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好久不見囉？」

修妮坐在椅子上，翹着腳。

她右眼戴着眼罩，幾乎遮住半張臉龐。

「……？啊，這個啊？我被《槲寄生之槍》砍到了。因爲時間停止受到阻礙，再生也進展得不順利啊。」

她的右手亦然。

在幾個小時前的戰鬥中，她一次也沒用到右手。如果這隻手不曾被砍斷，或許她不會被逼到那樣的險境。

儘管對方沒有出聲回應，少女仍快樂地接着說道：

「那個孩子，雖然沒有用到最後一刻，但無疑已經完成了第八號了……嗯，是的。也就是說，時候到了。」

一個男人與少女對面而坐。

他不只沒有出聲，也看不出有任何動作，真不知道是活着還是死了。修妮正對着這樣的男人說話。

「話說回來，那時的倖存者到頭來也只剩下我和你了。自從我們──毀滅世界以後。」

修妮展現迷人的微笑。

這笑聲有別於平常刺耳的聲音。

對方依舊沒有回應，少女繼續說道：

「對了對了，造成我這個傷勢的孩子啊，跟那傢伙有點像喔。頭髮也是黑的，搞不好是同一宗族？」

不知不覺間，少女面前已經擺着茶杯。

她舉杯就口，又露出輕輕的微笑。

「怎麼啦，我有什麼辦法呢？就是喜歡嘛，羊奶。不管過了幾千年都是。很美味喔？你不喝喝看嗎？啊，你沒辦法喝了啊。真是可憐。」

說完她輕輕嘆息。

「……其實我並不後悔。我的邪惡就如我的期望，我身爲傲人之惡，要毀了這個世界，給予救贖。」

威爾無法以肉眼確認槍擊的軌道，潔西卡卻能正確判斷並告訴他。

潔西卡從後方環抱着威爾，她的雙手抖了一下。

說得一針見血，威爾卻回以無所畏懼的笑容。

「拜拜，提耶拉的國王大人。我要毀滅你的國家。利用伊絲卡來毀滅。」

〈霞曲〉開始閃耀青白色的光芒。

那麼，如果〈霞曲〉與黑狼兩者從左右包夾，應該可以阻止對方移動。

「──追上了。」

「我要走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你也很清楚吧？別讓我這八千年的時光白費了。」

──好厲害的嗅覺。

那麼，它的飛天將是多麼令人雀躍的演出啊。

槍擊從背後傾瀉而下，威爾上下左右晃動機體避開，大地轉眼間近在眼前，機體直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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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擊！後方七點鐘。」

「潔西卡，撞上去。能掌握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與字面上形成對比。

聽了潔西卡的警告，威爾輕拉繮繩，拉高船首。

機體發出摩擦聲，大氣壓力使得威爾肩膀與側腹的傷口發燙。

威爾甩動繮繩，使機體進一步加速。

現在可以傾全力飛行。這時候不過少了尖牙，算不上什麼問題。

黑狼在風中正確地嗅出伊絲卡的味道。多虧有它，如今他們才能追上原本已經丟失的身影。

威爾將機體往左右晃動，同時穿插着加速與減速。

然而，如果是小蓮，即使無法在此壓制敵人，至少可以繼續追蹤目標。

威爾在飛翔的同時一直看着腳下的大地。

強風吹在荒野上，形成兇暴的壓力，彷彿會將機體吹得支離破碎。

「……臭屁。」

小蓮朝向前方的〈亡靈〉提升速度，威爾則改變去向，朝向敵方援軍。

儘管如此，他的意識卻是莫名的清晰。

飛越提耶拉的天空時，他們曾經數度遭遇〈亡靈〉。

再怎麼較量，他也無法對鐵塊抱持敬意。

在諸多不利的條件中，唯有一點比上次更有利。那就是──

「槍擊！從側面掃射過來。」

小蓮無法馬上回答，但她後來還是簡短打了個手勢表示『瞭解』。

所以威爾無法認同〈亡靈〉飛翔的天空。

「潔西卡，把那傢伙擋下來吧。」

然而，威爾他們的目的不是空戰，而是〈封書〉的送件。他們既沒有彈藥可以揮霍，潔西卡也無法使用霧鑰式，只好以速度致勝，甩開追蹤。

「話說回來，這是來到這裏以來第一次正面交鋒呢。」

如果要在天空較量，經驗與技術的較量比性能更有看頭，前來挑戰的對手也必須具備這樣的條件。

……但修妮畢竟是〈七大鑰〉的統帥，還是個活了八千年的人，這點程度的狀況她應該不會沒有準備。

──可是，我不覺得會輸。

威爾跟在帶頭的小蓮後方，並跟着她提升速度。

〈亡靈〉將伊絲卡帶走，威爾的起飛慢了對方十幾分鍾。越過紅色的大地，黑暗的雪花紛飛堆積，威爾他們持續在這片景色中飛行。

這下，他們彷彿不可能墜落。

沒有綠意，凹凸不平的大地，看不清上面有的是泥土還是岩石，但威爾想要的一定就在那裏。

〈候鳥〉不能屈服在沒有心靈的

殭屍

之下。

咻咻咻──數發槍彈從機體上擦過。敵機射穿了所有的殘像，還威脅到〈霞曲〉本體。

──果不其然。就算是機械，也會對〈霞曲〉的殘像有反應。

「……想不到，八千年從別人嘴裏說出來還真讓我受傷。這個孩子，下次碰面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的疼愛一番……」

然後她看似謙遜地搖手說道：

「已經夠了。我會是活到最後的人，這點你一開始不就知道了嗎？只不過是晚一點才能去見老朋友罷了。」

槍彈如雨降下，但潔西卡仍能完美洞察。

推力由前進轉爲上升，霧鑰機關的迴轉頓時變動。這個變動使得帶有熱能的殘像從機體剝離。

威爾省略主語，簡單說了幾個字，潔西卡的頭則在他背後碰了一下。她點頭回應了。

將特定的點當作標靶，瞄準以後扣下扳機，機械的這些動作只不過是在做工。

「我們可以飛。區區的機械，真以爲你可以跟得上我們嗎？」

小蓮應該也注意到這點了。她從黑狼背上回頭看向威爾。

〈亡靈〉的槍擊轉換爲亂射，可能是因爲它將殘影判定成敵人的增量。

紅色鏡頭噁心地迴轉着，對方立即一個迴旋，繞到〈霞曲〉背後。

如此一來，增援就該由威爾與潔西卡負責阻擋。

衝擊般的風壓使得威爾側腹及肩膀的疼痛直衝腦門。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來。

──那就可行。

然而，威爾對鐵塊會有抗拒感。

威爾甩動繮繩，緊接着朝向提耶拉的大地緊急下降。

對方可能來自其他城市。紅色光點正從威爾右手邊的天空接近，似乎是〈亡靈〉。

然後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多段高速回旋──迴避槍擊的動作又散發出更多的殘像。

「沒有武器。」

說着，她伸指戳了男人的額頭。

「唉唷。你現在纔想到我啊？都晚了八千年囉？」

他把繮繩略往右甩，又將機體傾斜，使得船翼順着風勢向下滑動，〈霞曲〉隨即畫出平緩的螺旋，飛行軌道歪曲不定。

現在是他們第二次以擊墜敵方爲目標對決。

不知爲何，她說到一半又顯得垂頭喪氣，似乎很失望。

──可惜啊。這傢伙如果是真正的飛行員就好了……

潔西卡不攻擊，而是專注於判讀風勢。

槍擊打穿了〈霞曲〉的殘像。

威爾稍微遲疑一下──『交給妳追蹤』──他這麼對小蓮打了手勢。

說完，她將茶杯放到碟子上，站了起來。

──再加把勁就追上了！

「──五，四，三……」

這次和上次一樣，無法使用霧鑰式。而且這次連銃機槍也沒子彈了。更不利的是，威爾與潔西卡都因爲與修妮戰鬥而精疲力竭。

看似被打穿的敵機並未被擊墜，而是在相距甚遠之處飛行，〈亡靈〉的索敵眼對此困惑，不住迴轉。

「並不是說沒有武器，就一定贏不了吧？」

正因爲對手是機械，它無法區分〈霞曲〉及其殘像之異同──也許是因爲其感應機制仰賴光線，或者是因爲殘像帶有熱能。

副油箱的〈霧〉纔剛補充完畢。

修妮沒有殺害伊絲卡，而是生擒了她。戰鬥可能危急伊絲卡的性命，修妮應該無法挑起戰火。

「後方四點鐘有槍擊，然後射向八點鐘！」

接着她又面帶憐憫地笑道：

碰到不規則的迴旋，槍擊平白劃過虛空。

霧鑰機關在座位下急遽迴轉。燃料迅速消耗，副油箱發出哀號般的低響。

敵機閃耀着黯淡的鐵色光彩，一下子就迫近威爾機。

威爾握住短短一截繮繩，讓機體靠向〈亡靈〉。

威爾或潔西卡無法追蹤伊絲卡的所在。潔西卡的絕對語言也已經用掉了，光憑一架翼舟也很難阻擋〈亡靈〉。

但對手畢竟是精密機械。

──但光是這樣無法擊墜敵機。

威爾咬牙忍痛，極力持續加速，速度計終於指向一二〇界裏。

「──呃，威爾，增援來了！」

威爾好不容易搭上翼舟，起飛時早已不見對方的影子，這時小蓮就派上用場了。

機體即將撞上地表，潔西卡正在倒數。

只要轉向時機有一瞬間的遲疑，他們就要面對大地的死亡擁抱。而潔西卡的倒數就像路標，值得威爾信賴。

「──二──現在！」

速度計終於飆到時速一五〇界裏。

威爾把繮繩往上拉。機體轉爲緊貼在地表上水平飛行，將積雪高高濺起，猶如浪花。

──現在就和當時一樣。

威爾不必回頭也知道。

〈亡靈〉緊追在後，狀況和之前一樣。

──我可不能在這時候提升高度啊！

身後有無窮無盡的槍擊，威爾持續借着〈霞曲〉的殘像迴避。

「──看到了。倒數五──」

這時潔西卡再度開始倒數。

急速下降已經結束。

這次倒數是爲了上升嗎？

威爾將全副心神灌注在這次的倒數。

「四──」

槍彈從機體正側方擦過。那亂射猶如鞭打，光靠左右移動閃避總有極限。

每一秒都猶如永恆般的漫長。

「三──」

即使如此，威爾仍全盤信賴潔西卡的聲音──他很肯定潔西卡，一心等着倒數結束。

「威爾……？」

──這下只要追上伊絲卡就……？

追蹤着殘像的〈亡靈〉無法辨認出岩石。

「──現在！」

儘管如此，威爾的身體卻動彈不得。

威爾把手從繮繩上放開。

威爾聽見後方傳來潔西卡顫抖的聲音，但他無法回話。

「二──」

亂流撲向岩石，〈霞曲〉則靈巧地搭在其上。

「成功了！」

船翼脫離駕駛的控制後，對於風的亂流有敏感的反應，於是靈巧地在障礙物上滑過。

翼舟留下一個青白色的殘像離去，那殘像彷彿被岩石吸收進去似的消失了。

背後傳來潔西卡不解的聲音。

──還沒好啊……！

在天空流汗會導致凍傷。風奪走了手上的熱能，儘管有手套防護，指尖仍漸漸失去感覺。

這簡直是自暴自棄般的行動，但威爾並非放棄了什麼，也不是做了誤判。

之前的飛行遠遠超越一般翼舟的最高速度，風壓使得修妮造成的傷口再次迸裂。

潔西卡摸到溼滑的觸感，這才注意到問題，她不禁屏息。

他們還在飛行。他們處於殘酷的世界，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失神，馬上會步入墜落的下場。

如果距離太近、如果距離太遠，或者放開繮繩時稍有躊躇，翼舟勢必會撞上岩石。潔西卡的倒數計時，數的就是威爾放開繮繩的時機。

在提耶拉冰冷的空中，威爾的意識陷入黑暗之中。

「威爾！」

威爾握着繮繩，手中滿是汗水。

「這什麼，血……？」

「好啊！」

空戰技

乘風

──拋開繮繩、閒置船翼，任由風吹機體，彷彿風箏或樹葉，乘着紊亂的氣流飛舞。

緊接着正後方傳出爆炸聲。

──我必須着陸……

──喂，現在還在飛啊。

威爾與潔西卡同時喝采。

威爾眼前忽然一片黑。

眼看就要撞到障礙物，他卻放棄駕駛。

就在威爾這麼想的瞬間，一塊牆壁般的岩石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