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小时—依夏—」

1

——感觉怪怪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袭上心头，榭尔提斯猛然从床上跳起。

「……怎么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三点钟。这个时刻要称为早晨还嫌太早，正恰好位于深夜与早晨的分界点。自己和其他候补生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晨训。没错，应该是每个人都还在熟睡的时间。

……外面好像很吵？

令自己惊醒的感觉，源自于这股骚动。而且是来自房间外——通道上。

并非有人在大吵大闹。反过来说，是一种为了不惊醒熟睡的人，正默默行走的不自然感觉。早晨出发的部队？不，来来往往的人数也太多了。

怎么回事？好凝重的气氛。

仿佛被拖入泥沼般，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氛。这种感觉，以往曾遭遇过无数次。而每当这时，自己不祥的预感总会成真。

——看看状况如何吧。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开门的瞬间，几个人影正好经过了门前。一名身上的蓝色套装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高脁女性，嘴边的香烟如幻灯般燃烧着。

「……尤美黛教官？」

「榭尔提斯，是你啊。」

女性——自己的教官转过头来。她身后跟着几名护士，每人都穿着纯白仪礼服，肩口别着正护士的徽章。

——果然没错。发生什么事了？

若是平时，教官没有理由在这种三更半夜带领多名正护士行动。既然如此，只有当发生紧急事态的时候…………

『遇难的原因不明。救援总部认为事态严重，决定派遣第二支由正护士和巫女见习生组成的正式部队前往救援。其中被征召的对象，就有我和依夏。』

能想到的仅有一件事。

「莫非是……教官！？」

依夏拉高声调，怒视着这边。

可是……说到这里，少女的嘴唇微微开始颤抖。声音里带着胆怯，低垂的眼眸中浮现清晰的惧色。

仪礼服的肩膀及手臂处满是破洞，露出的皮肤下方发紫，看得出是内出血。裙子下的双腿也一样沾满了尘土。

少女深呼吸，调节紊乱的气息。好坚强的女孩——竟然靠着理智和自尊心强行压下了恐慌。对于如此强韧的精神力，榭尔提斯深深感到佩服。

未做出任何回答，榭尔提斯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跑去。

「榭尔提斯！」

「正护士……真的这么无能吗…………？到了真正危急时，只能倚靠担任千年狮的烂队长，或是更高阶的炼护士吗……？」

依夏推了推榭尔提斯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在伤口的刺激下，她面带痛苦的表情，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转了过去。

「没时间解释了。我现在要去开会……如果觉得和你自己有关，就到二十二层去吧。」

二十二层。是自己数天前还在那里接受治疗的塔内医院所在楼层。

电梯门开启后，立刻是令人眩目的照明。

不久，依夏的眼神恢复了理智。

「这种状况，还轮不到像你这样的候补生出头。莎拉殿下已经发出敕令，命令烂队长出动了……因为判断正护士或候补生都应付不来。」

*

「不是的……呜……」

「……这种事情，本来不该拜托一个外人……可是。」

「……你是……那个双剑使……」

在此同时，也笑得非常哀戚。

「真好笑……为什么他就这么笃定，这么乐观呢。」

「——听我说。」

但令人惊讶的是，在其他护士身受重伤而无法活动之际，唯独她的伤势如此轻微。

少女深吸一口气。

戴着呼吸器，陷入沉睡的双枪士。

「你想知道？知道了又如何？」

——果然没错。

「……太惨不忍睹了。」

「怎么回事……！」

「嗯嗯。草原上留有疑似候补生被拖行的痕迹。留下同行的其他两人负责救治后，我和吉恩循着痕迹一路追查下去…………结果…………」

「快到一边去！别挡路！」

「是自然区的西区？」

躺在病床上，看上去虚弱无比的候补生们。纯白的仪礼服沾满了尘土，紧急包扎的绷带上渗满了鲜红的颜色。

抬起头的少女双眼红肿。

少女紧咬嘴唇，试图不让眼泪落下。然而，无数豆大的泪珠仍从她的眼中掉落。

……这时候还开着灯？

「可以再说得详细点吗？」

「地点在自然区的西区，第四区域，有着一大片草原的场所。两支部队的候补生就倒在那个地方……老实说，没人想到这么快就能发现他们，所以都认为是件很轻松的任务。」

浮游大陆上，并不存在可用「怪物」此一字眼概括的生物。如果是对人类造成威胁的——幽幻种，便会以幽幻种称呼。若是龙种之类的害兽，则一般直接以种族名报告。

听见少女使用的陌生词汇，榭尔提斯不禁再次向她确认道。

刚才所站的位置，担架被火速抬了过去。而且不仅一具，而是两具、三具……倘若还有其他电梯容不下的担架，数量应该相当惊人。

紧抓着对方的衣领，少女低着头，断断续续说了下去：

「……等一下，人类？一个人就击溃了三支部队？」

握住衣领的手，颤抖得如此无力。

「是人类。」

「……上次和你交手后……我一直觉得很不甘心，告诉吉恩这一定你运气好。然后，你知道吉恩他说了什么吗？那个笨蛋居然说……『是吗？我反倒觉得看见了很有趣的事情呢』……」

面对双肩不停颤抖的她，榭尔提斯只是静静注视。现在不需任何的言语，而是要给她时间，让她脱离恐慌状态，慢慢冷静下来。

教官露出罕见的苦笑，紧咬住香烟的一端。

「发生什么事……我也很想知道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什么都……做不到…………保护我的吉恩…………明明倒在自己面前…………可是…………」

「嗯嗯，没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似乎不是和一个人类战斗。只是一味被攻击……是的，毫无招架之力，单方面被袭击。完全做不出有效的防御或抵抗……好像强弱的概念根本不再适用……对方就是这么一个怪物。」

「…………所以。」

这一刻，少女冷不防从椅子上站起。

少女不屑地笑道。

仅仅是一瞬间的动作。

「你应该知道，我和吉恩的目的是前往营救两支部队……最初失去音讯的部队，以及第一次出发营救，最后却同样无法联络上的部队。这两支部队，都在同一个地点断了音讯。」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遇见了……一个怪物。」

『这么一来——反倒应该感谢那个双剑使，让我们看到了一丝希望吧？』

无数负伤的护士们倒卧在眼前的景象。

他紧咬下唇，在人群中穿梭，慢慢通过了柜台。在确认每位候补生的伤势同时，一边往内部的诊疗室走去。

「……我……我…………为什么…………」

为何会变成这样？

听见教官的怒吼，他拼命抑制住迫不及待踏出的双脚。

「你特地调查过了……？正是如此。」

「唔！」

你来我往的咆哮、指示。

……怎么可能。

将自己的沉默当成了肯定的回答，依夏艰难地继续说道：

依夏自嘲般地微笑。

「发生什么事？」

按捺着心中的焦虑，他在明亮刺眼的通道上快步前进。转过通往医院柜台的最后一处转角，映入眼帘的是——

医师焦急地翻阅病历，彼此大声沟通。护理人员则双手抱满医疗用品，奔驰于狭窄的通道。

右手紧握住左臂，依夏再度深呼吸。

「可是，看了那些倒地不起的候补生吉恩觉得其中有问题。很正常的反应不是吗？因为，两支部队居然统统倒在空无一物的草原上。简直就像……」

细不可闻的声音。

少女带着哭腔。

『啊啊，我认为非常有趣。依夏你也想想。既然一个候补生能够打赢正护士，我们正护士就未必不能战胜炼护士。』

「……你所说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当一名躺在床上的双枪士，以及静静坐在一旁的长凳上，低头不语的少女出现在眼前时——榭尔提斯停下了脚步。

放在双腿上的拳头不断颤动。

外套的领口被对方抓住，榭尔提斯就这样迎上依夏的目光。

在医务室里昏迷的那些护士们，不但有看似利器造成的割伤，犹如被巨大铁球击中的挫伤，甚至还有人全身瘀肿，就如同被摔技狠狠摔过一样。

「不是幽幻种或害兽，而是怪物？」

像一滴雨水落在青草上一般微弱的声音。

戴着呼吸器，正在接受治疗当中的双枪士。为保护依夏而身受重伤的他，这些话和他的声音，仿佛真的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难怪见到这两人的瞬间，潜意识中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嗯。

最后。

一个人无法站稳身子，但自尊心又不允许自己去依赖他人。于是——少女只能牢牢抓住少年的衣领，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

握拳的颤动清晰地传来。

「依夏？」

「……是吉恩他……保护了我……」

「该道歉的是我，刚才过于冒失了。」

汗水滑过脸颊，直抵下巴。脸上发烫，背部却犹如放入冰块般冰寒刺骨。

「原来如此，看来遇见你真不凑巧。」

「记住﹒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已经决定要派遣第三队——千年狮烂所指挥的部队出动了。」

部队在其他的场所被击溃。为了掩饰这个地点，特地将候补生们搬到了远处。

「被人搬动过？」

如此多样化的伤势，实在很难想像对方只有一人。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请帮我…………照顾吉恩。」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我也想为吉恩报仇…………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就这么弱呢！」

「…………」

「不……天还没亮，你是特地赶过来的吧。谢谢你。」

接着，少女走向病房的门口。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和吉恩之间的……一种义务。」

究竟要去哪里？用不着问，答案已经很清楚。

她打算动身。

负伤的她，打算独自去面对和吉恩两人也无法抗衡的对手。尽管依夏刚才承认过自己根本无法取胜，她仍不愿像现在这样继续坐视下去。

「你要替吉恩报仇？」

「……这和你无关。」

一边扯掉手臂上的多余绷带，依夏并未停下步伐。

——不能就这样结束。

依夏此时的心情，榭尔提斯能深深体会。

然而……即便如此，真的可以让她去吗，

明知身上带伤，依然要让她前往？

还是不惜封杀她的意见，也要阻止她的行动？

又或者——

「……如果我能帮助依夏……」

自问般喃喃自语的刹那，脑海中闪过了尤美黛教官的告诫。

『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原来是这个意思。」

理解了教官的意图后，榭尔提斯面露苦涩。

当遭遇幽幻种的入侵时，擅自行动将会让天结宫和巫女暴露于危险下。所以候补生才会组成部队，并被彻底灌输团队行动的重要性。

「……为了我们，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三年前，在未了解巫女的痛苦及千年狮自身职责的情况下，自己就盲目地追逐千年狮的身影。

要去理解巫女和千年狮的意义，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自己还太嫩了。

「依夏。」

「开什么玩笑——」

「——根本……没这回事！」

该冒这些风险去帮助依夏吗？

「…………这就是理由？」

「…………」

参与依夏的擅自行动，万一失败的时候，必定会遭受严厉的处罚。这将给莫妮卡造成因扰，自己离正护士也将愈来愈遥远。从结果来说，和优米之间的约定也就变得遥不可及。

寂静。

吉恩的份？正要开口反问时。

仅仅这么告知，然后向瞪视自己的少女投以微笑。在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少女面前，他将视线移向沉睡的双枪士。

「嗯。」

带着疑惑的表情，她皱起眉头。

……绝对办不到。

——恰好是今天中午。

「……这个……可是，你叫我该怎么办啊！如果我留在这里，谁又来替吉恩报仇？」

因为自己终于发现，要成为千年狮，其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依夏你就陪在他身边，我一个人不要紧的。」

「……干嘛？」

没错，这位人偶使，还是最适合这种固执的脾气。

几乎令耳朵发疼的无声，连空气对流也一并冻结的寒冷室温。

「————」

「我心想，为什么正护士非要对区区一个候补生低声下气不可……所以，我刚刚才会绝口不提。」

所以，没必要再犹豫了。

『因为我是巫女……能做的只有祈祷结界。但在这里的各位，我想应该能够去完成更多更多的事情。

「…………」

他非常明白。这是因为，少女那带着冀望的眼神，却难以启齿的痛苦表情，已经清楚地告诉自己原因了。

「我一直很不想拜托你……」

咬紧牙根握住双拳，他直视着背对自己的少女。

即便现在帮助依夏，会让自己多绕远路——即便这不是迈向千年狮的最短路径，自己还是必须勇往直前。

自己绝不愿为了成为千年狮，就做出往后无颜见她的决定。

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动也不动。呼吸无比微弱。藉由将肉体活动意图性降低至假死状态，从肉体所造成的杂念——「冷热、头疼、空腹、睡意」——从这一切的束缚中，将精神解放出来。

……如果是感染人类的魔笛，靠我目前的洗礼系沁力术式就足够了。

在场的唯一一人，优米正低坐着闭上眼睛。

「至于我的道谢，等你凯旋归来之后再说……可以吗？」

「咦？」

……没错吧，优米？

这里是塔内两百八十一层，大圣堂。

……还有，当这般魔笛强大得足以和我的力量相斥时，又该如何是好？

……净化魔笛的方法。

望着和平时一样固执的她，榭尔提斯自然而然地笑了。

散发着黄金般光泽的黄铜色祭具，以及绘有星星和月亮的巨大彩色玻璃。天花板是象征苍穹的深蓝色壁画。对巫女见习生来说，这里是被告知巫女最终试炼的场所，不过对巫女而言，则是用于祭典仪式的特殊礼拜场。

仅仅一句话。

……就会给约好一起组队的莫妮卡带来麻烦。

「我是认真的。」

见到这个动作，榭尔提斯也同样伸出了拳头。

「还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对方和我们交手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一句话……『剩十九个小时』。」

……莎拉殿下告诉我，它是存在的。

「叩」地一声，拳头彼此相触。轻轻回荡在室内的誓言之声。

「……你一定会获胜，然后平安归来吧？」

——出发吧。就像优米昨日鼓起勇气，在众人面前传达的一样。

就在榭尔提斯经过她的身旁，身体彼此错开的瞬间。

……必须好好考虑。

她再度沉默，然后——

这个时间，就算立刻搭乘运输车前往自然区，也无法保证是否赶得上。

「我……」

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努力，而是去完成唯有自己才办得到的事，藉此来帮助他人。我期盼大家能建立这种相互扶持的关系。』

对巫女来说既基本又深奥，也是最需要冷静思考时，前辈巫女所喜欢使用的精神集中法。

因为，那时候的优米——

榭尔提斯抬起自然低垂的脸，紧握住拳头。

忍住哽咽，依夏猛然抬起头来。

……不过。

「……因为我发过誓，绝对不会重蹈当时的覆辙。」

「你们交手的时间是？」

「嗯。」

「小心点，他和我一样是人偶使，但非常特别。」

思考不断轮回。

但现在不同。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依夏惊讶地转过身去。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后，榭尔提斯用力点头。

少女陷入沉默。

「我并没有这么伟大，也没有余力为了谁去做事。毕竟我只是个候补生罢了。」

依夏忽然将握拳的手伸向空中。

「你不能去。」

正因有这样的优米，我才下定决心要保护她。

「…………谢谢你。这是吉恩的份。」

完全异于人类居住空间的圣域。

「我保证。」

——我……只想尽我一切所能。

「傍晚……大约五点左右。」

「很够了。」

……那么，若魔笛不是感染，而是完全与身体同化呢？

心镇。

「现在说出来或许很奇怪，但你们当初邀我参加任务，我真的非常高兴。在候补生当中，也只有莫妮卡曾经对我这么说过而已——所以，谢谢你们邀请我。」

*

「我代替你去。」

「吉恩必须由你来照顾，对吧？」

……没错，会这么说的人，正是优米。

「这是我自己的感受问题。所以，依夏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是为我自己而去。仅此而己。」

自己进入天结宫，本来就是为了遵守和优米的约定。自己是曾坠入秽歌之庭的异端，在许多方面都相当不便。既不能随意行动，也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人。

平静地诉说着如此理想化的想法时，自己的青梅竹马是如此耀眼、率直，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

「啊！什么？你想阻止我？刚才说过了，这是我的问题——」

……我现在的沁力，会与榭尔提斯的魔笛相斥。

依夏的行为，完全是发自于她本人的意志。这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考虑到自己的现状，以及和优米的约定，得出这种结论也是理所当然的。

……假如我现在帮助依夏。

……要是现在不帮助依夏，我一定会后悔的。

倾听着自己内心不断回荡的声音。这种感觉对于优米，就像和另一个自己进行对话一样。

榭尔提斯摇摇头，对抬起脸来望着自己的少女笑道。

现在是隔天的凌晨四点。如此算来，十九个小时当中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还剩八个小时。从现在算起，也就是——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浮现的念头如漩涡般反覆播放，最后又和新的思考融合在一起。

接着，榭尔提斯离开了病房。

即便往后能成为正护士，甚至是千年狮——倘若这段过程中，像今天这样漠视他人的烦恼，自己以后真能在优米的面前抬头挺胸吗？

「这对我很重要，就和吉恩对你的重要性是一样的。」

……反过来说，假如不会引发艾尔贝特共鸣的相斥现象，是否就能清除魔笛了？

……真有这种方法吗？

「————」

充满光线的圣堂内，她忍着刺眼照明所带来的不适，一边睁开了眼睛。在此同时，至今一直中断的肉体感觉也开始苏醒。

「……好冷。」

被金属制地板夺去热量的冰冷膝盖。

将浸透了圣堂内冷空气的手指贴在脸上，优米轻轻咬住嘴唇。

「人体竟能变得如此冰冷……」

冰冷的双手。冰冷的呼吸。

好想获得温暖，好想紧握住彼此的手。

「可是，光等待是不行的……莎拉殿下也说了。」

身为洗礼的巫女，自己必须主动找出答案。

能和他再次接触的方法一定存在。我必须将它找出来。

「我要努力……因为我也是一名巫女。」

绷紧双唇点点头，优米再度闭上了眼睛。

2

「……动作要快。」

冲进十一层的房间内，榭尔提斯一脚踹开了衣柜。

两把散发黑色光泽的金属制剑鞘。

以铬瓷建构而成的双剑用剑鞘。机械水晶事先将它们留给了自己，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取出藏在床底下的双剑，收入剑鞘，然后交叉固定在背后的腰带上。

带着挖苦的语气，少女意有所指地告知。

「我想这个条件并不坏。一起同行的话，我保证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还有这台机体，就由我来驾驶如何？开起来肯定比你开的还要舒适多了。」

「怎么回事？」

莫妮卡的性格沉默寡言，华宫相形下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对比。

「或许真是如此吧。不，我想正如华宫你所说的那样。要是被莫妮卡知道，也许会阻止我……真的很奇怪对吧？身体明明还没完全康复，甚至医生也只允许我每天挥剑一个小时。」

点点头，少女坐上了机体的驾驶座。

「等等，榭尔提斯……等我一下！」

剩下八个小时。

「嗯。第四区并不大，况且靠自己的双脚，确认起来比较方便。」

因为这种行为逾越了教官的指示？不对——即便和这无关，她还是一样会阻止自己吧。见到队友拖着无法参加训练的身体前往战场，莫妮卡肯定不会允许……因为她就是这么一名打从心底关心同伴，从前曾在巫女的道路上奋斗过的女性。

「看来你真的很急呢。好吧，这种时候我就不再多问。不过，条件是我也一起去。」

「……我知道了。不过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感到危险就当机立断逃跑。」

坐在滑行地面般一路急驰的电动车上，耳边的风声就仿佛笛音般尖锐，带着说不出的哀愁。

「莫妮卡也知道，我在塔内塔外偷偷装了几百台的摄影机。一半是出于兴趣，另一半则是塔制局的委托。于是，当我发现外头慌慌张张，打开画面一看，果然就看见某个眼熟的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将两队候补生，甚至将包括巫女见习生在内的正护士部队击溃的怪物……若这种敌人真的存在，你为何打算一个人去对付他？是因为那个叫依夏的正护士向你哭诉？还是被名叫吉恩的双枪士传染了英雄气概？怎么看都太鲁莽了吧？」

所以不能说。

「是的。你连莫妮卡都蒙在鼓里，究竟想到哪去呢？要是愿意让我跟去，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不让莫妮卡知道。」

「我并不打算瞒你。这个消息，教官今天应该也会向候补生宣布。」

当然就是你。

「我们到了。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照你所说的，我把电动车停在这里。你真的打算徒步探索吗？」

车库——归属于护法院的数十台运输车所停放的仓库。

对发脾气的少女微微苦笑后，榭尔提斯开始往草原走去。

依夏告知的时限，恰好就是今天的正午时分。

「话说回来，正护士的救援部队真的全数溃败了？」

车上的电子画面，显示的时刻为九点。匆匆确认一眼后，他跳下电动车。葱绿的大地。通往平缓起伏，一望无际的草原入口处。接下来三个小时的探索，将要绕遍这片广大的草原。

能和千年狮联手固然多了一层保障，但她想必已经和炼护士组成了部队。

「居然在这种算不上清晨的深夜里，一个人偷偷跑来车库……我应该说过，调查幽幻种时我也要一并同行吧？」

在候补生中拥有超群的实力，独自一人穿着黑色外套，如此显眼却又隐瞒着自己过去的异端候补生。

一路跑到室外训练场后，长方形的巨大黑影终于慢慢显现。室外灯照耀下的白色墙壁，以及位于墙壁中央的巨大卷门离自己愈来愈近。

锵——华宫踢了一脚全蓝的机体。

不行，不能再浪费时间解释了。

「……太难以置信了。」

「第二十一型浮游行驶式。最大马力七百五十希尔。最高速固然不如那台机体，但由于不是以车轮行驶，而是浮游滑行式，所以能稳定行驶在自然区未铺设路面的区域。」

风的呼啸。

「这就叫心不在焉。真是的……『感到危险就当机立断逃跑』，这可是你对我说的哦。」

「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这时——

「如果要去自然区，这台机体比较合适哦。」

「会……会吗？」

「咦？啊，嗯嗯。我没事。」

「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

「你走得动吗？」

嗯——将手指抵在嘴边，华宫沉思着。

袭击天结宫队员的「某人」所在之地，也是华宫出示的幽幻种出没预测地点。

「总之没时间解释了。这次能不能放我一马？」

浮在距地面数公分的机体慢慢着陆，动力机关的驱动声也逐渐消失。

「车库就在这边吧。」

记得在浮游岛上和莫妮卡一同步行时，尽管脚下是密布的树根，速度仍比现在要快上许多。

「这么说或许挺自虐，不过我真的觉得，假如当时和他们一起参加任务的话……说不定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剩三小时吗。

叽——电动车在半空中紧急停止。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那两人从不对我敬而远之……这一点令我感到很高兴的缘故吧。」

尽管猜不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想必绝不是好事。若要防范未然——

听见华宫在前方驾驶座上拉高的语调，榭尔提斯敲了敲她的肩膀做出表示。

3

「……说得也是。」

穿过天结宫的队员专用通道，来到塔外。昏暗的世界。天空仅边缘处微微泛白，连鸟啼声也听不见。

打开车库照明开关的人物——头戴附眼罩机械帽的少女，指着一台深蓝的浮游驱动车说道。

「请不要只顾自己好吗？你走得太快了。」

车库的天花板投下了强光。

团体行动的缺点，在于统率的耗时。召集部队成员、准备运输车、确定作战计划。出发恐怕在天亮以后了。这么一来，或许无法在今天中午前赶抵第四区域。

「就这么说定了。」

带着双剑，榭尔提斯来到通道上，跑过空无一人的大厅。

「……虽然还不是很熟悉，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也一样不敢相信。不过……」

「来，你坐在副驾驶座。现在这时间，黎明的晨风很舒服哦。」

听完华宫一口气说出的这些话，他竟微微露出笑容。

「很抱歉，不过我必须加快动作才行。」

必须默默动身，然后默默结束一切。

榭尔提斯看中一台两轮驱动的高机动电动车。在限乘一人的情况下，最高速与机动性都超越了运输车。

怎么办？考虑到华宫的性格，若是现在拒绝，想必会纠缠着自己继续追问。没时间陪她耗下去了。

……和那时候一样。

但就和莫妮卡一样，那两人明知这点，仍愿意邀自己加入部队。

「不是的，华宫。听我——」

「你的脸上似乎写着『我怎么在这里』对吧？毕竟一群正护士和炼护士大清早聚在一起开会，即便我再不情愿，也会联想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没事？分明就已不在焉的样子。」

「我会跟上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这样，我指的是你。」

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的体型小，每步都会被拉开一点距离。啊，你……你可别误会！我绝对不是承认自己的脚短。」

少女叹息道。

……还真爱说话呢。

回头一望，华宫正从距离自己十公尺以上的后方急忙跑来。

……果然。

「什么嘛，果然是去调查幽幻种。和我提供的资料地点一模一样——」

「我要去的地方……是自然区的西侧，第四区域。」

「真是的，多亏我一直没放松监视。」

事实上，自己的确为华宫放慢速度了。

「烂……应该来不及了。」

「……华宫？」

他忽然把话吞了回去。

＊

一边在飘浮的机械球体上打字，少女继续步行着。

天结宫一层。

——自然区西侧，第四区域。

依夏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打算一个人独自前往。

「榭尔提斯，榭尔提斯！你听到了没！」

幽幻种对天结宫的大规模侵略。在高度两千公尺的上空与统率个体交手时，那里的风声。一种如啜泣般——风直直灌入浮游大陆的声音。

驾驶座上，华宫握住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些。

「目的不是调查幽幻种。」

「我知道。我也不是无缘无故走得这么慢哦，路上我一直在收集资料。」

「……这样啊。」

「……要是让莫妮卡知道了，一定会阻止我吧。」

「……你就这么想弄清我的目的？」

她之所以落后，并非纯粹是步行速度的缘故，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专注在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操作上。

「我从刚才就很好奇，那颗浮在空中的球体是什么？那也是机械？」

「你终于开口问了，这是我开发的物品之中最满意的杰作。」

华宫兴奋地抚摸着飘在自己胸前的机械球体。

形状是完整的球体，大小是孩童双手合抱的程度。颜色带着金属光泽，仅能看出是某种机械。

「这小东西叫『机械珠』。一言蔽之，就是随身用的演算终端。也称为『会走路的大演算机』，可以连接我研究室里的母体演算机，进行超高速的演算。如你所见，内建了推进机能，能够寸步不离地跟随我移动。」

将这番说明在脑中大略整理了一下。

榭尔提斯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身穿工作服，喜欢发明的少女。

「很像艾莉亚会制作的机械呢。」

「她才不会做。」

少女忽然停下脚步。

「没错，她才不屑做。她对这种实用且高性能……却平凡无奇的东西根本没兴趣。」

「平凡吗？我倒觉得很了不起。」

「……虽然还有很多意见，但姑且先将你的发言当作一种称赞好了。说到这个，你跟艾莉亚彼此认识对吧？她曾经谈论过我吗？比方说，当她向你提起我的时候，对我的评价如何？」

「这个嘛，好像是机械和计算方面都很强之类的。」

「……说得也是。」

呼——华宫吐了一口气，听起来有些凄凉。这句话应该是称赞，为何又会笑得如此悲哀？

「艾莉亚还说，每当和你竞赛的时候，她总是败下阵来呢。」

「没有错，每次都是我获胜哦……不过，那毕竟是凡人眼中的结果罢了。」

摸了摸机械珠，少女再度迈出双脚。

「是吗……」

「那种高性能的机械，竟然两个小时就做出来……」

「艾莉亚做出了一台『超高性能高威力的烟火计算机』。你想想，计算机不是有『0』到『9』的数字吗？按照一定的规则输入，三秒后就会大爆炸，并朝空中发射烟火。

「这根本不行嘛。」

榭尔提斯在心中悄悄订正了原先对华宫的印象。自己一直认为，她的好奇心纯粹出于自身的欲望罢了。

「不用担心，你边走边听我说就是了。更何况，这算是很无聊的臆测及推论。单纯的怀疑、幻想…………还有一则故事。」

呼——气息自她的双唇呼出。

少女恨恨地扭起嘴唇。

华宫停下脚步。

这女孩说了什么？

「因为机工局里，同样也聚集了一群可爱的怪胎。先不说这个，在那次的大赛上，包括预赛的笔试和决赛，我都以压倒性的成绩脱颖而出。老实说，由于实在赢得太轻松，我甚至觉得有点扫兴了…………不过。」

「常有人这么说。总之，这就是所谓的强强对决——大众无法理解其中的高层次境界，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本来就很专心，一直在确认这小东西的搜索画面。」

「目前侦测到一个颇有趣的反应。就在过了丘陵那边。」

这句话的含义。

「对象没有任何动作。很有可能是某种物体。」

「咦？」

「看得出是什么吗？」

带着飘浮的机械珠，华宫走在前方。

没错——这个问题无疑是自己和机械水晶最想回避，同时也是华宫一直深藏在内心的疑问。

「虽然很对不起莫妮卡，但看来我还是不能告诉她。」

「…………」

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

「所以，我才想避开莫妮卡，和你两个人单独谈谈……我直接说出结论吧。我怀疑，三年前那个据传丧生的双剑使就是你。」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看了另一个同样突破决赛的选手成绩，我感到很错愕。那个人，在预赛的笔试和决赛中，成绩居然都远远在我之上。我想你应该知道，那个人就是——」

「撇开莫妮卡，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谈谈。」

「对不起，让你的期待落空了。」

「调查至此，要推测就比较容易了。莫妮卡所崇拜的少年，当年约十五岁左右。这么一来，三年后应该就是十七、十八岁了。于是——过去和未来的齿轮契合了。身手不凡的双剑使、十七岁、与千年狮雷奥有着很深的交情。凑齐了这些要素，疑问便足以升华为确信。」

「往后的大赛也是一样。包括全自动恶作剧电话，还有驱除蟑螂用的火箭筒等，她每次总是做出超乎我想像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她的开发就成了我的一大乐趣。我常在想，艾莉亚这次又会做出什么玩意儿。可是在最终决赛中，评审始终无法体会艾莉亚的发明有多伟大，到头来又是我获胜……简直愚蠢极了。谁都看得出，胜利只属于艾莉亚一人。」

他加快脚步，在前方引导着一脸不解的华宫。覆盖大地的无数草花就如同绿色的地毯，每踏出一步，鞋底都能感受到轻柔的触感。

「你在胡说什么啊！听好，对研究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独创性哦。会爆炸的烟火计算机，普通人能想得出来吗呼就算想得到，也没人肯动手去做。可是，评审却一致认定我是冠军……那群凡人真是的。任谁看了都知道，冠军应该非艾莉亚莫属才对。」

「……有必要现在说吗？」

她指着绿色的棱线，方向就在两人的左前方。也就是越过这一带视野最良好的丘陵之后，位于其遮蔽处的位置。

「——完全一样。」

丘陵下方的十公尺处，摆放着一样可称为透明玻璃容器的物体。内部注满了蓝色溶液，容器底部有无数的气泡不断向上涌出。

天结宫的中央电脑里并无当年的资料。两年前自己从秽歌之庭返回时，就被当作「不存在」而全数删除了资料才对。

到头来还是如此。坠入秽歌之庭却生还的少年，以及他身上带有魔笛一事，根本没有人会去相信。所以，一旦被世人所知，就会演变成足以撼动整个天结宫的大骚动。这是不容允许的。为了自己，也为了优米。

……这也难怪了。叫大家相信反而是件难事。

原来如此。在一般人的眼中，冠军是华宫，但华宫本身则是青睐艾莉亚。这样一来，艾莉亚所谓「每次都是我输」的说法就能理解，也难怪获胜的华宫会燃起敌对心了。

因此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实际上是私底下奉了某道密令，如今才又终于回来——以上就是我的假设。」

关着幽幻种的水槽，就这样孤伶伶地摆在眼前。

「咦？」

仿佛将人吹倒的狂风，自脚下呼啸而过。

在狂风的吹拂下，不知何处飘来几片树叶。视线追逐着树叶一并望向天空，榭尔提斯茫然地开口。

「你的外套，是天结宫的旧式仪礼服吧。虽然重新裁剪过，但根据我比对资料的结果，可以确定是一模一样的。」

「我听艾莉亚说过……机工局偶尔会举办奇怪的活动呢。」

缓缓转过来的她，直直注视着风中摇曳的黑色外套。

他展开双手，向华宫示意。

毕竟会令自己犹豫的第二个答案，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物体？在这片草原的正中央？

「什么…………！那究竟是……」

或许就代表着，华宫如今仍在怀疑自己吧。

日光下泛着耀眼银色的机械球体。面向华宫的前方装有画面，上面似乎显示着搜索结果。

将视线笔直投向前方，华宫仅露出侧脸，在草原上一步又一步地走着。

若是接近居住区的自然公园，还能看到纪念碑，但这里是自然区的内部。在这片自然原貌的草原上，竟会特地摆放人造的物体。

——原来都是为了莫妮卡。

「总之过去瞧瞧吧。」

「于是，她的计算机，把观众席连同评审一块炸飞了。充满艺术性的威力及烟火。仿佛仰望星空般，稍纵即逝的美就这样活生生呈现在眼前——」

咳咳——华宫清了清喉咙。

「…………真的是这样吗？」

「嗯……来龙去脉大致了解了。不过我对输赢的标准有点疑问。」

「我当时认为自己赢定了。然而，当艾莉亚的计算机亮相时……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从心底感到了敬畏。这个女人，绝对是我一生之中必定要超越的敌手。」

「假如……这是假设哦。假如莫妮卡知道原本已经丧生的那名双剑使还活着，她想必一定会非常高兴。这既可以成为她迈向正护士的新动力，整个人也将变得有活力起来……但我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倘若最后发现是别人，我就等于伤害了莫妮卡。」

这还用说吗——见到华宫只是平静点头的模样，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小事一桩吧。

「不，我觉得挺公正的。包括被炸到的恨意在内。」

「浮游大陆这么大，想必有很多和我相似的人。关于这件事，我想只是碰巧那个跟我很像的人三年前在天结宫待过罢了。」

其实华宫的好奇心，正发自于为朋友着想的意念深处。

「别放在心上，有朝一日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我指的就是你——仅能看见侧脸的华宫，语气中充满了这种意味。

而且依照数字的不同，烟火的颜色及规模也有所变化。就连真正的烟火专家，也会对这种设计自叹不如。」

然而，走在一旁的她却似乎完全听不进去。

「我知道自己是非常典型的尼尔之民。大家都说我们是戒心很强的种族，但反过来看，对于值得信赖的人从来不会吝惜提供协助。我对莫妮卡也是如此。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做出令她觉得高兴的事情。」

物体。

「这倒无所谓，不过我们是不是该收收心了。」

「莫妮卡表示，她成为护士的关键，是因为从前有个崇拜的双剑使，年仅十五岁便晋升至炼护士阶级的少年。根据我的调查，少年似乎和千年狮雷奥的交情相当深厚。然而，他三年前却忽然消失在天结宫。有种说法是，他坠入秽歌之庭而殉职，但真假不明。因为一切有关他的资料，都从天结宫的中央电脑里消失了。」

「没错，因为里面也存放着三年前——莫妮卡所崇拜的那名双剑使的资料。」

……坠入秽歌之庭的人，从来没能活着回来吗……

「好奇怪。我也没听说过这里装了气象观测机之类的机器。」

一开始走来的起点已经没入地平线，如今朝四周放眼望去，净是绿色的棱线缓缓向外延伸的光景。

华宫忽然不再开口。

「……原来如此。」

「你愿意回答吗？」

而浸泡在液体内的，则是深紫色的野兽

「这地方真让人心旷神怡。风也很舒服。」

「你是说，这就是我以前待过天结宫的证据？很抱歉，这外套是别人给我的。」

没有停顿，华宫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将时间轴移动到现在，问题才正要开始。」

「话题回到机械珠上。其实这小东西，保管着我至今在天结宫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哦。研究室的器材反倒是专门用来演算的。」

稍后登上丘陵的华宫，榭尔提斯默默为她指向前方。

「艾莉亚？」

「那就一定很重要了。」

「……莫妮卡也这么说过呢。」

关于外套一事，机械水晶从前也曾警告过。但既然能设想到这种状况，事先准备掩人耳目的答案也并非难事。

「没错。然后，在决定命运的最终决赛中，我们的题目是『创造性的破坏』。要在两小时内，现场制作出一台超脱既有计算机框架的全新计算机。我完成的，是保有计算机功能的同时，还可制作文件并以电子邮件方式传送，另外附加听音乐功能的计算机。这自然获得了评审们一致的好评，认为『立刻就可量产上市』。」

「我们边走边聊吧。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天结宫机工局主办的『自制计算机王锦标赛』上。这是整个浮游大陆上，有超过千人以上的同好齐聚一堂，彼此切磋技术的一大活动。」

「……那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那可能是天结宫故意散布的假消息。坠入秽歌之庭的人，从来就没能活着回来，

「你是说坠入秽歌之庭一事？」

不久，少女深深叹息。

「大约一个月前，天结宫来了一名双剑使。明明是刚入宫不久的候补生，却具备了足以战胜正护士的过人身手。据传，他和千年狮雷奥、烂，还有几位巫女都彼此认识。但另一方面，有着如此不凡的实力和人脉，其过去却是一片空白。对此绝口不提的这名少年，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以及年约十七岁。」

身旁的少女颤声道。

——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接近其中心处。

「会爆炸。」

「……也对。这种可能性虽小，但也不能不考虑进去。所以我才迟迟不愿意告诉莫妮卡。」

瞪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物体，榭尔提斯默默屏息。

与莫妮卡前往浮游岛时，自己也见到了相同的东西。那间研究室的水槽已经被幽幻种破坏。既然如此，眼前的难道是另外一个？

「华宫你退下。那只幽幻种是真的。」

他将手伸向固定在腰带上的双剑。无论是谁，又是为何而设置，这东西——绝对不能存在于浮游大陆上。

「榭尔提斯，你在说什么……如果那是真正的幽幻种就太危险了！」

「让它醒过来后更危险，趁目前还在沉睡——」

刹那间，他望见了延伸至自己脚边的黑影。

自己和华宫的影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出现在地面的小黑点。

……影子？是什么的影子？

就在注视脚边时，小黑点慢慢扩大————最后，变成足以吞没两人影子的大小。

一股寒意窜上了背部。

「卧倒！」

「咦……呀啊啊！」

不待回答，榭尔提斯抱着华宫往身旁跳去。

同一时刻。

两人刚才所在的丘陵被某物击中——破坏横扫了一切。

光听便几乎令人昏厥的轰鸣声，以及仿佛大规模爆炸的冲击波，两者以丘陵为中心

朝全方位扩散而去。

「……唔！」

受落弹点传来的冲击波影响，两人的身体向上浮起。在被高高抛起的情况下，他抱着华宫，勉强在空中稳住了身子。接着左手护住华宫，右手撑在地面并翻滚，藉以化解冲击。

「……在我『黄金六面体』面前，无人能敌。」

仅面对面，就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感。

「我叫玛哈。『黄金』的玛哈。」

被狠狠刨开的红棕色地面。方才两人所站的丘陵完全消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家伙？

爬上红棕色坡面的，是一名体型高大的男子。

「丘陵呢？」

宛如诅咒般，来自长袍深处的名号，这便是宣战布告。「现在开始介入，排除目击者……」

沙沙……沙……沙沙……

距离玛哈和伊格尼德会合，还剩一个小时。

低沉的声音，自坑洞的最底端传出。

自然区西区，第四区域。

直觉立刻告诉自己，这名男子就是元凶，同时……也是深不可测的怪物。

华宫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愣在原地。

全身裹在褪色的土黄色长袍内，就连手指也收进衣袖里的诡异样貌。身体各处装有勒住长袍的机械环，可以清楚见到颈部、肩膀，以及在肘部紧紧压迫手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