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依然向着她逃避
《今日的荼蘼依旧绽放❤︎》 · 鸢月鵩 · 9971 字
青梅竹马,形容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同伴。
我和伊宫大概属于这种关系吧?但仅仅用这个词汇,我并不认为可以涵盖我与她的关系的一切。
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词语来对我们做一定论,「共生」恐怕才是最合适的。
我从没有想过与她分离的可能性,对我而言那是决然不会踏上的未来。
无休无止的蝉鸣,混杂在几乎使红砖墙和远方的翠色屏障扭曲的阳光里。坐在我身侧的妈妈,手中的蒲扇挥动地越发迟缓,即使在白天也习惯于全裸的我,汗液在炕上浸出了一个人形轮廓。我大概会羡慕可以随便吐着舌头贴在地上也不会被骂的狗吧。为什么我在地上打滚就会被打屁股呢?
那时我四岁,世界仅有四面群山围着的小村子那么大,世界居民也只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以及经常来串门的几个老人而已。那条一直延伸向天边的银色带子,就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消失的白云一样,是理解之外的事情。
那是我人生中最初的记忆。那个与世隔绝、唯有山与树的狭小天地中,我度过了和那里的天空一样安宁的幼年。
然后,从未听闻的、甚至无法判断应当以何种感情对待的声音,惊起了后山的麻雀群,如同傍晚半空的蚊蝇一样惊慌四散。
「池池,快出来看,伊宫姐来了喔。」我听到奶奶在院子里招呼我,她正准备上地,刚刚把调整好的农药倒进喷雾器里。在听到那个声音后,便把已经背上的蓝色桶子搁了下来,半走半跑地到了大门跟前望了望,未及出去迎接,许多从未见过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伊宫是什么呢?在我所认识的东西里有叫这个的吗?我家紧挨的山叫后山,面对的山叫苹果山,西边的山叫狗头山……家里的白色的狗狗叫小黑,那只偶尔会在炕上趴着的虽然没有名字,但我知道它叫作猫猫……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广袤无垠。
只是循从命令地站起来,跑到窗台上向外张望。奶奶的笑容对着陌生的人们绽放着,那些人也对她抱以更为烂灿的笑。他们的声音都好大,乱成一团。一边说着一边朝屋里走来。
「来,池池,下地来——穿上衣服!丢人!」妈妈一开始也出去招呼那些人了,而突然又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抢在他们之前进屋,爬上炕,从炕稍抓起了我的小连衣裙往我身上套。由于匆忙,我被弄得有点疼。但她应该不知道。
那群人拥进了我们这屋,奶奶和爷爷也在。
「池池这么大了?得三岁了吧?」
「四岁。」
「四岁了?我们有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上次见她才不到一岁。」
「两个月才——别在那蹲着啊,小宫,过来。——池池见过小宫吗?」
「怎么可能见过啊?」
「也是。不过小孩第一次见也能玩起来。」
不过,在充满浪漫的幼年时代,沼泽之底或许比起害怕更会让我兴奋吧。
「我们……是朋友吗?」
「小宫去和姥姥姥爷睡好吗?」
「在……唔,那边。」她伸出手,指着曲曲绕绕的白色水泥路。已经呈墨绿色的茂盛灌木丛里,小小的面包车的车灯闪耀着,又沉没到另一片墨绿之中。
在碎碎念般的咛嘱被阴暗的空气吃掉时,她的嘴唇嗫嚅着:
此时温柔的风弯着杨树过于高、也过于纤细的树冠,摇拽的树叶哗哗作响。已经是不必躲在房子里扇扇子的时候了。虽然太阳即使已经斜了,还是不甘心地烤着大地,但我已经不怕太阳公公了。
那个样子简直像我才是城里来的大小姐,而她则是山中长大的少女。
听到在喊我们的声音,我从车上下来,把手交给了跑过来拉我回屋的大姐姐。小宫也和我一样,但是现在的她似乎把那种超越了拘谨的畏缩暂时忘却,她探着身子,扭头看我,结果成功地被大姐姐教训:「小宫,好好走路。」
「扭扭车就是……就是……」我才发现我的词汇量根本不足以描述出那到底是什么,「就在棚子里呢!」我拽着她,想着她亲眼看到扭扭车就不会怕了。
随着妈妈从锅前端上最后的一盘鱼肉,在挨着炕的凳子上就坐,这句话也像是赦免令一般,把筷子从桌上解放出来。
「嗯,是朋友哦!」
「你是从城里来的吗?」其实我不太理解什么叫「城里」,只是从那些大人的话里面记住了这个词而已。
我的眼睛无法在大人们的堡垒之上立足,于是,自然而然地,我的目光中就唯有那个穿着红白相间洋服的那个女孩。她在被看上去是父亲的人叫起来后,便躲在他的后方——但其实并没有完全藏住,她只是把半边身子藏在那个叔叔腿后了而已。
也是因此,她那时面对我的疑惑时,回报我的微笑,以及那句细弱的「一起玩吧」,每次回忆起来都会带来刺痛。
桌子是靠着炕放的,原本的正方形桌面,因为要应付很多的客人,所以桌面上还铺着一块很大的圆形桌板。上面的木质纹理以及滑溜溜的触感,都在表示着这不是在日常生活中高频使用的东西。
「『城里』在哪呢?」
男人们喝着酒——先是几盅白酒,然后是澄黄的啤酒,他们之间的交谈比之前更快、更大声了。乱嘈嘈的,仿佛好几天的大雨之后,街上发的大水,轰鸣着向地势低的村东跑去,令人害怕,又有着某种向往。
棚子和屋紧贴着,在屋子的东边。虽然都是斜顶的瓦房,但相较于有着硌肉石墙的房屋,那里要寒酸得多。砌墙的石头只是勉强看出是方形,在石头的缝隙间与棚顶之上,都长着狗尾巴草。
「也说不准。再说她们俩也都得到外边去。」
「你想爸爸妈妈了吗?」
随着这句话,总让人觉得在颤抖着的女孩平静下来,她贴近我,溽暑时候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和小宫坐在炕上,爷爷奶奶中间。虽然有小孩子在,大人们还是无所谓地抽烟,看上去很脏的烟雾缭绕在灯下,我盯着那些不断扭曲的灰色,觉得那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异次元的产物。
「啊?我不能跟姥姥姥爷睡。我……」
她默不作声。突然以前听过的有关恶毒继母之类的童话在脑子里面划过,于是我立马给小宫编造了一个比白雪公主还灰姑娘的超级悲惨身世并信以为真。
「城里……有很高的房子,很多的人。」
是不是应该主动说些什么呢?可是到嘴的话却总是重新咽回去,或许是那件与这里的泥土、砖墙和玉米地格格不入的结白裙子,或许是丝毫未曾泛黄的纯白裤袜,也可能单纯是对以前从没有见过的同龄人的恐惧。
虽然我从来没有外宿经历,可是依照常理,我还是觉得很快就和我家人(或者说我)打成一片的小宫很不可思议。这种特性或许只能归因于她是从一片和她一样不可思议的土地上来访的。
「比今天来的还多吗?」
我罕见地没有睡意,白天玩了半天,可是并不怎么累。我踹开被子,不停翻身。让光溜溜的身子与夜晚亲密接触。等到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我侧躺着,面朝她。夏日明亮的夜晚使我看清她乌黑的瞳孔。她的嘴和鼻子埋在被子中,而曈孔则盯着我这边,目不转睛。
「……没有。」
风吹乱她的头发,吹过她身后已经倾斜,看上去马上会倒的砖墙,然后在槐树的叶隙溜过。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动摇且退却的细细的声音,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她捏着我的手指,但似乎又怕捏痛了我会甩开她,所以在我看来,她的力度连「摸」都算不上,不过她的手指若即若离,弄得我痒痒的。她悄悄瞥我两眼,像是怕被我发现,所以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想象着「城里」的样子,把自己每天都会看到的砖瓦房垒高,把每天晚上会在街边的大石头上乘凉的人复制数倍……直到我对此丧失兴趣。这时,去送那些人的爷爷奶奶才回来,锁上大门。
怎么了呢?我歪着头,打量着一言不发的、被大人们称为「小宫」的孩子。
「嗯。——喂,你们俩,进屋吃饭啦——」
那个时候,阳光已经收敛到四侧的山坡上。我们的小村庄笼在阴影里。很多年后,记忆中阴下来的蓝色穹顶总让我想起森林环绕的瓦尔登湖。
「是啊——吃饭了?」
当她的爸爸宣布要让她留在我家时,她点了点头,很乖,没有去问为什么爸爸妈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在紫色的夜幕下,启明星在山头眨着眼睛的时候,她和我一起趴在窗台,目送一大群人迈出大门。小宫的妈妈不时回过头来遥望屋里,与她的视线交汇。这时,她就把眼神躲开,又像无法割舍眷恋般地重新寻找家人的背影。
「你也没睡呀?」
她小小地「诶」了一声,然后就像动物一样跟在我屁股后面了。拽着她完全不费力,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很轻还是她很温驯。
小宫还是在贴着我,在一大堆人的面前,仿佛刚钻出土的小草被暴雨打过,又显得不知所措了。她捏着我的裙子。
「池池?池池……」
「是啊——哎,别让她们在这干待着了,俩人出去玩会吧,也熟悉熟悉。」
「可以的!我们以后都是好朋友!」
大姐姐领我们迈过了门槛后就松开了手,说着「好好玩吧,别打架」就坐在了门槛上。
「……扭扭车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但是妈妈说好东西要和朋友分享,所以可以给你玩。不过你也不许自己霸占哦。」
由于堆放面、米、棒子面和爷爷的烟草,这里的阴冷与某种更接近于「感觉」的味道融为一体。好像只要将那快要长苔藓的空气吸到肺管里,自己就会像故事中踩着面包过河的小姑娘一样,沉到沼泽里。
「要很多人有什么用处吗?」
我不清楚现在弥漫在我心中的是什么情绪。我不讨厌她,也不觉得和她在一起很麻烦。但是,我又会在和她跑得气喘吁吁之时,回忆起自己每天只会与步入迟暮之年的老人打交道的日子。
「可是小宫……」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能理解的——我要和小宫一起生活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我却像感到了我有什么义务一样。至于到底是因为血缘,还是因为妈妈一直告诉我要当一个能帮到别人的好孩子,我也不是很清楚。
「行了,别愣着了,吃饭吧。」
「这俩孩子玩得挺好啊。」
天色完全暗下来,妈妈把褥子铺上时,这么问道。
她低着头,好像一直如此,从来没抬起看我。与身上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的服饰不相配的忧郁神色,似乎把她与热闹的气氛分隔开来。但我也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而已,我当时根本没有办法看到什么深处的东西。
对着这些纷纷议论不知所措,我茫然地在妈妈身边站着。语言与气质织成了某种铜墙铁壁,香烟的白气在人头之间起舞,那是个与我没有任何相同之处的世界,我对它们怀有一种幼稚时代的畏缩。
「我们一起去骑扭扭车好不好?」
伊宫是我的表姐,不过就算是叫「姐姐」,事实上她只比我早生了两个月而已。由于工作繁忙和交通的不便,她们一家没怎么来过我们家。我也自然不会对她们有什么印象。
她像是爷爷曾经抓到过的小刺猥一样,缩成一团不主动靠近我,也没有抬起眼睛看我,头帘挡住了我想一窥她心灵窗户的愿望。
「啊?」
她终于瞄了一眼我的眼睛,但又像受惊一般躲过,盯住地面。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想起来了,她在并不冷的时节发着抖。
我当时正在把扭扭车从院墙角倒出来,小宫坐在我身后,抱着我,不过她贴得太紧了,导致她屁股后面还有一大块的空,甚至可以再坐下一个人。
「池池,天亮了哦。陪我去玩吧,好不好?」
「没事,那是在城里,这的小孩都比他们好得多的。」
虽然也没有听得很明白,但我大致了解了我身边的那个叫「伊宫」的女孩的事情。
我从半掩的铁门溜进去,透过泛着蓝色的玻璃的阳光只步于窗台稍下的地方。地面黑又发硬,看着像沉积了千年的油渍,几只猫的猫窝与小黑的狗窝都搭在积灰的红木柜与爬着真正的油渍的橱子夹成的角落。
不过我没有回绝过她。归根结底,和她在一起捉迷藏、揪咕咕鸟和别的植物,并不是会让人不开心的事情。
对了,她是不是不知道「扭扭车」是什么呢?她会不会觉得那是指一个大怪物呢?想到去年一年没见的爸爸在快过年时给我买来的那个全村独一无二的坐骑,我愈加觉得我这个傻得不行的想法是对的。
从烟雾上收回视线,偶然扫过身边的女孩子。她大概从上桌等着开饭起时不时地瞥一眼我,所以在那个瞬间,我们的视线交汇了。
「也行,反正。」于是炕上的被子多了一张。她躺在我的旁边,靠近炕头。并不算明亮的灯光随着妈妈把绳子一拽而消失。淡蓝的窗帘薄得感觉可以透过它一窥月下的院落。夜风吹过,帘幕飘动,静静地起伏,宛若波涛。
「嗯。」她像是受到训斥一般点着头,接下来却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名字之上——低声吟诵「池池」两个字的她,仿佛是品味着水果糖。
「城里是什么样的呢?」
「快点睡觉!」妈妈「啪」地一下打了我的屁股。我就在「好疼……可是不可以在她面前哭」的勉强中坠入深梦。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真的很羡慕小时候的自己,那个不会看到未来的自己。
「唔……」故事里这种时候主角都在干嘛呢?摸摸头?抱抱?这些都好像不太合适。对了,握握手吧!又不会让她尴尬,也不会让别人难堪。嗯!就这么做!
我直到很久以后才理解,她见到我视若珍宝的扭扭车时,所流露的愕然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眼睛也终于看到了,那个我用尽一生也不可能跨越的沟壑。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手松懈下来,我裙子的褶皱也舒缓下去。
「不是!」小宫用力地摇头打断了妈妈,然后带着期许和不安瞄着我,「……一起吗?」
「你想和池池一起睡?」
向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群山便是世界的尽头。而她是在那片山峦之后的生物,她所见到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呢?
小宫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姑父,似乎想让她暂时住在我们家,等到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让她和我一起去城里。
「嗯。」
「……不知道。」
我仍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那晚的傻瓜举措的。只是她在诧异之后,捏了捏我,「明天还能一起玩吗?」
「嗯,很多。」
什么是幼儿园呢?妈妈和我说过吗?可是我不记得这个东西,大概我忘了吧。愉快地把这个不熟悉的词语蒙混过关,是因为我更关心她会住在我家这件事——她的手指在我的指缝中磨擦。我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在笑着。这是表明她很高兴吗?对于当时把喜怒哀乐全都用语言一股脑砸出去的我,为什么她会这么安静地笑着,实在是一件很费解的事情。
「没关系的!我会好好保护小宫的!」
那时,「要和小朋友们分享」的教导闪过,在那个绝对不会质疑大人的话的年纪,这句话是我当下唯一能想到的行动指南。于是我拉了拉她:
在某一个大人提议让在场的唯二两个小孩出去玩后,妈妈帮我系上凉鞋,「我去看着她们。」一个大姐姐提案道。她一手牵着我,另一只手牵着伊宫,稍微弯着腰拉我们到了院子里。
「唔……」揉着眼睛,把芝麻糊揉下去,她也实在太过有活力了。她不会主动去要求到哪去。我要做什么,玩什么,她也从不会反抗,所以我也偶尔会对这样的她很是为难。
在我家住了一周之后,她已经会自然地在早上推一推我,把我叫醒。而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白皙中泛着微红。
人的声音远去,耳畔聒噪的是屋后树丛里的虫鸣。「嗞嗞嗞嗞嗞嗞嗞——耶——」,苍绿的鸣叫与晚风融为一体,轻拂着鬓角。
「嗯。睡不着。」
「为啥?」
「一起吗?」
我握住了她捏着我裙子的那只手,比我的掌心更光滑的皮肤传来温和的触感。
不过现在想来,年幼的迟顿或许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引导着我与伊宫的结合。
「……啊,这就起来。」
小宫睡觉时会穿着粉色的裙子,上面画着小猪的简笔画。布料蹭着我的皮肤,让我有一种「必须穿上衣服,不然很丢人」的羞耻感。笨拙地把内裤往腿上套时,她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我。
「你在看什么?」
「看你。」
「可是妈妈说,这样丢人。」
「……不可以吗?」
「就是……不是,但是……」老实说,我根本讲不出什么道理来。「裸体」和「害羞」,这些东西都只是如教条般刻着,发自内心的感受,则是从来没有的。可是如果让她随随便便地看,我还丝毫没有害臊,不就证明妈妈的话不是全都正确了吗?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妈妈和奶奶的脚步声编织成早饭,门掩着,在构建一个桃花园中的乌托邦。窗帘多少挡下了阳光,不需要看钟表就知道现在是六点有余七点不足。旺盛的精力已经足以对时间不屑一顾,可关于妈妈的话和小宫的希望之间的思考,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嘿!干啥呢?快穿衣服!」
奶奶闯进来,用她的大嗓门喊着。同时凑到炕沿弯下腰,两只手往前够着,掀开馒头似的被子,帮我从团成一团的被子里找出裙子。结合她对我近乎溺爱的关切,我应该可以直接要求她给我穿上的。而她则会将我的蛮横视为奖励,拿出去跟老太太们吹嘘。
但我到底还是自己提上了内裤,套上裙子时也只是让奶奶帮我往下拽拽而已。
「要吃饭了?」小宫挪到奶奶胳膊旁边。
「嗯!是啊!今天早上有菜包子!——来,咱们先洗脸去……」
她并没有吃多少饭——其实她一直都不吃很多饭,可是到了吃早饭的时间,还是会感觉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是因为,吃了饭就可以和我玩了吗?
「咱们要干什么?」
「听你的。」
这样的回答,应该说已经是早有预料。因为这几天我都是这么问的,她也都是这么答的,所以今天也只要像以前那样,让妈妈陪着我们到谁家串门、或者在哪座山的山脚下跑就好了吧?
于是,在从餐桌上跳下来,走回屋里之间,我叫住了妈妈。
「今天我要洗衣服,不许出门。」
但那是以后的事嘛。
我环视着这间看样子就知道没什么乐子的小屋——炕、电视柜兼鞋柜、据说是爸爸妈妈结婚时买的电视,但印象中一直是坏的、大衣柜……
我这算哄好她了?
「好吧。」
「……别挤啊……你要去哪?」
「屋里有地方可以藏吗?」
她盯着炕单的图案,没有再出声。她一直是这样的,并且我似乎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此后的生命中,她也会这样。弱气而坚决地在我身边。
「有的!我先藏。」我为自己想到的绝妙藏身处而暗自窃喜,几乎要发出「诶嘿嘿」的坏笑。
下一步该怎么做?我因为欠缺考虑而站在衣柜上不知所措,她却在我得出结论开始行动之前就扑了上来,期间两只脚相绊,跌在地上,脑袋离柜子角只有几公分。但是她连让我跳下去把她扶起来或者揉揉她的空余都没给,又爬起来,跳到衣柜里边。
「但是咱们不是不能出去吗?」
「看上去是不能。」
「我在!」
「洗衣服要洗多久啊……」
好奇在我的心中占据上风,我突然——或者说和她相处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在她身边的冲动。
「池池,好无聊啊。」
这一定是童年时代留给我的宝贵教训。
在答应之后,她贴着衣柜壁,靠在我的侧后方。又是相同的黑暗,相同的鸣响之后归于寂静,湿热的空气仿佛向无边无际的远处扩展,只有触感告诉我和她,现在身处的地方何等狭小。
「嗯……」我收回视线,就着窗台放松下来。和她聊天的话,应该不会受到缺少话题之类的烦恼。但是我却不想开口。并非没有兴趣,只是对于陌生感的渴求,还没有让步于和她建构更亲密的关系的愿望。
「上面?」
她往炕上一趴,踢着脚:
连话都不能完整的说出来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状况了,必须要赶紧将功补过。不过,把别人弄哭,这可是非同寻常的闯祸啊,如果没办法哄好就更是罪孽深重了!单靠我一个人真的可以弥补这么大的过错吗?
「好啊。」
「他腿脚不好,不能总让他出门。」
啊,她应该是指那堆叠着的衣服堆上面吧。如果她居高临下,我应该也会由于地缘的劣势而饱受蹂躏,也就是说,这是复仇。这可不行。
「没有?你在哪?池池?」
妈妈把粘着食物残渣的碗叠成一摞,抹布在桌面上推过,把豆角丝之类的东西聚到手心,然后向泔水桶迈去。我想去拽住她,告诉她「小宫要哭了」,可是她流星般的步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我连发声都做不到。
「我也要去!」
「咱们不能偷偷跑出去吗?」
说起来,我曾经思考过死后的世界。那是我有一次看到一个巨大的木盒子,停在我家邻近的某个破败的木屋。
从声音的大小判断,她大概和我仍有一墙之隔,在厨具的翻动带来的金属碰撞声沉寂下来之后,「池池?你在这间屋里吗?」,仿佛能看见门帘的飘拂。
总之,我这个很可能会被大人世界集体追责的重犯,怀抱十分深刻的觉悟,马上拉开了衣柜门:
「回来!别上那里瞭着!」
「在屋里玩啊。」
空间被她分走之后狭小了不小,本就因夏天而闷热的空气更加闷热,刚才躲在里边出的一身汗,被小宫蹭着好像穿着衣服洗澡般的不舒服。但我居然把这一切都忽略不计了,我不关心自己的汗或者体温,却把她一把一把地抹着眼泪的、绝对称不上优雅的动作记得一清二楚。
对的,就是这样,现在我应该找点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就是这样。
「她要去地里干活。」
随着提议被一个一个地反驳,她也萎了下去,不再说什么,自己垂着头,把身子隐没到门帘后面。
「那姥爷……」
「……池池。」
虽然我觉得连找的人都没有是不能叫捉迷藏的,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她说话了!以前被妈妈骂的时候,只要妈妈主动和我说话,马上就会和好的。所以我决定现在要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可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当我随口做出这个承诺时,笼罩她的积雨云就几乎被一扫而空,她相信了这个我自己也未见得有多相信的誓言。她笑了。
家里有客人的话,挨打也不会很重。
「啪——!砰!!」
「捉迷藏!」
只要隔绝她视线的帘子一被撩开,空荡荡的房间就会摆在她的面前。此刻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啊?这种饱含卑劣的、小孩子式的淘气让我坚守着这份黑暗,按捺住各种各样的情绪,屏息凝神——
「那让姥姥去。」我没有料到小宫会比我更急迫地请愿。
「……九十九,一百!我开始找啦!」
我扒着窗台瞭了一下在院子里的妈妈,她伏在铁制的大盆子边,想想也知道,只要一出门,我们两个的身影就会被一览无余。
轻轻的计数声在她的嘴角流出,我踮起脚尖溜到大衣柜的旁边。钻进从衣架上垂下来的衣服之间,不算很好的面料让鼻子呛呛的,一些掉下来的毛毛散在皮肤上。然而新奇感和恶作剧的亢奋使这些细小的不舒服完全足以忽略不计。小宫会猜到我躲在这里吗?如果她找不到我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呢。」
我把她拉到爷爷奶奶的屋里,然后吩咐「要数一百个数哦,不许耍赖」,虽然其实我自己都不一定会从一数到一百。她痛快地面向墙,拿两只小手紧紧捂住眼睛:
「一,二,三,四……」
「我也想玩。」
她站在离衣柜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肉扭成一团,眼泪、鼻水与口水缓慢地向下滴着,咧开的嘴露出两排白牙。总体印象就是,如果我再晚拉开柜门一秒,她就会「哇——」地嘹亮地大哭起来。
脚步穿梭在屋内屋外,「咕隆咕隆——砰!」的轰鸣,贴着墙的大衣柜的柜门被拉开,衣服被抱出去,留下如同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扉般诱人的幽暗。
「嗯?什么?」她被我突然的叫声惊到了,「休」地一下爬起来。「要玩什么?」
想着这样那样的场景,缓缓地把柜子门关上,能把声音控制得这么小使我相当满意。最后一缕光线也被挡住,我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完完整整地咽了下去。
「好喔!」
这里面的空间不算窄,就算坐下也绰绰有余。眼睛发挥不了作用时,听觉异常敏锐。无法直观判断而只能借记忆识别的地方,语句宣告着游戏开始:
「啊?」
「哎,小宫,我们好像……把柜门给弄掉了……」
那一刻,她是不是把像惊喜一般出现的我,当作救世主了呢?
她在吸鼻水?她没有感冒啊,那为什么……难不成她在哭?我把她弄哭了?!
用脚探着柜面的隆起,然后从已抢占先机的她的脚中争夺地盘,然后——
可是她确实是已经不哭了,也没有喊着「再也不理你了,绝交!」之类的。是因为她很好哄?不然我才和她玩这么几天,总不可能是「只要见到我就会高兴」吧?不不,仔细思考。是不是她实在是个超级超级乖的孩子,所以连发火都不会对着别人发?可是那样的话,不就说明我只能把她弄疼却没有办法赎罪吗?
「到上面。」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啊?
「……池……池池……找不到了……」
猝不及防的亮光,倾转的世界,以及背部的疼痛——当我确认到趴在我身上的小宫以及那个缺了什么的大衣柜时,我意识到的只有一件事:
小黑在门口探出头,被嫌它碍事的妈妈一脚踢开,呜咽着逃走了。总是这样,但也称不上伤天害理或者什么,这是一直以来不容置疑的处世之道。我瞄了小宫一眼,她的眼眸低垂,对那只逃跑的狗狗有着某种怜惜——但只是一点点。更多的则是兴奋。说实话我怀疑了自己的判断是否有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高兴。
「没事的,咱们可以明天再出去玩,妈……」
「唔……」我大概是捏住了她的脸颊,她发出的嘤咛让我觉得很可爱,于是便继续循着几乎消失的方向感摸索,她的太阳穴,然后是头发——被汗水粘起来的半湿半干的浏海,以及在闭封的暗中发酵起来的奇怪味道,说实话不是多好的体验。
妈妈对那个地方、那个木盒子讳莫如深,她告诉我那个叫「棺材」的东西是死人的家。貌似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把死和闷热、闭锁、孤独这类字眼联系了起来。不过,恐惧还没有与这片闷热挂上钩。
「我在这里的,我没有不见的。对不起的,下次我藏到哪里我告诉小宫。」
我是不是死了呢?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的我摸索着小宫的形体——因为死是孤独的,只要还可以摸到别人,就一定没有死。
她似乎被我摸得有点难受,像毛毛虫一样扭动着,我和她的肢体打在柜壁和柜门上,挂起的衣服像被狂风击卷,扑到脸上,让呼吸成为一件断断续续的事。
「我想躲到这里面,然后,你和我一起躲着。」
然后,「啪哒啪哒啪哒」的小跑声,「吱——」的打开橱子门的声音,「哗——」的掀开门帘的响动以及「哐——呯!」的掀开锅盖又盖上的噪声。我怎么可能躲进锅里啊?!
不能依靠妈妈,那要怎么办呢?未及仔细思索,但我也明白必须由我自己去哄小宫。掀开门帘,走进去,正在炕与墙之间的夹角掰着手指头的她,循着声音抬头。湿润的睫毛下,穿透打转的眼泪的目光,向我诉说着渴望。我跑到她身边,用裙子擦了擦她的泪水。尽管自己也对妈妈不近人情的行径尤为不满,却装出一副懂事的小孩的样子,摸着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