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序章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unasf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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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不拘形式、並徹底捨棄了羞恥心的壯烈求婚。

「你可別後悔啊。」

「絕對不會的。先說好了，我可是非常喜歡你。」

他抬起頭，吐了句「別開玩笑了」——

「我才比較喜歡你吧。」

好不容易引導出理想的答案，瑟希莉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狂跳着，嘴角也難以遏抑地揚了起來。在緊張解放後，全身無力的她，差點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鼻尖前方就是他——路克·恩斯華滋的臉龐。

瘦削凹陷的臉頰加上薄薄覆蓋了一層煤灰的黑髮，自瀏海縫隙露出的右眼目光之所以搖曳不定，想必是由於重度弱視，因而無法對準固定的方向與焦點之故吧。以旁人的觀點來看，無論怎樣看都看不出他是個健康的人。

另一方面，久違的路克臉龐也驚奇地魅惑了瑟希莉的心。形狀端整的睫毛與直挺的鼻樑，還有彷佛象徽本人頑固性格般吊起的眼尾。瑟希莉不知不覺對那些臉部輪廓看傻了眼——

沒錯，路克的臉孔就在自己的鼻尖前方。

對着坐在窗邊椅子上的他，瑟希莉擺出身體從窗外越過窗框的姿態。

霎時，瑟希莉的視線停留在路克的脣邊。他的嘴脣乾裂，但卻處於兩人只要一不小心把臉湊過去便能貼在一塊的距離。因失去視力而無法掌握距離的路克，並沒有發現到這點——

瑟希莉的喉嚨不由得發出咕嚕聲，不過隨後卻被自己內心猛然湧現的羞恥感擊倒了。

「唔啊……」

——我、我在想什麼啊！？

血液急遽衝上腦門，不由得渾身汗水淋漓。

她哭成了淚人兒，但又邊哭邊笑。

看來自己的求婚點燃了路克的熱情。熱意就像透過緊握的手流過來一樣，使全身溫度升高發燙，無法順利思考。胸口甚至因爲太過幸福而威到刺痛。

從妄想恢復正常後，路克緊繃的瞼近在眼前。

他以窮追不捨的口吻說道：

我們沒問題的……

「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你也是。說得更正確一點，還有我母親與菲歐、亞里亞。大家都變成家人了。所謂的結婚就是這麼回事喔！」

聲音是從屋外傳來的——隔着一面牆，咚、咚、咚，她斷斷續續聽見彷佛自腹部發出的聲響。莉紗悄悄打開百葉窗窺看外頭的情況。

「——嗄！？」

瑟希莉被市民們溫暖的視線所迎接，她這才明白自己與路克的對話傳遍了整座都市，於是立刻又衝回『莉莎』工坊。與其說她是跑去解除術式的，不如說她是想找地方避難吧。

「這麼一來兩位就能順利結爲夫妻，變成家人了！」

至於爲何之前一直沒發現她的存在，那是由於她用雙手搗住嘴強忍了嗚咽聲。恐怕是爲了不打擾他們兩人吧。

莉紗睜大濡溼的眼眸——像觸電般衝了過來。

「嗯，謝謝。」

白晝的興奮似乎使她睡眠變淺。儘管因鍛造工作而疲憊不堪的身軀依然有點沉重，但腦袋卻意外地清醒。她對着頭頂上昏暗的主屋發呆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坐起身，自起居室角落攤開的簡易臥楊爬起來。

在他人看來，或許會覺得這兩人的道別方式很冷漠，尤其對於已訂下婚約的男女來說未免太不浪漫了。不過，就是這樣纔好。

「怎、怎麼了！？」

在路克催促下，瑟希莉毫不遲疑地抓住了他的手。

謝謝你，莉紗。

路克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求婚，也就是說以後兩人即將成爲夫妻了。既然生米就要煮成熟飯……那、那應該不成問題吧？偶爾接個吻又算什麼。

瑟希莉簡單說明了經過後，路克搖搖頭。

因喫驚而放開瑟希莉的路克，一明白衝過來的人是莉紗，馬上就放鬆了肩膀的力量，任憑少女死命地抱住自己，並將手輕輕擱在她頭上。

「瑟希莉小姐，真的很謝謝你。」

——都已經什麼時候了……

「恭喜！恭喜你們！」

「這種事……」

當晚，莉紗被輕微的聲響吵醒。

「嗚嗚……人呀帶姓胡了感覺有點愛怕……」

瑟希莉眨了眨眼，一下子無法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

對儘管放聲大哭卻依然乖乖點頭的少女報以微笑後，瑟希莉重新面向路克。

「讓我下定決心。」

「……？喂！」

原本高昂的情緒逐漸消沉了，瑟希莉緊握拳頭。她可以明白路克想傳達的心意，他會產生自卑感也是莫可奈何的，然而——

聽了路克的疑問後，瑟希莉「嗯」地點點頭，用空着的手招喚莉紗。

在胸中說出感謝的瞬間，莉紗猶如能聽見這番話似地抬起頭。

「……可以嗎？」

「那麼我回去了，還有許多非處理不可的工作。」

由於太過興奮，瑟希莉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

「沒問題的。」

莉紗哇哇大哭起來，路克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瑟希莉看着那兩人的模樣，眼角突然一熱，也偷偷拭去眼眶裏的淚水。

「就是說嘛！真是的！恭喜！」

「我已經無法忍耐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開你。」

「以後還會更幸福的，做好心理準備吧。」

因爲有莉紗的支持，路克在眼睛看不到的逆境中依然能勇往直前；現在還答應了自己的請求。瑟希莉心想：

就在這時——

路克突然抬起手，在瑟希莉的眼前停住。

獨立交易市的處境依然不妙，但——

「那是聖劍完成以前的代用刀，你先留着吧。」

另外一人則是路克唯一的徒弟——莉紗。

她是一名身穿鍛造工作服的嬌小少女。由於其真實身分是惡魔，所以認識了將近一年，身高依舊毫無改變。以前那頭長度及腰的金髮，已經因爲先前『魔劍精製』代價而縮短到及眉的位置，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金髮束在腦後就像小馬的尾巴，跟師父路克一樣也沾上薄薄一層煤灰。

「啊，抱、抱歉。」

莉紗是路克·恩斯華滋唯一的徒弟，同時也是唯一的家人。對路克失明最感心痛的不是別人，正是莉紗。不過，即便如此，她依舊不肯示弱，堅強地守在他身邊支持他。對路克而言，莉紗的確是難以取代的存在。

「過來吧。」

——耶？

「啊，是嗎？真抱歉。」

「我會無法察覺周遭的細微變化，不僅會打翻很多東西，也會在毫無障礙的地面絆倒，還得有人喂纔有辦法喫東西……更何況我已保護不了你，一定會添給你數不盡的麻煩。」

「咦？啊……呃，我也……不、不放開你……喔。」

「可是！人家一直很擔心呀！」

『典禮、婚戒或喜宴我都不要——』

結果路克握得超乎想像地用力。

莉紗雙頰流下大滴的眼淚，正在哭泣。

攻守形勢完全逆轉了。不久之前，雙方還處於瑟希莉用求婚壓迫路克的狀況，如今形勢卻整個翻轉過來，似乎已「下定決心」的他不斷以言行舉止對瑟希莉步步進逼。

——真、真奇怪啊？

暫時保管這把刀，也是信賴他的證據。

「…………」

瑟希莉慢了好多拍才察覺到……

「我會給你製造很多麻煩喔，到時候你才改變心意就太晚了。」

「我不可能完全體會你的辛苦。不過，就是因爲那樣我才……」

連這種小事都很貼心，她的確是個愛照顧人的溫柔少女。

「暫時不必還我。」

「錯了。」

「喂。」

「不，該道謝的人應該是我——」

「耶？」

那把錘敲打的目標是稻草塊。稻草堆得很厚，在向錘的衝擊下發出鈍重的聲響。路克默默揮舞着向錘，重複對稻草塊進行打擊動作。

要拿聖劍來交換——而瑟希莉相信他一定能鍛造出聖劍。

沒錯，位於現場的並不只有他們兩個。路克所在的主屋深處，還有另外兩人的身影。其中一名是來自軍國的青年——尤英·班傑明，他正以隱約流露出溫柔之意的目光守候着這裏。

這不是謊言，只要他能夠接受自己就夠了，況且路克還說了「絕不放開你」。瑟希莉對這種結果已心滿意足。

「……跟我在一起，就得忍受這種事喔。」

「好，街上的事就拜託你了。」

在月光照亮的庭院前，路克正吐着白色氣息揮動長柄向錘。

「路克，有樣東西非還給你不可。」

她順勢撲進路克的懷裏。

「啊，嗯。」

當然瑟希莉很開心。不過，儘管開心，她卻很不習慣這種氣氛。害羞與喜悅混雜在一起的情緒令她頭暈目眩。但是，即便如此，放開路克的手又太可惜了，瑟希莉只能手足無措地遊移着視線。

就算莽撞也該有個限度——正當她恥於自己的想法時，不對、等等——瑟希莉又突然想到：

「說點什麼吧。」

——又不是現在才知道。

偶爾他會打歪敲到地面，每當這種時候，路克的身體就會失去平衡，但他總是很快修正架勢再度開始打擊的動作。不停反覆相同的過程。

路克微微垂首，澍海遮住了他的臉孔。

「耶！」

……我們可以繼續戰鬥下去。她心底對這一切的危險毫無絕望感。瑟希莉用力點了一下頭，朝市區踏出堅定的步伐。

她一邊輕碰觸腰際的刀一邊擺明道：

「…………莉紗？」

「你用不着爲這種事哭吧。」

「太晚了……是指？」

瑟希莉的肌肉反射性地緊繃起來，但路克卻緊抓住她不故。

儘管被嚇了一跳，瑟希莉依舊揚起嘴角。

那是之前去拯救被困在火山洞窟內的路克與尤英時，莉紗借給瑟希莉的直刀。由於一直借到現在都沒還，莉紗才請瑟希莉親自拿給路克。兩人事後始終找不到碰面的機會——或者該說瑟希莉不得其門而入——因此，遲到現在才能還給路克。

在那之後——

「莉紗她……怎麼了？」

瑟希莉轉身離開了『莉莎』工坊。

「你不要不說話好嗎？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我面前想做什麼。」

「握住我的手。」

「是的——！」

「……我知道了。不過，總有一天會還你的。」

莉紗無言地凝視着這幅光景。

長木柄加上鐵錘頭所組成的向錘，是將熱鐵塊拉長用的鍛造工具，重量相當可觀。在鍛造作業中必須把那玩意兒高舉至頭頂，再用力揮下，以鐵錘頭敲打目標纔行。命中位置的精確度與角度、力度都需要技術，路克如今就是在進行那個練習。莉紗自己也不例外，剛開始投入鍛造時，只要有空就會以稻草爲目標練習揮打向錘。

最近路克又開始做這種事了。

目前失去視力的他無法進行鍛造作業，光是從旁指導莉紗就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況且別說鍛造工作了，先前就連食衣住行等生活起居他都需要別人的幫忙才能完成。無法參加鍛造的路克自然沒有揮動向錘的機會。雖說他除了鍛造的才能外也擅長使劍，但現在根本不可能列入戰力。

然而，路克依舊每天勤奮練習。有時候像今晚這樣練習揮向錘，有時則拿起刀空揮。眼睛看不見的他當然經常摔得鼻青臉腫，甚至莉紗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幫他包紮傷口。

即使制止路克也充耳不聞。他無法坐着什麼事也不做——這想必是他的真心話吧。眼睛看不見的自己究竟還有什麼事可以做？他打算要像這樣自己親手尋找。就連跟心上人訂下婚約的今天——這值得紀念的日子也不例外。

莉紗無法對師父這副模樣坐視不管，每天都爲他煩惱不已。

——自己能爲他做什麼呢？

她想起幾個月前去軍國時發生的事。

那時莉紗首度得知路克正逐漸失去了視力，因此對他誓言道：

『我要變成你的眼睛。』

莉紗的左眼本來就是路克的，所以當路克失去右眼視力的那一刻來臨時，自己務必成爲他的眼睛——莉紗跟他約定好了要透過這種方式歸還他失去的左眼。

現在，路克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而不得不將「鍛造聖劍」的使命委託莉紗之手。這種狀況並不是刻意造成，也或許能實踐在軍國的誓雷。但——

決定大陸未來的『聖劍』，必須靠身爲鍛造師但依舊不夠成熟的自己完成纔行。這任務讓莉紗頓時覺得壓力龐大；此外，還有另一種難以拋卻的感覺——

讓我來真的好嗎？

這真的是自己的任務嗎？

「…………」

莉紗因百葉窗縫隙鑽入的冷空氣而顫抖。她返回臥榻，一邊聽着敲打稻草的聲音——一邊思索着這沒有結論的難題，不知不覺便睡着了。

獨立交易市如今正面臨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

惡魔及人外兵器大舉來襲，火山復活與地震不斷髮生，透過帝政同盟國暴露了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確實存在，再加上對方的宣戰佈告。堆積如山的困難重重交織，使都市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不斷降臨的危機，令市長雨果·哈斯曼決定移居軍國的計劃，併爲此向市民說明。市民幾乎沒有其他選擇，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了這個計劃。當然，依自己的意志出奔國外的人也不在少數，但那些人之後的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時序已進入草木甦醒的春天。

大規模移居計劃也正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