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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雙手沾滿血腥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732 字

那是不屬於我的記憶,在夜暮初降的淡紫色天空下,夏夜的涼風撥動髮絲,汗液蒸發時額角涼絲絲的。回過神來,遠外屏障般的楊樹已經和羣山連成一片,墜入比天空更爲深邃的黑暗。

及肩的荒草簌簌搖曳着,畢竟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候到山上,渺無人跡的起伏上惟餘我一人。恐懼難以抑制地滲透到心房。

然而,高鳴的心跳,卻更多的是雀躍吧。

被我用布包裹起來、埋在這裏的東西,是絕對不爲世界所容的東西。然而又是我僅有的堡壘。就算是災殃也無所謂。

因爲,我終於可以保護她了。

風將短袖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

大概又做了夢吧,與漫無止境的寒冷日子完全不相稱的夢。距離回到這裏已經有一週,如果在學校的話,課程表就又是一度輪迴。和小英相擁的觸感被磨蝕得模糊不清,甚至讓人懷疑那一天的事是否也只是幻夢。

初中時的紀委已經連揹着我密謀都不願去做,光明正大地一邊倚着寢室的鐵架牀、亂晃着手電筒,一邊和寸頭教官談論着,等到「生日」之後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我。估計已經在心裏暗自剝奪了我的一切權利了吧。

「你都搞幾個了?他媽的,你來沒兩年搞三個了吧?」

「四個,別小瞧人。」

兩人一齊發出令人反胃的笑聲。

「這個我必須弄了。」他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哼……媽的,爲了那種噁心的事就拒絕我,算她眼瞎,不過居然也會有這一天……」

他拍打着被完全不管用的被子裹緊的我的身子,「嘖」了幾聲之後揚長而去。

身體已經忘記了顫抖,單純僵硬地在被子下縮着,冰冷也好厭惡也好,交結成凝重的深黑沉澱向下墜去,連同眼淚也滲入到全身各處,撕裂般的疼痛與酸澀蔓延開來。

自己的一切都被輕賤地視爲無所謂的東西,人格也只是無謂的附加品,除了承受慾望之外再無價值。我也是,她也是,那些女孩子們也是,所有人都只會被看作一樣的東西。好惡心,噁心夾雜着無可遏制的憤怒,想要以撕碎聲帶的嗓音質問「憑什麼啊」,可我今天仍然躺在硬得如同地面的牀板上。

茶色頭髮的女孩牙齒打顫着,發出渺若幻覺的「咯嗒咯嗒」聲,時斷時續,夾雜着間或過分粗重的喘息,如果教官心情不好的話肯定又會是一頓毒打。

然而,這已經是我們交流的、最安全的方式了。

「下定決心。」潛藏在只有「我們」能翻譯的密碼後的,就是這樣的意思。

七個晝夜前,和小英分別前頃、身上仍殘留着她的溫度的我,將那把只是撫摸着就讓人如高墜般害怕的異物塞進懷裏,而她則輕輕捏着我的頭髮,貼在耳邊送出溼熱的氣流:

「這次,說不定就是見你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現在我們到哪裏都可以在一起了,所以躲在櫃子裏也沒有必要了。」原來是「躲」而不是「捉迷藏」嗎?可我們又在躲什麼呢?況且空氣也過於慵懶了。

即便如此,也仍無法確信,彷彿是夢境一般,下一秒醒來時還是隻有我一個人。然後此刻的幸福全都會化作徹骨的傷痛,耽溺其中的甘美會把身體從內而外地撕開。

小宮和我的嘴脣,交疊在一起。

在我們的身周,漸漸地視線勒入肉裏。

「不是?」

在回憶裏渡上光輝、變得模糊不清的一切,重疊在只剩風聲嗚咽與凍傷的疼痛的暗夜上,愈是美好便愈讓心臟刺痛不已,過去決堤般湧現在眼前,已經無力復返的、和她或者小英在一起虛耗光陰的時光,讓人痛得幾近休克。

噁心到讓人憎惡,連身處其中的自己也一併憎惡。

以那個人倒下的聲音爲節點,時間重新開始流逝。不知自誰開始,尖叫聲轉瞬在身後蔓延、氾濫。

「砰!」

「砰!砰!」

教官的肩上扎着半截筷子,血液猶自汩汩流出。茶色頭髮的少女被他踹倒在地。

她的皮膚上綴滿一塊又一塊的淤青,血痂與猶然新鮮的傷痕遍佈其間。只要稍微設想這幾個月她的生活就會失去理智,除卻悲傷、憤怒與憎恨外再也容不下別的。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殺害同胞的重荷會轉化爲強烈的快意,讓自己確信着自己是替天行道的英雄,而那些人只是死有餘辜。神經被罪疚與狂熱的循環搞得完全超負荷,如果我是電視機的話,此刻應該已經冒出煙霧了。

「騙人。小宮都熱得沒力氣說話了。」

那樣的話,這次決對不會再讓你受傷了。好好看着吧。

在這間與大門相隔一整個操場的陰冷之處。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做爲「優秀學員」與「治療的典型」站在學生隊伍的最前線,意識到自己筆挺到矯揉造作的軍姿時,晚飯的食靡洄流到了嗓子。一股餿味的粥與清潔濟味的白菜,在體裏混雜成了難以形容的味道,胃一陣陣抽動着,恐怕馬上會吐嘔出來。

「我會去。」

耳際已不再是「凍」而是「痛」,軍姿下每條肌肉都在加速逝去,教官話音落下之後是響亮卻機械的掌聲,「下面我們的學生也要向校長表達衷心感恩」。一切的一切,彷彿沒有屏障般地穿過身體,世界變得狹小又清晰。儘管嘔吐感仍在如影隨行,儘管心臟仍然砰砰地跳着,肢體也宛若血液流失殆盡而又軟又冷,然而某些東西卻似乎即將突破最後的關隘。再也不需要害怕了。

說得多好聽啊。愛上誰,喜歡做什麼事,對陽光下的事物有着怎樣的見解,僅僅因此我們就是「精神病」和「社會渣滓」,理所當然得應當變成和所有人一樣的、醜陋的形態。

「咯嗒咯嗒」的磨擦又一次回想,遏制住明媚的往昔剜卻的劇痛,對應着與每組節奏相對的音節。這種「密道」的廢墟是她在廁所教給我的,用着幾乎會淹沒在風聲中的音調與急促的語速,彷彿,不,應該說刻意不想讓人聽清吧。

可以聽到,她仍然躍動着的心跳。

教官的講演已經接近尾聲,在他講完「沉迷網絡的孩子在學習之後開始孝順父母還考上了好大學」的例子之後,我也就該走到前面拿上話筒,「感謝校長拯救了深陷迷途的我,讓我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義,我將把您永遠視作我的再生父母」吐出這種只是在心裏念出來就本能地反胃的東西,順便還要給他磕頭吧。

當然我也看不到那一刻了,背上男人折着我的力氣有增無減,恐怕在警察到來前我就要死在他手裏了吧?小宮呢?好想再見一眼她,一眼就好……然而我卻怎樣都找不到她。也是啊,說了那麼多傷害她的話,這也就是懲罰吧。只是,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教官的,未免過於悲哀。

「我在秋天的時候來到這裏,因爲我做爲女生卻喜歡女孩子……準確來說,我喜歡上的人是我的表姐。就算朝夕相處,她仍然讓我會心跳加速,熾熱得讓人害怕卻又一刻也不想離開她,想知道她的全部。

掏槍。

校長落坐的桌椅被撞得翻亂,撞擊帶來的疼痛在肋骨與側腹尤其鮮明。倒在血泊中的我,衣服染透了溼熱的血液,臉上與水上全都沾上鐵鏽味的黏膩。

「好熱啊——」被我刻意拉長的長音,在狹小的空間中漸漸稀薄。

僅僅是聽到聲音,僅僅聽到是這樣的稱呼,眼淚就已經湧出來了。肺在瑟縮着,不能自已,連呼吸都做不到。

真噁心啊……

倒在我旁邊的傢伙迅速支起身體,在我夠到槍的前一秒從背後將我鎖住,這是哪國的格鬥技巧嗎?我不知道,只是脊柱被以詭異的弧度彎折起來,簡直像下一秒就要折斷了一樣。意識朦朧間,響在耳邊的是氣急敗壞的咆哮:

「當然沒有人會承認這一切,連正視都做不到。到了這裏之後,『校長』和『教官』告訴我,我只是在精神病的狀態中,萌發了異常的情感罷了。他們說『這裏一定會把病治好的』,教育我作爲『女兒』的義務,用了各種各樣的方法……」

「小宮……」

渾身的顫抖,有多少是因爲冷呢?溫柔的話語編織起光輝朦朧的夢境,即然只是夢境,哪怕殺人也只是無所謂的事,把更多、更多人拉入其中也不會有誰去在乎。

身上的壓力一瞬間減輕,那傢伙開始失心瘋般地吼叫着。什麼都來不及想,趕快用手肘重擊了一下他的腹部,趁着一瞬間的輕鬆將槍握到手裏。

畢竟這樣的儀式已經被逼着練習過無數次了。

過於溫暖,過於真實。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

確認着此刻帶給我這片飄忽的小宮。

我們一直在做着,從黃昏到深夜,已經不清楚痙攣了多少次,只有赤裸裸的慾望將我們聯接起來。誰也沒有提過去的暗無天日的時光,然而卻都像要把失去的時光彌補回來般,一刻也不願讓肢體分開。

可以感覺到,皮膚被她的淚花濡溼的觸感。

子彈洞穿了校長的前胸,綿衣被血跡浸透,一片深色擴散着。時光彷彿滯了一般,那傢伙保持着拍案而起的狀態與幾欲決眥的雙眼,一副還沒搞清發生了什麼的樣子,呆呆地佇立着。

「那個校長居然把視頻放了出來,什麼『下水道已經加了鐵絲網』,真是個蠢貨。」稍許停頓後,她離得遠了些,「伊宮應該也能想到這一點,知道你回來的時候就想得到……別看她那個樣子,她其實很聰明呢,你應該最清楚的……總之,我會把剩下的兩件放在那裏。如果沒有成功,那也有最後的希望。下定決心吧。」

抬臂。

「……不是的。」

門外連續的槍響。幾秒前逃出去的教官們面如土色地退了回來,龜縮在離學生們最遠的牆角。

汗液浸透了薄薄的短袖。

她緊咬着牙關,可淚水依舊如驟雨般灑落。小宮轉瞬間飛躍到臺上,緊緊地、像是生怕我馬上會消失一般抱住了我。

槍在撞擊中脫手,掉到了幾釐米遠的地方。現在還有四顆子彈,如果接下來的三槍還沒有辦法穩定住現場的話,就只有用最後的子彈自我了斷了吧?

「一點都不熱——啊……」

未來粉碎的脆響讓人一瞬間有些恍惚,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具屍體之上,周遭的事物彷彿與自己無關。然而突然手腕被人從後面抓住,以投降的姿態舉過頭頂,雙臂痛得彷彿要斷掉一般。

我們所涉足的是薄薄的冰面,隨時會在腳下開裂,冷水灌滿肺腔與胃裏,於是不自量力的起舞在嘲弄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曾經拼命掙扎的痕跡都一併消散,如同不值一提的東西。

餘光裏那些以我們的慘狀取樂的東西,現在瘋掉一般推開人羣向外逃去。從這裏逃走的話就會報警,然後我的罪行就會公之於衆吧。到時候所有牽扯到我的人都會陷於麻煩,不愧是我這種人,最後了也還會給別人帶來不幸。

那個教官察覺到了什麼,臉色變得陰沉,大概已經做好了隨時出言打斷我的準備。而裹在綿衣裏的校長則滿是嫌惡地盯着我。

「……每每想起校長對孩子們的深切愛護,持之以恆地將一個又一個學生拉出了墮落的深淵,想起他視學生若子女,一點點解開他們的心結,用感恩感化倔強的心靈,又怎能不令人動容呢?」

腰間的東西硌着骨頭,幾乎要把皮膚磨穿。

倘若精疲力竭的話,我們就會牽着手縮在被子裏,凝視着對方的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她呼出的溼熱氣流撲在我的臉上,軟軟的,癢癢的。她會把頭埋在我的頸肩交界的地方,暖乎乎的氣息氤氳着,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髮絲,明明是她埋在我懷裏,可不知爲何總是覺得彷彿在被媽媽抱起來,哄着睡覺。

奪去同類生命的恐懼,無處可逃的絕望,對於這個平和到殘酷的世界的憤怒,以及已經染上污穢的色澤的、扭曲的愛。混沌的情感在腦中發酵着、交融着。已然無法輕盈地飄向天際,只有在無可後悔的渾濁與沉重之中,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尖嘯的風又一次填滿了空間。

剛纔的教官到底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繞到身後的?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考慮那種問題了。抬起腳向後猛得踹去,可是營養不良的身體根本使不上力氣。寸頭教官率先衝過來,近乎要把手指一根一根折斷、連骨頭都要碾成碎塊。連扯帶拽之下,手槍已經快要跑到那邊去了。

「別怕。你不去我也會。」她如是「說」着。而我也打起精神,笨拙着拼寫着密碼:

然而倘若要撕碎那層泡影的話,我也會自此合情合理地喪失自由呼吸的權利。永遠被打上可恥的烙印,宣示着「這個人可是個危險分子,大家離她遠一點」。

「怎麼可能……槍……有……」

又一發子彈,擦着寸頭教官的臉飛過,那傢伙的耳朵瞬間變成爛肉,那傢伙把我向着一旁一搡,捂着耳朵,尖叫着連連後退。大概是一時被嚇到了,身後的教官並沒站穩,反而和我一起倒在主席臺上。

那傢伙已經倒下了。如今站在主席臺下、端着獵槍的小宮,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的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把埋在我的髮際的腦袋抽出來。她要從我身邊離開嗎?我又會回到什麼都沒有改變的日子嗎?我已經沒有資格站在這裏了嗎?大腦變成了只會復讀「不要」的機器,淚腺也崩潰般地凝華着鹹澀的情感。

校長的祝壽大會在緊鄰教學教的晚會會堂舉行,即便恭維也談不上精緻的屋子,說白了估計就是用某個廢棄倉庫改建來的。突兀地累在水泥地面上的木製主席臺上,伴隨着廉價的煽情音樂,看上去地位頗高的教官操着彷彿眼含熱淚的語氣誦頌着:

每個人都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罷了,謳歌着他人拼盡一切也得不到的無聊生活,然後對着別人的淚水咂舌。哪怕血濺到身上也只會化作玩偶一般任人觀賞,即使想嘶吼着撕碎這份和平也無濟於事。

「把她槍拿下來!」

不過……

可以察覺到,耳際被她呼出來的熱氣撥弄的輕柔。

「對此,我衷心祝願校長……」

小宮也一定就在其中吧。

「——嗤。」

「不熱……完全……」

「砰!砰!」

一片空白。

沒有給他呢喃的空隙。在幾乎同時響起的、我和「那邊」的兩聲槍鳴中,血液與腦漿迸濺到我的臉上。

「別他媽以爲……」他扭過頭,以彷彿能將人嚼碎的眼神瞪着我。即使槍握在手裏也仍然被嚇了一跳。

「砰!」

說實話現狀應該稱不上多浪漫的場景吧,不,毋寧說是相當詭異。我的臉上沾滿黏稠的鮮血,還沒有來得及擦,而她的褲角粘着的、不知是什麼的污物,看上去溼漉漉的。握着槍的兩人,就站在橫屍的血泊間接吻。

「啪。」

「你他媽說什……」

「……請您去死吧。」

「上來!快點!」

雜亂無章的意象紛至沓來,剛剛遇到小宮時,和她躲在家裏的大衣櫃裏玩捉迷藏。那時「黑暗」僅僅是對於亮度的形容而已。音律已經發芽,而文字尚待時日。那時候擠在一起的我們,會不會想到今天的一切呢?

然而即便如此,我們大概也無法完全信任彼此。遇到善意的第一反應是恐懼,思索着對方將謊言置於何處,又將怎樣刺傷自己,無論怎樣溫暖的陽光,也已經無法坦率地去享受,只有戰戰兢兢地畏怕着每一個人度日。這就是這裏「矯正」的成果。

「好的。」擠出了一個相當做作的笑容,在整個機構的學生與教官的注視下走上臺。

緊握住那個堅硬的物體。

已經無法回頭了,自此之後的時日,不過是漫長的瀕死期。

於是我和茶色頭髮的女孩的、彆扭的關係,就這樣持續着。

「事情……」

那之後的日子宛若電影一般,無趣的一幕接一幕逝去,遙遠得縹緲地那個夜晚,小宮的雙手沾上污穢的夜晚投下的陰影,日漸蠶食着心靈與感知。疼痛與苦澀讓位給幾乎要將內臟掏空的愧疚與自我厭惡,偶爾也會生出「是不是已經被塑造成醜陋了形狀了呢」的哀憐,等到依然照耀着我的、儘管是微弱又寒冷的太陽徹底被天狗喫下去時,所有的一切也就可以劃上句點了吧?

彷彿又一次躲進了衣櫃,不過而今我們已經大太多了,兩個人已經讓衣櫃門隨時會被擠倒。我坐在疊成堆的衣服上,頭頂到了懸掛衣服的杆子,她則以一種半跪的姿態,把我們的身體像榫卯那樣貼合在一起。

「……他媽的!拿槍去啊!把這個婊子養的給我殺了!殺了啊!!都他媽跑什麼……老子還沒跑,你們!!」

「池池!」

然而,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在閃閃發光,淚水將世界的相貌盡數溶解,只餘晶瑩的純粹。

夢境與幻覺都永遠無法企及的、純粹的熾熱,灼燒着臉頰,隨着血液,擴散到全身。頭腦被燒得無法思考,沒有亢奮也沒有痛苦,只是單純地確認着此時此刻。

於是眼皮漸漸墜下去,就算窗外朔風乍起,拍打着窗戶的威脅也只讓人覺得安心,更何況小宮又抱緊了我一點。精神遲鈍下來,力氣隨呼吸流逝。

「不……唔……」

絕對不行!哪怕死在這裏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已經早就做下決斷了,所以……

硝煙瀰漫。

開槍。

「到處都是海。在箱子裏不會有水。」

「但是遲早有一天會滲進來的。況且,就算真的完全不透水,也終究會缺氧的。」

「所以,那天以前,沒有危險。」

「我們一直都在外面啊。」

「因爲……」她朝着自己的頭上摸索着,可卻忽然慌亂起來,開始在櫃子裏到處亂摸,把本就將近撐開的四壁弄得嘎吱作響。「不見……」

「誒?」

「不見了……」

「冷靜一下,我會幫你找的。是在哪裏……」

「池池!」她突然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讓我痛得呻吟出聲,然而體溫卻急劇地從她的身上流失,呼吸也失去了節奏。

從未有過的糟糕狀態,我愣了幾秒,櫃門縫隙裏淌進來曖昧不清的光線,些許照亮她流失血色的皮膚。對了,那樣子吧。那個只有我們會用的「親吻」。

挪動一下身子,稍微前傾,準備着馬上和她的臉頰貼在一起。說不定這樣可以讓她安定下來。事到如今「自己的臉率先發燙」這種事,就算害羞也已經無所謂了。

靠近,再靠近一點,馬上就會夠到……

……消失了。

「衣櫃」裏除了自己什麼人都沒有,過於狹長的空間,完全不舒服的堅硬木面,已然沒有一絲光光亮透進來。這不是衣櫃,我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這點。

鄰近我家的破敗木屋,停放在木屬正中的大盒子……

就算幼時再怎麼懵懂,現在也總該明白了。

——那是一口棺材。並且我現在正躺在棺材裏。

小宮的上衣墊在身下,在一片木屑味與黴味中給我帶來的安心,卻也如逝水般流去。「小宮!你在哪?有人嗎?!」一面呼喊着一面拍着棺材蓋。可是厚重的聲音卻只是回應着,我已經被埋掉了。

爲什麼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卻要害我、爲什麼我這樣悽慘這樣不幸呢、你爲什麼一定要濫殺無辜呢?……無數細碎的質問在耳邊窸窸窣窣,宛若螞蟻順着耳道爬近來,咬齧着骨骼與心臟,產下一粒粒噁心的卵,就算捂上耳朵也無濟於事。

「沒有……!我……纔不是無冤無仇……」

「!」

「下地獄吧。」

她捧起我的臉。

向棺材蓋撞擊的衝動軟化在皮膚的觸感中,不知何時我已經把臉埋在她的胸前,氧氣大概也在微微涔出的汗珠間變得稀薄了。拼盡全力想要吞進空氣而鼓起的呼吸聲,也只像是漂在距離自己幾釐米的半空,只有仍然抽動着的肺葉提醒着自己剛剛哭過而已。

在微渺星火點燃的、恍惚是黎明的山火中,她貼着我的右耳說——

「池池的現在和未來,我全都理解的。」就如同吐出已經積壓太久的告別,歲月的分量使拼湊每個音節都格外艱澀,「所以,不必害怕,我……只有我會保護池池的。」

曾經的傷痕與淤青,都是我的胎記。

胸口被鐵鏟洞穿,連同她的衣服一起攪動着,然而連昏過去都做不到,只有清醒地忍受着將骨頭絞成渣、與內臟的碎片揉在一起的痛。神經細胞完好無損,在肉醬的磨擦中仍然尖嘯着疼痛。

小宮幾乎瞬間把臉頰貼了過來。呼吸與其說紊亂不如說根本就是停滯了。時間、生命、義務、因果律,只要是她的話一定就能超越瀰漫在廣袤平原上的高氣壓,飛躍到這顆星球的引力無法觸及的高空吧。

血管壁的癢痛讓人想幹脆把肉塊咬開,把手指伸進去撓。然而我還是掀開了自己的衣服,皮膚扎進了木屑。對啊,只要看到傷口,無冤無仇這種謊話就……

「誒?」

小宮的頭髮相當雜亂地散着,烏黑的色澤與因缺乏營養而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北風依舊號哭,燈光也緘默地隔絕着「屋子」與「外面」。

她就在這裏,手指撫過我腦後的、睡得雜亂的髮絲,從上到下地捋順着。她的下巴搭在我的頭頂上,淺薄的皮膚包裹着的骨骼只要再深幾毫米就會磨擦吧?

浸在髮間的手突然向前遊移着,停在了我的臉頰上,踏入高中校門前夕的、細雨的涼意,不知何時又一次滲入肌理。是因爲她的手很涼嗎?還是我的又頰已經熱起來了呢?

想要忍耐住眼前的一切,又需要幾倍的絕望呢?

「我,全都理解。」

到底心臟要紮上多少根針,纔會凝聚成這樣的刺痛呢?

用手指幫我拭去睫毛上殘存的淚漬的她,眼前卻覆蓋上一層透明。以哭或笑來形容都太不貼切,如紙般的神色只讓人覺得悽切。

「知道的。」彷彿與她的聲音振動共鳴,我應該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着小宮聲音的形狀。

「池池,現在到『這邊』了。」

「……小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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