傷口，卻也幾乎感受不到生氣。現在的他是極爲虛弱的存在……而且是個給人纖瘦跟穩重印象的男子，實在很難想像他是那個巨人的真面目。

……雖然是理所當然，但他果然長得有點像廣樹哥哥。

「……那麼……」

法迪歐像是瞭解到了什麼一般，如此細語。

「不是，我想應該是長得一模一樣。」

此時，神色安穩的初代審判者……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瞬間，使魔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初代審判者的狀況也漸漸穩定下來。

「他不是。我從諒叔叔跟廣樹哥哥聽說過他的事情，單就我聽到的來說，他實在不像會以追求『力量』爲優先的人……」

「啊……嘎嘎……嘎……啊啊……力量，力量，活下去，破壞，力量，殺死奧爾，奧爾還……毀滅吧，不對，我，不對，那種事情，爸爸，爸爸，爸爸──」

我以這段話作爲開頭，接著大略講起以前從諒叔叔那邊聽到的事情……從認識黑野風吹，到他結婚跟住院的過程。

夥伴們馬上進入備戰狀態。不過我對他們大喊「等一下！」……並觀察法烏爾的動向。

「怎麼會……」

當約爾不斷獨自低語時。突然，原本狀況平靜的初代審判者開始痛苦呻吟。

可是，他依然搖搖晃晃地走到初代審判者身旁。

「我想是不會那麼剛好。」

忽然，草叢裏走出一隻蒼藍色的狼……使魔法烏爾。

＊

「「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部聽完以後，蕾雅姊姊「嗯……」的一聲，開始沉思。

「你……你……你竟然直接推翻大前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接講結論的話，就是……」

「我認爲……他並不是黑野風吹。」

「我不認爲聽你說完以後，就會同情他……但殺了他以後才聽你說也不是辦法，你就先解釋一下吧。他那些連我跟奧爾都沒發現的祕密，到底是什麼？」

「就算除去他的力量，也沒辦法徹底治好他的洗腦，跟受到洗腦摧殘的心靈……」

已經變成專門負責做反應的法迪歐垂著鼻水大喊。

「……？……咦……？這裏是……」

我抓了抓臉頰，決定照順序說明。

我微笑著伸出手，對他打聲招呼。

「是初代失去力量之後……法烏爾也恢復正常了嗎？不過……」

「……原來是這樣……再加上我從廣樹那裏聽到的……就全都說得通了。初代審判者到底懷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祕密。又爲什麼明明極具聰明才智，卻無知而天真。爲什麼是這樣的人……卻會比任何人都渴求力量。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跟黑野風吹這個青年一樣的外表……還有……這麼一來，實際上是他的使魔的法烏爾就是……」

「……啊，是無視我的存在，跑去森林裏的那一隻啊。原來這只是本體……」

「你……你在說什麼？那他不就更應該是黑野風吹本人了嗎？」

他說到這裏，約爾就一臉彷佛驚覺了什麼事情的模樣。

「怎麼可能理想的外表就是跟黑野風吹一模一樣，當事人還自稱黑野風吹，哪有這麼剛好的事情！」

「對，沒錯。所以個性上反而是完全相反。他是會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感覺他應該不會受別人的意見左右，去做一些……他不想做的事情。」

「真要說的話，他理論上應該是會像家母一樣，體能偏弱。可是，就約爾的講法，他從一開始就有算強的力氣了……」

說到這裏，法迪歐抓了抓頭。

「那……那麼……意思是躺在那邊的他，跟真正的黑野風吹長相完全不一樣嗎？」

（沙沙……）

此時，師父手抵著自己的額頭說「慢著慢著慢著慢著」，問：

「「────啥？」」

接著露出非常溫柔的眼神，朝痛苦的他臉頰上……舔了一下。

分身全數遭到擊破，提供他過多力量的供給來源也被摧毀，他的身體會承受不住也是在所難免。不如說，他還沒消失才反而是奇蹟。

然後隱約散發出慈愛的氛圍，看著初代審判者。

面對這樣的他──

「初次見面，初代審判者黑野──黑野風人。」

「我的確說過。」

約爾冷冷看著感覺隨時會消失不見的他，轉身面對我。

「哦，關於這個……」

有沒有辦法幫他？能不能想辦法救救他？

「對啊！…………等等，咦？」

「還有，我也很在意初代審判者很順從別人這件事。黑野風吹好像確實是好人……可是應該是就某方面來說，自我主張非常強的一個人。」

初代開始痛苦掙扎。我們退後一步，束手無策地觀察他時，他突然像是做惡夢的小孩子一樣，哭喊著莫名其妙的話。

「唔……咕……啊……啊啊！」

他注意到我們之後雖然有些慌張，也依然伸手摸了摸法烏爾舔過的臉頰。

「唔……嘎……啊……啊……」

「「！」」

蕾雅姊姊吐槽我的說明。

我們無法替他做什麼，而他的抽搐狀況也終於到達極限時……

莎克雅看著他的視線中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憐憫。他口中開始冒泡，身體抽搐起來，約爾見狀便以不快的表情說：

「他……他看起來好像很難受……」

這隻使魔不論看在誰眼裏，都很明顯已經到了極限。不只腳步很不穩……身體也已經開始變得透明……這令人心痛的光景，讓我想起路烏消失的那時候。

「不不不不，這很有關係啊！」

這個小鬼到底在說什麼啊？那不就確定是黑野風吹了嗎？──大家的語氣中明顯帶著這種意思。

我再一次看起他漂亮的臉龐……清楚告訴大家：

這幅光景，讓我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寥跟溫暖……

「沒有，我就說了，應該不會那麼剛好。他讓自己的外表變得很像黑野風吹，還自稱黑野風吹……就已經不是巧合了。」

殘破不堪的森林中，吹過一陣帶有濃厚青草味的風，搖曳著初代審判者的頭髮。

其他人也跟著把視線移到我身上，這時約爾嘆息問道：

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可是……就算這樣，我……果然還是……

「雖然你是這麼說啦，不過，那到底是怎樣？所以是有個明明不是黑野風吹本人，卻讓外表變得很像黑野風吹，假冒黑野風吹的名義，還跟真貨不一樣格外順從別人，可是心底又非常渴望『力量』的人存在？喂喂，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身分啊……」

「我是很想馬上親手了結他，不過，記得你好像說過很教人在意的事情嘛？說你對這傢伙……初代審判者黑野風吹懷抱的黑暗跟祕密，有一個推測。」

眼前的夥伴們張大嘴巴，露出非常呆愣的表情。

再怎麼拚命想，也想不出什麼好方法。

法迪歐說到這裏，就不再繼續說下去……用不著他說出口，也能知道他原本想接著說什麼。

「『審判者』本來就能把外表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吧？那，就算長相跟黑野風吹一模一樣，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蹲到初代審判者的頭旁邊，直盯著他的臉……然後懷著某個確信站起身，回頭看向大家。

「啊，嗯，對啊。實際上是真的有黑野風吹這個人喔。」

我本來也做好可能會有這種狀況的心理準備了……可是還是很難過。

他往我們這裏看了一眼……但沒有想要攻擊我們的意思，而是帶著看起來很安穩的眼神，搖搖晃晃地靠近初代審判者。

「記得小徹你還有提到你跟黑野風吹是親戚關係吧？」

「畢竟是個會完全不顧自己身體狀況，也要跟兒子們玩的人嘛。」

他手撐在地上，坐起身來四處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