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我就要佔兩行【。

錄入：↑你們開心就好↓

修圖：白毛我的你們別搶

好不容易忙完工作，等我趕到飛鳥之丘醫院，已是接獲通知的兩小時後了。

我和平常一樣，忍受着妻子歇斯底里的責罵，還麻煩護士幫忙，總算把她請出加護病房。

神色憔悴的妻子目露兇光，詛咒着自己的丈夫和老天爺。

我帶着有些事不關己的心情目送妻子離去後……病房終於只剩下我和兩個兒子，我深深坐進鐵管摺椅上。

「唉……」

我的喉嚨深處擠出一絲乾涸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嘆息，也像是呻吟。我鬆了鬆領帶，揉搓着眉心，低下頭來。

我每天都在熬夜加班，拼命賺錢養家，還得準備廣樹的醫療費用，一有空間時間就到醫院探病。偶爾回到家裏，又要一直忙着安撫精神不穩定的妻子美雪，然後拖着無暇休息的疲憊身心面對隔天的工作。

「……啊啊……」

我只是低聲嘆息，早已沒有了抱怨的力氣。

想不到，連小徹也車禍重傷了。

「…………」

看着兩個兒子一起躺在病房中，我雙手撐着因疲勞而油膩的額頭，凝視着病房地板上觸人楣頭的黑色污垢。

……雖然不像妻子整天掛在嘴邊，但我真的很想痛罵老天爺。

「（奪走了大哥、大嫂、風人……禰還不滿意嗎……）」

老天爺到底有多討厭我們？不，就算真是這樣，有必要讓無辜的小孩面對這麼殘酷的試煉嗎？

我抬起頭來，觀看廣樹的面容……這個如玻璃工藝品般纖細、冰雪聰明的孩子，我都忘記自己最後一次看他在太陽下玩要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而……

本應昏迷的廣樹，在我身後發出了聲音。

我轉過頭，望向另一個兒子的臉……他是大哥大嫂死後，我收養的侄子小徹。雖說是被汽車撞到，但小徹沒有明顯的外傷，不過脊椎似乎受到嚴重創傷。醫生已做完主要的醫療處置，至於這個孩子能否活下來……就算他能活下來，什麼時候會清醒也是未知數。

工作和家庭我一向全力以赴，也從來不認爲那是負荷。

然而，究竟爲什麼會是這種下場……

即使小徹根本沒有這種念頭，但這種情況，簡直就像小徹完全奪走了風人的健康和容身之處。在這種狀況下，廣樹的病情惡化，彷彿風人的悲劇再次上演……美雪會漸漸冷落小徹，或許也是人之常情。

比起天生患有重大殘疾的廣樹和風人，對照組的小徹是個健康有活力，又特別活潑的孩子。但廣樹還是有好好地把他當成「新的弟弟」對待，本來這對我們一家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曾在大哥的遺照前發過誓，我絕對會讓小徹幸福……我絕對不會變得像大哥一樣。不會像大哥那樣……只顧着關心外人……最後別說自己了，甚至連最愛的家人也因此受到傷害。我絕對不會成爲以那種愚蠢作風牛活的人……也不讓別人也變得和他一樣……我明明發過誓。

「嗚……嗚……唔！」

滿溢的淚水已經奪眶而出，無法停止。一切都到極限了。

這幾年我疲於工作，更得分神照顧廣樹和看妻子臉色。我這才發現，我完全想不起自己最後一次陪伴小徹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

我的家庭就快要毀了，但我這時才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死衚衕。四面八方的高牆後方，傳來美雪、廣樹、小徹的求救聲，但我現在卻什麼也辦不到。

我交互眺望加護病房裏的廣樹和小徹。

「…………」

我輕輕將手放上小徹的頭，爲避免造成他的負擔，我只撫摸着他的頭髮表層。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道歉的對象無意間變成了大哥。

身爲一個叔叔和父親，我自認很努力了。不過，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庭，還是讓他覺得不太自在吧。

沒想到直到兩個兒子面臨生死關頭，我才終於有心關懷自己的家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很努力了啊。

而我每天忙着工作，完全無心思考這些事情。

我凝視着小徹的面容，他和廣樹不同，身上總是散發和小狗一樣天真活潑的氣息，帶給周圍的人歡樂。正因如此，看他如今戴着呼吸器昏迷的模樣，就某種意義來說比廣樹還令人心痛。

「……對不起……」

我難過得無法坐直，不禁想把頭靠在小徹的病牀上痛哭——而就在這個時候。

「…………」

「（話起來，我究竟有幾個月沒看過小徹睡着的模樣了……）」

不過，對美雪來說，或許就不一定是那麼回事了吧。

起先他們兩人只是對彼此有點顧慮，生疏中卻還帶點溫情，是對有點笨拙的養母與養子。然而，隨着廣樹的病情惡化，美雪也漸漸失去包容心了，最後……

雖然自己也知道成年人哭泣很丟臉，但感情一旦潰堤，就無法壓抑。

我撩起小徹的瀏海，輕聲向他道歉。也許是疲勞使得內心也變脆弱了吧，我都快三十有五了，卻無法剋制嘴角的扭曲，眼角開始泛出淚水。

如今回想起來，感覺小徹和他親生父母的大哥大嫂生活的時候，是個更活潑好動、天真無邪的孩子。結果現在，我們害他成爲一個……也不能說是強顏歡笑，應該說是一個方便大人照顧的「活潑乖小孩」。

「唔——————————……」

「……嗚……嗚……」

「對不起……對不起…………大哥……」

尤其，一想到小徹和我的妻子美雪，也就是他和養母之間的隔閡時，這個念頭總是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小徹除了偶爾會幹出一些嚇壞大人的魯莽事外，基本上是個溫馴乖巧，不會添麻煩的好孩子……不如說，乖巧到很不自然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