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直觉通向远方
《今日的荼蘼依旧绽放❤︎》 · 鸢月鵩 · 7432 字
「为什么不去当班长呢?」类似的话,有三个人对我说过。那是在军训结束、学习步入正轨后,班干部选举被提上日程的时候。
虽然各班的具体执行相去甚远,从民主投票到直接任命,但时间都差不多:开学第二周的周五最后一节课,也就是班会。在那之前当然也会临时委派一些人拿限训(一种晚自习前做的、三十分满分小试卷)和组织跑操。从常理来看,如果临时委员参选,依照惯性肯定会被选上的。
曾被英文老师当作课代表支使的我,某天放学后和她们聊天时,谈到了这个话题。
「那,池池就是干部了啊。」神经忠实地把这句话与一种奇妙的、崇拜一类的东西一同送进大脑。
「诶?不会的。我又不想参选。」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会支持的。对了,去当班长吧?」
「对啊,池乔应该很适合当班长。」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论呢?强行追根溯源也只能想到我「希望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夙愿。不过很明显,这种希冀并没有在结果、甚至行动上落实多少。
对于「为什么会这么想」的问句,她们似乎都颇为不解。最后,小英的答案是:
「唔……因为你把我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了,所以如果有了你的话,就能有更多人变好。」
——真的会吗?仅凭我自私的愿望。
那天之后,过了两三天左右,正式的班长选举之前的课间,经过了座位调整而成为我同桌的、银丝眼镜的女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哎,去选班长吧,我给你投票。」
「不要。」
「为什么?」
「我不是那块料嘛。」
「那你来帮我吧,怎么样?」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下去便只会流于让人厌恶的虚伪。况且如果有「帮忙」这种不大可能搞砸的机会,我还是很乐意效劳的。纵使只是名为「过去」的阴湿囚笼勾勒出的「人生」。
轻轻颔首,继以允诺,这样便足以将友情延继下去。她笑着勾住我的手臂,往我身上靠。夕阳在教室地面拓印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时,脑子却是一阵恍惚。
她的头在我肩上蹭着,一些发丝扫到了我的脖颈。她对这样的亲密接触似乎早习以为常,无论是牵手、拥抱,或者更进一步的关系,都被纳入友情的语言中。不需要纠结,也不会被谁投以异样的眼神,想做就做好了。
从缝隙里挤进来、压迫着四面墙壁的波涛中,有没有混杂她的声音呢?
历史不算我的弱项,稍稍走会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如此为自己开脱一番后,被下午特有的倦怠所充斥的、昏昏欲睡的教室,突然被隔壁班背诵诗歌的声浪从头拍下,即使关上教室门仍然不怎么管用。
「世间安得双全法……」
我们对上了视线,然而未及有更进一步的交流,五班便已经动起来了。她也在不悦、甚至生气中被人潮推向有阳光的地方。
「班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来的有点晚。」
「好啦,坐好等着吃饭吧,面快做好了。」
视网膜上烙印的东西有几分真实呢?世界与她,或者她们又与我有多少距离呢?
算了,我也没什么资格品头论足。
下午的课结束与晚自习开始,只有半个小时的间隔,甚至校门在这期间都不会关。按理说带面包之类的速食到学校吃,或是直接随住宿生吃食堂,都是比较有效率的做法。可偏偏这两种都是明令禁止的。
难免有些夸张,甚至是夸张过了头,但是只要踏入这个总是比别的地方低几度、让人不自觉地缩起脖子的地方,悚然的意象就会冒出来。
无论是选举,还是那个模糊的晚上的事,似乎都是独立于生命之外的支流罢了。除了现在身为副班长的同桌会不时让我和她一起收些东西外,生活也并没有多大变化。
——窃窃私语。
如果照常而言我大概会被这种东西纠缠很久,从而把事情拖到不能再拖时才开始行动吧。但是这一次,问题却比以往更早地清晰,也更为沉重地在心中下坠,将心壁拉成流动的沥青般。
傻傻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才确定了「根本没办法分辨出来」这个显而易见的现实。更何况,她也不是对课堂有多上心的人。月考结束那天回到家以后,问了一句「考试怎么样」,她也只是用略有些得意的语调回答:「每道题都写了。」而再问她是怎么写的,便也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惨不忍睹的答案。
「为什么会想做班长呢?」
种下的种子,要经历多少轮日升日落,才能钻出地面呢?虽然出身于农村,对于这样的问题却没有头绪。不过,事实上无法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又没有人问过我。
好像确实有这回事来着,是昨天傍晚通知下来的,当时我们还因「为什么要先开表彰会再发成绩单啊」深感不满,嘲讽高层多半是脑子一热就一拍额头决定的愚蠢惊喜。
「周考」是每个周五的下午进行,大概两节课,而「月考」听名字只知道是以「月」为间隔,然而具体在哪一日进行,则没有明文规定。
矛盾与徘徊决然没有因确定性而稍有削减,「超过友情的东西」本来的面目,也同样没有定论。只有溶解着刺耳电流声的上课铃,依旧冷漠地准时响起。
抓住她的肩膀,把像考拉一样挂在我身上的她按到椅子上坐好。即使这套流程已经重复了将近两位数的次数,她仍是一副不满的样子,攥着衣角生气。
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伤春悲秋,赶紧用力咬了下嘴唇来保持冷静。精神异常般的妄想与毫无根据的忧郁,或许都可以怪罪于越来越频繁听到的「青春期」吗?
「我们班里都没有选,直接指定了之后就上数学课了。」
「在屋子里看到一只蟑螂时,说明暗处的蟑螂已经挤不上了。」我不记得是从哪看到这句话的了。但是,此时此刻的我,却让宏大话语与那个若无其事地接过面、说着「谢谢」的女孩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果然,这样不行啊……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知道短短几年后,在离我生命的终结不到两个月时,我也将站在类似的地方,组织类似的仪式,那又会怎么样呢?
前面的两人似乎也发现了我在打量她们,于是掩翳在讲台上的阔论的低语停止了,她们又重新正坐,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脚也踏在地面。不过不出两分钟就一切照旧。
小宫莽撞地钻过门帘,差一点撞到一张桌子,幸亏桌上没有面汤之类的东西。说起来,把店里搞得这么喧嚣还没被赶出去,恐怕只有感谢老板的宽宏大量了。
这是小英所特有的、连她自己也许都习以为常的保护机制。
不过要说现在彻底抛弃我与小宫、甚至与小英的情愫,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即没有严密的逻辑推理,也没有据以服人的绝对理由,但我还是那样觉得。
「拖堂了,」她把桌子下的双腿伸直,「班委竞选怎么样?」
——手里的笔下意识地在试卷上画着圈圈,台上的老师讲解着有关「秦朝的中央集权」有关的简答题。月考一共持续两天,而历史是在第二天考的,以这堂课为参照,就是「三天前」。所以即使还没拿到答题卡,籍着卷面上的笔记,还是能记起自己写的是什么的。
「啊?什么?」
「嗯。」
一种悬空感又一次包裹住我,身下的座椅仿佛肥皂泡。
仿佛噩梦初醒,茫然又新鲜地抬起头,掠过前桌的、发色偏黄的女生,盯着正在搜罗词藻以彰显自己的「那家伙」,又回落到前桌女生身上。她边抖着腿边用一只手屏风般挡住嘴,与她的同桌嘀咕着什么,不时瞄一眼正在演说的未来纪委。——他的发言是之前人的两倍多长,虽然就算删掉一半的内容也不见得有影响。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究竟掩藏了多少苦楚呢?
按照班主任预先宣布的流程,有意向参选者要先到讲台上进行一个简短的演说,主要包括竞选的职位、自身的优势以及当选后的施政纲领。之后上台的人的名字会被依职位记在黑板上的不同位置。全部演讲完之后,全班的人要把支持者的名字写在特定的纸条上,交上讲桌,再由班主任本人唱票。
说实话,我对那个未来纪委的印象并没有多好。那家伙瘦而且黑,只要站在那里就是进化论的明证。以貌取人的罪恶感,或者说作为人类的良知之类的锥形东西,在胸口如深冬夜风般滚动,挤压着心脏以及胃部。于是没有理由的否定几乎要走向另一个反面,踏着理性的意志在走过深渊后马上又否决了理性。
——班会仍在继续。只有一个人竞选的职务,由谁当选是幼儿园小孩都能搞明白的事。但是在念到纪律委员的名字时,前桌还是抓着旁边女生的胳膊,边小声欢呼边摇晃着。而在遗憾地宣布体委竞争者之一败选时,则是一声「擦!」从后面结结实实地冲过来。
如果现实里有「把说出口的话撤回」之类的功能,我肯定会先用在那个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问题上。小宫在这样的聊天中根本没有立足余地,现在问这种问题恐怕等同于侵略。而小英的脸上则闪过一瞬僵硬——就算是以「一瞬」来形容,也未免太漫长而失真了。在头顶的光源所孕育的阴影中,那种不自然只是稍微的闪烁而已,继之以淡到让人看不出颜色的失落,随即便兴高采烈地改换了话题。
——这才是存活于世的绝大多数人的状态吧。
说完完全全是为了小宫考虑那是假的,徘徊于湮灭边缘的泡泡壁所映射出的,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面容。就像是自己呼唤自己的名字一样,凝视着倒影也终归别扭而煎熬。然而即使如此,那毕竟是我。
不管不顾地冲到我身边,抱紧我。密布汗珠的额头蹭着我的颈部,湿答答的感觉说实话很奇怪。不过我却并不反感,只是嗅着她的头发散发出的、劣质洗发水的味道。
虽然不清楚她本人是否有所自觉,但至少我是明白,我们之所以能坐在同一栋建筑物里,只不过是有名为「义务教育」的网兜底而已。然而这张网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只剩三年罢了。
胃部涌上一种紧缩感……
但是,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不过我在这节课上因为浸于自己的思绪里而把这些忘得差不多就是了。
要说那晚还有什么超越印象的,应该就是小英难掩的不悦,挡在我和他之前,把我往远离他的方向挤;以及小宫像被欺侮的熊正准备施以报复般的敌意,在意识到和我手臂交叠以显示出的亲密完全被对方忽略后,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开。」
「不知道,我睡着了。」
「六班也有几个职位只有一个人上去选,也差不多吧。——五班怎么样?」
「走啦,别愣着了。」同桌捏住我的衣袖摇晃着。
一切都已就位,一切都已齐备。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对话便足够了,接下来只要坐到平常的位置上,然后等着她们进店就好了。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以后也还是这样。
「什么?」
掏出草纸,在边角处写下支持的人的姓名,然后与在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嚓嚓」声一道,将那一小块纸撕下来,折叠了两三次后,起身交到讲台。
恍若踏在云端上,什么时候跌落地面都不奇怪。道歉的话语不会有任何效用,说不出口也是理所应当。象征着现代文明的动物,在幻觉般的光流中汇入地下水,踉跄着差点被踩碎的我遭到了呵斥,重复着并未掺杂半丝真心实意的「对不起」,穿过斑马线。不时有在校服上画着龙或太极之类图案的男生凑过来,那些人的头发长度明显超过了学校的规定,而眼见他们几近恬不知耻的行径,保安与巡逻的老师厉声呵斥,把他们吓得跑开了。耳边的聒噪像撒了差劲的杀虫剂的房间,冷静了,却有一点残余。
下意识地踮起脚尖,试图找到小宫的痕迹。不是什么难事,她就在我前面,与我只隔了五六个人,此时也回过头在寻找我。
「诶?没什么。我想起了一首诗。」
「和以前一样?」
对初中的新鲜以及淡淡的恋旧情绪,已经被一天八节课外加三四节自习所冲刷干净,几乎看不出其曾存在的痕迹。
「我没有参选啦,只是在下边投了票。」
在她的身边坐下,用指尖抚摸着她的手背。门帘被掀开了,可惜并不是我认识的人。
可是单纯宽容的话真的能到这种地步吗……
只是在地面上的落叶一天厚过一天、而白昼却日渐变短的进行时态中,偶然的驻足与胡思乱想罢了。
如果,如果到了初中还要再将小学的那些事重复一遍的话……她的爱就只是应该被扬弃的东西,是会给她带来不幸的东西……
我起初以为班干部会像电视新闻里播的那样,站成一排或者分别握拳宣誓,然而并没有。不过这倒才是正常的吧。
同桌因为几票的差距而与「班长」失之交臂,不过倒是因为副班长一职出缺而被任命上了。究竟算好还是算坏,不是当事人的我自然没有资格评价。在结果公布时,我偷偷瞄了她一眼。虽说细弱而短暂,但失落感在一瞬间还是明显地写在她脸上的。
所有的名字都在黑板上写定,墨绿色的板面映着残阳,显示着凸凹不平的皱纹,而在其上的粉笔字,有的也笼在一片光中看不清楚。
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和别人说话,一切和小学时一模一样。
——「嗒嗒嗒。」
同桌和开学那天曾打量过的、带牙套的男生都瞄准了「班长」的头衔,体委也有两个男生竞选,这算是竟争最激烈的职务了。副班长没有人要当,学习委员和卫生委员只有一个人。黑板上代表纪律委员的地方,则直到接近尾声时才写上一个名字。
然后是周考和月考。
班主任似乎对这种形式尤为重视,接过选票后,马上压到粉笔盒下,同时双手按住盒子。
但是,我到底不想什么都不做,即使是自私。
对比其它的班级,已经算相当贯彻现代民主的精神了。
不过「物质决定意识」的律令早就对「天才」判下了死刑,生活在这种除了应试教育与「田园风光」稍微值得称许的镇子里,自然也不可能提出多别出心裁的口号。到讲台上又下来的面孔,淹没在校服与同质化的演讲之中。新奇与热情都在粉笔磨擦黑板而发出的、让人想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的噪音中浇灭了。
而这又是我造成的。
我去教她吧。——这么想着。虽说我不适合去教别人,也不了解她到底差了多少,更不知道她本人的想法。
对,虽说从未思考过何为「正常」又何为「异常」,但毫无疑问,如果把我和她过往的一切曝露于阳光下,对她的理解与声援一定比对我的多,多很多。
她没有继续追问,或许是因为她对于这些完全不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小英终于进了面馆,所以诗什么的完全不紧要。
转身从向前的人流中挤回座位,像是完成了某项义务劳动一般松了口气。后仰地靠在书包上,正值落日余晖的退潮,白炽灯光接替了太阳的天职,勾描出影子的边缘。
——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水色浸泡着回忆。
不过无论校规再怎么严苛,「从学校跑到家、吃完饭再准时回来自习」这种事都是做不到的。所以军训以后,我们便成为了暑假时曾去的那家抻面馆的常客。
我没办法想象那样的未来。
归根结底,自打从母胎中脱离,我就没有走在谁的前面。农村的出身已经没有任何荣耀可言,曾经对「城市」的幻想与敬畏,也随着年齿的增长而如尘沙般被风吹去了。罪孽日积月累,幼年时仿佛触手可及之处在今天已如此遥远……
领导们大概提前去主席台上了,因此一楼六个班缺乏调度地同时挤在走廊,举袂成云。浮游的喧嚣也像半梦半醒间的遥远幻觉,飘在存在却摸不到的、仿佛异空间的低空。
虚构的道路寄托着远超事实的憧憬,待它流于空想时又氤氲无根的惆怅与悒郁。但是不管怎么样,也都只是虚构了。灯管在教室里绽放的白光与未彻底干涸的残晖混杂中,班主任开始公布得票结果。
「表彰大会呀,马上开了,现在该站队去操场。」
「池……哈啊……池池……」
因为家境并不宽裕,我们用的都是同一种洗发水。既然这样,味道也理应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才是。然而我还是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让就算恭维也称不上好闻的味道闯入鼻腔。作为回应,她也以双臂环绕着我。
「别跑那么快啊。——啊,小心点。」
把思绪向着悠远的未来拉长,一成不变而稍有闲暇的时光便会有淡淡的甘甜。
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像是和山顶洞人有些亲缘关系的瘦削身影,以及完全可以用「天籁」的反义词形容的声音。是现在已经能称为「纪律委员」的那个人。
超越平时的激烈行为作为某种标志,隔着现实复写在头脑中。
太阳彻底落山,而下课铃也不失时机地高鸣着,一如既往。
这样下来,她会考不上高中的。
「小英有点晚啊。」这样的话当然只能憋在心里。无论是与哪一方单独相处,另一个人都会像警报器一样,但凡触及了某条线便会在脑内闪现。现在想来,在拍照那时,甚至更早的时候,维持着我们三人平衡的东西,就已经风雨飘摇了,只是我的迟疑与退缩在缝缝补补,把它延续到了远一点的时日。
那个迟钝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妙,呆站在原地几秒后,尬笑几声,遁入人潮。
他薄薄的嘴唇喋喋不休,但我全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移动的躯壳与在初二教室的窗中渗出的光线一样,「烙印在记忆里」这种事实在是难为人。充其量只能做为「印象」存在。
在暮穴甬道般阴暗的走廊中列队,「安全出口」的幽绿灯光,如盏盏鬼火浮在身侧,两头透出的阳光则只是「蝉噪林愈静」而已。永远只有森然的死气,而现在挤满狭长空间的人类也只不过是「迟早会成为鬼魂」的东西。
又搞砸了。对她们两个都是。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强硬否定脱口而出,引起了周遭的侧目。按捺住已经难以止息的思绪,把「咋了」的关切糊弄过去。
「六班,走了。」素来温和而谦逊的历史老师等五班的队尾已经离我们一间教室远时才下令跟上。
秋天的凉风冰镇了一下头脑,这种季节特有的、比平时更为高远的天空,目之所及处没有一丝云霓。将空气里弥漫的清爽吞入肺内,吐出温热的二氧化碳时,头刻意微微抬起。
并没有白雾以天幕为背景纠缠升散。毕竟只是秋天嘛。
经过那条狭长通道,依着周一升旗时的次序站好。主席台上几张课桌拼成了一个长桌子,桌面铺着看上去相当昂贵的墨绿色绸缎桌布。桌布上摆着的那一沓纸,毫无疑问就是马上要发的奖状了。
表彰的范围是前一百名,以及各科的单科分数最高者。在开场白之后,我所不认识的名字以拉德斯基进行曲为背景,经由广播回荡在操场上。
宏亮到让人担心会被投诉扰民的背景音乐,与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已经习以为常的铿锵语气,娴熟地调动每个人的情绪。
自第一百名开始,被念到名字的人列队于主席台左侧,以十人为一组上台领奖、拍照、下台。我的名字在临近尾声时才出现,与之相随的是「全校第十六名」的宣称。而小英比我要早些,她是第二十名。
在等待上台期间,我们小小地重聚了。虽然不过是上学而已,算不上什么生离死别,但是不管我还是她,都无视了这一点。
她站在我身边,似乎想贴过来,但终究没有做。那是在害怕吗?抑或是担心呢?仅仅意识到与我视线交汇,便会低下头去的她,同自私的我是不同的。
——真的吗?
风无法吹皱的天空下,比喉咙更深的地方在质疑我。
「无私」这种事,只是逃避现实用的神像罢了。那个声音低语着,「那样子的绑架,除了伤害别人外,什么也做不到。」
本能地随着队伍走上台去,突然间,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是轻得像捧着易碎品,又坚决地像即便死也不会放开。
那当然是小英,不必回头去看也明白。
「按照名次先后顺序上台」似乎是约定俗成的,不过反正也没有哪句成文的条例规定。那就由她去吧。
负责颁奖的、个子很高的男人投以一瞥,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我们转过身,面对方形的人群,以及在人群前摆弄架设的摄像机的老师。将奖状端在胸前,遵照手势,鞠躬,然后下台。
她与我没有时间缠绵,分道扬镳,各回各班。现在是下午第三节课的光景。到五班前时,我瞭望了一下,但没找到小宫。
回到自己的位置,前后的、不太熟的人向我祝贺。
月考结束了,可生活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