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的裂口甘痛交織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1萬 字

那時是怎麼回應她的,已經幾乎忘光了。考慮到小英還在我家待了很久,大概我是一口回絕了那種要求吧。明明根本沒有立場這樣做。

至於爲什麼她會在杳無音信幾年以後突然過來,則是很久以後,在初三或者高一那年的暑假才瞭解的了。

故事的開始是平淡無奇的,舊秩序崩潰了,新世界尚未構建。有膽子的人如發見糖的螞蟻般鳥鈔求飽,供奉着島夷鴃舌倒也富足。那個時候小英的父親還不是現在這樣,他靠着倒賣衣服一類的活計,賺到了不少錢。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結了婚,大概兩年後,小英出生了。

那時的他們猶在遙遠的、我未曾聽過的城市,手裏的錢日漸增多,每時每刻都鋪滿光輝閃爍。要是一切按這樣的軌跡行駛,她應該也會過上平和而安康的日子啊。

——直到生意失敗、債臺高築的那天。

是已經走投無路了呢,抑或是秉性難移呢,總之那傢伙開始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揮刀幹了幾次搶劫的勾當。「這傢伙不行啊,還是搞把槍才順手」,不知道誰說了這樣的話。在一致的同意中,他們拿上了熱兵器,從此做下了無法回頭的大案。

他的妻子是不知道那些的,她知道的只是突然某一天,自己的丈夫慌里慌張地拽着她逃走了,一路向北來到了他的老家。不久以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搞到了新的身份,從此不許她提原先的名字。過去與姓名一起化作了「他人」,而自身則否認着化生之日前的空白存在着。

開始的時候,靠着帶過來的髒款,倒也能維持住比較安逸的生活,甚至在離她父母家不遠處買了間小房子。那是段如電如露、一如泡影的歲月。然而家庭的生活終究不是坐喫山空能維持的。在小英誕生後不久,最後一點錢告罄時,噩夢開始了。

自己因爲害怕被認出來,所以幾乎終日不出家門,那生計就只能負擔在自己妻子的身上了。我身邊的那個女孩沒有和我說過母親都幹過什麼,但想必不會是輕鬆的事。所有的希望與活力被現實吸附殆盡,所餘的只是日漸朽壞的空殼。

然而偏偏被冠上「父親」頭銜的人從未盡過責任,不懂也不想教育女兒的他每日無所事事,也就只好找點別的消譴,比如酒精,比如海洛因和冰毒。

之後就是沒有新意的劇情了,本就不充裕的家庭日益拮据,矛盾孕育着名爲「家暴」的果實。

「你他媽的就不能多打幾份工嗎?我要你有什麼用啊?還有那個東西,天天也只會花我錢。還不如生下來就賣掉還能賺一筆——不過過幾年倒也能賣,哈、哈、哈……」

——他說出這番話的那個晚上,小英上二年級。她的媽媽似乎忍無可忍,抄起酒瓶砸到地上,玻璃碴浸在尿液般的澄黃中。

「你……你……行,算我看走了眼,白瞎了好幾年,我現在就帶着她走,你自己愛死不死去吧。」

「那你走啊!你以爲我找不到你家?」

「你!……你敢……」

像是在欣賞一起滑稽戲的男人,臉上的肌肉絞在一起,從笑聲中顯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神色,轉身去櫃子裏抽出張報紙甩給她。

頭版刊出的是一張大副的通緝令。

「所以說啊,你給我老實待着。你可仔細看好了,槍,他們可還沒找到呢。」他掐住她的脖子,「老子要是發現你耍小聰明,先殺了你爸媽,再殺了她。反正我橫豎是死。」

當然她是不會知道這些的。她感覺到的只是,原本還會保護自己的媽媽,對於自己的痛楚變得無動於衷。被從房間的一角拎起來扔到另一角也好、被菸頭在胳膊和腿上燙出疤痕也好、冬天被關在房門外倦縮着瑟瑟發抖也好……媽媽什麼都沒有做。

燈光溶解在小宮的眼裏,流動的輝跡不由分說地映着我的身姿,幾乎充滿整個眼內。

「我……」遲疑了一陣之後,小英彷彿在昏暗中凝視着我們,「我,不上高中也可以。」

少女的柔軟寄託在我的身上,近乎共鳴的吐氣與心跳讓人莫名地安心。沒有語言,沒有行動,她安靜地緊緊貼住我,彷彿要趕走我和她之間的一切空隙,徹底地溶爲一體。

精神物品奪走了他的所有體力,腦筋也差到連找槍都想不起來,被姑父揍了一頓、把小英帶走後,那傢伙着實惶惶不可終日了一陣子。

與枝頭上震顫的秋日碎片一同暗自發抖的我,被身邊少女暈散的膩熱空氣舔舐着。

小英打量着她,大概在好奇這個有點白癡的問題背後有什麼隱意。

像是已經預感到接下來的話的重力,她扺住我的肩膀,從擋住臉的英語單詞背記本下投來似乎是哀求、又似乎是命令的眼神。姑姑會不會覺得我們的距離過於親密了呢?向前方瞄了一眼,她並不像要回頭的樣子。壓低聲音,猶疑地把話進行下去:

循着姑姑的聲音,小英縋在放學時間的尾端走出門洞,在瞥了這邊一眼後,馬上深吸進一口氣,掛上笑容,挺起幾乎弓進去的胸膛。

「什麼?不行!」

可這樣的我,又到底能寫下何種終局呢?說不定不止我一人,連與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的其他人,也將被碾碎掉,分不清骨與肉。

不過,那樣的時刻於現在而言,實在過於漫長了。更何況地面塵煙的黑夜,也看不見散去的希望。

「英脩平時也是這麼晚?」姑姑其實該對自己的問題心知肚明的。從初三開始時便每天來接我們,對作息時間也不會沒有掌握。不時把手搭在電動門鐵檻上的她,躋望着愈見稀疏的人流。教室的燈僅剩幾盞仍未熄滅。

仔細想來,雖然因爲害怕小英家的人什麼時候把她綁走,所以特地買了刀陪她上學,可是無論血緣還是法律上,那兩個人都仍不容置辯地頂着「父母」或「監護人」的頭街。如果直接到學校強行要接走她的話,老師也沒有餘地拒絕吧。

如果說勉強「值得慶幸」的東西的話,就是那傢伙終究沒有靠警察來主張他的「監護人」身份,只是支使着女人不斷騷擾,或是打來恐嚇電話而已。雖然這個「只是」已經讓姑姑的臉上掛上愈益深重的倦態、但凡電話鈴響起就會如臨大敵了。

山風傾瀉而下,黃葉鳴條飄舞。

多出來的廣大空缺直蔓延到腳尖,再往前踏一步就會被殘破世界的異錯吸進去的不安,翻來覆去,揮之不去。

這樣的細節,在心中彩排了多少次呢?

更爲不幸的是,學習完全無法與姐姐相比的兒子,也就此淪爲承受那傢伙失衡心理的垃圾桶。

「你老問人家這事幹啥?沒點眼神也。」姑姑的語氣給人感覺假如不是在走路,她肯定會狠狠教育小宮一番的。

「但是……」但是什麼呢?覺察到心中自以爲是的火星蠢蠢欲動的我,馬上怔在原地。但是姑姑仍然反駁着她:

「吶,小宮。」這種時候不可以把那個朦朧決意流露出來的,可回過神來音節已自然排成。我的表情會何等地扭曲呢?

除我們以外就沒有別人了,無論前路還是身後都聽不見人聲。偏偏也不是有靠聊天來讓現實變淡的興致的時候,於是只是從蒼白孤島折躍到另一座更爲蒼白的孤島。

已經過去的十五個雪降與雪融的季節,只不過是讓自己與周圍的一切都愈見殘敗。

說是自私的欲求也好,抑或僞善的自我滿足也好,總而言之我一直在爲小英的事焦心。雖然放學後幾乎始終在她身邊,也始終把那把匕首揣在身上,然而我畢竟只是初三的學生而已。

「還沒回來啊……」感受着壓在身下的匕首的陵角,眼神向窗外一瞥。光線像到達窗欞就會被截斷似的,已經看過無數遍的、固體般的黑暗,仍然鑲在玻璃之外,凝凍着枯乾的枝條。

結果那兩個人果然是找到學校了。準確來講,這次也還是隻有她的媽媽一個人來,只是帶上了那個人手寫的、要求讓她轉學的文書罷了。

「後悔?」

「你才幾歲啊你去打工?不許想這些。你爸媽那有咱呢,再說了,……有空了也能來接你。」

——生命。

那個夏天,她下定決心向我求救。

勉強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順着髮絲的走勢縷着,鉗住我的她在不知幾次的輕撫松泄下來。

夜晚蠶食着白晝,在全無感覺中日照時間一天天變短,直到冬至前都會如此吧,然後又在沒有實感之中,回過神來又是長長的、望不到邊的長晝與酷暑。

——「刷刷刷——」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的話……」

然而毆打併沒有停止,特別是當父親發現妻子又懷孕了的、她的四年級下學期那年。已經變成可有可無的少女,所有的疼痛也就變成了佐酒的笑料。

——「黃昏中紅月的光淹沒了麥田……」

「可是她已經……」

「他居然連轉到哪裏都沒想好,偏偏我媽又挑這麼晚來,就被推回去了。沒有事的嘛。」故作輕鬆的語氣也只是讓人更沉重而已,覺察到並沒有讓氣氛緩和下來的她,握着斜挎的兜子的肩帶,挪到隊伍的邊緣。

她是怎樣忍耐着心中的不平、怎樣剋制住滋長的酸楚與不滿,我至少不會無法料想。然而我到底是視而不見呢,還是說專注於恍惚而縹緲的投影,連看她一眼都沒有呢?

「總是在她身邊。」

微不足道的幼稚反抗,對於大人的世界而言,簡直和玩笑一樣。

小英和我的視線交匯在她身上,光影、名稱、空間、反射……自成爲漩渦中心的她開始,糾結着的繩纆開始扭曲,翻轉,絞殺,崩壞。現實被捅穿而噴灑出來的血濺成生命未來的形跡,傷口日漸潰爛而滋長的腐敗氣味,會在某時結成足以觸摸的、新的「現實」。

「蠢貨!你生的那個玩意就白生了?」

介時我還能捨棄的、爲了補償無法補償的罪愆而捨棄的,只有——

——「你想害死我嗎?!想害死你全家,害死你自己嗎?!!」

對啊。

將手臂從眼皮上抬開,充盈肉色的橘紅世界裂開的隙間,無機質的燈光今晚也一以貫之地填塞着房間,在視野中心燙出墨綠色的暗斑。

「說啥話!你不上學你幹啥?」

「沒事嘛,我在這裏也可能被帶回去對吧?那還不如走遠一點——往南邊不錯吧,天氣也暖和,而且……」

全都是因爲我……

只要什麼都不說,媽媽就不會再這樣了吧?

「不要!」的聲音彷彿下一秒就會噴發一樣。她威脅地咬了一口我的脖頸,疼痛凝華爲齒痕,皮膚上的凹跡覆着她的溼潤,夜風吹過沁入絲絲涼意。也不必拿這種方式教訓我啦,稍微拉遠了些距離。

生命也好自由也好,都不過是可以供人簡選的商品,像「才華」「美貌」一樣能拿來販售的東西,這纔是現代社會的規則。嘛,根本沒進入社會的我是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若說以未來爲獻祭,去祈禱她們本應擁有的另一個、更加光輝閃耀的明天的話……

「英脩很討厭家裏?」

某首簡潔得宛若吶喊般的曲子的詞句,在耳邊不受控制的迴盪起來。如果是電視劇或者動畫的話,拿這種毫不相干的曲子配上現在的情形,恐怕指謫的文章翌日便會連篇累牘吧。

嘴脣微張吞吐着熱過頭的室內空氣,發出「呼……呼」的喉音,胸部起伏時卻總會摩擦到少女柔軟的地方,多少意識到現在的狀況,羞澀與缺氧共同描繪在臉頰上。

如果拿出決絕的態度來,將生命與希冀拋卻的話……

「陪我。」

爲什麼媽媽會說那種話呢?

即使將上衣的拉鍊拉開,沒有風的夜晚仍舊很悶熱。頭頂上埋沒在樹叢中的橙黃色路燈,明明已經沒有像火星般飛濺的蛾蟲了,畢竟秋天無論如何都要來的,但是爲什麼還是會這麼熱呢?乾脆把褂子脫掉好了,這樣想着,被袖中的右手反射般地緊握了的「那個」,與初中生的身份割裂的存在,將我拉回了日常。

不過「英脩」這個名字倒是沒有徹底淡去。每次月考之後的表彰大會上,學校的領導們用音響念出的姓名以及排名,只要不是隔了好幾條街總會依稀聽到,讓人懷疑爲什麼沒有人告他們擾民。

與其說「不知道」,倒不如「害怕知道」來得妥當。所謂的「好孩子」也好什麼也好,到底勾勒的是何種模樣的天國呢?日復一日在親近的人的舊疤上刻下新傷,幻痛蔓延到自己的靈魂上。小宮的雙臂繞過我的身下緊緊抱住我,盡力讓血肉更深、更深地貼在一起,肋骨的疼痛伴隨着窒息感,壓迫皮下深處的疼痛,器官刮蹭着、痙攣着,輕煙一樣勾連着令人眼皮沉重的燈光,裊裊上升。

不幸的是,她家正好是「可以依稀聽見」的範圍。

聽到從自己的媽媽嘴裏咀嚼的名字時,小宮發出了短暫而低沉、像在喉間沸騰的抗議聲。說起來,姑姑是什麼時候和那個男人……交往的呢?小宮又爲什麼那麼討厭他呢?

不過,這種問題也只屬於機械性的歷史了。搬起存在感過分強烈的雙腿,湊近她的身邊,「不要生氣了」編織着氣流,邊伸出手摸摸她的腦袋。

「不會。」

割傷身邊所有人的我,不會有資格吶喊自己的痛苦。我當然知道這一點啊。同面前校門一樣張開巨口的命運最終會吞噬掉我,撕碎摻雜着致幻劑的童話,介時……

「沒辦法的啊,小英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那樣的事是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不過他的病篤與凋零,的確牽動了與他素未謀面的、我們的命運。

「另外一個呢?」

媽媽已經不會再帶自己去包紮了,也不會在爸爸把麪粉一樣的東西吸進鼻孔、開始毫無理由地把她踢來踢去時拉住他了,就連自己偶爾在別的叔叔阿姨前流露出「害怕回家」的神色之後,都會被媽媽掐住頸部,再怎麼掙扎也無法逃脫,只有在咳嗽中意識逐漸消彌。

撕下的日曆的「月份」一欄已經是兩位數,因畢業班的身份而被大輻縮減的法定假日也已過終杪,然而天氣卻還是燥熱得異常。汗水浸溼衣服又幹涸,留下標誌暄暑的殘跡。

——親手寫下開頭的故事,也應該親手寫下結尾纔對。

「……不會。」

「出來了。」

我和姑姑幾乎同時喊出來。

姑姑仍然望着已見零星的人羣。找不到熟悉面孔的事實壓抑在心裏,讓心臟下垂到腹腔、到更低的地方。

「已經個蛋,我是她爹,她他媽不養着我?」攀升的溫度使地球的躁鬱循環到達狂躁的頂點,「你知道她躲哪去了吧?把她給我找回來聽到沒?媽的,反了她……」

這句語焉不詳的回應,究竟是對誰說的呢?

距離巷口還有幾步呢?放任着我們黏在一起,神志被奇妙的溼熱浸泡着,直至她悄然鬆開我們交扣的十指,向一旁拉出幾步,只剩眼神逗留在我身上。

泡沫碎裂的輕音揉進風裏,卻意外地清晰。

不過,配偶的肚子隨着日推月移而大了起來,破裂開的血肉中,新的子嗣被掏出來。生活也就如此迴歸了「正軌」,而女兒怎麼樣,反正也只是少了點娛樂的事。

「譁——」

「知道了。」

身邊的書本被壓住。爬在我身邊、列着化學式的她,以試卷爲支點撐住手肘,翻身將我壓在下面抱住我,宛若夾着抱枕一般。小宮把頭埋在我的頸側。某種香氣撲到鼻腔裏來,一瞬間令人有些暈眩,明明只是劣質洗髮水味而已。

現在要是突然需要揮舞那把匕首,肯定會打滑吧。

哪怕鼓起將過往一切都徹底捨棄、用刀刺穿某人心臟的覺悟,終究什麼都做不到。那個黃昏所許下的,不過是永遠無法實現的狂妄諾言罷了。擅自許諾給誰幸福,又擅自宣稱自己的無力,這就是我的惡劣本性吧。

「那……我總不能幹一輩子……」她俯身拾起罐子,裝到專門的袋子裏,以便去賣廢品。

「誒?」

「喂,我說你,」那個窩在家裏的男人把啤酒罐子捏扁,朝爲他做飯的女人丟去,正好打中了她的頭,「你要是幹不動活了難道我就跟你餓死?」

拉下捲簾門的小賣鋪,兼做臥室的房間窗戶漆黑一片。無機質的慘白燈光操弄着人的影子,打上一層不自然的色澤。抬起頭來,天空沒有星星,只是捲起的烏雲不知何時又低壓着。

——我沒有別的路可走啊。

「不會留戀?」

再怎麼說小英只是去廁所,我沒理由跟着她去。更何況無論擺出怎樣的架勢來,恐怕也只是自我辯護而已。冠冕堂皇地將「保護」之類的詞語掛在嘴邊,卻還是對那樣的事戰慄不已。我就是討厭這樣的自己。

「小宮?」

關於他的情況,事實上我知之甚少。可以確定的只是他在我上初二那年的春夏之交死掉了。似乎冬天就有了徵兆,可誰都沒有把他送到醫院。那個在不幸中降生、又在不幸中死去的少年,生前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絕望呢?在他沒有過完的「最後一年」裏,他又在想些什麼呢?

「媽?……她……」

「你再有多少天就中考了,現在是最重要的時刻,不要爲別的事分心」這種話,班主任也清楚自己重複了多少遍了吧。儘管不應該苛求她去關心那個女孩,但是也不要就讓我放棄一切啊。

「……當然討厭啊。」目光沉下去,雙手緊緊抓住肩帶,指甲嵌入肉裏,一如在扼住某人的咽喉。

那便是這個多事之秋的開端。

路燈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她把頭倚到我的肩膀上。重量堆砌着這段關係存在的證明。

藉着今年反常氣溫而苟延的秋蟲,以聲聲「吱吱吱」填塞着空隙。

「全都是那傢伙的錯。」她幾近從比嗓子更深的地方,擠出這句低沉的嘶哮。壓在我身後的、她的指尖,抵在那片刀刃上。

——「黃昏中紅月的光淹沒了麥田」明明和現在一點關係也沒有,那首歌猶兀自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看到天邊泛起朝霞的紅暈,實際上卻只是一場火災。」

既然僅僅如此,又爲何要用着如此鏗鏘的旋律呢?

拖鞋躂在地面,接續着老化的門開合的「吱呀」的抱怨。不言自明的暗號對我和她都是一樣,小宮的眼神仍粘連在我身上,身體卻到底還是支了起來,縮在牀邊抱膝蹲坐。

將那把與體溫同化的、隨時能奪去生命的纖細武器收起來,明明寄託着如此沉重的意義,可卻還是輕飄飄的,碎片般虛幻地漂浮在無機的現實。

厚到發硬的門簾拖在地面,介於「譁」與「沙」之間的音色作響着。

「……我回來了。」

「到牀上來吧——去外面待得有點久,可能會凍壞的,來,」我挪了挪,騰出一片空餘。被單隨着移動褶皺。

儘管僅憑空想也能知道結果,餘光卻不自覺得向着牀頭的女孩瞥。小宮的手指抵住牀單,微微弓起的背似乎在準備着馬上貼到我的身邊,然而終究只是數秒而已。幻影溶解在充盈着不甘與悲傷的、反光的雙眸,少女向後退着,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牆裏。

小英盤腿坐在那片試題本間的狹小空餘間,耳畔已然滿紅,讓人懷疑下一秒就會凝出血夜,沿耳際滑落,結在耳墜,然後「滴答」一聲在冰冷的慘白上綻出花瓣。她不自然地直着身子,將雙手夾在腿間溫暖着。周遭沒有任何可以倚靠的東西的她,孤零零地佇在鐵架牀的正中心。這樣一千年的話,就會變成教科書裏那種怪石吧。

小英因疲倦而不時歪斜,又總在意識到時拉回上身坐好,稍彎的脊背在臉頰上抹上一大片陰暗。我和她的距離,明明是伸出手就能拉住她的。可那一小片空氣,又似乎無限遙遠。

擠壓着腑臟的龐大沉默,令人想嘔吐尖號出來,直至將碎肉與靈魂一同嘔出,一如患上埃博拉的病患。

無數、無數的嘈雜,意見指責詈罵吵嚷,不知何時起就在耳邊爭執着,無由來地相信這些矛頭指向自己,細細聽時卻根本聽不清。男女老少的言語彙合的、長滿齒牙的怪物,將尖牙刺進每一寸皮膚,感覺馬上便會將我咬碎、嚥下。想捂住耳朵,但那樣的話,肯定會讓她們擔心的,於是剛抬起幾釐米的手又垂下去,浪潮從燈泡奔流,沖刷掉附骨的殘雜。

直視燈光而烙下的暗斑中央,僅僅見過一次的、小英父親的臉,「啪啪啪」地拍手聲在那張臉的深處傳出來,——那傢伙把現在的一切都當作一場好戲看。戲劇終演時,那張臉就膨脹、再膨脹,「狗屁高中、大學,哼,你們……我還不知道?你這輩子也別想丟下我跑」叫囂着,泥淖包裹住小英,他扯開四分五裂的頭顱,露出獠牙來……

——不行!

無論自私或者狂妄,我惟獨不想這種事發生。

這樣的話,只有……

牙關「咯咯」咬緊時,曲子也重複到了最後一句。

——「到你們的天國去瞧瞧。」

天氣是什麼時候冷下來的,對於我來說一點實感都沒有。是總躲在家裏或教室的緣故吧?呼出的溼熱氣息繞在凍紅的指尖上,指尖暫時由「麻木」復甦爲「疼痛」。

「沒有事,我又不是笨蛋……」

聲帶編織着即使每秒都在發生、大家卻都在視而不見的能指。明明已經下定決心,已經進行到這一步,可還是因爲發抖而無法讓尾音好好地落到實處。

這樣的話,就可以殺人了嗎?

每次停頓都讓我懷疑她還能不能喘上來氣。前所未有的語氣與音量使心緒有些錯亂,想撥開她的手結果對方卻攥得更緊。樓上的燈光說不定馬上會一盞接一盞地亮起,這樣下去驚動別人的話,計劃就會變成泡影了。

現在總算可以了結了。

「原本的計劃是想辦法把他騙出來殺掉,但是考慮到每次來找小英的都是她的媽媽,那個人從不露面,所以這個方法就放棄了。再之後我去了幾次他家,或者說只是在外面摸清了地形而已。注意到那邊晚上基本不會有人之後,『入室殺人』的主意也就確定了。」

霧色紛飛,霧色飄散,隨即又一次把眼前填滿,肺因猛烈灌入的冷氣隱隱作痛,嗓子也咳嗽起來。

「什麼我爲什麼在這……你纔是吧……哈……爲什麼要來這裏?……你也知道……這裏什麼地方吧?」

「沒,她和我一起出來找你,她說要從那邊抄近路下去……」

透過木葉凋盡的枝幹,眺望那座外層瓷磚已脫落得斑駁不堪的矮樓。褐色的污漬乾涸在某處,宛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從三樓涎淌到地上。就算再過十年,污穢也會作爲「時間」的同義語,始終如一地存在於此吧。

「你就是笨蛋!」正常、異常、愛、罪惡、一切的一切,盡數忘卻地把她壓在牀上,「爲什麼啊!笨蛋!笨蛋!你就是啊……」

無所謂了。

——到時候的筆錄也就會這樣寫吧。每次踩點時都不可避免湧出的放棄衝動,用刀抵住自己手腕或脖頸、逼迫自己撕裂軟弱,因爲愧疚連最後好好地陪着小宮都做不到……這樣的事,只會做爲雜音而消逝,終究誰都不會知道。

「提前打電話把她媽媽支走,更多是不想陷入一對二的境地吧。畢竟你們也有看到兇器,雖然那個人枯槁得不成樣子,但只靠那把刀讓他斷氣,實在相當勉強。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確實不想殺掉她。」

不,等等——

「你想當英雄嗎?!還是覺得我是自私鬼嗎?爲什麼真的要做這種事?你以爲能瞞過所有人、悄無聲息地英勇就義嗎?別犯傻了!就算我在你眼裏是這樣也好那樣也好,你連伊宮也不在乎嗎?!我竟然直到那把菜刀不見的時候纔想到這些,真的是傻的透頂。但是現在還來得及,回去吧,就現在,我們一起。想怪我的話就怪我吧,不要再踐踏別人對你的感情了啊……池喬,求你了,走吧……」

然而,曝露於無聲星空下的,是從防盜窗縫隙裏探出的胳膊,爬滿血流,沒有生機。

她沒有動身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拽住我的衣領,淚水淌下來,滴在布料上,宛若證明什麼的印跡。直到那時,寄藏在少女眼中的、龐大的悲傷,才和壓抑着的嗚咽與顫動一起,侵入骨髓,刺痛不已。什麼都沒有辦法思考,腦中剩下的只有「啊啊,我又把她弄哭了」的失落而已。

「馬上就會回去的,好啦,快走吧。」

「什麼?」

除了頭上偶爾鳴響的汽車引擎聲,不會有任何人類的氣息。只有這樣的死寂纔會讓人覺得,冬日真的已經來臨了。

掀開簾子,本來縮在被子裏的小宮一下子坐起來,露出今日無事般的笑容。

「我沒有帶那把。」對,我帶來的是那把匕首。——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的猜想在腦中擴張,染上與現實難以區分的顏實。瞳孔大概在震顫,世界向中心點坍縮。「小宮現在,在家裏嗎?」

「小英?!」

不會錯,絕對是小英,爲什麼她會在這裏?要是她的媽媽和她撞到的話……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奔跑起來,壓迫着肺在寒夜中陣陣灼燙。不祥的場景一遍遍在腦中復演着。

眼前的她套着冬季校服,雙頰發紅,鬢角與劉海都被汗水打溼,粘在臉上。原本被呼吸裹挾着的她聽到這句話後,撲上前來抓住我,吐出的溼熱的風混合着斥責,撩動着面龐的肌膚。

「誒?那把用來處理骨頭的……」

她是笨蛋。

——我在害怕。

所以,無論到什麼時候,我都要陪在她身邊。

不過,這種時候,天氣之類無關緊要的小事,不必也不該去思考纔對。

話語凝噎在半空。我站起來,拽起她往那棟樓跑去,無數次祈禱着看見的仍然是空無一物的寂靜。

然而她的脣間,仍然傾訴着長久的沉默。

無法回頭。

路燈沾溼的欄檻隙間,人影穿梭而過,朝着小區正門跑去。

「咳咳……小英……哈……爲什麼在這……」

從矮叢中鑽出來,確認兜裏尖刀的分量,沒有問題,向着單元門邁開步。即便會被捕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眼神卻仍不免環視着,確保周遭無人目睹。

好奇怪啊,強烈地充塞着、幾乎要使胸腔爆炸的懼怕,自某一瞬間開始反而急邃地遠去,皮膚的疼痛與即將消失的未來,全然只像與我毫不相干的事,就連藏身在凹陷式庭院一角的「我」,也只像在半空俯瞰着一般。

爲什麼最惡劣的人纖塵不染地生存下去,而她卻要承受這一切呢?

「你不回去嗎?」

義務、恐懼與不現實感交織的地方,凝結出隨着分針加重的焦慮,以及某種渴求着永遠焦慮的希望。不過那也不是延續多久的事情,不久之後,包裹在破洞的大衣裏的女人鑽出樓門,鑽進了路燈投下的欄檻影間。抬頭去看,一扇窗戶塗滿暗黃。

「死……」

總是有人會死掉,總是有人會出生。

「嗯……」她的手漸漸放鬆下來。

即便這樣安慰着自己,奪去他人生命的人會被放逐到與人類族羣遠隔的世界,這種事也不會有改變。

我到底說了幾次「笨蛋」呢?

從十月到十一月的現在,來這裏大概也有六七次了。這一夜之後,再回憶這些恐怕就是在審訊室的案頭了。踏在此處的腳步將成爲踩點,自我犧牲的願景會變成動機。只是名字的變化,卻意外在口中惹起苦澀。

和小宮相識、相戀,每一步都踏在與「正常人」愈走愈遠的路途上,無論怎樣努力,恐怕都不會有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下的一天。那樣的話,我又究竟給她帶來了什麼呢?

「你做了?」

名爲「我」的他人的事。

「還能是什麼啊……」

連成線條的周遭一切都晦澀不清,僅僅憑着本能轉彎、下行,貼着張貼滿破碎水皺的小廣告的牆面一路踏着斜坡,猝不及防地與在視野內迫近的她撞在一起。跌坐在地的狀況比疼痛更早地化作現實,胸間混亂的語句被喘息擋住,只能在喉間徘徊。

握住那雙肌肉緊繃着的手,她的氣味與溫度泌入血液裏。

可是,也總會有不做這種事就無法生存下去的人。

如果我更聰明一點的話,能有不用殺人就能拯救別人的方法的話,她也不會揹負上這種罪孽了。

不管心底有多厭惡,然而我和那個棲身於早已熄燈的房間的傢伙,終究是同類的生物。「奪去同類的生命」的恐懼,毫不例外地將我腐蝕着。只要意識到就再也無法無視的顫抖,漸漸退去的知覺,彷彿踏在空中的雙腳,發緊卻什麼也什麼也吐不出來的嗓子——只是他人的事。

「你說的菜刀,是什麼啊?」

已經記不清是怎樣回到家裏的了,姑姑「這麼晚了又上哪去着」的質詢,也只是隨便找理由搪塞了過去。家仍舊是家,半溫的爐子與拍擊窗戶的枝幹,纔不會因爲幾條街之外的某人死掉就有所改變。

「……對不起。」爲了在此之前的一切。

爲了去接小英而匆匆趕去醫院的她,做的只不過是無用功而已。畢竟騙她出去的「小英病得很嚴重」什麼的,只是我編的謊話。

她把頭頂在我的下顎上,斷線的淚水飛落而下,失聲痛哭。

「已經很晚了,快點回家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