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裏）等級提升

陰森的黑暗，屍體的腐臭，以及食屍蠅翅膀震動的聲音。

這些是我最初的記憶。

當我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壓在屍堆之中。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弄成這樣的，我甚至沒有和自己相關的記憶。

我絲毫無法理解當下情勢，只知道自己處在一種很討厭的狀況。

我不想再繼續深入思考下去，開始試着逃離這裏。

沾滿油脂的腐肉令人慾嘔，我想辦法扒開屍堆。數分後，好不容易清出一道通往外面的縫隙，我勉強將頭擠出縫隙外。

緊接着，我看到月光下的針葉樹，看來我好像在森林之中。不過我當然不知道這是哪裏。

我拼命爬出屍堆，腐肉擠出了噁心的黏稠聲。爬出屍堆的我用四肢站穩，想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低頭確認腳下。

我發現腳下是堆積如山的白狼屍骸。

雖然我依舊不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但罕少我弄清楚了兩件事。

第一，我好像和那些白狼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第二，我的外型和白狼相仿，但根本上秈那些動物有決定性的不同——

——我是一種被稱爲魔物的存在。

這件事沒有任何人告訴我，但不可思議的是，就只有這件事我心知肚明。

當我瞭解這一點後，內心也不再動搖。我已經沒有其他想知道的事了。

我爬下屍堆，到森林裏探索。

在生命氣息微弱的暗夜森林中徘徊一會，我找到一座小池子。魔物不需要任何飲食，只是沾在身上的血肉令人不快，我打算到水池清洗一番——我一接近水池，鼻子就聞出了些微異常。

「（有毒嗎……）」

當時我還不會講話，但直覺認定那有危險。現在回想起來，毒素可能就是白狼大量死亡的原因……不過，思考這個也沒意義，這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這種情況套用在一般動物上，大概就是所謂的「本能」吧，但這個字眼還是無法充分說明我的行爲。畢竟，那不是爲了生存或繁殖的行爲。襲擊人類就是我的目的，沒有任何的理由。

「哇啊啊！」

但那時候的我只是一個魔物，當然不會懂這些道理。

我不懂，爲什麼自己沒有揮下狼爪。

我提高警覺接近麻袋，正要對持續蠕動的麻袋揮下狼爪。但我突然猶豫了。麻袋裏的東西顯然是生物，但那也許不是人類，而是普通的動物。

「咕嚕！」

我的前肢和尖牙，輕易毀壞了堅硬的武器，粉碎了鎧甲，敵人的生命盡數消散在我沾滿鮮血的狼爪下。

這絕對不是一個人類來到深山中該有的輕便裝扮。

爲什麼我會拼命追擊那些山賊呢？比起放走那個小女孩，我對自己過去執意襲擊人類的原因更加好奇。

我立刻擺起警戒架勢，發出低沉的威嚇聲。可是對方僅是坐在岩石上晃腳，並沒有擺出對敵態勢。

——他竟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要求和我握手。

然後，我動用全身的力量，準備在死前至少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可是，從我身爲魔物的實際感受中來想，有一件事是可以斷言的……當我一看到人類，會反射性地產生一股強烈的「排斥感」。

我無視少年的話語持續攻擊，雙方上演了一場追逐戰…………

我有預感他要出手了。過去，我對一此一人類高手的攻擊也多少抱有緊張感，但這個少年帶給我的預感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東西。那不是攻擊或負傷的預感。

「…………」

少年的心情很好，讓人覺得他彷彿就快唱起歌來了，和越發緊張的我形成強烈對比。

當時，還不具備知性的我不明白他們的身份。現住想想，他們應該是被喻爲山賊的集團。我不記得他們有多少人，大約二十人以上吧。

「啊，你……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那我再說一次喔，請你成爲我的朋——」

茫然的生活，不抱任何目的，莫名憎恨和攻擊人類，我就只是這樣的存在。

那一天，我襲擊了在山中偶遇的人類。

不過，我不能放鬆警戒。我更兇狠地威嚇對方。

那是一個四到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現在回想越來，感覺她的身段比一般人優美，恐怕是被山賊拐走的吧。

風起雲湧之間，月亮自雲間露臉。

當中不帶任何罪惡感或危機感。我只是做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

「哇啊啊！媽媽！媽媽！」

……直到某天晚上，我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舉起狼爪。

那種解放感，就好比纏在身上的某個沉重枷鎖解開了一樣。

「！」

那是壓倒性的死亡預感。

我拼命狂吼鼓舞自己，以免被絕望吞噬。

——這也是我進化成「魔人」那一天的經歷。

我真的不懂。

我全身汗毛直豎。

然而同時，也沒有違背本能的罪惡或焦躁感。

最後——

那也許是我第一次，心中有了類似「從容」的些微寬裕吧。雖然無法理解，卻絕非感到不愉快。

也正因爲如此——我到現在還無法理解當時的經歷。

小女孩哭喊一會後，只有那麼一瞬間，她訝異地看着我……等她下一秒發現周圍的慘狀，又再次陷入恐慌之中，之後連滾帶爬地衝下山。

我明明不懂……卻沒有揮下爪子。

「我問你，我知道這個問題有點突兀，不過你願不願意……成爲我的朋友？」

「啊啊，歡迎回來，你回來得好慢喔。」

少年仔迴避攻擊的狀態下，一臉焦急地試圖說服我。

我轉過身子，再一次望向白狼屍堆後……不抱任何感慨，靜靜地離開了。

然而……他擁有壓倒性的存在感，連我也被震懾住了。

山賊不是普通的旅人，他們離羣而居，專靠暴力秈下三濫的勾當營生。因此他們「對付魔物」的技術遠勝尋常騎士，裝備的也全是卑鄙惡質的武器。其中，還有人使用一種名爲「魔法武具」的兵器。

我愣了半餉，這些事情我從沒經歷過，簡直就像周圍的世界完全變質了—

我從普通的魔物變成了具備知性、語言，以及「能力」的魔物——

「嗷嗚嗚嗚嗚嗚！」

當下我的心境同樣是一片空白，無喜悅、無悲哀，也無滿足感。

——遺憾的是，那時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人類的語言。

「……吼嗚！」

我就只是個單純的魔物。

同時——

明明我一鬆開麻袋——裏面就滾出了一個人類的孩子。

——隨後，他用一種流暢到很不自然的動作，起身秈我對峙。

我沒辦法有條理地解釋這些行爲的理由，即使我遇上「他」之後，獲得了某種程度的知性和語言能力，也還是無法說明白。

他們露出殘忍的微笑，意氣風發地和我對峙，似乎很得意能再添一筆戰績……

這場莫名缺乏緊張感的山巔捉迷藏——直到旭日升起，我精疲力盡才結束。

他極微緩慢，卻又毫無破綻地對我伸手——

我也不是不再厭惡人類了，「我對他們沒興趣了」是最接近正確解答的答案。

感覺這種情緒和惡意或殺意又不太一樣，純粹是一種「想叫人類滾出去」的情感。我並沒有鞏固特定區域爲自己勢力範圍的意識，實際上就算有多少動物或昆蟲跑來我的地盤，或是有魔物搶走我舒適的棲息地，我也毫不在乎。唯獨遇到人類時，我會萌生一股熱血沸騰的怒意，下意識地使用暴力排除他們。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這纔看清「訪客」的身影。

「你……你先聽我說嘛——啊，對喔，你還沒辦法——咦……哇啊啊！」

——隨後，我發現那裏有一個人類外型的「訪客」。

少年的銀色長髮因月光而閃耀，白晰的肌膚晶瑩剔透，感覺似乎能夠透過他的肌膚看見另一頭的景色，身材則是既清瘦又唯美纖弱。他穿着類似騎士制服的拘謹裝束，身上卻沒有任何兵刃防具。每當他動一下，掛在他脖子上的水色鈴鐺就會響起輕脆的聲音。

我目送小女孩離去，但我馬上就不想再管她，徑自走向我當時用來棲息的山頂。

我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動彈不得。

遺憾的是，我比他們更強。

當我放走那個小女孩，不知爲何，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這就是我和「他」——約爾邂逅那天的經歷。

我只能說，那是在做我自己該做的事。

茫然地流浪，茫然地睡覺，茫然地隨風飄泊——茫然地襲擊人類。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時的我不是什麼善良的存在，卻也不會因無益的殺生感到愉悅。

對方是一個令人驚豔的美少年，連身爲魔物的我也深受吸引。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驚恐。要說我絲毫沒有大意，就書過其實了。饒是如此，我竟然沒發現有生物近在咫尺，這對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異常狀態。

「————」

陷入恐慌的山賊沒命地逃跑，我甚至追上去將他們全宰了個乾淨，這對我來說是很罕見的事。前面我也說過，我攻擊人類的理由純粹是起因於「排斥感」，平常我不會刻意追擊逃亡的人類。但不知爲何，當初的我似乎非常討厭山賊那一類人種。

等我把所有武裝山賊全都殲滅後——

我踩着巖壁輕快蹬上山頂，跳到我當初的棲息地，一塊視野良好的大岩石上——

＊

我揮出爪子全力攻擊，少年慌忙躲開後大喊住手，驚訝地跳下大石頭逃跑，剛纔的神祕性已不復見。我抓準機會，持續從他的背後出手。奇怪的是，少年的動作看似極爲遲鈍，我卻完全打不到他，簡直就像我的動作都被他料中了。

那時我對自己的實力沒有自覺，可是遇上不利魔物的「加護節」，我的兇悍和戰鬥力依舊異常強大。

打從我降生後，有一陣子我只是茫然地活着。

我發現山賊持有的一個大麻袋在不斷晃動。看來，裏面有什麼東西在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