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塔外最遥远的地方」

1

事情发生在足足二十四小时前——

榭尔提斯在艾莉亚的陪伴下回到塔内当天的深夜。

「…………雷奥。」

身穿织物式法衣的黑发少女，动也不动地伫立在窗边。

比十六岁的实际年龄还年轻两、三岁的娃娃脸及娇小的体格。其黑色眼眸中带有豆大的泪珠，将原本委婉内向的印象衬托得更加浓厚。

「………………你在……哪里……」

塔内两百八十七层，巫女的私人房间。

回头望向铺有地毯的位置，却不见他的身影。

呼唤名字，也没有任何的回应。总是说椅子坐起来不稳，喜欢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的他……到处都找不著。

「…………拜托……拜托……」

他在与异篇卿的交战中并受伤掉落瀑布后，已有多支救援队前往营救，但如今仍未传来发现的报告。

「……一定要平安无事……」

自己也利用远视寻找掉落地点，奈何可能被冲走的流域范围实在太大，无论花费多少时间都找不完。

「……好痛！」

额头闪过一阵刺痛。是长时间使用沁力术式所造成的疲劳症状。在成为巫女前的巫女见习生时期，每个人都曾一度经历过的痛楚。

……力量使用过度了。

……就连梅玫儿也叫我停下来休息。

原本在支撑冰结镜界三天的时间后，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后来几乎没有休息过，又被迫投入与统政厅的联合计画中。这些对于身体的负担，自己最为清楚，根本用不著别人提醒。

「啊………呜……啊…………」

她手撑墙壁在椅子上落坐，将肩膀靠在窗框上。

……不行……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个声音。

眼前的异篇卿，胸口处隐约可见的事物。那是——

「不会吧？咦，这么多人……？」

「……嗯，好像是在这里吧。那个，我们是指定编号0987-4G的艾莉亚和指定编号0986-9K的优特——」

「是和两位接受同样诊断的人哦。目前正在排队等候。」

异篇卿往这边伸出手来。

————！

就在意识即将中断时——

一名黑发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来。她也已换上天蓝色的连衣裙，一副准备好回家的样子。

「待一切结束后，我会告诉你的。所以春蕾，请到我们的据点一趟吧。别担心，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的限制。」

「……呼…………!」

「从小遭父母虐待的少女。你极度的对人恐惧症，一般被认为是受此影响。经常过著看她人脸色，充满猜疑的日子。然而讽刺的是，这也使得后天性的罕见沁力术式开花结果。」

「这边呢？」

……在这么清楚明白的情况下，榭尔提斯却还是被抓？那又何必叫我们来检查呢。

巫女见习生苦笑一下，又迅速恢复原来的表情。

……冷静。如果写错座标，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情愿相信……他只是昏过去而已。

望著电子终端的画面，少女笑著回答。尽管对方操作终端的手法相当熟练，身上所穿的却非白袍，而是黄色的法衣。

伊格尼德向前一步。

「总算是顺利来到这里了。话说回来，雷奥不在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样一来，我的目的就很容易达成了。」

「对了对了，你也是巫女见习生，而不是医生吗？」

「…………雷奥……你没事……你会一定没事的吧。」

「…………不要。」

「……我懂了。原来如此。」

看得见。

从乾渴喉咙中挤出的声音，恰恰代表了春蕾此刻的心境。

「请您多多忍耐。我们接获命令，要确认您的衣服或身体有没有附著『他』的魔笛。」

「好——！」

「哦——优特，你也出来啦。太好了，我们都被无罪释放了。」

「辛苦你了，春蕾。」

「艾莉姊姊————！艾莉姊姊也结束了吗？」

「……不会有事——」

眼前的人是敌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这名异篇卿表现出来的态度却犹如在和朋友交谈。

「……要我说几次，榭尔提斯的魔笛根本不用担心。」

身体完全使不出力。若是不找个东西倚靠，彷佛现在立刻就会倒下。

打开指定的柜子，里面放著自己的包包。内部摆放的物品已被移动过，想必是全数净化之后又仔细检查有无魔笛的残留。

被白色法衣打扮的巫女见习生轻拍背部，艾莉亚几乎整个人跳起。毕竟现在的她全身赤裸，只缠著一条薄薄的毛巾，已陆续接受了好几个小时的精密检查。

微微抬起帽缘的空白。

「咦？」

…………是异篇卿……和榭尔提斯交谈过的。

牢牢记住以远视找出的位置，春蕾用颤抖的手拿起笔，在地图上对照地点。

「啊，不用那么害怕，春蕾。你想一想，我怎么可能会对你动粗呢？」

春蕾忘了呼吸和眨眼，只是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快……要赶快…………」

重复无数次的这句话。即便没有人回应，若不这么持续下去，心理便会感到极度不安。

艾莉亚指著两条岔路当中的右侧。

「雷奥！」

眯著眼睛看了看这些人，艾莉亚再度牵起优特迈出步伐。她快步地通过冷清的二号门。

这不可能。因为这么一来……空白真正的身分便是…………？

一旁的窗边，某个修长的影子正学著自己倚靠在上面。

「…………为……为什么……」

——怎么回事？

……还活著？不，看不出来。整个人坐著，却一动也不动。

「————是谁？」

结束了——望著手中的便条纸，放心呼出一口气之际，春蕾突然感觉双肩无比沉重，整个人直接倒在地板上。

头部……痛得就快裂开。奇痛无比。无论吃下多么强力的止痛药都无法压制。就算眼中含著泪水，依旧咬紧牙根继续忍耐…………

穿上的瞬间，一股舒畅的香味传来。平时习惯了机械油污的气味，艾莉亚反倒对此感到相当新鲜。

「让一个人的心象，沁力的形状加以实体化的『世界图画』。藉由这种力量，你发现了当初还是炼护土的雷奥。每个人的沁力形状都是独一无二的，绝对没有其他相同的形状。而这对我来说，正是非常麻烦的力量。」

看得见。

蒽郁茂密的树林深处————瀑布下急流的岸边。在距离那里数公尺的大树旁，有一名男子背靠树干，垂著头蜷缩在地上。

「好的，是艾莉亚小姐和优特小姐吧。魔笛的残留测试辛苦两位了。经过详细的检查后，结果反应值为零。」

2

脸部藏在帽子底下，体型也被西装所遮掩，但确实看得见。即便藉由衣物掩饰，唯独「沁力的形状」是无法隐藏的。

「有……有了…………雷奥！雷奥，雷奥——！」

……千万不能出错。这是远视的最基本原则。冷静，必须冷静。

「应该都是候补生吧。由于长期和『他』参加同样的训练，害怕自己也会感染魔笛，于是便前来要求净化。」

牵著优特的手，艾莉亚来到二十二层的第三柜台。

下一刻，春蕾的全身微微颤抖。

「就是可以回去啰。好，等我一下，先来确认行李……」

他一步接著一步走来。必须逃走……尽管心里这么想著，春蕾却只能保持倒地的姿势，完全动弹不得。

「还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可以回去了吗？」

「——！」

接过列印出的测试结果，艾莉亚彷佛要将它看穿一般，最后整只手默默地塞进包包————用力捏皱纸张。

「哇……哇啊——冷死了。」

「大概就如你所想像的那样吧。你瞧————」

「为什……么……」

……我和优待的所有项目都是正常值。

她鼓著脸颊来到更衣室，拿起被特地装进塑胶袋，上面贴有「净化完成」标签的自己爱用的工作服。

「…………」

必须尽快通知当地的救援班。

左侧空荡荡，右侧的通道上却有看似护士的人正在大排长龙，令她不禁觉得好奇。

「点心、果汁、通信机……好，应该全在这里了！那么，我们就离开这个楼层吧。」

黑色帽子、黑色西装及黑色鞋子。带著一身全黑的打扮，这位异篇卿彷佛与黑夜融为一体般站在那里。

「艾莉亚小姐，辛苦您了。您现在可以穿上衣服。」

准确地得出地图上千分之一单位的方位和座标后，她将手中抄下的数值直接透过念话传送给当地的巫女见习生。

在伊格尼德胸膛的位置，呈半透明显现的沁力影像。那形状是——

「是的。这个第三柜台是由巫女见习生轮流管理。由于涉及魔笛的诊疗及结果通知，巫女见习生比医生更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始终隐藏脸部的伊格尼德，嘴角欣喜地上扬————而春蕾的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

玻璃窗另一端的塔外照明透入室内，站立于窗户正前方的异篇卿被灯光照出的瞬间。

「真的有些应付不过来。」

「……是吗。优待，我们走吧。」

「……咦…………奇……奇怪？」

「……不……会的……」

「形状」确实看得见，但却令人无法置信。

「你没有猜错。你所目睹的『沁力形状』，就是我的真面目。所以我才来到这里。真没想到，能看穿我真正身分的人居然是春蕾……你。」

「真的很不简单呢。不过，我也认为雷奥会平安无事哦。毕竟那种程度的伤势，他是不可能就此倒下的。」

…………咦？

「哈啾！呜呜，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么冷的地方。」

天结宫二十二层，塔内医院。

声音传来。在仅有自己一人的房间内。

「是的。通过这扇二号门左转，就是中央电梯了。普通人可以使用，请从那里前往地面楼层。」

「无罪？」

「啊，不过味道真香。应该都帮我洗过了吧。」

「艾莉姊姊，你在生气吗？」

「……不知道。不过我不太喜欢这个样子。」

若要具体形容何谓「这个样子」，或许很难办到吧。只不过内心隐约对当前动荡不安的紧张气氛感到厌恶。彷佛就快喘不过气来，渴望呼吸安稳的欢乐空气。

「算了，总不能连我也闷闷不乐起来！好，我们赶快离开吧。去找个人大玩特玩一番！」

「耶——！可是榭尔哥哥不在哦？」

「你说到重点了。我想大概还在继续检查吧。」

由巫女见习生亲自进行魔笛残留值的检查，最后还被强迫施以净化术式，整整用掉了一天的时间。连自己都是如此，被视为元凶的榭尔提斯实在不可能在今天被释放。

……丢下榭尔提斯不管，就这样回两只天鹅也不太好呢。

「嗯——好吧。优待，我们去那里。」

通过中央电梯，艾莉亚走向塔内职员才可启动的高速电梯。只要使用纱砂之前给的员章，就能一口气抵达塔内较高的几个楼层。

「去找优米姊姊吗？」

「对对。告诉她我们已经见到榭尔提斯，多少能让她放心一些吧？我看优米好像一直很担心的样子。」

让机器读取员章的电子认证钥匙后，艾莉亚按下楼层号码「260」的按键。再往上的楼层，就必须在两百六十层改搭专用电梯。

咻——电梯上升，同时传出空气摩擦声。望著不断变换的楼层指示灯，电梯最后发出轻微声响，整个停下。

「到了哦——！」

「好，赶快换搭另一台电梯吧。这里是那些护士的楼层，纱砂一直叫我们要低调点呢。」

干部用会议室。

……嗯嗯，记得应该是炼护士和千年狮那些人商量重要事情的楼层吧。

以前曾经路过好几次，广大的楼层中仅有寥寥数名炼护士，给人一种宁静的印象。

「……话说奇怪了？是我们来错地方了吗？」

优特微微点了几次头。

不过，高跟鞋实在很少见。往来于沁理局楼层的，大多为巫女见习生和事务员。巫女见习生基本上都是普通的低跟鞋，事务员更是为了在紧急状况时便于动员，一律规定穿著运动鞋。

高跟鞋行走在坚硬地面的声音传来。

…………任务？

「很好。就是这样子了。他们现在虽然软禁你，但还无意立刻展开审问。总之先将你拘捕，完成这个步骤后，往后要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这是很正常的判断。」

听见这个可爱的声音，艾莉亚回头望去，只见优特正闭著眼睛做出仰望天花板的动作。

『我就说吧。就算没被关起来，以你这种状况也救不了别人。』

「……咦？这又是为什么？」

高层所策划的剧本，逐渐露出端倪了。

「都说有任务了，蠢蛋。你不服从教官的命令吗？」

机械门一打开，点燃的香菸便一直线往这里飞来。

带著纯真的表情，优特直接开口道：

教官的这句话十分正确。

『哇……感觉我们又被设计了呢。』

……可以清楚感觉到，全身都在发烫。

趴在简易床铺上这么回应后，榭尔提斯勉强地伸出右手，捡起掉落在地的饮料瓶，打开盖子开始饮用。

『不过，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哦。被软禁在这里足足两天的时间，期间还以为会不断审问，或是派巫女见习生过来持续检查魔笛之类的。』

——这一切状况，高层绝对不会放过的。

「他们说，巫女大人被坏人抓走了。」

「是任务。」

教官随口这么表示。

「呃！请等一下。那里不是位于生态保育区吗？」

『会吗——？』

『喂喂，榭尔提斯，身体状况如何？』

「什……什么……咦，这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等待自己恢复健康？不，若是这样，应该会派遣医师定期诊断才对。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了。既然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恢复，接下来就要考虑如何积极行动。毕竟春蕾被盯上的危机还没解除。』

「说得也是。」

「岂止是设计，摆明了就是居心不良。」

「费伦的棘林。」

「……我知道了。是检查对吧。」

「从前曾是炼护士的你，似乎不太有资格抱怨吧。」

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很好懂吧？高层就是把你当成如此危险的人物。」

面对打量整个房间的上司，榭尔提斯忐忑地问道。

「不听话的部下，就要处以极刑。」

『啊——我懂了。逮捕榭尔提斯之后，下一步就是为了除籍而做的准备工作。』

一走出电梯，对面路口立刻传来骚动声。仔细一看，身穿仪礼服的护士慌慌张张地由左至右跑过。而且并非只有一、两次。每个人口中念念有词，就连看似队长级的人也在大发雷霆。

「啊，是的，教官。失礼了………………咦？」

…………我应该没听错吧。

包括自己这样的普通人，都能察觉到炼护士们紧张不安的心情。这个楼层……应该不会出现这么混乱的场面才对。

「来打发时间的。」

对此，机械水晶依旧不改悠哉的语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总而言之，现在必须尽可能避免浪费时间。

「……于是才特地选了费伦的棘林。」

「好像是巫女大人不见了。」

「————艾莉姊姊，安静一点。」

「到了生态保育区，大概就不会有人直接监视你了。顶多要注意巫女见习生的远视。」

「哦……哦哦！干得好！对了，那些人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但在此同时，这七天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刚才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现在是康复许多了。这样一来，应该撑得住长时间的侦讯。』

叩——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等有人过来时再问问看吧。」

「嗯……嗯嗯……」

「咦，不会吧？这么严重？」

「好像……已经熬过去了……不过暂时还爬不起来。」

「嗯？」

就连身经百战的炼护士，光听到这个地名也会起鸡皮疙瘩。在远比凶暴的肉食害兽要更可怕的寒冷气候之中，巡逻任务经常伴随著失温而死的风险。

……异篇卿的事，必须尽快通知优米和春蕾她们才行。

实际使用了魔笛。在巡逻中犯错，导致部队差点全灭。或者出现任何奇怪的言行举止。

「艾莉姊姊！优特听得到那边的人在说话哦？」

「没错。名义上是『针对疑似带有魔笛的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为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在审问开始前将留置于塔外』。事实上，他们的目的是希望你在巡逻的途中出状况。」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有你的任务。」

「咦？」

﹡

……到塔外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办法联络优米和春蕾了。

「可是，那种地方——」

「……………………………………………这下麻烦了。」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原来是做笔录吗。」

「我知道了。既然是强制性的任务，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不过就算我自己能够应付得来，其他候补生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不如让我一个人——」

「……不管是检查或侦讯，总之有变化就是好事。」

「咦？可是您刚才说有任务……」

「我也不啰唆了。有个巡逻任务，要指派给连同你在内的莫妮卡部队四名成员。从明天起的七天时间，到浮游大陆的偏僻地带绕一绕。」

叩……叩……

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如今听来只觉得令人无比怀念。

咻。尤美黛教官用手指捏熄香菸。

「咦？」

费伦的棘林。

「这个嘛……」

「啊……那个，教官？您怎么会……」

「所以才有刚才的巡逻任务？」

「……真不吉利。」

……就算知道是高层的陷阱，也只能跳进去吗。

天结宫一百九十九层。

仔细观察走进监禁室的人物，榭尔提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为了加强将你除籍的理由。包括魔笛一事在内，倘若你在巡逻中表现不佳，状况将会瞬间恶化。」

「听到就好。就是这么回事。」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脚步声是往这里接近的。说不定是来找我们的哦。』

三年前的自己曾是炼护士的事实，如今已众所皆知了。

「…………尤美黛教官？」

毫无皱痕的套装及鲜红色的领带，搭配坚硬高跟鞋的高挑女性。嘴里叼著烟雾弥漫的香菸，左手还拿著一根十分眼熟的长鞭。

「哇，好危险！什……什么！是敌人？」

「居然还挺有精神的。我可是听说你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被关起来了。」

「话说回来，这个房间真是古怪。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你刚才一直在呻吟哦。中途大概昏迷了好几次吧。』

「…………嗯。」

「地点呢？巡逻任务的地区是？」

一面叼著香菸，尤美黛教官毫无阻碍地继续开口：

出血的伤口已经发炎。令人浑身颤抖的冷意及头痛陆续袭来，直到几个小时前完全无法回应伊莉斯的叫唤。

……与其被关在这里，到塔外较能和外界取得联络。

「榭尔提斯·玛格那·伊尔，不知道你有没有自觉，你已经被高层那些人盯上了。罪名则是扰乱天结宫秩序的最大异端。」

「没错。呼出气来会直接冻结的严寒之地。猛烈的飞雪及大规模雪崩……就算是正护士，也没有人会自愿前往那里。」

「你的部队就快垮掉啰？」

……垮掉？

「莫妮卡承受的压力很大。不过并不是来自周遭的压力。这次的事情……你一直瞒著莫妮卡对吧？」

「————」

……没错。仔细回想后，自己的确对莫妮卡隐瞒了许多秘密。

包括秽歌之庭的事、身上的魔笛、她所崇拜的炼护士身分，以及自己和优米的关系，都未曾亲口向她告知。

「在我今天早上去找她谈话前，莫妮卡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哦。华宫和威尔去了好几次，却都吃了闭门羹。」

『这种状态下还能见到她，真是不简单呢。』

「我一脚把门踹开了。还触动警报系统，真是麻烦。」

『啊，果然是这样吗？』

「实在是惨不忍睹。脸上哭得又红又肿，整个人缩在房间角落，像小孩子那样蜷起双腿。」

「…………竟然会变成这样。」

「关于这次的任务，她一开始也拒绝了。她说不想见到你，怕到时候情绪会爆发出来。」

「这是我的责任，我心里已经有所觉悟了。不过这种状态下前往生态保育区，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现在不去，那要什么时候去？」

将点著的香菸握在拳头里，教官用压抑的口吻说道：

「等莫妮卡整理好心情？不可能的。房间乱了只要收拾一下。但失去的东西，在房间内怎么也找不著的。持续寻找不存在的东西，导致身心俱疲，一切都成为痛苦的根源。这就是现在的莫妮卡，也是你队上的现状。」

「…………」

「你们只能一块去寻找。失去的东西，光靠对话是回不来的。到你们失落的那个地方，将它找回来吧。」

既然部队面临崩溃，那么身为护士，就只能到护士的战场上去寻找失落的东西。

遭拘捕时被没收的双剑，教官竟然特地……

「挺起胸膛，然后去帮助莫妮卡。」

那么，在此说明一下可爱的巫女大人将会如何。我们可以提供以下三项保证：

救了优米而坠入秽歌之庭的记忆并不存在，这是部分原因。再者，救她也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一边回应伊莉斯的苦笑，榭尔提斯站了起来。他双手分别接住教官拋来的双剑，然后大步地迈出步伐。

尽管叼著香菸，教官依旧不改说话的速度。

「上游？不是下游吗？」

他俯视自己的上司，对上其锐利的眼神，榭尔提斯也抬头直直望回去。

『致天结宫内亲爱的各位，大家好。

「挺起胸膛吧。」

春蕾被绑架的当晚，现场掉落了一张小小的便条纸。当雷奥听见上面正记载著自己的遇难地点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这个答案，想必在浓缩数千倍后，已寄托于「……对不起」这句话之中了。

「不要说风凉话了！我听说『接获报告的是梅玫儿』，你先别顾著晒太阳，赶快告诉我！」

「这么说，春蕾的事情……」

「在他被送到塔内医院之后，我就将已知的情报全数告知了。包括异篇卿留在春蕾房间里的那封信也是。」

「是……是的……我已经传达过，榭尔提斯的处置将全权交由巫女负责，不过高层却毫无回应，我正打算再次催促。」

「据说雷奥在送回塔内的途中忽然醒来，对现场的部下一开口就问『状况如何』。确认完毕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三，每周有一次机会，由春蕾大人以念话向大家报平安。

「奖励？」

趴在桌上的梅玫儿这么说道。

「……知……知道了。我就跟你说老实话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第一，关于春蕾大人的安全，精神和肉体上都能获得保障。

「…………」

倘若接受巡逻任务，就会中了高层的圈套。

……那天晚上或许就能击退入侵的空白了。

「我一定会回来的。」

同一时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

她不禁按住胸口，呼出一口气来。

第二，只要不对我们展开入侵和报复等任何行动，一年后便会将春蕾大人平安送回。

「我那天夜里见到了异篇卿——」

「我会谨记在心的。」

在迟迟未能发现生还者的案例中，大多数是漂流到更下游的地区所导致。

「……怎么会？骗……骗人的吧！」

「还没回应。我将春蕾的事情交代完毕后，他整个人又昏过去了。无论如何，暂时先别做出结论。我也想听听雷奥本人的想法。」

「优米，『他』的事情是由你负责处理，进行得还顺利吗？」

……真是两难。

「啊啊，真暖和。全身好舒畅——」

「总之，就因为雷奥没有大碍，我才敢开这种玩笑哦。目前正在主治医师的指挥下检查伤口和消毒。接下来好像会直接动手术缝合。虽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应该不至于留下后遗症才是。」

3

但如果不接受，将来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莫妮卡了。

以上请各位审慎评估，做出做聪明的判断。』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老实说并不适合到处走动。』

「再来就是你平时表现不错，我觉得有必要帮你提前做些准备。我的想法仅止如此……真要举出其他原因的话，大概就是对你的一种奖励吧。」

——走吧。

天结宫两百八十八层。

「这个嘛，勉强来说……这是从我已知的情报和经验中得出的结果。我会接近你，最首要的原因是，你看起来并不像和魔笛的污染有直接关连。」

「害怕了吗？」

教官的另一只手，将某样东西拋至半空中。

况且，会来这种地方见一个身怀魔笛的人，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了。尤其在其他人都害怕感染而不敢接近自己的这个时候。

梅玫儿的嘴角下垂，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可耻的？你应该要感到自豪才对。」

「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骗你的啰。雷奥他已经清醒——噗？等……等一下，优米！突然用拳头打人，未免太过分了吧。」

前往生态保育区。前往浮游大陆最严酷的环境。

「需要理由吗？」

「总之，但愿到时能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是啊，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教官您…………」

……不过，如果自己身边有千年狮的话。

「雷奥呢？」

设有巫女第二位与其专属护卫房间的这个楼层里，优米以全速奔向梅玫儿。

「身为教官，单纯对我传达任务一事就很够了。这种状况下，居然还去了一趟莫妮卡那里……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

「优米……我一直在为这次的事情忙得团团转。你这么大声说话，我听了会头疼呢。」

「嗯？」

自己曾经立下什么功劳吗？不仅没有，使塔内陷入混乱一事还令自己感到有些自责。

……就是榭尔提斯今后的处置，以及与莫妮卡前辈的关系吧。

「梅玫儿？你……你干嘛不说话？别……别这样好吗？」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呢？」

「这正是令人头疼的问题呢。一年后释放……这招太厉害了。并非十年或二十年，而是仅仅一年后。只要考虑到春蕾能平安归来，就不禁让人想同意这些条件……只是——」

高度两千公尺。相较于地面，更接近天上的这个楼层深处，备有采光良好的露台。透明强化玻璃所围绕的空间，是为了在隆冬时节也能享受日光浴的一种措施。

没错，空白（伊格尼德）的留言隐藏有重大的讯息。对于异篇卿而言，只要拖住天结宫一年的时间即可。换句话说，若塔内决定静观其变，异篇卿的目的在一年后便可达成。

「不，我现在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咳咳——她清了一下喉咙。

生死未卜的千年狮雷奥营救成功的消息传至天结宫，仅仅就在这数分钟之后。

「…………康复嘛。」

「冷静点，优米。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哦。」

「是吗。之后我让碧欧拉去帮忙你吧。她的抗压性很强，而且或许会有自己的一些管道。」

趴在桌上，梅玫儿微微低下视线。

『这样的意见非常宝贵。』

前辈巫女望向桌上空荡荡的玻璃杯。注视著杯底的冰块，她一边以右手撑住头部。

「那么，雷奥对于春蕾的状况了解多少？」

高高飞起的双剑剑柄。

……剩下对我来说最大的隐忧——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可以确定一件事。『保护了即将坠入秽歌之庭的优米大人。而代价则是，你自己坠入了秽歌之庭』————从这句话来看，你的确不顾自己的性命解救了巫女。这可说是护士的榜样，实践的精髓。」

「好像是雷奥当时掉落瀑布后，就立刻自己游到岸边了。依照专家的说法，那个地方的急流就连鱼类都有可能溺毙呢。而根据发现者表示，伤口已经用酒精消毒过，还收集了枯叶点火燃烧以防止野兽靠近，整个人最后才不支倒地的。员章则是在冲击中毁损，无法联络。」

同意这些条件，放弃对我们的一切报复和妨害行为，或是牺牲春蕾大人的安全与我们对抗。

望著抚摸脸颊一边后退的前辈巫女，优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她慢慢地靠近，双手依然握成拳头的形状。

「梅玫儿！梅玫儿你在哪里？雷奥……听说雷奥他获救了，是真的吗？」

如今必须暂时拋开春蕾的事情，优先控制塔内的混乱。所幸雷奥已经归来，就此消除了最大的隐忧之一。

带著从左肩划过胸口及腹部，直达右腹侧的严重伤势，竟还有余力自我急救。优米此刻再次体认到千年狮的实力。

「……真难以置信。」

「……嗯，这个嘛——总之是生还了。你听到的消息没有错哦。之所以花了这么多时间，是因为他倒在更上游的河岸边。」

「不过太好了。既然那么有精神，一定可以早日康复的。」

「他的确是得救了。不过将来恐怕再也无法拿剑————」

「一开始或许会被她的无心之言所伤，但她这个人事实上并不坚强。没有了你，是无法一路奋战下去的。」

肩膀傅来触感。只见教官不知何时伸出手来，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肩上。

「……那我就放心了。」

「梅玫儿，这种时候还敢说谎，我不生气行吗？」

「————」

「一年后，可能将发生某种决定性的大事。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对方可是将幽幻种关在水槽里进行研究的一群人，绝对不能就这么一笑置之。从这个观点来看，我们又不能白白地等待一年……不过一旦出手的话，春蕾就会……」

「我听你说过了。在塔内，而且是如此高的楼层遭到入侵时，已经算我们全盘皆输了。毕竟巫女孤身一人，怎么说都无法抵抗对方。我反倒真的很庆幸，你并没有被对方抓走。」

「生命力这么惊人，其实也是一种煎熬呢。」

「好——」

优米正要点头的瞬间，后方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优米姊姊～～」

「哦——找到了找到了！喂——优米，你还好吗？现在有没有时间？」

工作服打扮的少女牵著一名黑发小女孩走来。

「啊！艾莉亚！还有优特也来了！」

「哎呀——真是倒楣呢。我们跟榭尔提斯一起来天结宫，结果被一个可怕的大姊姊发现，把我们统统都抓起来了。就是……就是——」

「是不是一个叫……尼丝卡西亚的人？」

「哦哦，没错没错！就是她！对了优米，春蕾被抓走的事情是真的吗？刚才在楼下看到一堆护士惊慌失措呢。」

「是真的哦。不过，请你们先不要告诉下方楼层的人好吗？这个消息仅限在两百六十层以上流传，居住区还没有人知道。」

梅玫儿撑著脸，耸耸肩说道。

「好啊——是吗，原来是真的啊。枉费榭尔提斯抱著被抓的觉悟赶回来通知。不过，优米你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

「……等等，艾莉亚。」

显得有些沮丧的艾莉亚，这时忽然被优米抓住肩膀。

「榭尔提斯是为了这件事才回到塔里的？为了通知我和春蕾……？」

「啊，嗯嗯。你都没听说吗？榭尔提斯拜托那个叫尼丝卡西亚的人好几次，说必须加强你和春蕾的警备呢。」

「…………」

『他没说过任何一句话。不，我询问过是否有话要转达给巫女大人，他却只是保持沉默。』

「…………是吗。谢谢你，艾莉亚。」

居然说谎。优米紧紧咬住下唇。

「不过还真是强人所难呢。教官说用今天剩下的半天做准备，明天直接出发。莫妮卡你自己也要准备一下吧？我会先去申请运输车。」

天结宫二十一层。

「这只是我的推测……断定『他』的魔笛有危险的理由还不充分。而这些理由，光是将他关起来一样也难以取得。于是就有了生态保育区的任务。」

「什么？」

……不可原谅。

「在这次的巡逻任务中，高层会紧盯著『他』主动投降的那一刻。不，或许说露出马脚比较合适吧。」

「咦，嗯，什么事？」

说著，他望向默默坐在墙边的少女。

「就是那个一堆人说只要深呼吸，肺部就会冻僵的严寒地带对吧？开什么玩笑，是哪个家伙选了这种地方来整我们？」

「不过，你并不排斥和『他』一起去吧？」

……莫妮卡单独一个人还没问题。

抓著好友的肩膀，优米正面直视对方的眼睛。

……果然没有错……榭尔提斯果然赶回来通知我们了。

「……地点好像是费伦的棘林哦。」

——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察觉的。

瞥了一眼员章收到的邮件，威尔摆好手中的折叠椅后坐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好了，那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见威尔不满地盘起双手，华宫将自己的椅子拉到他身旁，跟著坐了下来。

部队长虚弱地握住仪礼服下襬。尽管看上去令人忧心，但相较于昨天拒绝回答的状态，语气起码已变得有力许多。

「这份过人的毅力，不愧是从巫女见习生时代就开始锻炼的成果。」

「拜托你，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想要救榭尔提斯！」

无人听见威尔的这么一句低语。

对于他人提出的建议，也能加入自己的意见。原本担心在部队长的判断能力降低时进入生态保育区只会更雪上加霜，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多虑了。

「艾莉亚——」

在冰冷空气对流的房间里——

「…………」

「毕竟整个浮游大陆都因为榭尔提斯一个人而陷入恐慌。塔内干部想将他逐出天结宫，也是很正常的念头吧。」

「你到底怎么想呢？」

「就跟猫一样，你每次靠过来就一定有什么企图。」

「……根据优米的说法，的确是这个样子。如果不能保证这一点，我们也就不会接受这次的任务了。」

「怎么回事？」

「哎呀，这么容易就被你看出来了。」

威尔一副大摇大摆的坐姿。华宫正对著他背后，继续说了下去：

……比起草率的言语劝说，不如强制指派任务让她自行振作起来。

「在名义上，我们似乎要负责监视魔笛带原者的『他』有无在任务中逃亡。」

﹡

「你刚才一直嚷著不想去生态保育区。」

——在这种讨论任务的场合中，莫妮卡竟从未提过一次他的名字。

想像著任务中可能发生的状况，华宫轻轻抖了抖肩膀。

「…………那都是其次，眼前还有个大问题要解决啊。」

走出电梯，眼前是备有无数会议室的楼层。广大的区域都被分割成专供数人使用的小空间，成为候补生用于开会的楼层。

对认真反问的莫妮卡摆摆手，华宫呼出一口气来。

「不，这花不了什么时间。我来申请，华宫和威尔你们就麻烦检查共用的装备。通信机以及医疗包之类的。」

……接下来就是和榭尔提斯碰面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了。

当榭尔提斯在严酷的环境中走投无路时，他身上的魔笛会展现何种反应。是否会失控？或者产生更另类的反应？

「看来会是一次很艰辛的巡逻任务呢。」

「不不，我在自言自语。」

「那还用说吗？」

想问就快点问————面对同事斜眼望来的催促目光，华宫更是将脸凑近：

尤美黛教官交代任务的时间，恰好是中午时分。

被怀疑带有魔笛而接受调查中的榭尔提斯，将暂时获得释放。你们就带著他，前去执行生态保育区的巡逻任务——

「向我抱怨也没用。这是护法院的决定。不过你刚才说的整人，或许是最贴切的表现了。」

「还会配发防寒衣、防寒面罩，以及遭遇暴风雪时的护目镜。」

「我说得没错吧，主将？」

「我哪有拒绝的理由？其他事情我不清楚，不过那家伙的魔笛很安全吧？既然这样，这就跟普通的任务没有两样啦。」

「拜托饶了我吧……」

对于榭尔提斯依旧带有隔阂的莫妮卡。当她再度见到榭尔提斯的时候将会如何，就连华宫也没有把握预测。

「是吗？那就这样好了。」

……目前的状况还不差。看来尤美黛教官的方法相当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