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件二 夕阳S的少N
《不会飞的蝴蝶与天空之鯱》 · 手岛史词 · 2.2万 字
「出乎意料,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威尔低声说着,似乎有点提不起劲。
他们当然是飞越云界而来的。途中也曾遭遇雾妖,也碰到了惊险场面,若是没有洁西卡,威尔现在恐怕已经被击坠了。若要再将同一航道飞过一次,没人能保证依旧平安无事。这次航行距离虽短,还是很危险。
然而,事情也仅止于此。
只要是在〈外渡〉的过程,这种困难任谁都会遭遇。威尔这次没有碰到其他状况。
── 难道……是委托人想太多了吗?
委托他们的男子 ── 斐伊似乎碰上了什么麻烦。而且,他自己大概也料想到,若是委托送件,可能会害威尔他们被卷入麻烦。
然而,这种人为的状况却完全没发生。
── 唉,跟希尔达的委托相比,感觉不管什么委托都轻松多了。
前几天威尔接下希尔达的委托后,才两个小时,他们不只无法待在事务所,连亥佛尼亚也待不下去。
相较之下,其他客户所说的「麻烦」简直能用可爱形容。
抵达摩诺佛尼姆后,威尔与洁西卡先吃了午餐才继续送件工作。
「为什么不用翼舟了?」
威尔才说要以步行送件,洁西卡马上提出疑问。
「因为没地方停翼舟啊。」
「为何?〈塔〉上有停泊处啊。」
「有是有,但看起来很久没有维护了。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能停靠翼舟。」
「没有维护……?」
洁西卡一脸难以理解的侧头思索,她似乎也发现了这座岛的异常之处,面带疑惑地眯着眼。
「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到人类。」
那房屋与其他废墟一样。昔日华美的庭园被杂草彻底遮蔽,装饰高尚的门板也生锈歪斜。玻璃窗大部分都碎了,原本的窗帘成了破破烂烂的布块,随风诡谲的摇摆着。屋上瓦片也残缺不齐,即便经过整修,恐怕也难以住人。
── 刚才那两个家伙在找的,莫非是斐伊……?
「哪是,看就知道这里根本没人吧!」
男子说起话来有一种独特的语调,是这个岛上特有的腔调吗?
走了十几分钟,威尔与洁西卡找到收件地址……
洁西卡也不等威尔回应,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从其站姿与步伐,威尔敏锐的观察到他们非比寻常。尤其是年轻男子,威尔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打得过他。
「总之,我们先循着足迹找吧?」
洁西卡稍微屏息了一下。
威尔走近一看发现,青年男子有着非常奇特的模样。
「怎么办……如果没办法让收件人签收,〈协会〉就不会承认这次的送件……」
足迹一直延续至通道深处。连洁西卡也不由得谨慎前进。仔细一看发现,地板其他地方也多有破损,可见比威尔他们早进入这里的人也曾将地板踩破几次。
威尔一边叹气,一边从地板下爬上来。
某个地区一旦经历崩坏,即使经过补强,也不太有人愿意居住。
「我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废墟,妳说对不对?」
「怎么?」
「……真讨厌。衣服都脏了。」
威尔忍着头痛跨出脚步,这第一步就发出非常令人不舒服的声响。似乎连地板都有严重的损伤。如果漫不经心地到处走动,恐怕会把地板踩破。
岛上经常面临资源枯竭的问题,脚下天空则是一大片的云界 ── 雾妖的领域。在岛上要是一个失足踩空,势必会没命。在今天的时代或许难以想像,不过以前岛与岛之间似乎也少不了对撞事件。
「真难得。〈候鸟〉吗?」
「这里和妳的家乡不同,人类除了岛,没别的地方可以生存了。」
威尔争得脸红脖子粗,但他知道再和洁西卡争辩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推开一扇破门。
看来是地板破洞了。
威尔回想当时,斐伊似乎正被跟踪。看样子,他是真的被卷入某些麻烦之中。
一如往常的毒舌令威尔叹息。
「连这种事情你都要跟我确认才懂吗?」
讨厌人类的洁西卡若无其事的躲在威尔身后。
前方走来两个男子。他们一个是青年,一个是中年人,青年男子看起来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其中一个男子发现威尔俩,随即亲切的举起手,说道:
「你真愚昧。为什么不快点把收件人找出来呢?」
「我根本没叫你找人。既然委托人指定送到这里,我们就应该找寻线索。」
「……?我没印象,这话怎么说?」
路上看似没有其他人,这时却突然传来吵闹的笑声。
在诸多问题之中,最严重的要属地盘崩坏。
这里脱离人类整理的时间恐怕有十年以上,而威尔他们这次寄送〈封书〉的收件地址就是这里。
「没错。」
威尔不知怎的感觉到一股亲切感,不过足迹突然中断了……不对,根本是连地板都已经没了。
威尔点头回答:
「这种事不用说也知道,为什么你要一直问?」
「那就是害我不开心的惩罚。」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理由因此放弃。」
倘若脚下的地面崩塌,如针般朝天延伸的〈塔〉两三下就会被天空吞噬。也因此,地盘崩坏是人们最惧怕的灾害。
「 ── 哈哈,白跑一趟。你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被自己的儿子摆一道。」
他应该有四十五岁了。茶褐色的头发夹杂着白发,身躯瘦长,看似不太可靠。肤色白皙,像是个足不出户、从事某种研究的人员。
四周虽然建有民房,但是没有小孩在外玩耍,没有老人在整理庭院,也没有成人在外工作,完全看不到人影。每一间房子都严重的劣化,看起来不像有人居住。
「因果报应。这是你幸灾乐祸的报应。」
比起对他们攀谈的青年,威尔更加注视着外表懦弱的中年男子。
── 那妳这样讲就好啦……
「怎么说?」
✉
这也是停泊处无人维护的原因。目前还有许多〈塔〉的安危未经确认,人力无法用在维护停泊处。万一停泊处垮了,威尔将会失去翼舟 ── 形同失去〈候鸟〉的生命。所以他当然不能在那种地方着陆。
听见黑发两字,威尔突然想起委托人,不过那并非发生在这座岛上的事。威尔一摇头,年轻男子便取笑中年男子。
地板上开了个大洞,往下一看发现,地上散落着无数的木片。走在威尔之前的人在这里将地板踩出大洞,并且摔下去了。
「 ── !」
「咦?这就怪了。妳该不会要我去找吧?」
「嗯。你们是摩诺佛尼姆人吗?」
威尔也发现地板上到处都有破洞。破洞的痕迹也不久远。前进时若不小心一点,恐怕真会踩破地板。
「明明就是妳叫我找的,现在这么说是哪招?」
他身上的防风斗篷还算普通,脸上倒是有象征火焰的刺青。肩上扛着一挺古董长枪。个子不怎么高,不过体格健壮,步伐也沉稳不露破绽。尽管他眼角下垂,脸上露出轻浮的笑容,却也看得出来是曾经受过特殊训练的人
洁西卡内心不安,紧紧挨着威尔的手臂。
「我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啊?」
尽管嘴里哀怨,威尔发现洁西卡的想法是正确的。
「就叫妳别着急嘛……没事吧 ── ?」
这里现在虽然变成一座鬼城,但过了一个世代,或许又会开始有人居住。毕竟再怎么努力,人类能居住的场所也只有岛上。
── 刚才那男的,好像身手不凡呢……
「因果报应怎么就没在妳身上发生啊。」
两人说完离去。
「有足迹。而且还蛮新的。」
「人类真难以理解。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呢?」
威尔已经在停泊翼舟的港口打听了一些消息。这里跟之前停靠翼舟、飞行船的港口或城镇中心地带不同,附近没有人烟。
既然岛可以大到涵盖整个城镇,其重量自然不在话下。过去还存在着足以称为〈大陆〉的岛,但因为无法负荷自身重量,因而崩解为群岛。
「动作快。」
「看吧。他根本没有理由来到这种地盘崩坏的岛。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两位了。」
「我也是听港口的人说的。大约十年前,这座岛发生了地盘崩坏。据说因为发现得晚,有很多人从岛上坠落。」
「显然是没有人在啊。」
威尔踩破的洞比洁西卡还夸张,他整个腰都被地板盖过。
「的确,这里也许会有线索。」
洁西卡有惧高症,这话题似乎令她沉不住气。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劈哩啪啦」 ── 木头折断的声音响起,洁西卡跟着跌个四脚朝天。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威尔感到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悸动。
地上看似长满霉菌,实际上是积着湿润的灰尘,上面散落着足迹。足迹上有沙子附着,可见足迹遗留时间还不到一星期。
「啊。等等。走太快可是很危 ── 」
由于飘在天空,岛总是受到强风持续吹袭。风会经年累月的侵蚀岛。任何地方的岛,周围都依附着为数不少的小岛,这些都是因为风害而从岛上剥离的东西。
「劈哩啪啦」 ── 这阵声响比洁西卡那时还要大声,威尔觉得地板的感觉从脚下消失。
「没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明明就是空无一人的废墟,为什么我要进去找人啊!」
「是啊。」
「呿……我知道那家伙去哪里了。线索就是 ── 」
威尔与洁西卡止住步伐,一间房屋耸立在他们眼前。
「我说〈候鸟〉。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外国男性?他正好和你一样,有一头黑发。」
「那个人……掉下去了吧?」
〈封书〉是个人资讯的集合体 ── 不,就算说它是本人的一部分也无妨。交付收件人时需要索取签章。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地下楼层。」
威尔摇头表示「没事」,青年男子接着说道:
浮空岛并非万能的地方。
「有同感。」
如此荒废的地方,甚至不太可能会有小孩子闯进去恶作剧。别说要住人了,走不走得进去都很难说。
站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则是个看似非常懦弱的人。
「唉唷,冷静点。妳也不否认这里是座废墟吧?」
威尔只觉得中年男子的脸有点眼熟,却没办法清楚回想起来。
「这和找不找收件人是两回事。」
地板底下还有一层经由石板补强的地板。看来这里好像有地下室。威尔向四处张望。
「楼梯应该就藏在某处。」
「我来找找。」
「喔,可以吗?」
难得洁西卡主动这么对威尔说。而且威尔反问她,她也点头回应,长发随之摇曳。
「那么,我来找其他地方好了。」
「……?你在说什么?你要找地下室。」
「咦?妳刚才不是说妳要找地下室吗?」
洁西卡甩动秀发,左右摇头。一股甜蜜的芳香袭向威尔鼻尖。
「我要找的是楼梯。你给我去地下室。」
说着洁西卡毫不犹豫地奋力往威尔背部一推。
「洁西卡,妳~~~~~~~~~哇啊?」
威尔拉长着惨叫,摔落冰冷的石板地面。
「痛痛痛……」
这少女到底把威尔当成什么了?尽管只有一层楼高,一个闪失也是会摔断骨头的。
威尔嘴里忍不住咒骂,但洁西卡已经去找楼梯了。
地下室昏暗无光。
威尔只好从口袋取出打火机。虽然他用的是打火机的燃油,但价格还是很贵。这样的东西他实在不想过度浪费……
这个世界还有雾钥机关型的打火机,只要有〈雾〉就能永续燃烧,但威尔毕竟不抽烟,就连普通的打火机对他而言都是超出需求的东西。
威尔之所以带着打火机,是因为这是别人送的礼物……不对,应该说是别人寄放的东西。
威尔觉得洁西卡想叫自己自首。
少女穿上斗篷,同时和洁西卡一起看向威尔。
架子上面空无一物,所以威尔也不太需要费力,轻轻松松的就将之搬开,「嘎哩嘎哩」的轻响随之响起。
「我,我哪里好色了……重点是为何只有我被当成犯人?」
「啊,说得也是。抱歉。我吓坏 ── 」
「那我倒要问你。还有什么理由会让小莲被剥夺衣服、人权、尊严,被迫承受这种耻辱。我可以尖叫大哭吗?」
小莲应该是她的名字。少女翻转行李箱,然后躲在里面,泪眼汪汪地盯着威尔。看她浑身发抖的样子,只怕威尔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产生反效果。
少女怔怔地眨着眼,盯着斗篷。
「咿 ── 」
「唔喔?」
「冷、冷冷冷冷冷静啊。我、我们来到这里还是两小时前而已吧?不是有些方法能推测死亡时间吗?」
「妳想把罪过全推到我身上?」
少女的表情瞬间僵硬。
上面并未记载姓名或地址等资讯。威尔检查了一下锁头 ──
威尔站起身,洁西卡随即紧抓着他的衣䙓。
说完洁西卡脱下斗篷,递给少女。
「现在要专心找委托人的线索。」
好不容易将它拉出,行李箱却因为重心不稳而翻倒。里面装了这么沉重的东西,威尔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将它摔坏,慌了起来。
两人感到困惑。尸体在他们面前不停动着,雪白的手臂不停伸展,接着「呜~」的一声,尸体打了个呵欠。腋下毫无防备的摊在两人眼前,威尔不知眼睛该看向何处才好。
总而言之先回到一楼再说,威尔将手伸向一扇门,因为门后似乎就是楼梯。
「……遗憾。我的事务所竟然出了个杀人犯。」
「妳为什么会觉得我要吃妳?」
「……好新啊。」
威尔循着灰尘的痕迹找到一个架子,其上盖着布块,架子后方 ── 架子与墙壁的空隙间有一块类似木板的东西。威尔将打火机的火光朝向那边,仔细查看,这才发现,原来那是内嵌型的柜子。
── 刚才那是?
「穿吧。」
就算是放在柜子里面,能够如此一尘不染也是不简单。威尔想将之拉出,没料到行李箱颇为沉重。
威尔马上将手伸向腰际的铳机枪上,行李箱里的尸体好像动了一下。
──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只是因为寄送〈封书〉而发现案件。没道理因为这样就被当成凶手。」
虽然被耍了,威尔也感觉到洁西卡似乎因为突然看见尸体而心慌,所以尽管她乱开玩笑,威尔反倒有点开心。
即使威尔掀开布块探索,也找不到像样的线索。
威尔说话时忍不住发抖,洁西卡眼神讶异地看向他。
── 比尔基德=吉李安 ──
威尔觉得那声音不像是行李箱会发出来的,他皱着眉头,随即了解声音的来源。
幸好没有发出东西破裂的声音,威尔因此抚胸松了口气,接着又点火查看。
行李箱里面放着一个裸体的少女。
✉
「别过来。你应该对自己的可疑之处有自觉。」
「欸,妳看清楚。借妳斗篷的洁西卡和我是朋友。了解吗?我一点也不可疑吧?」
「我看到别人比自己还慌,内心就能保持平静。」
「这是……?」
「不懂,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是个男人的名字,过去曾创设〈候鸟〉事务所〈飞龙〉。那间事务所换了名字,现在叫做〈蝴蝶虎鲸〉。
尸体的眼睛捕捉到威尔与洁西卡。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 ── 全裸的身体正处于行李箱内。
威尔莫名其妙地被尸体当成杀人犯,因此哀号。
威尔慌忙辩解,但听起来没有说服力。
这是陌生人的东西。威尔有些踌躇,不过找了好久总算有这个还算像样的线索。结果他还是决定打开行李箱。
看着刻在打火机上的名字,威尔摇头,仿佛是要甩开心中迷惘。
「欸,等等,不是这样的?不是妳想的那样?」
少女吸了一大口气,长长的三股麻花辫翘着尾端,威尔对着她惊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黄昏般的夕阳色头发。然后是白白细细的手脚,双手抱膝缩成一团。从那展现平缓曲线的体态,还有那凸起的乳房来看,这应该是个女人。
「你不吃我?小莲不是食物吗?」
「这打得开吗……?」

「才不是妳的事务所!而且人不是我杀的!」
「该怎么办呢?」
── 怎么办……
那里似乎是存放打扫用具的地方,但架子档在前面仿佛是要避人耳目,这点引起威尔注意。而且现场还残留着刻意移动物体的痕迹。反正洁西卡也还没下来,威尔决定姑且探索一下。
「威尔真愚昧。起码要给她衣服穿。」
「杀人凶手!」
「……咦?那为什么要说我是杀人犯?」
── 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背部撞到东西。回头一看,发现洁西卡紫色的双眸正怔怔地注视着行李箱的内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楼的。
「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无情?」
威尔吓得发抖,向后退了几步,这时……
「……?」
「小莲不是食物。小莲不好吃。我要竭尽心力主张人权。想吃请先吃这个行李箱啦!」
打火机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上面刻着两行人名。
威尔只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必要再找一次。
「一个金发貌美而温柔的女人,一个黑发而吵个不停的男人,根据删去法与他那好色的眼光研判,男人是个极端危险的犯人。小莲认为现在有必要立即实施防身手段。武器在哪儿呢?」
── 尸体……!
吉姆曾经这么说过,他口中的前任经营者就是这个打火机的主人。威尔光是看见这个名字,胸中便不由得涌起一阵苦涩。
尸体缓缓起身,睡眼惺忪地环视四周。胸前垂着一条三股麻花辫,其中一只耳朵戴着黑色耳环,耳环随之摆动。
「真乖。妳真懂礼貌。」
「妳还活着吧?」
地板被灰尘染得灰白,不过其中却有一条奇妙的轨迹。威尔停下脚步细看,发现那是移动过某些东西的痕迹。
「吵死了。威尔你冷静点。」
「现在还来得及。请提交辞呈。」
「妳怎么会觉得这种东西能吃?」
「不是妳想的那样!这不是我做的!」
「什么线索也没有吗?」
「好温暖。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到直达内心的温柔。谢谢,那我可以和妳交好吗?」
「搞……搞什么啊。」
刚才威尔感觉到的是冰冷的触感,那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喀恰」一声,锁头解开了。放了这么重的东西却不上锁,真教人难以理解。也许锁头是在倒塌的时候摔坏的。
威尔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个大型行李箱。表面是皮革,外观呈铁锈般的红褐色。虽然是个还算少见的旅行用具,但也说不上有何特别之处。
「你还不懂吗?」
行李箱里溢出冰冷的空气,让人难以想像里面竟然还装了个人。威尔为求谨慎而摸了一下,女人的身体简直如冰块般冰冷。
威尔极力安抚少女,试图降低其戒心,结果洁西卡对他投以冰冷的眼光。
「我的内心平不平静就不用管吗?」
── 你们事务所的前任经营者是个有点问题的人物吧 ──
虽说情况特殊,威尔还是一直看着少女的裸体。他没了自信,不敢保证自己的表情并不显得猥亵,因此别开视线呼喊。少女躲到洁西卡身后,看起来很害怕。
「好冰?」
在火焰照耀之下,威尔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不怎么宽敞的房间。这里原本可能是个酒窖。菱格状红酒架还留在这里,当然上面空无一物。其他遗留物则是一些小东西,上面有布盖着。
连洁西卡都称威尔为可疑人物。
洁西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不是他们两人的声音。
威尔猛地打开行李箱,「噗咻」一声,箱子里溢出冰冷的空气。
就在这时候。
她的嘴唇微开,完全不见血色。
「唔……唔……?」
「温柔的女人与可疑的男人之间看不出是友好关系。研判这是要透过谎言陷小莲于险境。」
「别乱研判!毕竟,如果洁西卡认为我是敌人,就无法说明为何我们会一起出现在这里吧?」
「小莲认为,温柔的女人有个把柄在吵闹男人的手中,因此不得不服从,这是有可能的。」
「不简单。好聪明的孩子。妳有优异的洞察力。」
「我看根本是充满偏见的洞察力吧?」
威尔终于屈服了,他遮住脸部。
少女盯着威尔,戒心表露无遗,这时她总算从洁西卡身后走出来。三股麻花辫大幅摆荡,仿佛也恢复了朝气。
── 那条三股麻花辫,应该不会自己晃动吧……?
威尔觉得自己起了错觉,仿佛看见一条狗尾巴。
「男人泪眼汪汪,似乎是个精神层面懦弱的胆小鬼。已确认小莲有优势,并认定目前暂时安全。」
「欸,妳该不会以为我的身分比妳卑微吧?有没有搞错?」
威尔气得直发抖,这时少女似乎卸除戒心,一脸难以想像似的环视四周。
威尔心想,现在也许能正常对话,于是问道:
「欸,我叫威尔。这位是洁西卡。妳叫做……小莲吗?」
「正是?」
这少女的说话方式颇为奇特,看来小莲果然是她的名字。
「小莲,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有头绪吗?」
「被别人这么不客气的叫著名字,心里的焦虑难以掩饰,小莲毫无头绪。」
「妳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很过分的话?」
小莲侧着头,她对威尔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是妳的东西?」
「我也想问问题。妳的全名是?」
「〈封书〉……?」
── 那么,这家伙应该就是收件人啰?
威尔与洁西卡同时发出错愕的声音。
「就算看了那个,也想不出任何事吗?」
「只有小莲这个名字我自然而然就懂了。」
「这样啊……我老实告诉你,我无法解读其中有何意图。」
「也许是。况且,如果不是这样,没办法解释这一切。」
不过,在火光照耀下可见,纸上有圆圈与直线组成的图样。
「呵……小莲很聪明,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这就是,那个,咦?对了,就是写了很多东西的那个的啦。」
少女竖起第三根手指,问了个超乎威尔与洁西卡想像的问题。
「我帮妳找答案 ── 找寻妳的身分之谜。」
威尔脸部紧绷,洁西卡侧头问道:
小莲摇头否定,威尔暗地里忧心,脸上却表现得平静,避免被她察觉。
「小莲老实告诉你,没印象了。」
── 唉呀,这该不会是雾钥式的名字吧……?
「小莲还要提问。第三 ── 」
〈封书〉上面有一片铁锈般的红色污渍。看起来不像是泥土或油渍。地址因为这片污渍而几乎看不见。
「……没事,先不管这个了。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有没有可以辨识小莲身分的东西?」
「欸,等一下。小莲指的不就是妳吗?难道还会是别的东西?」
「然后呢,总之我们的任务是……」
「全名……是?」
「干么拐弯抹角的啦,真是的!」
「这是〈封书〉。妳可能不记得了,这里面记录着某人的记忆,就像写在纸上的文字。」
洁西卡接着说道:
洁西卡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笑容。
「根据小莲的记忆推测,应该是叫做莲卡 ── 库攸‧莲卡。」
「妳问这么哲学性的问题,会让人很头痛耶?」
威尔看向小莲。
威尔看了洁西卡一眼。洁西卡也回以肯定的眼神。
「真正的小莲是被可疑人物扒光衣服,虚弱地颤抖着吗?又或者真正的小莲其实正在其他地方,包在温暖的被窝里幸福地睡着 ── 」
「 ── 像这么难解的问题不是我想问的,我只是想问小莲是哪里的什么人。」
── 这难道是血迹……?
收件资讯的栏位只有一行字看得清楚。
「小莲也要提问。第一,这里是哪里?」
「用不着问我,妳已经动摇了,放心吧……嗯,那是某人的记忆,不过我不知道妳看到了什么。我想对方应该是想要让妳知道一些事情才寄出去的。」
「可是,这个只有小莲妳有权利阅读。妳觉得呢?也许是个线索,不过妳也能选择不收下。」
雾钥式的名字多半以神话故事中的神明、魔物、武器命名。尽管威尔对这方面的知识不多,他也知道似乎有个魔兽就叫做《芬里尔》。
「要解开小莲的身世之谜吗?」
「所以说,我们来解开小莲的身世之谜。之后再做打算。」
威尔简直气得直跳脚,皱着眉头。
「也许是这样。」
「想不出来。」
「跟我来。」
小莲思索了一下,突然双手一拍,似乎是想起来了。
「「嗄……?」」
两人借着眼神交会进行高难度的沟通,威尔甚至还能从中吐槽,而他也大致理解了现况。
她在行李箱里犹如死去般的熟睡 ── 真的冰冷得犹如死去。事情背后应该有不寻常的原因。
「也就是说,会不会是因为雾钥式某个环节发生失败,导致她的记忆消失?」
「不过,妳不是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妳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意思是说,那个行李箱是妳说的那种雾钥式?」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送件。我和威尔是〈候鸟〉。有人委托我们把〈封书〉送来这里。」
「还以为你一眼就能看出我身上一无所有。威尔之前仔仔细细地把我观察了一遍,脸上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我可以跟警察讲吗?」
真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何会这么明显的对威尔表示敌意。
威尔将〈封书〉交到她手上,指着图样解释使用方法,然后小莲喊了声「唤醒」,身体瞬间僵住。她正在阅读记在〈封书〉内的记忆。
洁西卡一脸沉思地低着头。
「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小莲内心可以动摇吗?」
「那里面写着小莲的记忆的吗?我可以抱持期待吗?」
这是〈封书〉收件人的姓名。小莲也许是其昵称。洁西卡应该是这么推测的。
(妳觉得呢?我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
威尔将行李箱大致检查过,不过里面除了那封〈封书〉,再也没别的东西了。别说证件了,就连一件衣物都没有。
「为什么妳一直想要把我当成犯人?」
威尔一边说,一边拿出两封〈封书〉的其中一封 ── 寄给小莲的那封。
不知道这是姓氏还是名字。
既然如此,为何她会被关在行李箱呢?
一张纸片掉了出来。
「妳连寄件人的姓名也没印象吗?一个叫做斐伊=烈裘安的男人。」
看样子小莲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为了调查行李箱,威尔请小莲站起来,这时……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不能阅读。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里面记录的东西对妳是好是坏。也许妳只会不开心,又或许这对妳会有点帮助。」
库攸‧莲卡 ── 有些群岛习惯将名字放在前面,根据这个准则,就要念成莲卡=库攸。
「我们也不太清楚,总之这里不是有人居住的地方……那个,既然妳也没有头绪,可见妳是被人抓到这里的?」
── 莲卡=库攸 ──
虽然委托人斐伊看起来不像对小莲有仇,但也会有人将仇恨的记忆写入〈封书〉。
「啊啊啊够了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啦?」
「小莲还要提问。第二,威尔与洁西卡为何会在这里?」
「可是,这是很危险的行为。」
小莲还是摇头以对,看起来意志消沉。也许是因为里面没提到她的身分。洁西卡蹲下来对小莲说道:
「我们会来这里,是要给妳送这个过来。妳知道这是什么吗?」
听了这个名字,威尔与洁西卡视线交错。
过了几秒钟,小莲发出「咦?」的一声。
那不是威尔他们送来的。虽然已经缄封,却还没盖上邮戳。
简单地说,她想表示的应该是「我好像看过这个东西?」
威尔直视着小莲说着,小莲则以琥珀色的眼睛回视威尔,静静伸出右手。
明明被问到自己的名字,小莲却侧头思索,看起来很困惑。
「那么……对了。妳身上有什么东西?有没有证件之类的?」
「除此之外,妳还记得什么吗?」
「也许把人类的细胞都冷冻起来,借此让人长时间沉睡是有可能的。」
── 她这是……失去记忆了吗?
「小莲是谁?」
── 《芬里尔》 ──
说到一半,洁西卡对她伸出手,真令人意外。
「没错。毕竟妳也不知道今后该作何打算吧?」
威尔透着火光检视污渍的部分,不过仍然看不出有类似文字的东西。
「这个可能性我认同。而我也再次体认到,最有可能的嫌犯就是威尔。我可以索取防身用具吗?」
「洁西卡果然是个温柔的女人!小莲再次确认,我的眼睛没有问题。」
威尔一边叹气,一边问道:
回话的是洁西卡。
「老实说,这是事实。」
「那封信怎么了吗?」
(她看起来不像聪明到会说谎。)
── 这应该是〈封书〉没错。
「老实告诉你,小莲的记忆里无法搜寻出什么。我很不甘心,可以用指甲抓你吗?」
这样一来,事情可能会有点麻烦。
「这样啊。那妳应该加上大人两字,表示妳的感恩之情。」
「洁西卡大人!」
「……叫我洁西卡就行了。」
洁西卡似乎没料到小莲真的会加上大人两字叫她。她显得很惊讶,收回之前说的话。
看到洁西卡的举止,威尔觉得很意外。
「真难得。洁西卡竟然会主动想要帮助别人。妳讨厌人类的感觉多少有改善了吗?」
「我讨厌人类。」
听她说得理所当然似的,威尔感到失望。
「可是,威尔也是这样帮助那个时候的我。」
「咦……?」
威尔一时之间不明白洁西卡这句话的意思。威尔反倒发现,洁西卡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很冷。
尽管没天空中冷,地下室也很阴凉。而且洁西卡将斗篷借给了小莲。她只穿着室内服,恐怕不足以御寒。
「给妳。」
威尔将自己的上衣借给洁西卡。
「总之,我们先去买小莲的衣服吧。毕竟她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外出。」
威尔一边说,一边伸手,洁西卡看似不悦的眯着眼睛,握住威尔的手。她的另一只手则抓着金发绕圈。
✉
「总之,我们该做的事有两件。」
── 其实是三件……
威尔竖起两根手指说着,心里另外补充了一句。
威尔他们在城里买好小莲的衣服,接着一行人进入一间餐厅休息。
与其说他看过这个地址,不如说他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文字组合。
威尔给洁西卡看地址,结果她跟着皱眉。
「身为命运多舛的美少女,小莲想以神奇的灵感解读,但还是不清楚。」
「也就是,身分不明的可疑人士。」
「嗯。字已经不见了,而且这可能不是寻常的地址。」
── 怎么了?她害怕这个名字吗?
── 果然还是不要理她好了……
「也就是说,这是回信?」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轮不到妳说!再说,人家都说是施舍给妳的吧?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威尔觉得,没有老实夸奖她是正确的。他叹了口气,同时竖起食指。
「命运多舛的美少女,妳想到什么了吗?」
「也就是说,威尔也总算了解小莲的魅力,决心奉献出钱财 ── 啊呜?」
小莲看了满意地点头。
「好啦,你有什么要说?」
委托人应该是在慌乱之下准备了这个东西。虽然有写过字的痕迹,但因为污渍而看不清楚。此外,文字的排列组合似乎也和一般地址的写法有所不同。
洁西卡对威尔摆出谴责的眼神。
「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是我想到的。别说得一副自己也有想到似的。」
「到底是谁给我造成实际上的伤害啊?喂,妳们专心听我说话好吗!」
不过,威尔觉得只要夸奖她,她就会得寸进尺,因此半开玩笑地说道:
况且,警察与〈候鸟〉本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倘若将身分不明且丧失记忆的少女带去警察局,威尔他们反而可能被当成嫌犯。毕竟威尔与小莲都是外地人。
「如果心里有数,小莲就不会在这里听可疑分子威尔提供意见了。」
「总之,我想我们应该回亥佛尼亚寻找委托人,这样好吗?」
「……看不清楚。」
洁西卡看着信封低语。
「数字与符号……?」
要客观理解自己的处境其实很难。如果是个失忆的人,那更是不简单。
这一连串的回答令威尔感到意外。
但小莲可以精确地说明自己的处境。也许她真的是个头脑特别好的女孩。
威尔开小莲玩笑,想不到她却一脸正经地摇头。
「嗯。也只能找他了吧。」
「你要把我丢在这里?」
威尔没理由坏了这桩好事。
任凭威尔怎么说,洁西卡与小莲完全没有要听的意思。
洁西卡也为此浮现不悦的表情,这时小莲突然拿了〈封书〉,摆出沉思的表情。
……虽然他们已经吃过午餐,但小莲的表情简直是饿到要哭出来。
「别得意忘形。」
「也就是丧失记忆又命运多舛的美少女!」
「原来如此!那就来找吧。」
「啊,那个,是啦……」
虽然威尔有点想丢下小莲不管,他还是开朗地继续说道:
接连怒斥了几句,威尔显得气急败坏,这时小莲似乎也吃饱了。她转头看向威尔。也许是威尔心理作用,他觉得那条三股麻花辫在小莲饱餐后更显光泽。
小莲看着天空发出「呜啊」的声音。那条犹如生物般活蹦乱跳的三股麻花辫令威尔在意。
「我不是说我们有两个优先事项要办吗?就算要探索妳的身世,现在也没有线索。我们不知道妳是不是这座岛的人,妳本人也是什么都记不得。我们在这里很难调查妳的身分。」
「真乖。妳尽量吃没关系。」
「拜托,要是我不想帮妳,就不会买衣服给妳了。」
若能询问小莲收到的〈封书〉写了什么内容,或许还能看出端倪,但〈候鸟〉针对收件人探究〈封书〉内容是违反礼仪的事情。
威尔点头表示嘉许,洁西卡随即展现不悦的表情。
「唉,总之如果不找出委托人就没辙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洁西卡,这个妳怎么看?」
「对啊。威尔也应该有宠爱小莲的气度才对。」
「我怎么可能忘记?」
小莲抱头蹲着,威尔盯着她看,脸上表情出奇地忧虑。
只要追究《芬里尔》这个名字,应该可以让小莲想起什么,但这个超级臭屁的少女竟然会因这名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威尔不会无情到真的追究下去。
「总之,无论是小莲的身世或〈封书〉的收件地址,我们现在都毫无头绪。既然如此,我们得先找寻知道这些讯息的人。」
小莲将手放在胸前,高声断言。
不知怎的,小莲凝视着〈封书〉,脸色苍白。
「委托人……?」
「嗯,总之第一件事,就是要探索妳的身世。」
── 嗯,这还是洁西卡第一次说要帮助别人。
「我这身衣服是威尔买的吗?」
「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也有想 ── 嘎?」
「嗯,是这样没错……小莲妳也可以跟过来吗?」
因此,威尔与洁西卡打算自行探索小莲的身世。
「这东西和小莲放在同一个行李箱。我把它透着光看,发现里面好像是〈封书〉。」
一改之前表露无遗的戒心,小莲的眼神充满期待,闪闪发光地看向威尔,威尔因此结巴。
威尔点头回应,然后拿出一个信封。
「《芬里尔》……?」
本来这种事情应该交给警察处理,但前一阵子威尔与洁西卡被卷入某个事件,之后他们对警察就没有好印象。
「这真是美味。洁西卡让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真不愧是美丽又温柔的人。」
洁西卡还帮小莲挑了贴身衣物,这方面威尔就不清楚了。
小莲只是摇头,似乎难以回话。
凡是和送件 ── 飞行相关的事情,洁西卡不会遗忘。
「威尔真小气。起码应该施舍她一点吃的吧。」
正当威尔认真思考这个做法的时候,洁西卡似乎有所领悟,低声说道:
「小莲以为这些话会由洁西卡来说。」
威尔忍着头痛指着收件资讯。
「就是要怎么处置妳……」
出于无奈,威尔将〈封书〉收回邮件包。
「我觉得是这样……」
「看起来不像是人名……咦,喂,小莲?」
即使没了记忆,身体某处应该还是记得。
顺带一提,威尔他们为小莲准备的衣服就算让她穿上街也没问题。上衣是长袖衬衫,上面还有一件厚布料的连身洋装。外套则是一件短袖夹克。嫩草色的衣服是威尔他们为了和小莲夕阳色的三股麻花辫搭配而挑选。
威尔想征求小莲的同意,结果她讶异地抬起头,身体还在发抖。
威尔经常被她这样看着,但她很少因为别人的事情而摆出这种表情。说不定这是史上头一遭。
「妳啊,应该是心里有数才会这样说吧?」
── 真是个烦人的小鬼……
「小莲除了小莲的名字以外,什么都记不得了,除了洁西卡给的这身衣服,一无所有。小莲究竟是谁?现在只有长相与〈封书〉能当作线索。」
「在我看来也是这样。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所以我们要先谈第二件事。我们接受了来回邮件的委托。洁西卡,妳没忘记吧?」
威尔忍不住轻轻敲了她一下。
「……小莲觉得好像非去这里不可。」
「喂!这次赚的会全变成这家伙的餐费喔?」
── 到底是谁把小莲关在那里?
威尔不会绝情到要在这里丢下小莲不管,但他实在没多少时间能花在她身上。
「威尔的被害妄想很强烈。」
── 有件事情我有点在意啊。
── 唔哇,这家伙真是有够烦人的……
「你说第一件的意思是?」
「妳对收件地址有什么想法吗?」
「我哪有这样说?先听我讲完好吗!」
威尔怀着期待询问,小莲随即摇头。
第一封〈封书〉是寄给小莲的。那时小莲还被关在行李箱里。
这就表示,将小莲关起来的就是委托人斐伊。
── 可是,为何要这样?
如果斐伊预料到威尔他们会找到小莲,将她关在行李箱里究竟有何意义?
── 还有,中午遇到的两个男人。
威尔觉得他们好像在追逐斐伊。既然如此,因为小莲和斐伊有关联,将她丢在这里是很危险的。
这也是威尔决定带小莲离开的最主要理由。
思索一回儿后,威尔看向洁西卡。
「还有个问题是,不知道三贴能不能飞。」
「可以增设辅助席。」
威尔他们的翼舟〈霞曲〉在制作时就是以多人乘坐为设计概念。就算是普通的翼舟,只要将座位后方的邮件箱拆除,就可以增设简易座位。
也就是说,三人共乘也能飞翔。以前他们也这样载过希尔达。
「不是,我指的不是性能的问题,我想这家伙是第一次飞上天吧?」
说真的,威尔的操控技术还是很拙劣。要是没有洁西卡,他现在仍没有能力飞越云界。
在这种条件下,可以让小莲经历人生第一次(起码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的航行吗……
「没问题。」
尽管有些顾虑,洁西卡仍如此断言。
「有我在。」
洁西卡一如往常地说着,威尔也只能对着她苦笑。
✉
「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好像看见妖精了!小莲死了吗?妖精你好啊!」
「失去记忆的小莲是孤独的。孤独是天才的代名词。这表示小莲是天才。对天才而言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定没问题!」
通常〈候鸟〉不会预设要和翼贝交战。威尔拉动缰绳,让雾钥机关高速运转,翼舟立即一飞冲天。
── 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 ── 〈候鸟〉公然宣示这种梦话只会引来好奇的目光,照理来说不会有人委托送件。
如此虚幻美丽的世界,仿佛视线一离开就会消逝而去。
「还没完!」
威尔想起一个和小莲差不多自大的少女。
不仅如此,她还很喜欢委托威尔他们送件。
「小莲也想看。」
但是,目前威尔只带着一般的装备。
她应该也知道。天空的真正霸主雾妖就住在这片白色的天空。飞进牠们的栖息地是多么愚蠢的行径。
「想知道吗?」
小莲正看着两片火红的天空。
「想知道的话,只能自己亲眼去看。」
威尔觉得自己被洁西卡冷冷地臭骂了一顿,不过她倒也不反对小莲学开翼舟。
威尔将身体往侧边倒,随着重心偏移,翼舟也整个往侧面倾倒。垂直伸展的船翼与云界接触,画出刀剑般的轨迹。
尽管已经躲过,翼贝的触手仍然从头上袭来。
小莲表情意外地眨着眼睛。
威尔这一趟所费不赀,光是帮小莲买衣服和增设辅助席就让荷包失血了。他们没有余力在外过夜。顺带一提,因为无法增设固定鞋子的器具,当然也没有安全带,小莲的身体是被绳子跟辅助席牢牢绑着。
对于失去记忆的小莲而言,这一定是她第一次的航行。说真的,才第一次航行就和翼贝展开空战,这实在是太惨烈了。
雪白的云界拥抱着威尔,他抬头看见一座岛,那仿佛是个冠军奖杯,只献给从世界各地运动选手中脱颖而出的人。
小莲身体微微颤抖。
「太完美了。除此之外我无法形容。」
翼贝最大的特征就是那圆锥状的尖锐外壳。那甲壳表面有钻子般的螺旋纹路,平凡的弹药无法将之打穿。
现在追踪他们的雾妖是名叫翼贝的种类。其身体有一大半由圆锥体的甲壳保护,后方有好几条不像鱼鳍也不像触手的条状物体在摇摆着。那条状物可以产生无视惯性定律的回旋能力,实在不好应付。
仿佛要证明其能力似的,翼贝从侧面加速撞向威尔机。要是洁西卡的声音慢上零点一秒,他们早已被撞个正着。
「所以我们才会以那后面为目标。」
威尔高举缰绳,像是在赞赏小莲说得很好。
那翼贝仿佛很不甘心地在下方回旋,不久便沉入染上红色的云界。
即使在这种状况,洁西卡的声音依旧冷漠。但她双手还是紧紧环抱威尔腰际,挨在他背部的头也不停的微微颤抖。
「讨厌讨厌讨厌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
威尔身后传来不禁令人想为之喝采的经典尖叫声。
「威尔,把牠击坠啦!小莲还不想死啊!」
「急减速!」
就算是翼贝,看来也不至于飞离云界追击。
头上的苍界还挂着几束薄薄的云彩,蓝天愈接近太阳就愈红,呈现一片完美极致的渐层。
「哈哈哈哈哈哈!潜行一分四十五秒,这可是新记录啊,洁西卡!」
不过,他们找到小莲的时候早已过了中午。就算这座岛与亥佛尼亚距离不远,要在入夜以前回去也是时间紧迫。
威尔也不轻松,听他说得好像很开心,其实两只眼睛的泪水已经要夺眶而出。
如果身上装备足以平等较量,威尔应该也会欣然接受挑战。以前因为委托人是希尔达,他们可以拿到充足的弹药。那一次,他们甚至挑战了界龙这般超级庞然大物,相较之下翼贝还算是可爱动物。
这也难怪。
威尔有一股罪恶感,他对小莲搭话,但小莲并未回应。
「那就必须冲破云界喔?」
基本上,雾妖飞得比翼舟还快。
「谁在跟你装模作样了 ── 」
连洁西卡也冷淡以对,一心为威尔指引方向。
「那后面有什么东西?」
洁西卡知道天空的尽头有什么。然而,她并不回答这问题。
「我不是跟妳说过,那是不可能的!妳知道那家伙的甲壳有多硬吗!」
看样子,小莲对云界也没有记忆。
威尔大力拉动缰绳,同时立起身子。机体突然往上飘,看似要与袭来的触手对撞,触手却突然远离。
「要结束了?」
接着小莲指着脚下那片火红的云界。
「傻瓜,那是洁西卡的虹色蝶啦!」
洁西卡在空战期间一直紧闭着双眼,现在她也抬起头,看着眼前景象轻轻地叹息。
……这串莫名其妙的方程式似乎让小莲对未来多了些选项。
听了威尔反问一句,小莲语气愤慨地回道:

摆脱追击后,威尔总算松了口气。
「有什么好骄傲的。」
看着这片由日光创造的、昙花一现的幻象,威尔对小莲问道:
过去他们曾和一位翼舟骑士一起飞翔,他能巧妙地绕到翼贝后方,朝着不受甲壳保护的尾鳍部位击发飞弹,将翼贝击坠。
「看到了!是亥佛尼亚!」
然而,威尔还是选了条距离最短的航道,洁西卡也以最快的飞行速度为宗旨下达指示。
「 ── 这个问题没人可以回答。」
「欸你在干么啊自杀吗要自杀的话请到小莲看不到的地方啦!」
经过讨论,威尔调整了座位,确定可以三人搭乘后,他们马上从岛上起飞。
「没有人看过吗?」
就在这时。
「小莲别吵。威尔往左倒。」
仿佛说了会煞风景似的,小莲只是发出感叹。三股麻花辫随风缓缓摇摆。刚才那阵哭闹仿佛是一场骗局。
「那妳要先学会驾驶翼舟。最起码要要飞得比我还好。」
「威尔欺负幼小柔弱的少女。不要装模作样的,直接回答我就好啦。」
换句话说,就是冲入云界,引来雾妖,接连展开空战。
威尔代替洁西卡答道:
「妳干么发出失望的声音啊?」
洁西卡接在威尔后头说着。
这次洁西卡并未回答。
雾妖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出现,小莲因此惨叫。
听了这个回答,威尔发现自己嘴角上扬。
威尔手边的弹药无法将翼贝的甲壳击穿。也就是说,他无法将之击坠。这也是为何威尔现在会泪眼汪汪的原因。
「小莲,妳觉得这片天空如何?」
由于机体朝上,船翼扎实的受风,因而一口气减速。由于这个空战技看似兔子向后跳跃,因此有兔步之名。
「下降!」
「喂,已经没事啰?」
── 这么说来,她从来都没有嘲笑过我们的梦想……
本来翼贝不是个性凶暴的雾妖。平常顶多只会以身体冲击攻击目标,但这次不同,也许是因为威尔他们即使被追击仍坚持在云界加速,翼贝在冲撞扑空后仍执拗的以触手追击。
威尔以为她失去意识了,回头一看才知道她为何不回应。
因为他们正后方,有个比翼舟还大的雾妖正卯足全力追了过来。
这就是夕阳色头发的少女在天空受到的洗礼。
然而,威尔现在的处境是驾驶着不习惯的机体三贴,而且少了洁西卡就不能像样地飞行,根本不可能要求他做到同样的战技。
一只新来的雾妖从威尔的机体上一瞬间所在的位置飞了出来。
「志向太低了。」
没看到这副景象就太可惜了,再怎么恐惧都不该闭着眼睛。
翼舟四周有几只蝴蝶飞舞,身上散发着七彩鳞粉。那是洁西卡组成的东西。
云界就在苍界底下,受到各个角度的光线影响,表面浮现出涟漪般的阴影,这又是一幅白天看不见的景象。云界表面的流动看起来很有质量,让人觉得那该不会是由液体组成。
── 要是能像巴多先生那样绕到牠后面……!
直到前一刻为止,威尔他们还在这片天空之下被雾妖追杀。如今四下一片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
✉
同一时间 ── 亥佛尼亚空港。
「帮您托运行李好吗?」
男子抬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一个小孩来到身旁对他说着。小孩颈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为您托运行李」。
男子一时之间想将小孩赶走,但他没这么做。
「那这个就麻烦你了。」
男子将行李与零钱交给小孩,小孩笑着说道:
「谢谢惠顾!」
托运行李的小孩大概十岁。
── 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妳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啊……
「莲卡……」
男子 ── 斐伊在亥佛尼亚空港说出一名少女的名字,他叹了口气,似乎很疲倦。
── 斐伊你在〈封书〉里会记录些什么呢 ──
少女说这话时,笑得如太阳般灿烂,那个身影至今仍映在他的眼里。
「〈封书〉我确实有写了喔……」
斐伊低声自言自语。
直到最后他都无法决定〈封书〉里要记下些什么 ── 他交给那位年轻〈候鸟〉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 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有没有意义……
这个疑问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说出口,可能会使自己气馁。
小孩将行李交付柜台后随即离去。确定行李托运完毕后,斐伊走向候机室。
幸好,旅客并不怎么多。斐伊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为了以这个少女的情报捞一笔,少女才会被一群人盯上,而那些人如今才会变成尸体倒在少女周围。
『束手无策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笑。』
还有一点,就是能够拯救少女脱离《芬里尔》的人。
他会找〈蝴蝶虎鲸〉帮忙,也是预料到敌人可能设下陷阱。
在地狱般的景象中,斐伊嘴角挂着笑容。
少女小小的肩膀沉了下去。
如今,他连想要实现的愿望都没了。
几百年、几千年来,只有少数人目击到这东西,虽然斐伊只是运气好,但他认为能够得到这情报无疑是自己的能力高明。
现在才产生罪恶感,这么做也太自私了。
── 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关联吧……
这片〈雾〉和云界的相异之处,大概是它完全不透光,只是一片漆黑。怨念里面有两个光点,一看就知道那是眼睛。
到了这个时候,斐伊才察觉到,自己害了这个少女。
斐伊维持着笑容,勉强挤出声音:
倘若斐伊死去,或者精神层面有所屈服,这匹狼就会被解放到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你在笑呢……?』
「 ── 你适合待在监牢里。在我挂掉以前都给我乖乖待着。」
少女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她侧头思索,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妳真的有心要笑吗?』
从两周前 ── 两轮月亮重叠的夜晚开始。
让人觉得也许干脆被杀了快点解脱还比较好的毁灭性气息出现。斐伊回身一看,发现身后有一团黑色的怨念。
是一匹狼。黑色的狼。
像是吐尽憎恶似的,黑狼的身影总算模糊,消失而去。确定它完全消失后,斐伊吐了一口大气。
── 她和这种东西相处了十六年啊。
斐伊与少女就在成堆的尸体包围之下不停地笑着。
第一次见到那名少女,大约是五年前的事。
他们 ── 正确来说,除了斐伊以外,都看不见黑狼。
斐伊觉得,倘若真是如此,他真是做了一件坏事。
『束手无策的时候,如果摆着一张束手无策的脸就完蛋了。可是,在这种状况下如果还笑得出来,好运或是绝佳的灵感就会在那个人的身上降临。』
无论碰到多么困难的事情,只要能保持笑容,就能越过难关。这是斐伊的信念。正因如此,年纪轻轻的斐伊才会将那种计划付诸实践。
即使如此,或者该说正因为如此,斐伊才要回以挑衅似的笑容。
也不知他们对看了多久。
斐伊觉得,「笑」这个微不足道的情报,就算免费提供也无妨。毕竟他已经借着少女的情报大捞一笔了。
守口如瓶,绝对不会泄漏少女与《芬里尔》的情报。
斐伊将食指顶在太阳穴上,一副自傲……一副只能将命运寄托在那些话上似地回答,结果少女面露困扰地笑了出来。
再这么和它对看下去,斐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疯。此外,斐伊正被追杀,这使得他不得不将毫无关系的〈候鸟〉卷进来。
斐伊从其中感觉到的是明显的敌意。转眼间他的头上就流下恼人的汗水。
因为只有斐伊一个人存活下来。当时和那情报有关的所有人,除了斐伊以外,全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就在这时候。
「还没结束呢。」
他自以为很懂那个少女,其实却连百分之十都不懂。
『妳以为这样子叫做笑啊?真正的笑啊,看起来要更开心才行。』
为了证明这点,斐伊才会在这里。
『真不像话。像妳那种笑法,一点也不像话。』
斐伊对着黑狼说话,周围的旅客经过时都对他投以讶异的眼光,对于那异样的野兽却是连一眼都没看。昨晚他委托寄送〈封书〉的两个〈候鸟〉也是如此。
── 可是,现在还有我能做的……
他之所以笑,是因为他感到绝望。他不认为自己能活着回去。他一心这么认为。所以他才会笑。为了引来幸运,好将这绝望得难以只用「困境」来形容的状况赶走。
同时他感到一股压力,仿佛心脏都被掐烂了。一阵犹如诅咒世界万事万物的恶意冲向他。
少女被人当成情报,但她不过就是个人,也会这般寻求救赎。
那时候,斐伊也是抢到某个情报的头香,为此兴奋不已。那也难怪,毕竟他可是找到《芬里尔》的持有者。那个从神话时代流传至今的〈七大钥〉之一!
『别拖拖拉拉的。快跟过来。』
失败的代价太大了。
少女一脸困惑,但还是跟在斐伊后方。
在那个所有人死个精光的地方,斐伊与一个孤单的少女相遇。
── 那家伙自称是伤疤男吧?
身为情报商,斐伊真正天才的地方是,对于保护自己的概念,他比其他人加倍敏感。
『这、这样呢?』
他失去了一切,花了五年筹备的计划、伙伴、安身之处、试图拯救的笑容都毁了。
斐伊全力隐藏少女与《芬里尔》的情报,而且还找到几个人才,个个满足他的条件。以他这个情报商而言,这件事情虽然困难却不是不可能。
『不行啦。看来我必须先把笑的方法彻底教给妳才行。』
当时的斐伊不是研究人员,也不是技术人员。而是个世界各地都有的卑劣小人。
── 前提是我还活着。
── 就算是这样,一切并非徒劳无功吧?
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算是赎罪,没这么伟大。
斐伊松开紧握的拳头。
尽管这只野兽一直缠着斐伊,其实它也无法伤害斐伊。它只是待在一旁,无法对世界任何地方造成干涉,简直跟幻觉没有什么两样。
斐伊设定的条件有两个。
说着斐伊走了起来。然后他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少女。
少女抬头看见斐伊的脸,随即不可思议地说道:
── 被这家伙缠上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了吧……
少女追随着斐伊,然后她总算能像太阳般灿烂的欢笑。
他感到全身发冷,仿佛皮肤下面有虫在爬行。
「你还在生气吗?别在意啦。我们彼此都很气对方。」
他的手上有着兽牙形状的耳环。那是少女莲卡平常戴在身上的东西。
她看起来大约十岁。一个拥有夕阳色头发的少女。她身边净是惨不忍睹的尸体,惨得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人的尸体,而她就在那中央呆立着。
〈雾〉算是最接近那东西的现象。那就像是覆盖着半个天空 ── 云界的物质。那是由憎恶所组成的漆黑物质,在碰到它的瞬间,就算被化成泥浆也不奇怪,不过斐伊也不知道这样比喻是否贴切。
不知道两人笑了多久。斐伊摇摇头,似乎放弃期望了。
那对少年与少女的眼神很诚恳。然而,他们的表情透露着坚定的意志,仿佛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回似的。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情报商。
严格来说,他们在更久以前就有交集,但斐伊是在两周前开始看得见黑狼。
结果 ── 斐伊失败了。
并非什么事情令他高兴。斐伊马上就知道,那副惨况恐怕是眼前的少女所为。
斐伊与少女从此同进同出,走过五年的岁月。
就在两周前 ── 月亮重叠的夜晚,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如果是一般人,别说会感到不舒服了,就算当场病倒也不奇怪,斐伊却能同样展现敌意瞪视它。
斐伊那时无法对那个人追问。
那个情报究竟会有多少人想要?想要独占情报的人非常多,斐伊很清楚,万一有意外发生,身为情报商的自己会是其他人第一个想铲除的对象。因此,他准备了精心周到、环环相扣的逃生手段。
『那、那这样呢?』
接着他想起和少女相遇的往事。
他有敌人。
『如果能够像你那样子笑,我也能得到救赎吗?』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斐伊就会死去。他不认为敌人不会追寻自己的踪迹。
也不知是福是祸,斐伊好像天生就有当情报商的才干。才二十岁的年纪,他在地下社会已经是个吃得开的人物。他甚至觉得,没有什么情报是自己弄不到手的。
── 我也能得到救赎吗 ──
「 ── 呿,是你啊。」
将〈蝴蝶虎鲸〉介绍给斐伊的男人叫做伤疤男,斐伊只觉得那是个蠢到让人不想记住的假名。他的外表与言行也很可疑,实在是个让人无法信用的人。
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斐伊自己也无法正确掌握。毕竟他当时不在现场,而现场也只有一个人生还。
怨念的密度逐渐增加,聚集成一个招来厄运的兽形。
这样的年轻人,要让他们送死实在可惜。
斐伊接着说道:
他只是个知道各种内幕的人 ── 情报商。
基于这个想法,斐伊摇头答道:
结果他成功独占了那个情报。
『不可能。』
事情找上门的时候,斐伊无法彻底摆脱追兵,加上要和体内的野兽对峙,他几乎陷入精疲力竭的状态。
当时他打算将计就计,心想就算把别人一起拉下水也好。反正只要在那过程中,她能获得自由就算赚到了。
── 也许那才是我最后一丝的希望呢……
对方明明是来路不明的人,斐伊究竟抱持着什么期望?令他费解的是,他就是会有那种情绪。
不久以后,飞行船驶入空港。
从一座岛移动到另一座岛都伴随着风险。即便是载客规模数百人的飞行船,真正要坠落的时候还是躲不过。谁也无法保证飞行船能平安到达目的地。若非是〈候鸟〉,一般人实在没有必要为了飞越云界而冒这种风险。
广大的候机室只剩斐伊一人,就在他站起身时……
「……真倒楣。果然不该做平常做不惯的事。」
斐伊的声音透着无奈,但他还是勇敢展露笑容,低声说着。
「白跑了一趟摩诺佛尼姆。」
斐伊正前方的通道上有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有象征火焰的刺青。体型细瘦但肌肉发达,他的手臂暴露在防风斗篷外,上面有无数的伤疤。就算斐伊不是习武之人,也知道这个人闯过许多次鬼门关。
他肩上带着一挺长枪。
以雾钥式来说,那是非常古典的凶器。陈旧的枪穗在枪尖末端摇摆,缠在枪柄的绳子也明显是历史久远的东西。尽管外观老旧,枪刃却利得发亮,仿佛刚刚磨过似的。
「你的脸上写着『我知道你们要干么』。真教人佩服。」
他的声音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腔调。斐伊耸耸肩。
「啥,谁晓得。我摸不着头绪。」
「随便,随你怎么说。」
男子一副不耐烦地说着,然后他突然一声惊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对了,出于好意我想问一下。《芬里尔》在哪儿?」
男子表现出观望的态度,不过他似乎对于自己的本领更有自信,于是将长枪水平举着。
中年男子语带谴责地说着,青年一笑置之。
他现在能做的,真的就只有期待好运降临。
── 还真是个不错的个性……
平常他至少会准备三个方法逃跑。然而,他之所以在这里并非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前进。
其实斐伊已经束手无策。
愈是这种时候,斐伊愈会坚守原则,展露笑容。
「咚」 ── 一个沉闷的冲击贯穿斐伊的身体。
「我想你没有谈判的天分。你脸上写着,虽然打算放我逃跑,却不会让我活命?」
「你闭嘴。」
「喂,喂。这样就等于是背叛组织的行 ── 」
斐伊完全没有准备逃跑的手段。而且他的能耐也不足以抵抗眼前的男子。
而这就是正确答案。
斐伊摇头说道:
正当斐伊弓身想要迎战之际。
「假设我知道答案,并告诉你,会有什么好处吗?」
「我说,你笑什么笑?」
── 光靠运气完全无解啊……
「我并不是以杀人为乐。也许我可以放你一马?」
「你有什么计策吗?」
即使斐伊心里已经放弃希望,他的笑容还是坚持到最后一刻。
「啊……这是我的缺点。只要有好玩的事,什么想法我都会写在脸上。」
「你说呢?也许我只是在期待好运降临。」
男子不耐烦地吐了口气,皱眉说道:
「哈哈,你这表情真赞。你就好好地挣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