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荼蘼依旧绽放
《今日的荼蘼依旧绽放❤︎》 · 鸢月鵩 · 9285 字
仿佛是被某种使命感催逼着,不分昼夜地书写,以至阵阵干呕、流泪。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法停下来,过去和现在揉合到了一起,只要过去在某个时刻断绝,现在也会随之止歇。
越是写下去,时日无多的感觉便越发强烈,脑海中已经成形的故事一次次分割,可每次分割都会变得更多,散落到罅隙中的光尘在割裂的豁然中飘飞,盛大得令人只觉得悲怆。
杀人还在持续吗?活着的人还有多少呢?我不清楚。我大概还是在重复着每天的广播,外面的事件小宫也会对我说,可我也没有办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记忆只有一片空白。
如果说没有记忆等同于不曾发生,那我是不是到现在都在否认着鲜明的事实呢?没有杀人,也不会被杀,甚至说不定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等到解放的日子,不管是警察还是别的谁会来解放这里,我们的人生还很漫长。
不切实际的期望潜滋暗长,事实和幻想仿佛颠倒过来,充盈颅骨之中的是生存下去的未来,铁锈味只是噩梦干涸后的残迹,然而闪回的实在的片断却让人意识到,那片耀眼的光芒是如此空虚。
小宫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写的东西。说实话就像在她的面前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直至全裸一般令人羞耻。况且把内心的阴暗与爱意也坦露出来,要比单纯的裸体更让人羞耻。
但是我还是没有办法拒绝她。「对别人说起来毫无负担、对所爱之人便难以启齿」的事,总之是正常且不在少数的吧。可是我们的人生却并非此类。再者说,某种任性的想法总是在脑子里较劲——既然我们是不被容许的「不正常」,那干脆不正常到底好了。
无法支撑下去的时候,小宫会让我靠着她的肩头睡过去,放任意识在暖气中切断,醒来的时候小宫还会在那里。无论如何她离我都不会远,不会分道扬镳甚至没有办法和别人正常地接触,大概是因为这样确信着,才可以每次都安然入睡。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呢?出门去问一下就可以清楚,但却兴致缺缺。时间的混乱仿佛缺氧的幻觉,对于我们这种人大概是最后的温柔了吧。也正是因此,她才不会问我「写到什么地方」、任由我沉溺在过去拼凑的汪洋吧。
虽说窗帘一直合上,灯也从很早开始就不曾熄灭,但是身体深处沉积的本能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着长夜逝去,宣告着黎明与白昼的连属,宣告着白日的盛极而衰。上次睡过去是几小时还是几天前?不知道也没有意义。暖气应该快落了,房间变得清冷,不知不觉间打起了寒颤。
小宫似乎变得不安,站起来从门走到窗,然后又走回去,只穿着袜子而没有穿鞋。不停地、不停地,从门走到窗又从窗走到门。我发现我在注视她,心无旁骛地注视她。想要理解她,或者单纯想让自己在名为「小宫」的海中溺死、沉落、分解,恐怕已经不是可以由我随便怎样的事。小宫注意到了我,「没事地」摇了一下头,从距离门两步以上的位置折返到我的身边,弯下腰抚摸着我的头发,如果我溺死在她之中,得到的应该是比这一刹那浓稠千百倍的温柔吧。但是她要怎么办呢?
过住的生涯真是过分自私,无法察觉到自私的自私,小宫是以何种心情,包容着我直到如今的呢?就连这个想法,无限地蔓延下去也只剩自私了吧?如果能更加温柔地爱着她就好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她还会接受这份爱吗?
「不写了吗?」
「嗯……嗯,不写了,已经结束了。」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已经被切断,被切断也已经不可能接续上,干脆地结尾才是最合适的。虽说是并不像样的结局,虽说还想要和她更久、更久地狎昵,但那样只是无意义的空洞辞令。
「那,名字是?」
「名字……」
和小宫在一起的日子,超越一切语言,深切地刻在意识的深处,回忆起来是坎坷而平凡的日常,无论是闪耀还是短暂都如同露水,即使作为词句拓印下来都会失色,又该用何种名字来称述呢?
小宫就是小宫,我就是我,不需要其他的辞令,也不需要多余的世界,恐怕就是因为如此,一开始才根本没有想到名字的事吧?但是如果简单地否定,存在的却是某种巨大的原始、异质、空虚。
「名字是……」
几辆警车停在大门口,警灯威摄一样地闪烁着。一个中年警官从为首的轿声上下来,似乎有所顾虑地四下环顾,凑到保安亭看了一下,又踮起脚尖朝内长眺,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喊出来:
「不出几分钟。」
——那个人……
心脏狂跳着,停不下来,大脑一片空白。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冷汗不知何时已然浸透衣衫。
「……你说什么,你想投降吗?」
跪在地上的人疯掉一般,拔腿向外逃。鞋子踏过一片血泊,脚印错杂宛若雪天的楼道口。如果玉米也像这样长起来会怎么样呢?莫名地想到了这种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笨蛋……」
「先拿过来,然后……现在他们该到了。我去教学楼去看一下。」
「喂——你们两个!是伊宫和池乔吗?!不要紧张!伊宫,我带你的爸爸来了!应该也是池乔的姑父吧?让他来对你们讲好吗?」
教学楼已然一片破败,缺乏人类气息的地带:凄冷又荒芜,在墙面上干涸的血渍空对另一道墙面,度过一次又一次的日出。就算尸体早就不见踪影,但踏上楼梯的回响还是让心情变得沉重。两人的心跳清晰地鸣响着。
起初还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站在原地等候着真正的指示。但是无论是我还是小宫,都转过身朝着已永远无法逃出的地去前行,影子在无机的白日下,指向即使千百年后也仍会存在的外界。
变成没有命令就不会行动的物种的她们,终于如梦初醒般迈步前行,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趋近大概已经沉淀到深梦中的、自由的幻影。一门之隔的外界,她们大概是以与我相同的苦涩,在心底重熔的吧。
吵成一团的楼道总算安静了片刻,吵吵嚷嚷的大家,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小宫站在身前稍微挡下一些目光,所以还勉强可以支持一下。
再一次,牵住小宫的手,没入漆黑的命运。
「池池,我也!」
「就是说啊。」
一遍遍梦到的未来不属于我们,连该以何种表情面对都无法知晓,只是单纯地,感情在心底奔腾。
「嗯……走吧。」
从向外的一侧望出去,群山依然了无生气,只有单调的颜色在晴空下单调地扩展着,血肉凋零只剩骨架。
「好,好……可是我想讲清楚……我想起来今天要去买鞭炮,我想着会长吩咐我去做,然后我就去找了……,我们两个是一起出去的,带上了钱。那应该已经是中午了,快要下午一点。我们本来想坐车,但会开车的人已经死光了,就走路……」
什么?
「我做了多少你又做了多少啊畜牲!」
「押着人?为什么押着人的车会来这里?」
为什么呢……
「是怎么看到呢?干什么了吗?说什么了吗?」
「行了吧,还有多长时间会到?」
「出去,沿着这条路一直走。」
「什么?」
对啊,她早就告诉过我答案了。
她不会独自活下去,我也一样。
命令看守教官的学生赶回教官宿舍,把子弹上好膛。经日的虐杀让教官只剩下六人,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外面的警察!听的到吧!听着!现在朝着你们的两侧看,有看到土堆吧?看到了吗?去挖一下吧,只要稍微用手挖一下就可以看到……应该已经发现了吧,那些尸体。听着!我,池乔,现在把这所这施里的学生和教官,全部作为人质!如果你们敢踏进这里的话,我马上会开始无差别杀人!好好看看那些尸体!如果不想让更多更多的人因为你们的愚蠢而死的话,马上放弃一切武装攻击的准备,留下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内谈判,其余人立刻撤退!如有异动,别怪我没有提前提醒你们!」
「马上,马上就讲到了。——我和……走在路上,这里不是山路吗,从上面可以望到下面,现在又是冬天,没什么遮挡。……就对我说,『那边怎么来车了?』他的眼睛之前被教官用水灌过,视力现在很坏,我就去看,『是警车!』对,不是一个两个,足足来了一队,恐怕有四五辆还多。我们没有带枪,于是我就仔细看了,打头的是轿车,里面押着一个人,后面跟的是面包车,像是有枪。我就回来,然后……」
今日,这段不被任何人祝福的恋爱,将达到永恒。
「不要啰里啰嗦的。」
「捡要紧的说啊!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于是,揭发,供述,忏悔,沸反盈天。
「千真万确。我从来不撒谎,我小时候……」
直到这时,脚步声才纷乱起来。
——不知多久的停滞后,终于一个人跪了下来,「砰、砰」地磕头,回声响彻四壁。
「走。」
原本有着「把阿姨们也一并杀掉」的念头,但无论如何下不去手。平心而论那些人也没有干过坏得透顶的事,只是食堂的饭难吃的要死而已。所以干脆放掉比较好。
「子弹还有多少?」
「鞭炮……鞭炮……」
「警察呢?」
「你没干过一样!」矮胖的教官带着哭腔嘶吼着,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倒在地,「我也供认!这个人是和我一起干的!有一个女生根本不是自杀!是因为想逃出去被他打死,然后又伪装……」
「这样啊……」
举报……?
「为什么……」
「为了表达诚意,决意将食堂阿姨全部释放。」换掉浸血的衣服,洗了手和脸后,我们带着对讲机到了地下室,命令警官说出了这样的情报。
仿佛时间停止一般,房间里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鲜红的血迹,迸射在一片明媚的阳光里,兀自散发着热气。
小宫在教官宿舍门口等着我,虽说实在不想让她去,但她却相当执着。反正留在世界上的时间只余片刻,再怎么残酷也都无所谓了吧。这样想着,在冬日的苍穹下牵起了她的手。
把脑袋探出去眺望,两名警察从轿车里押出来一个带着手铐的男人。虽然长了胡茬,头发也剃光了,但是那张脸,只要见到那张脸血液就在翻涌。
就此,这所机构内的所有教官,全部死掉,一个不留。
已经太迟了,如果早一点改悔的话也不至于如此,但是已经太迟了,恳求与哀嚎都只剩聒噪。
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家伙又为什么会被抓,不过八成又对着警察信口开河了吧。为什么当初没有干脆一点杀了他呢?但是悔恨也于事无补。我拉起小宫,向下喊了声「站在那里!等一下!」随后向广播室冲。
小宫抓起猎枪,向下开了一枪。那家伙伙乎想张嘴,但是枪声鸣响的瞬间打断了原有的布局。男人反射性地蹲下想要抱头,却因为手铐导致姿势相当别扭。警察马上掏出手枪来瞄准,不过这个距离不管是猎枪还是手枪都无济于事就是了。
通告之后,我们把她们带了出来,强烈的阳光一时让她们睁不开眼。山风拂过阿姨们的发际,吹动的每一根头发说不定都会在将来被我吃下去呢。无端地生发着这样的慨叹,山色依旧一片枯黄。
沉默。
「我们接到举报,这里发生了暴力犯罪案件,很可能危害到无辜的老师和同学,请打开门让我们进去调查!」
「去死——!」
是不想让那些人作为被害者大肆哭诉呢,抑或不想让他们作为证人、证明大家也参与过杀戮呢?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占比,但恐怕二者皆有吧。估计以后我们的名字将忝列恶魔之中了,但那也无关紧要。
——「砰!」
「……警察!遇到了……警察!警察马上就要到了!」
「怎么了呢?」
将血腥味弥散的空气吸入肺中,小宫和我各自开枪,私自宣告着二人的死刑。为了避免差池,又对着六人的尸体各补了一枪
这些人真的也是人吗?也会有父母和孩子,也会喜欢被温柔对待、讨厌残酷的命运吗?也会有甘愿为之而死的所爱之人吗?也会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绽放色彩斑澜的人生吗?毫无疑问是的,但是为什么,却要这样对待我们呢?对我们肆意践踏、折磨呢?
我们要把剩余的教官全部杀掉。
被捆起来的大人们,仰视着我们的身影。
小宫端起猎枪,对着靠近的两人扣动扳机,头骨刹那间破碎,脑浆与叫不出名字的组织飞溅出来,黏糊糊地沾到了衣襟上。矮胖的教官趁她换弹时猛地一推,把她推得踉跄一下,夺门而逃。然而远离了小宫就意味着我可以毫无顾岂地开枪了。于是没跑出几步他就载倒了胸膛溅出的热血里,成为又一具尸体。惨烈的场面吓得仅存的两人缩到窗前,朝窗外瞄了一眼又瘫倒在地,嘴唇嗫嚅着,一味地重复「救命」。
然后。
看来警察确实被威胁到了,放任刚刚入土的尸体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算是我也觉得太不公平了。警车已经退到远处,只有中年警官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
「鞭炮?……啊,是在今天去买来的。有谁受伤了吗?」
小宫抱住了我。和之前的每一次都迥然不同、充盈彻骨死气的颤抖的拥抱,同现在的喉咙一样干涩。
「把枪拿过来吧。」
「他妈的那些人凭什么审判我们!我们在这里受苦的时候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看根本是勾结在了一起吧!」
沉默。
「对啊,警察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办法……」说没有办法太狡滑了,不管怎样都没有生的希望了,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死的只有我一个啊……
「什么?!……可恶……会长,怎么办……」
我用手铐把他铐起来,关到地下室。「等到条件成熟会放你出去联系的。」随即抄走了他的对讲机。不过他没有带枪,到是出乎意料。
「……池池。」
「会长,要杀了他们吗?」
「猎枪十五发,手枪四发。」
「……我今天早上起来,唔,是在六点,对,就是六点,天黑时候不大容易看得出来,但是我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起,然后回忆会长的演说,对,我记得昨天……」
「你就没有做吗?!」
仿佛心脏在严寒中烧灼一般,推开聚集在楼道的人们冲进广播室,坐下的同时便打开广播,深呼吸两次后对着话筒喊出来:
驻足向后一瞥,她们已然挤到门口,宛若浪花翻腾,爬上伸缩门,跃向水泥路,即使摔跤也毫不在意,只是爬起来向前奔去。
小宫抓住我的肩膀,仿佛要将骨骼捏碎。少女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像是许久之前就已经死去,连同温度都被土壤掠夺干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落在我的颈上,过分得冰凉。
小宫跟着我,走进了久违的晴日酷寒。
我在哭吗?还是在笑呢?
「会长!会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一瞬间甚至担心会不会被砸倒。小宫不满地瞥了一下
「你没看错?真的是这样的?」
「遵命,要杀掉吗?」
在这片喧嚣的顶点——
警官的视线刺向我们,瞬间的危机感让身体蹲了下来,贴在窗户下的墙壁,不知为何的一阵缄默后,声音又一次地压倒风鸣:
「会长!饶了我……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我……我举报!那个人!」他指着身边一个矮胖的教官,「我举报!他逼死过三个女生!是因为他强暴了她们……是他亲口说的!我,我还举报……」
「那怎么办?你想怎么办嘛!」
「不……没有……他们出去,然后回来……」
「说这个又能怎么样!想办法啊!」
「办法?跟他们拼命就好了!把他们杀掉!」
「但是……」
「枪的话去南边随便买吧!子弹的话西边不是也散落了很多吗?」
「说得好听,那种地方怎么去啊?」
「突围出去,总有办法跑到的!」
「问的就是办法啊!——啊,会长。」
教官宿舍的气氛已经紧绷得堪称危险,沮丧与杀意同样地滋长,憎恨与绝望彼此相生。阳光无法流淌之处,暖气的热量也只会窒闷罢了。
轻言生命,轻言死亡,不自量力地说些大话,结果冷却之后仅仅是一片凄凉。真是坏习惯呢,由我开始的坏习惯。
眼睛的海洋将我包围,视线缠住胸膛挤压肺部,下一秒恐怕就会溺亡在眸光的深海中。
已经,足够了。
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恬不知耻下去了。
事到如今,无谓地牺牲根本没有必要,空洞的「爱」也该划下句点。当初的预想在心底闪烁着越发强烈的光芒,滚烫地让人无法忍容,只想尽情地号陶。
心脏该停跳了。
该到了结的时刻了。
「……停下来吧。」
「会长……」
「你们没有杀过人,全都是我和伊宫做的。你们都是我的人质。不管谁问起来,都要这样讲,明白了吗?」
「什……么……?」
刚才强硬地主张拼命的女生,突然暴起将我按到墙上,肉与骨头撞在水泥上,疼痛让人一瞬间失神。
「是啊,好可惜……但是我还有小宫哦。生命尽头都是和小宫在一起,我,很幸福呐。」
直到最后还在麻烦别人,我真是烂透了。好在已经是准备死掉,所以同样无所谓了。
「嗯!」
汽油燃尽,火光熄灭,枪支也已经认不出形状。这样一来,无论是小英还是爷爷,都不会添麻烦了。
原来一直只是这么简单。
「来吧。」
所以——
「稿子的名字啊……是啊,很遗憾啊。不过那也没有必要了吧。」
「所以都是讨厌的东西。」
为什么小指勾在一起会想到上吊,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然而约定俗成的语句却在这一刻,在二人之间凝结。
「所以,世界上来说,也终归会有那一天吧。会有很惨烈的牺牲,更多无辜的人死掉,但是,一定会有光辉灿烂的新世界吧。」
——火焰腾起。
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已经什么都不害怕了,现在这一刻将会直抵永恒,相印的心跳化作微风,对视的双眸再也不会别开,这就足够了。
我和小宫把学校内汽车的汽油收集起来,足足两个塑料瓶。用来生炉子引火用的打火机,也揣在口袋里。
就是这样啊。
「是啊,讨厌的东西。这里的讨厌的东西,已经被我们砸得粉碎了。」
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这样吗?
刻骨的疼痛似乎远去,某个闷热午后忽然吹来的、凉爽的风,穿过深沉的时间,吹到这里。
对啊。
「也许吧。……但是,池池已经,见不到……」
现在,憎恶与罪孽,全都汇集到我们的身上。只要我们死去,债业也一笔勾销,伤亡降至最低。
一百年,明明只是三个字,却居然这么长,长到即使与小宫同在的人生充溢到下坠,也才不到五分之一。
「不……也不是……」
「准备一辆加满油的汽车,一名不带任何武器的司机,以及五百万不连号旧钞,在今夜十二点前准备完成,把车开到校门口。全市所有路段,不许设卡拦截。」
因此,惟有越来越紧地抱在一起。
所以,为什么要哭呢?
所有能证明我们以外的人犯罪的证据一应烧毁,手稿交给能信赖的学生,只留下杀人之前的部分,剩下的全凭记忆。「如果可以的话,把东西交给她吧。」这样说着,把小英的电话给了对方。
然后——
「……啊。」
房间重归黑暗,似乎有云把月亮挡住了。我们靠在一起,吐息与吐息交织着,瑟缩与寒颤清晰无疑地传递给对方,就连其中有几分恐惧,也都一清二楚。
回顾往昔,尽管遍是坎坷和荆棘,却真真正正地同小宫在一起,度过了无可比拟的幸福时光。仿若梦幻,仿若妄想,却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好啊。」
所有的这些,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这个芳与泽杂糅的人间啊……
那个站在夕阳中的少女,从外星人般的奇妙生物,变成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因为这份感情,痛苦和绝望接踵而至。也因为这份感情,才能拥有这段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也决不后悔的人生,才能拥有这段人生中每一个幸福的刹那。
我早已没有未来了,所以在这短暂的、死亡之前的灰暗中,要尽可能地杀人。把事情扩大到谁也无法忽视、无法掩盖的地步,逼着所有人关注这里的一切,进而让所有与这里类似的地方轰然倒塌,让所有像我和她一样的孩子得到一线生机。
没什么好哭的。
「那就好了嘛。」
不过那都只是无所谓了,这些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每一寸都在燃烧,房间被光和热所吞没。
「……小宫,太狡滑了。」
紧紧地抱住,仿佛要挤尽二人之间每一丝空气。
她的胸脯起伏着,抽咽回荡在空无的四壁。
来到学生宿舍顶楼的房间,向天花板打出最后的子弹后,将枪朝着地上猛砸。数不清多少次地打击,金属被摔地变形后,又浇上少许汽油,点起火来。
女生噙着泪花,越过小宫肩头,死死地盯着我,嘴唇一阵翕张,最后只是哽咽着:
小宫大概也猜到了吧?虽说不清楚她是不是有配合我。
「只有我被冻着,你穿着衣服……」
我和小宫围坐在异常的「篝火」边,享受着终焉的宁静。
「即使是地狱也无所谓了。小宫,来拉勾吗?」
「池池。」
小宫抓起瓶子,举过头顶前液体尽数倾倒,头发、衣服、肌肤,悉数滴落怪异的味道。旋即又将令一瓶汽油,均匀地洒在我的皮肤上,清冽的感觉流淌着,仿佛是她送我的甘霖。
因为,这是我们最后的缠绵了。
「池池。」
如果能到二十岁、三十岁、五十岁,那时的我们会怎样呢?会上同一所大学吗?会在出租房里同居、一起吃泡面吗?会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吗?会在长出白头发的时候回忆彼此的青春吗?会互相搀扶着出去散步晒太阳吗?会将周遭异样的眼光通通排斥、化作某个夜晚的谈资吗?会有谁先对方一步去世吗?会在葬礼上流泪吗?会独守满是回忆的空房、直至自己也离世吗?会葬在同一个墓穴里吗?墓碑上会刻上我们的名字、注明「爱人」的关系吗?
这是只属于我们的证明。
月色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在地上积起一片澄澈。真是亮得不像话的月光,明明刚在还那么暗。
寒星摇曳着,明灭不定,群山与树影沉积下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今天也寂静地立在千万年前便已伫立的地方,对着稀释了地面混浊的天空,对着微明的空色,迎接下一个千万年。
但是,如果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我毫不怀疑,一定会有这样的未来。
随后,躺下来,最后一次脸颊相贴,最后一次次泪水交融,最后一次对对方说,「我爱你」。
不要……
「我也。以后,永远不会分开!」
过于灿烂的未来一件件涌现又消失,夜色沉重,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做吧,最后。」
所以,在那之前,忘却天地间的一切,犹如整个世界只有我们,犹如整个世界仅仅是为了我们才诞生的,耗尽最后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做着。
「……骗人……你……你这个……骗子。」
小宫咆哮着挥舞猎枪的枪托,砸在女生的脑袋上,反应过来时她跌坐在了地上,额角的鲜血淌了下来。小宫挡在我的身前,散发着暴躁的空气,在前方形成一片真空。
少女按下打火机,找到汽油瓶,拧开,抿下一口,亲过来,将小口汽油的一半传递到我的口中。不需要言辞也能明白,我们同时将液体吞咽下去。
地板,很冷,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皮肤,体温也逸散在冬夜的空气中。
「嗯,我在。」
于是,娴熟地接吻,爱抚,挑逗着本能的快感。
小小地沉默后,她「嗯」了一声。
已经不想看不到小宫了,已经不想离开小宫了,已经受够无边无际的暗色。
我从来没有后悔。
「全部……都是假的吗……要咬下天空的血肉……把世界砸个稀巴烂……无罪的……全都是假的吗……」
「嗯。」
「不知道。」
那就是——
直到力气耗尽,月光又一次不见踪影,躺在地上吞咽着空气,目之所及是宛若虚无的黑。
尽管过程中多有意外,但现在计划圆满完成。只剩下我们的谢幕。
「名字……」
要死的话,怎样的死法都无所谓。但是仿佛命运的回响般,决定了那样的、惨烈而漫长的终结。
小宫一定也是一样的。
小宫的发卡仍别在头发上,白色的花在烈火中扭曲,却莫名地让人坚信,这样的花永远不会凋零。即使是今天也还在她的发间盛开。
「死后,会怎么样呢?」
炽然的光绕灼开夜空,稍稍驱散一些寒意。
脊髓被抽出来般,沿着墙滑落下去,颓然地倚着墙勉强维持坐姿。我的、小宫的、女生的、以及不知是谁的啜泣,暗自混在一起,盘桓在狭长的半空。
「那池池不想做了吗?」
教官宿舍的灯仍明亮,刺进夜空,洞开整齐的方形。人类的身姿从远处看居然那样渺小,宛若隐现在异次元的裂隙。房间里的火焰已然飘摇,映照出的影子在墙上也飘忽不定起来。光与暗在小宫的脸上斑驳着,神秘感胜过平日的可爱。
惟余炽热,惟余疼痛。
「怎么了?」我们正把变为废铁的枪踢到墙角。
「嗯嗯。」
这是惩罚吗?抑或爱呢?我不知道。只是,炭化的皮肤融在一起,焚尽的尸体合二为一,再也没有谁能将我们分开了。
「滚开!!你这——给我滚!!!」
下午七点,这样的要求提了出来。在此之前特意提了些相当不切实际的要求,被警官拒绝了。此次他只是沉吟片刻便点头同意,对着对讲机将我们的话重复了一遍。
「会有地狱吗?不管哪个宗教,同性恋都是要下地狱的。真不讲理啊。」
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天明之前就将塌圮。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诶?」
我和小宫不分彼此的、短暂却又绚烂的人生,我知道该以何种名字才能概括了。
胸口之内的东西,随着音节抽搐着。
「今日的荼蘼依旧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