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Fool

第8话 现实主义

《圣剑锻造师》 · 三浦勇雄 · 4.8万 字

1

报告书:案子暂时称为『人外滥杀无辜事件』。

提报者: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员,瑟希莉.坎贝尔。

死者十四名、轻重伤患共二十名(其中隶属于自卫骑士团员死者两名、轻重伤患六名)。

人外是四脚的异形野兽——据研判是透过第三者(人类)之手,分别在两只前脚上各移植了一把长枪,以及在背部移植了共二十三把剑刃。其背后诡谲的关系虽然不明,但接受移植的人外本体,却是现今同盟列国地区经常可见的野兽品种。

事件概要:白天,人外由第一正门入侵都市,在大道奔驰途中,杀害了两名当日值班的自卫骑士团团员,以及十二名一般市民;另外,重创十四名人员。随后在三号街的『食品』商店街,接触了两名同号街的自卫骑士团员之后逃逸。之后,由携带魔剑的一名团员进行追踪。

人外抵达逃逸目标地点灰幕森林后,与两名一般市民接触,其中一名与人外一同坠落通称『爪痕』的山谷之下;赶往当地的团员则继续进行追踪,并得到坠落于『爪痕』的市民协助,成功歼灭人外。团员因坠落事故与战斗负伤,而该位市民则没有明显的外伤。

报告内容如上。

附注一:死伤者的姓名请参考附件。

附注二:人外的遗体由自卫骑士团回收、保存。目前正在进行解剖,以及调查都市周遭是否有其他日击情报,以便厘清对方的真面目。现阶段已确定类似的野兽品种生活在同盟列国地域之中。

附注三:来自市内锻造工坊的证词指出,(被认为)移植到人外身上的凶器,全部都是以第一鼓风炉工坊加工过的高纯度玉钢为素材制造,同时也向该工坊确认过此事属实,但是贩卖的途径不明。又,透过此一素材,人外身上的凶器得以拥有抵销灵体效果的能力(事实上,在案发现场人外便抵销了魔剑的力量)。

附注四:————

瑟希莉一脸沉闷地手拄在桌面上,撑着脸颊。

然后正如她自方才已经反复过好几次的动作一般,忧郁地叹了口气。

「瑟希莉,妳打起精神来嘛……」

坐在她对面的亚里亚一副很困扰的模样垂着眉梢。

两人这会儿正在三号街区公所的休息室里头。

这里虽然是开放给都市公务员或来区公所办事的市民们使用的房间,但里头却没有什么特殊的结构或装潢。家具只有两张桌子、十把左右的椅子,唯一一座低矮的书架上,平放着几本以粗糙的方式穿线装订、褪色相当严重的旧书,就这样杵在那儿。事实上,这里因为被上个月的魔剑战波及而崩塌,所以现在是间紧急重新建造、大风一吹就很有可能飞走的木板组合屋。要说优点的话,就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视觉干扰,算是专门拿来休息用的地方;以及因为盖得很随便,所以通风良好——从缝隙不时会漏进一阵阵的风——非常适合夏季使用吧!

瑟希莉和亚里亚完成上午的区公所杂务,才刚用过简单的午餐。接下来还有市内巡逻的工作等着,但瑟希莉就是打不起精神来。至于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呢——

「哎呀呀,这个时间妳居然在区公所里面,还真难得。」

没错,来休息室露脸的正是同事帕蒂.鲍德温。

瑟希莉正不爽地准备开口,却被帕蒂抢先了:

「报告书?啊啊,那个人外的案子?」

瑟希莉点点头。

帕蒂说着,取出一个胡桃大小的球体,那是表面经过加工而光滑无比的黑色石头,是她在进行祈祷契约时常常使用的玉钢。

「这个嘛,我想学了之后不会有坏处吧。」

「身强体健是我的优点。」

「是吗?我认为我没有说错啊。」

「哎呀呀,吃醋了吗?别担心啦,祈祷契约不会抢走妳的地位,瑟希莉永远都是属于妳的。」

「帕蒂!所以我就叫妳不要用有语病的说法嘛!亚里亚也是,妳们胡说些什么啊!?」

「我哪有中意……别用这种有语病的说法啦!」

「去喝杯小酒忘了刚刚的事吧……哎呀呀,对喔,喝酒这招不错。」帕蒂一副自己想到妙招般点点头。「瑟希莉,妳是很容易累积压力的类型对吧?」

「哎呀呀,一大群男人这样还真没出息。」帕蒂重新翘好脚之后,扬起嘴角说道:「因为功劳被瑟希莉独占了,于是有所怨恨吗?」

「我会付出好几倍的力量,所以瑟希莉不需要祈祷契约啦!」

每次都被这样针锋相对,瑟希莉差不多也习惯了。

祈祷契约在独立交易市中是相当重要的生活基础,除了在学校会特别安排学习生活所必须的祈祷咒文科目之外,以加入骑士团或佣兵为业的人,也可以自由学习与战斗相关的祈祷契约。

「看得出来吗……其实我从今天一早就在写报告书。」

「就算是这样也太超过了吧!瑟希莉明明那么努力!」

瑟希莉之所以会加入骑士团,完全是因为想追随敬爱父亲的脚步。既然她的父亲避讳祈祷契约——这之中似乎有什么隐情——那么瑟希莉当然也会跟着避讳。因此她连基础通识的咒文也学得七零八落。

然后她自己重新读过一遍报告书,才真正体会到受害层面有多大。

「……学了会比较好吗?」

「虽然这个是医疗用的,不过骑士团以及后方支援成员,已经变成必须义务性地携带一定数量以上的玉钢了。因为祈祷契约是对策的关键。」

「我们走,这里空气太差了。」

「看起来像吗?」

「喔喔,妳们在这儿啊?」

他们虽然聊得很愉快,但一注意到休息室里面的人,马上都安静了下来。

「是、是这样吗?」

——我们真的算是完成了分内的工作吗?

「她是不死之躯啊?」「不算女人吧。」「根本就不算人类了吧?」「虽然早就已经理解到了。」

「已经(旁点:已经)回到岗位上了啊?」

出现的是骑士团的男性们。

「所以妳因而心痛吗?这也没办法吧,那真是突如其来的事件啊!」

汉尼巴尔是某位女性的养父,而那位女性是路克的青梅竹马。所以就算汉尼巴尔认识路克的父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类毕竟敌不过人外或恶魔吧!」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是不是方才提交的报告书里有记载不周详的部分?」

「是,是请路克帮忙制作的。」

第二次打开门后出现的,是团长汉尼巴尔的脸。高大的他必须弯下身子才能穿过门框。

在瞬间陷入沉默的同事之中,雷吉那多冷静地说道:

两个月之前也有过类似这次的案件,同样是在市内发生的。

恶魔与人外这两起案子,都让市民们的生命安全暴露在危机之中。瑟希莉不禁觉得这实在是非常严重的失控。

喝酒吗……瑟希莉回头看看亚里亚,连她也嗯嗯地猛点着头。

瑟希莉搜寻自己的记忆。巴吉尔.恩斯华滋,她记得这的确是路克之父的名字。

「那就是亚里亚的剑鞘吗?」

「……」

实际上,瑟希莉并没有喝酒的经验,所以她无法理解帕蒂那句「喝几杯把怨气一扫而空」是什么感觉。酒真的是这么了不起的饮料吗?

亚里亚突然插嘴。两人吃惊地看过去,只见她用鼻子哼着气说道:

「平常这个时间妳不是都会去中意的锻造工坊午餐吗?发生什么事了?」

「瑟希莉有我在就不会有问题!」

——所谓的毁谤中伤这种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在雷吉那多催促之下,同事们也跟着离去。

在走廊上,走在瑟希莉和亚里亚前方的汉尼巴尔如此问道。

「妳不可以介意!」

——不过那句「要是没有魔剑」还真是刺中要害了……

「就是说啊,那些人是只会用男女二分法来判断事物的垃圾啦!」

「…………啊。」

帕蒂和瑟希莉同样身为都市公务员,是负责庶务和治疗相关业务的非战斗人员。虽然偶尔发生状况时她也会赶往现场,但大多是在后方使用祈祷契约进行支援工作。帕蒂与瑟希莉同为女性,两人交情不错。尽管年纪长了五岁,但因为她的态度随和,所以瑟希莉跟她讲起话来也不太注意语气的问题。

面对这群人的集体嘲笑,瑟希莉硬是忍了下来。

瑟希莉本人确实也不是很高兴,但她并没有说话。

帕蒂蹙起眉头:

面对人外或者恶魔时,自卫骑士团只能采取守势。至少瑟希莉在回顾这几个月的战斗时,不得不这么想;这和总是会感受到的无力感不同,不是针对自己这样的单一个体,而是针对某种更大的事物。

瑟希莉和亚里亚面面相觑。

截至目前为止,消灭了恶魔和人外的不是别人,就是瑟希莉自己;但那是因为她拥有魔剑亚里亚才有这样的战果,而另一方面,这也算是她个人的战绩,并不算自卫骑士团这个组织运作之后得到的成果。当然也不是说骑士团所做的一切全属白工,但也不能因此而满足。

「身强体健不应该是女孩子的优点。」

瑟希莉穿的制服跟他们的有些不同。因为骑士团的制服原本就是设计给男性使用,是瑟希莉调整了某些部分,使它能够适合身为女性的自己。包括胸甲的厚度、靴子的形状、背部斗蓬的长度——瑟希莉身上的这些部分都比正规服装要来得轻便。

「不过,妳也康复得太快了吧?」

「我懂,我当然懂……不过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是不是还能做更多事情、能拯救更多市民啊。帕蒂不会这样想吗?两个月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案子。」

门被粗暴关上的同时,亚里亚一边跺脚,一边「嘎——」地大叫: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眼睛瞇得细细的。他肌肉结实,精悍的面容晒得黝黑,服贴在脑后的发色很淡,呈现淡淡的茶色。来者——雷吉那多.戴拉蒙看了瑟希莉一眼之后,忿忿地低声道:

自卫骑士团几乎都是由男性组成,身为少数份子的女性本来就很容易被揶揄,尤其瑟希莉又因为拥有魔剑而更加活跃,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雷吉那多这票人每次遇到她都会出言消遣。

「啊,好上

她从人外一战回归工作岗位第一天的工作,就是写报告书。从其他都市公务员身上打听到正确的被害数字、对象的入侵与逃走路线,还有到目前为止已经分析出来的人外详细资料后,再将之誊写出来,整理成报告书。瑟希莉并不习惯这样的工作,所以她重写了好几次,一直到刚刚才提交给团长汉尼巴尔.昆萨。

初夏——在众目睽睽之下,市集重要活动之一的『拍卖』场上有人进行了恶魔契约,诞生的是附身在契约者身上的火焰恶魔。尽管事前做出防范类似状况的部署,但他不仅烧死了市民,甚至杀害了许多外地人。

骚动的同时,休息室的门打开了。三个人分别以三种表情看过去。

「哎呀呀,雷吉那多,你的说法也太那个了吧!」

瑟希莉觉得对方说得没错。确实,要是没有亚里亚,不论是市集的事、还是人外那件案子,自己应该都没有办法存活下来。当然,瑟希莉随时都会将与亚里亚维持良好的配合关系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被不知道详情的人说长道短,也不关她的事。

「请问,莉莎小姐是一位怎样的女性呢?」

「而且悔恨的可不只妳一个人,骑士团内也有人开始研讨对抗人外和恶魔的手段了。」

并且伸手制止打算站起身子的亚里亚。

「像喔像喔,妳总是绷得很紧啊,脑筋太顽固了。偶尔去喝几杯把怨气一扫而空吧!现在正好又是『酒市集』期间呢!」

瑟希莉相当沮丧,连她自己都很意外,而她的情绪似乎显现在脸上了。只见亚里亚凑过脸来说:

「帕蒂说话真恶毒……」

「讨厌的家伙——!那算什么!?那算什么嘛!?」

「瑟希莉.坎贝尔,妳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没有魔剑,妳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果然是那小鬼啊!」汉尼巴尔怀念地瞇细眼睛,「跟巴吉尔做的剑鞘很相似。」

「不,是另外一档事——也不尽然吧。总之,瑟希莉,我有事找妳,跟我来。」

「亚、亚里亚?」

「我,呃……」瑟希莉两只食指的指尖互相顶了顶。「脑筋不太好嘛。」

——莉莎.奥克伍德的养父……

「妳的期望过高了。确实,截至目前为止,都市这边都在事后才有所反应,但大家应该都做到所有能做的事情吧?身为骑士团成员之一的妳竟然说出否定的话,这才真的不行吧!」

雷吉那多身边的男人们也跟进地纷纷说道:

「应该说好久不见了吧?妳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了吗?」

「呜……」

「虽然经费有限,要普及还得花上一些时间,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携带玉钢了。我看妳也差不多该学学祈祷咒文了吧?」

「而我是属于瑟希莉的!」

「嗯,毕竟休息了那么久,加上又有帕蒂你们的治疗,我才能像这样顺利回归工作岗位。」

她是一位有着栗色头发的女性,脸上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跟那端正的容貌一点也不搭。虽然在这个时代,矫正视力用的眼镜已经普及到一般大众之间,但它是高级物品这点依然是不争的事实。她脸上的眼镜是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

帕蒂动作流畅地坐到亚里亚隔壁的位子,她先是「呵呵」地轻轻对着亚里亚微笑,然后朝瑟希莉探出身子。

他越过肩膀,瞥见挂在瑟希莉腰间的剑鞘,那是一个涂上了胭脂色的细长筒状物。因为现在亚里亚是以人形现身,所以剑鞘里头并没有收纳理应放入的剑。

「这是我内心的想法。」

「就是看瑟希莉不顺眼啰,骑士团里面总是有那种人。还是忘了他们吧,这样对皮肤比较好。」

「妳还敢说咧。」

「可是,妳怎么了?看起来很没精神喔。」

「因为妳都在家里休养当然不知道。大概是从人外事件发生的隔天开始吧,团里每天都会以昆萨团长为中心召开会议。然后呢,大致拟订出来的对策就是这个。」

被戳中痛处的瑟希莉只能「唔」一声回应。

至今为止自卫骑士团都会建议团员携带玉钢。就算没有强制,也有人会主动学习祈祷契约,但是最近连续几桩事件似乎让这些变成了义务。而提议这么做的,就是汉尼巴尔.昆萨。

瑟希莉不禁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唐突了。

汉尼巴尔再度瞥了这边一眼之后,咧嘴笑道:

「妳介意吗?」

「呃?不不,还还还还还好啦!」

「瑟希莉真是正直到愚蠢的程度呢……」

亚里亚在一旁叹了口气。没礼貌!

汉尼巴尔苦笑。

「莉莎的父母死于意外,我收留了无依无靠的她。她是个调皮捣蛋的女孩,常把路克那死小鬼耍得团团转。」

「调皮捣蛋……」

「嗯,很难用言语说明就是了……姑且就说那死小鬼的个性是被莉莎扭曲的吧。一天到晚被弄哭,个性当然会变得偏执啊,那是一种心灵创伤的体验。」

看来她似乎真的是个很顽皮的女孩,可是瑟希莉还是无法想象。

「不过——是个强敌喔。」

「咦?」

汉尼巴尔已经转而面对前方,所以瑟希莉无法窥见他的表情。巨大的背影遮住了视野,不过他的口气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感觉。

「妳要铭记在心。」

「……咦?啊?」

铭记什么?

瑟希莉不知道答案,因为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他们来到的房间门口上,镶着『市长室』的牌子。自从与亚里亚相遇以来,瑟希莉总觉得自己拜访这里的时间挺频繁的。

汉尼巴尔只说了一声「我进去了」,就自行推开了门。

法蓝西丝卡虽然迅速地介入,但瑟希莉毫不介意地踏出脚步。她的视线越过法蓝西丝卡身上铠甲的肩膀部位,捕捉到男人的身影。

瑟希莉说不出话,停下脚步。

带着旧铁块气味的黑色全身甲冑出现在她眼前。对方手中抱着侧脸部分开口的头盔、背部则背负了足以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大型战斧。那是一种简直可以马上冲上战场厮杀的坚固铁块。令人惊讶的是,该人身上唯一露出的头部,显示出她是一名女性。

「……首先,那只人外是什么?那很明显不是自然产生的生物。牠身上有透过人工移植凶器的痕迹,而且在路克,不,在某位熟人指证之下,证明那凶器的素材是高纯度的玉钢——」

「这是一起很悲伤的事件。」

2

帝国战士团团长齐格飞瞇细了那对三白眼,粗鲁地跷脚坐在市长室内的长椅上,默默阅读着手中的纸张。

瑟希莉看到那道身影,吃惊地发出声音:

他既没起身,也没低头,一副自己没什么不对的态度这么说道。

靠钱就可以解决。

等待着瑟希莉一行的不只他一个人。

贵妇不发一语地伫立着,因为存在感实在太薄弱了,导致瑟希莉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不光是凶刀,连她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动摇。但是战斧确实被架了出来,只要稍稍横向移动一点点,就足以切开瑟希莉的脖子。

齐格飞用手指弹了弹纸张,一张报告书内页就这样滑到瑟希莉脚边。

察觉瑟希莉内心想法的亚里亚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这样的触感让她原本充血的脑袋稍稍冷静了下来。

话题马上被带开了。瑟希莉虽然不悦,但还是忍了下来。

「这可是齐格飞大人的跟前,退下。」

瑟希莉不禁看向汉尼巴尔,只见团长蹙紧了眉头,毫不掩饰不悦的表情。

「请问原本是打算将牠运送到什么地方呢?」

(插图067)

「麻烦至少请回答我这个问题。关于这起案子,你们的见解是——」

「这是机密事项,我无法回答。」

「还不住手!双方都退下!」

「那玩意儿是我的爱剑。」齐格飞扭起嘴角说道:「这么说来,之前还因为被盗贼夺走而让我头疼呢。女人,容我重新向妳道谢吧。」

瑟希莉强压住颤抖的声音催促着。

这家伙就是这么腐败的人类。在之前那场三国一市会议——『霍尔凡尼尔会议』上,自己应该切身体验到了这点。没错,这个男人轻易地舍弃了夏洛特,是个不把人当人的垃圾。

法蓝西丝卡看了看主人,但是齐格飞没有反应;她似乎认为这样算是获准了,于是转向瑟希莉。她的表情紧绷而严肃,可能天生就是这种脸吧!

「他似乎是来回收人外遗体的。」

「妳不知道吗?用钱就可以买到生命。」

「道歉。」

「当然,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赔偿的了。」

「是。」

这么说来——

那是先前才刚提交的报告书。为什么会在这个男人手上?瑟希莉困惑地回头看看上司。哈斯曼坐在市长室中央书桌的位子,汉尼巴尔则移动到了他的旁边。

「叫我来这里应该有理由才对。」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气。

她已经充分理解到追究这种事情无益了。

——她是几时拔出来的?

瑟希莉皱起眉头,那张纸上有着熟悉字迹写出的文章——

「那是我的!」

被夺走?不对,不是你主动交给夏洛特的吗?现在竟然这么说——

逃进灰幕森林的人外在那里遭遇莉纱和路克。在那座宽广而视线不佳的森林里头,双方要打上照面的机率究竟有多少?应该极低吧?

「参加这场战斗的市民,是锻造师饲养的恶魔对吧?」

「瑟希莉!」

「……够了,快说吧!」

「死者十四名,轻重伤患共计二十名。这份报告书上有写了。」

出面迎接的正是那位穿着礼服的男性。他有着一头略为乱翘的头发、修剪整齐的胡须,脸上带着有点无力的温和笑容。这位男性是独立交易市的市长,雨果.哈斯曼。

「别开玩——!」瑟希莉的自制力瞬间瓦解。「这可是你们搞出来的问题耶!你们以为死了多少人啊!」

房间角落立着一根黑色木头。

听到亚里亚的尖叫与汉尼巴尔的怒斥,法蓝西丝卡默默地收下战斧,并再度将之背回背上。尽管获得解放,但瑟希莉却没能立刻动作,她的背部被冷汗濡湿了。

就算一一叫他修正用字遣词也没有意义,瑟希莉只能「是啊」地低声承认。

「是艾华多妮。」

瑟希莉呼了口气,这时才注意到视野一角的那个东西而睁大眼睛。

那位女性真的有着如同木头般的外表。身上裹着漆黑的礼服,过长的下襬就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地面。丰满的胸部与腰身代表了树干,漆黑而流丽垂下的秀发则有如枝叶。相反地,暴露出来的肩膀和脸部则白皙到不健康的程度。她面无表情地伫立当场的模样,除了让人觉得不舒服之外,也没有其他评语了。

「你认为这样真的可行吗?」

「齐格飞(旁点:齐格飞)……?」

一阵风扫过。

「目前已经决定以支付建筑物修缮费用,并给予遗族抚恤金等方法解决此事,赔罪随后会以皇帝亲笔书信的形式送达,所以现在先忍一忍吧!」

「法蓝西丝卡,无妨。」

「回收……遗体?」

齐格飞在长椅子上重新翘好脚,开口说道:

哈斯曼表现出些许疲累的气息说明:

「为什么你——」

——我应该很清楚才是啊!

他担任近年于帝国组成的战士团团长,而且尽管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应该是与之前都市内的事件,以及夏洛特.E.费洛比西尔等事件有重大关连的人物。

名为法蓝西丝卡的女性听到主人的声音之后,很干脆地退开了。齐格飞连头也没抬,仍兀自阅读着纸张内容。

「还好吗?」

瑟希莉紧紧握痛了自己的拳头,低头看看脚边的纸张之后抬起头,将快要爆发的怒气灌注在双眼上瞪着齐格飞。

瑟希莉虽然点头称是,不过声音却显得沙哑,她当然没办法接受。

亚里亚以僵硬的语气低声道。

她缕缕分明的金发短短地剪齐于耳上位置,陶瓷般的白皙肌肤上镶嵌着青色双眸,里头正点燃强烈的敌意瞪着瑟希莉。

这时她才忽然察觉。

这个男人的弦外之音就是如此。

「向所有遗族低头赔罪。」

「是、是谁?」

简直就像以某处或某物为目标般笔直前进。这件事情难道有什么意义吗?

「我是隶属于独立交易市的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瑟希莉.坎贝尔。」瑟希莉先礼貌性地说出自己的身分之后,「法蓝西丝卡小姐,可否请您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瑟希莉打算一拳赏过去的时候,却因为一阵寒气而僵住。她战战兢兢地垂下眼帘——一把凶刀正抵在她的脖子上。将视线转过去之后,她对上了一双充满杀气的青色眸子,法蓝西丝卡正用战斧顶着瑟希莉的脖子。

「!」

不——那是一位贵妇。

瑟希莉虽然没有直接见过,但曾听亚里亚转述过有关于她的事情。能够操纵黑色火焰的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对着脸色铁青的亚里亚轻轻举手示意,喉咙极度干渴。

瑟希莉连动也不敢动,浑身战栗。拔刀、摆架势、挥动——她没跟上任何步骤,没跟上这把充满重量感战斧的动作!

他的问题和瑟希莉自己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一样。

「是,关于妳的报告书内容,我有事要问妳。」

「我们会赔偿合理的抚恤金,这点我刚向市长传达过了。」

「这是机密事项,我无法回答。」

「……人外逃跑的动作看不出任何迷惘。」

「没错,那是帝国的所有物。」法蓝西丝卡以凶恶的眼神瞪着这边。「我们会接收遗体,并感谢独立交易市的协助。」

「这才是对失去的生命该负起的责任吧!」

虽然说如果想用极端的方式形容他高瘦的身躯,那只要一句「无味干燥」便足够了;但另一方面,他身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韧性与强健。就算从包覆着全身的黑衣上,也看得出那如同钢铁一般的强韧。他的身躯确实具备了经过充分锻炼的肌肉。

瑟希莉完全搞不懂状况。那只人外是帝国的所有物,所以遗体也由帝国接收——是这个意思吗?虽然理智上理解,但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在情绪上完全跟不上。

「该人外是在运送途中杀害士兵逃走的。牠穿越了我们的包围网,很不幸地混进了这座都市里头。」

没有丝毫诚意可言。

要比喻的话就是锐利的刀刃,那名男性就是散发着这般气息的人。

「啊啊,瑟希莉小姐,我等妳好久了。」

「不得无理。」

「我直接问妳,妳认为我的人外和她有所接触是偶然吗?」

「真没效率。」

「瑟希莉小姐,能不能请妳忍一忍?」哈斯曼疲惫至的在书桌前叹了一口气,「妳刚刚提出的那些问答,汉尼巴尔已经都做过一轮了。」

瑟希莉赶忙压下已经冲到喉头的怒骂,清楚她是什么个性的哈斯曼与汉尼巴尔在视野一角紧张得不得了。焦躁的情绪升华为颤抖的气息,瑟希莉仍旧问了:

一具铁块从旁拦在正打算走近的瑟希莉面前。

「可以,只要是我能够回答的范围。」

逃走?运送?

「那么请问为何人外会袭击都市?」

不,等等——齐格飞为何不是指出路克,而是莉纱的名字?遭遇的时候,路克明明也在现场啊!而且还有一件事情令她介意,于是她回头看向亚里亚。

「亚里亚,关于之前的事件妳不是曾说过什么吗?」

「呃……大概是那个吧?野兽对莉纱的气味有所反应。」

瑟希莉脑中浮现一种假设。

——人外在追踪莉纱(旁点:人外在追踪莉纱)?

「原来如此。」

瑟希莉一惊,看了过去。

「原来如此啊!」

看到一个扭曲的笑容。

齐格飞在笑。他大大扬起嘴角,露出愉悦的表情。

面对这个充满邪气的笑容,一阵寒气窜过瑟希莉背脊。

——我该不会……

将不该提供的情报告诉了这个男人吧?

后悔也太迟了,齐格飞已经确实理解到什么而咯咯笑着。

「什么意思?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旁点:究竟知道些什么)?」

齐格飞只用一句「天晓得」带过。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找妳。」

「我还没有问完!莉纱怎么了P」

「女人,不用急啊!」他一副觉得好笑不已的模样,抖着肩膀,「随后会告诉妳啦。」

真不爽,这男人就是贯彻悠哉悠哉的态度,完全找不到把柄!

「这个跟那个是两码子事,圣剑的制作费我只会用在制作圣剑上头。如果想要我帮妳锻刀,就得遵照往常的规矩自己想办法掏腰包吧!」

亚里亚从背后抓住瑟希莉的手腕。我懂,我知道就算在这里激动也于事无补——但是!但是拳头就是不住地颤抖啊!

「话讲完了吗?」真想早点离开这里,不然很有可能愤怒到忘我。「那么就立刻进行死刑犯的搜索——」

在比夏季夜晚独特的温湿微风所带来的慵懒中,更能感受到高昂的气氛,拜访此地的当然不只瑟希莉与路克两人。从讲到要来酒店的话题开始,便一直静不下心的莉纱和亚里亚一坐下,便马上开口:

塔顶有着足以响彻整个都市的巨大时钟。这座都市里头没有帝国内那种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现在时间的『时钟盘』。二号街的市民靠时钟管理员敲响的钟声,就能知道大概的时间。而负责管理时钟的人,则是仰赖设置在时钟塔内的水时钟测量时间。

「因此,我们请求独立交易市的自卫骑士团协助搜索死刑犯。」

「那又怎么了?」

「那是烟草……吗?」

「不会……」

「我们跟宠物一起运送死刑犯,那家伙也趁乱逃了出去。那是一个相当凶暴的男人,现正搜索当中。」

瑟希莉茫然地看着莉纱一副被打败了的样子,拿起掉进烟灰的玻璃杯。因为天气太热,让她的感觉变得愈来愈迟钝。

「所以……」喝到一个段落时,路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瑟希莉不安分地窥探周围的状况,看到坐在对面的路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接着从里头抽出一张小纸片与细碎的草叶,并将草叶放在纸片上卷成棒状,以唾液沾黏后叼在嘴上。随后莉纱就像看准时机似的,不知从哪儿取出小石头大小的玉钢,将之擦过了纸卷前端。随着「滋」一声,纸卷点着了火焰,开始缓缓地燃烧。路克轻轻吸了一口,呼出烟圈;莉纱也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将玉钢收进怀里后,又开始跟亚里亚聊了起来。

「你刚说了什么吗?」

恶魔似乎不光是对食物,对酒类也很挑剔。莉纱和亚里亚两个人愈聊愈起劲,反而是瑟希莉被她们的气势压倒而缩起了身子,在不了解情形的状况下实在很尴尬。就刚刚听到的感觉,四个人里面没有喝过酒的好像只有瑟希莉一人而已。

「这是机密事项。」

瑟希莉边说就边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渐渐火大了起来。她趁着一股怒意,把蜂蜜酒灌进胃袋,却因为太过生气而整个身体热了起来,愈喝愈渴。

瑟希莉有种被孤立的感觉。家里虽然摆了几瓶葡萄酒,但基本上那是准备招待客人用的,现在坎贝尔家没人有饮酒的习惯——当然,背着主人偷偷享用着那些葡萄酒的佣人菲欧˙艾金斯算是例外。

瑟希莉没办法立刻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广场的角落,有一座外观跟柱子没两样、状如其名的时钟塔高耸入云。这座时钟塔也被自卫骑士团拿来当作瞭望台,是独立交易市里头最高的建筑物,不管从市内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见它的身影。

3

「那来喝点东西吧!」「瑟希莉小姐懂酒吗?」「啊,不,不太懂。」「瑟希莉就先从马乳酒一类的下手如何?酒精浓度也不高。」「马乳酒的酸味挺重的,不习惯的人应该喝不太下去吧?」「咦——我倒是挺喜欢的呢。」「蜂蜜酒呢?」「瑟希莉觉得什么比较好?」「交、交给你们评估。」「我喝葡萄酒吧。」「喔,这不错!那我也一样吧,瑟希莉原则上就先来个蜂蜜酒好了。」「路克呢?」「麦酒。」「对不起,我们要点餐!」「莉纱,点个菜吧。」「咦?可以吗?」

代理契约战争结束之后,大陆法委员为了让大陆全域的脚步一致,所以会定期邀请各国的贵族、军人、有力商人等,来到中立都市的独立交易市会面,而这个活动就是所谓的『舞会』。之所以采用『舞会』这种形式,应该是为了强调此乃交流的一环吧!

路克用袖子粗鲁地擦掉鼻子底下的红色液体,他的脸颊有些红润。

「你给我订正!」

「谁是守财奴来着。我一点也不缺钱,只是不喜欢过太奢侈的生活。这玩意儿也只是好玩沾沾的程度罢了。」

「我常去的是另一家店,不过妳是第一次喝酒吧?这里的酒种丰富,可以尝试各种不同的酒类,找出适合自己的口味。」

「喝、喝酒可以消除压力吧!?人可以靠喝酒一扫平目的怨气吧!?你们当然会陪我吧!!」

不久,他们点的酒终于送来了,放在瑟希莉面前的是蜂蜜酒——正如其名,是将蜂蜜用水稀释过之后再行发酵的酒类。瑟希莉先战战兢兢地沾了一点,喝起来相当顺口。正觉得冰冷的甜味在口中扩散的时候,苦味竟后来居上地传遍喉头和胃部的感觉,让她不禁皱起眉头。说真的,实在称不上好喝。

「既、既然这样,那我的刀也……」

「都市会定期将收集得来的资金配给我们工坊当锻造费用,基本上不会发生因为没钱所以无法锻造圣剑的事情。平常的锻造工作收入,则全部拿来当作生活费。」

齐格飞露出轻蔑的笑容,说出难以置信的话语:

路克将莉纱剥好的胡桃丢进嘴里咬碎。

回过头来的路克和莉纱同样瞠目结舌。

这时她猛然想到:

「大陆国家都采取军事性行动了耶?有必要如此刻意地请求援助吗?」

虽然这并非瑟希莉的本意,但是既然是护卫要人,她也得准备舞会用的衣服。父亲应该有长期配合的服装订制店,瑟希莉打算拜托菲欧去找那家店订做。

「啊,嗯。」

一冲进锻造工坊『莉纱』的主屋,瑟希莉劈头就说:

「啊?」「嘿?」

「是、是吗?」

尽管脑袋因为热气而朦胧,但这句话仍顺畅地滑进了脑袋。利益?

路克把烟灰弹在店员拿来的烟灰缸里。

「——就是这样,我得负责护卫那个男人了,期限到『舞会』为止。」

「就可怕的意义而言。」

巡逻辖区不在这里的瑟希莉没有登上时钟塔过。她忽地想起自己跃入『爪痕』的事情,当时感受到的寒气让她不禁抖了一下身子。自己可不想再有第二次那种体验了。

「……你说什么?」

——看起来真昂贵。

暴露出来的肌肤已经汗涔涔,一滴汗珠滑落双峰之间。啊啊,好热好热。

齐格飞除了前来回收人外的遗体与搜索死刑犯之外,似乎还打算顺便参加这场舞会。因为他原本的护卫法蓝西丝卡必须执行搜索死刑犯的任务,所以在那之间的护卫工作,就指名了自卫骑士团——尤其是瑟希莉来担任。

「妳不知道也理所当然——『舞会』原本的目的是招募金主,是为了准备与霍尔凡尼尔一战,而需要那些大人物们的资金援助。什么统一整个大陆的脚步,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因为霍尔凡尼尔的存在根本不为一般人所知。」

「嗯啊……?」

在路克身旁的莉纱就像小动物般,专注地一个接着一个剥开送上桌的胡桃,并取出里头的果肉,其间还不忘喝上几口。另一方面,瑟希莉身旁的亚里亚在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就开始「啊哈哈、啊哈哈」毫无意义地傻笑着,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喂喂,可不可以不要把别人说成色鬼啊?」

或许是察觉到瑟希莉的疑问吧,路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明:

「妳脑袋真不灵光,我想那家伙藏匿在都市内的可能性很高。」

不过,另外主人却以相当可怕的速度喝干了杯子,迅速地又点了第二杯。莉纱甚至还大叫着「好喝!」呢。该不会是自己的舌头有问题吧……

「真是的,那家伙以为他是谁啊!可恶!没酒了!再来一杯!」

「为了搜索死刑犯,我会让法蓝西丝卡跟自卫骑士团一起行动,因为只有法蓝西丝卡知道对方的长相。所以在这段期间——」

工坊的老板和助手被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压倒,同时点头。

「不会,反正我去也只会被人当成珍禽异兽观赏。」

瑟希莉双眼噙泪,满面通红地吼道:

「等等,如果此言属实,那不就代表现在市民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吗!?」

「咦?等等,刚刚这个我不能听过就算!」瑟希莉不禁站起身来:「你并不是因为缺钱,所以才有着一副守财奴的嘴脸吗!?」

中立都市。就是因为倡导不需要通行证,并能与帝国、军国、同盟列国等大陆上各个国家自由交易的缘故,独立交易市完全禁止他国的军事介入。所以尽管打着逮捕死刑犯的名号,帝国还是无法派兵进入都市之内。考虑到这层特性,确实能理解死刑犯逃进来的理由——

「直到『舞会』开始之前,女人,妳都得负责当我的护卫。」

「找麻烦的是从明天开始,到『舞会』当天为止,我都必须跟着他!」

毕竟他过的生活实在太过俭约了,瑟希莉还以为他的财务状况非常吃紧呢!

「原来妳是属于喝醉了就会拚命猛灌的类型啊……」

「妳看,路克在一旁都看到流鼻血了。」

「别搞错了,妳的工作不是搜索死刑犯。」

「介绍可以喝酒的地方给我!」

这是瑟希莉并不熟悉的嗜好品。他正在享用的是卷烟,比起烟斗或雪茄来说价位低廉,在市民之间也相当流行,但锻造工坊『莉纱』看起来却不像有跟流行到会去碰这类嗜好品。毕竟与大陆存亡有关的圣剑锻造重任可是落在他们肩上。

「小气鬼!」

不过,天气还真是热,瑟希莉取下制服的胸甲,露出了胸口。舒畅的解放感让她呼了口气,用手对着胸口猛搧风。

这番让人听了想吐的话,瞬间使得瑟希莉的酒意全醒了。

瑟希莉在路克的带领之下,来到独立交易市规模最大的大众酒店。这里的酒店并不是单一设施,而是在名为『时钟塔广场』的区块上摆满桌椅,露天营运。因为是仅限夏天才会开设的庆典般店家,所以俗称为『酒市集』——大陆各地进货的酒都集中在此,故以此称之。

再喝上一、两口看看,入口的液体让腹部热了起来。

「不过妳也要去舞会啊,会穿礼服吗?或许值得一看呢!」

「啊哈哈……呃,我说瑟希莉啊,妳这样太没教养了。」

「路克,那是玻璃杯,不是烟灰缸,你很明显在动摇。」

「这完全是在恶整妳吧!」

瑟希莉一边觉得有点茫,一边大致说明了在市长室发生的事情始末。

「霍尔凡尼尔会产生利益。」

「我听亚里亚说路克也有收到舞会的邀请函,你会参加吗?」

瑟希莉看到莉纱那俐落过头的动作不禁傻住,向路克问道:

察觉到落在广场上的大影子,瑟希莉抬头一看。

「虽然牠被称为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但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牠可是半永久性地持续生出灵体的便利存在,其中又以同盟列国最为露骨地将之视为产生灵体的『机械结构』。在霍尔凡尼尔一战中的活跃程度或贡献程度,将会影响到战后的利益分配,也会有钱途。妳想想,没有哪个傻瓜只会单纯为了消耗而开战吧?就是因为那之中有利益,所以各国才会如此致力于重新锻造圣剑。『舞会』就是为了让军队编制能毫无窒碍地进行而举办的吸金大会。想来其主要目的,是对金主们说明再度封印之后的利益分配吧!」

说到独立交易市里头最适合饮酒的地方,应该就是设立在二号街的闹区了吧!

恶魔双人组在一旁嘻嘻笑着。

就在瑟希莉张口结舌的同时,法蓝西丝卡接下去说:

白天是许多栉比鳞次的本地、外地料理店家,到了晚上就风貌一变——几乎全部的店面都会在玉钢照明之下闪闪发亮,里头的客人则开始饮酒作乐。就算太阳下山、夜晚降临,二号街的闹区店家也总是灯火通明,充满着人们喝醉酒的喧闹声。

「我大概就是陪路克喝一点吧,不过最近喝酒的次数增加了呢!」

「嗯,我习惯喝酒时要抽烟,妳如果介意我就熄掉吧!」

「我们已经把都市周围全部搜遍,也问过军国、同盟列国的每一个关哨,都得到没有看到类似男性的回应。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就在独立交易市上了。这里是中立都市,出入不需要通行证,是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其实逃脱的不只我的宠物。」

「所以才请求协助。」

听到资金援助这个词,瑟希莉还是愣愣地猛眨眼,实在联想不起来。

「妳才是小鬼啊。」

「看吧!是这样没错吧c-|」

「时钟塔……」

「……!你们为什么要同时移送人外与死刑犯?」

刚工作完的工匠和佣兵们热闹地畅饮着。分别嵌在每一张桌子上的玉钢正发出淡淡的橘色光芒,把客人们原本就红通通的脸庞映照得更加火红。店员忙碌地穿梭在席位间上菜上酒。喝醉的佣兵在色心驱使下,摸了应当是外地人、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女店员屁股一把,结果吃了一记豪迈的巴掌。因为这里是许多家店联合营业,店员们身穿的制服也五颜六色,某家店老板甚至拿白粉涂成整张白脸、打扮成街头艺人的模样当作余兴节目。桌子上分别摆着烤鸡或者炒豆子,以及随便切切的各式蔬菜。在『酒市集』中央有乐队演奏弦乐器和键盘乐器,乐曲的旋律穿过客人们笑声的缝隙,传进鼓膜——

「我在菲欧推荐之下偶尔会喝——」

「我偶尔晚上会小酌一杯。」

为了和平、为了保护人类,原本应是最优先的事项,说穿了全都是大义名号,国家和有力人士眼里只看得到利益。没想到,理应肩负大陆安定的大陆法委员会居然也牵涉其中。

——真是太愚蠢了。

瑟希莉这时已经不是愤怒,而是觉得悲伤了。

「所以,如果说路克出席那样的活动,」莉纱剥完所有胡桃,并将之分成四等分之后说道:「三年前的事情一定会被拿出来怪罪的,根本一点也不好玩。」

想必是吧,瑟希莉点点头。就连集合了国家首脑们的三国一市会议都是那种结果了,那么出席舞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也就代表我得去参加那样的活动啊……

就在气氛阴沉下来的当口,只见亚里亚「咚」地一声,将喝光的杯子往桌上一敲。

「别担心!我会保护瑟希莉的!」

我不会让害虫接近妳!再来一杯!亚里亚说着说着便举高了杯子。

她的活力总是拯救了自己,瑟希莉露出微笑。

「就靠妳了唷。」

「看我的吧!」

虽然瑟希莉露出了微笑,但情绪依旧低迷。

——说穿了,我仍旧是无力的。

煎熬的情绪总是一直伴随着自己。

总会存有「自己一定什么也做不到」的悲观心态。

明明在三国一市会议上说了那么满的大话,结果却落得差点被现实压垮的下场。完全不知道人外与死刑犯的相关内情,但是为了市民们却又不得不遵从。毕竟牵扯到利益输送的『舞会』会场就在这个独立交易市里,想必这座都市也沾上了什么相关运作吧?

身为一介骑士的自己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光有气魄是没用的。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够抬头挺胸?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甩掉这份无力感?瑟希莉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了拳头。

瑟希莉头痛欲裂,喉咙干渴得几乎发疼,一抬起身子视野就开始左右摇晃。这是一种跟昨晚体验到的酩酊大醉完全不同的酒醉感,涌上来的呕吐感让她暂时动弹不得。

他完全不退缩,斩钉截铁地刺中瑟希莉烦恼的本质。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啊,不……」瑟希莉忍不住低下头,「不对,刚刚那是……」

她完全不管一旁的状况便跑了出去。

也或许是微醺的状态让她丧失了冷静。

「稍微妥协一下如何?妳太美化自己的工作了。」

当她跑累了后停下脚步,却因为心跳太过剧烈而整个人缩了起来。这里是哪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在哪里都无妨。瑟希莉粗暴地擦去与滴下的汗水不同的某种液体,待呼吸稳定下来之后,那道声音和右眼的眼神就像算准时间一样闪过脑海。

自己很确实地感到悔恨。

对面的路克先用麦酒润喉之后,半睁着眼说道:

亚里亚似乎不希望别人追究下去,所以瑟希莉也没有多问。而且比起这个——

「竟然能这样浑身散发着酒气来上班,妳还真是大牌啊。」

她只是想要逃到某个地方。

「嗯……」

……心脏似乎被捏住的感觉。

路克或许也喝醉了。

他单方面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扬长而去。

「局外人的妳别随随便便拿出来说嘴。」

「这种事——!」

「瑟希莉!?」

「哪里不对了?」

所以就是说我浑身都散发着酒臭到处乱晃吗?瑟希莉登时脸红。

「亚里亚……关于昨晚的事情……」

「我是站在妳这边的,妳只要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好。」

(插图079)

他将背部靠在椅背上,以恍如能面面具般冰冷的表情看着瑟希莉。

「我的个性就是如此。」

很不巧的,一到了区公所,她就马上和雷吉那多碰个正着。

瑟希莉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总之,今天一早她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时,就看到亚里亚在枕边伸手抚着自己的额头。那手掌有点冰冷,她似乎从昨夜起就一直这么做。

————局外人的妳别随随便便拿出来说嘴。

「瑟、瑟希莉?」

「别啰啰嗦嗦的,快带路。妳浑身都是酒臭味。」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就该以这种气魄面对啊!」

「我看妳这个人似乎不讲明就不会懂,不过妳长得很可爱喔!」

我不会认输。

她以手指顺过头发,而瑟希莉也只是任凭她那么做。虽然很痒,但却是令人舒畅的触感。梳过一轮之后,亚里亚说了一声「好」,点头补充道:

「咦?」

亚里亚和莉纱在一旁不知所措,瑟希莉和路克的右眼瞪着彼此。

「这种想法很好,但是我想说的是要硬撑也要有个限度。妳这样迟早有一天会崩溃。」

瑟希莉「呜呜」地低吟。

「真、真的要去吗……?」

将细剑收进剑鞘里头之后,瑟希莉拍拍自己的双颊振作精神。虽然头仍然很痛,身体各处也还僵硬着,连站着都相当吃力,但她还是有该做的事情。要确实完成护卫齐格飞的工作,并且郑重地向路克道歉。

「所谓宿醉就是酒精还残留在体内造成的,瑟希莉不知道也是难免的。」

亚里亚缓了缓颊,用指尖梳过瑟希莉的浏海。

黑夜之中的少女心无旁骛。

瑟希莉抬起头。

就算撞到某人的肩膀也毫不在乎,有如逃跑般向外飞奔,连亚里亚追过来的声音都甩开了。奔出酒市集之后的地区就没有玉钢照明,夜晚的寂静与黑暗正等着瑟希莉,而她也确实一股劲儿地持续狂奔。

「不好意思……里面有我不想见的人,所以我先暂时待在剑鞘里面吧。」

雷吉那多从鼻子哼了一声:

有如吞下决心一般点点头,她敲了敲市长室的大门,并且在里头传出回应时开门。

「是那把黑魔剑。在夏洛特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现在不想见到她,要等我更有自信的时候才可以见面……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要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身体搞到影响业务进行的话,那完全是自我管理太过松懈了。

「不过,如果妳觉得身体不舒服或碰到讨厌的事情的话,就立刻呼唤我,我一定会帮妳的。」

比起愤怒羞耻的心情更强烈。

她感觉到原本已经降温的热度又一口气往脑门上冲。

4

虽然他是同事,但毕竟是长了瑟希莉好几岁的前辈,瑟希莉只能毕恭毕敬地对在走廊转角遇到的他打招呼。

瑟希莉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才没有」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话语卡在喉头出不来。

「真不可爱。」

是个很棒的伙伴。

「这样太顽固了。」

能够很明显确定的,就是她对『妥协』一词抱持的强烈反感。

太丢脸了,真想消失算了。

或许是因为喝不惯的酒精作祟。

「路克……」

「我们这边可是卖力地在搜索死刑犯,妳负责的工作竟然是护卫。」

今早醒来的状况真是糟透了。

「妳不用太介意。」亚里亚忿忿不平地说道:「骑士团里面也有人宿醉的隔天还是来上班吧?连汉尼巴尔大叔都这样。大叔他宿醉的时候,可是酒臭混杂着体味呢,超夸张的。」

亚里亚接着说了声「对不起」。

瑟希莉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确实很无力,这点我承认。但是,我不觉得可以拿无力为由,就什么也不做地在一旁纳凉。」

————真不可爱。

「这就是所谓的宿醉了。」

来到市长室前面时,亚里亚不知怎地退开了。

独立交易市的酷热已经到达了顶点。明明太阳才刚露脸没多久,热气就已经渐渐冒上来,让额头和腋下都湿答答地冒着汗水。市民们拨开足以融化意识的闷热大气,将小孩送去上学之后准备开店。

说完的下一秒,瑟希莉看到路克的右眼卷过一阵冷风,不禁全身僵硬。

只见雷吉那多动动鼻子之后,蹙起眉头。

「你们是半斤八两,妳和路克都说得太重了。」

瑟希莉惊讶地问:「是齐格飞吗?」但亚里亚摇摇头回答:

「啊,好。」

「……」

瑟希莉慌张地闻闻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但是她的嗅觉已经麻痹了,闻不太出来。回头看看亚里亚,她只是一脸无奈地说:

差点就要投降了。

趁瑟希莉说不出话的期间,亚里亚咏唱了咒文并化成魔剑。一阵风卷过之后留下了一把细剑。瑟希莉凝视着这把散发出黯淡光辉的剑,露出了苦笑,因为自己完全被看破了。亚里亚还是老样子,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难以捉摸——也无可替代地……

「哈……呼……哈……」

『不过——是个强敌。』

「气、气味应该没有关连吧……」

瞬间她的脑子里头一片空白,之后接着回道:

亚里亚没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只是建议瑟希莉请假,但是瑟希莉从今天开始就得肩负起护卫齐格飞的任务,可不能因为个人的私事——而且偏偏正好是「因为宿醉了」的理由请假。她鞭策沉重的身体准备准备,等到出门沐浴到朝阳时,才赫然想起今天没有进行晨练,让她的心情更是郁闷。

但是内心却出奇地冷静。

「我可不想被一个总是受到过去女友牵制的男人这样说嘴!」

「心爱的女人一辈子有一个就够了,一直把她放在心里有哪里不对了?」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你说什么?」

「妳该不会习惯性地把政治问题,当作个人问题看待吧?」

「你这是在侮辱我、侮辱自卫骑士团吗?」

「早安!」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

「看来那是个就算喝醉了也可以胜任的工作,真轻松啊。」

『妳要铭记在心。』

「为什么会解读这样?妳想太多了,我只是要妳放轻松一点罢了。」

被那股毫无感情的视线射穿,热度和酒醉瞬间褪去。

……刺穿了自己。

压低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此时,这三人目前正走在三号街的『物品』商店街上。

瑟希莉被齐格飞和他的爱剑艾华多妮带出来,正前往他所指定目的地的途中。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想去。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做好该做的事,但这也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法蓝西丝卡从今早开始,就与骑士团合力进行死刑犯的搜索。如果可以,瑟希莉也很想加入搜索的行列。

——去你的。

她愤恨地看向背后。齐格飞和艾华多妮还是老样子穿得一身黑,但是两个人却都没有流下半滴汗水,艾华多妮甚至还一派轻松地默默跟在后头。瑟希莉明明就因为湿气过重,整个浏海都已经贴在额头上了。

看到瑟希莉的市民们一一向她打招呼。店家为了采光,而将面向马路的铁窗整个敞开,并且从里头探出身子,快活地对瑟希莉吆喝。原本垂着肩膀的瑟希莉在这时候,也会露出笑容打招呼。

齐格飞在背后喃喃说道:

「真是无聊透顶的城市。」

「这就是和平的表征,是你想要破坏的和平。」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装死了?我也厌倦了这样的问答。」

齐格飞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但瑟希莉并不畏惧。她之所以可以保持强硬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这股热气和宿醉造成的麻痹感使然吧!

「你就是过去所有事件的幕后黑手吧?」

话语被市民生活的声音给掩埋而消失了。

停下脚步的齐格飞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般,直直地盯着瑟希莉看。

「……对,是我。」

终于承认了!瑟希莉不禁逼上前去:

「你的目的果然是魔剑吧?你想把魔剑、把亚里亚怎么样?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的确是我——」齐格飞耸耸肩,「但妳还是没有证据。」

齐格飞、帝国能够行使名为恶魔契约的『力量』。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她的声音却整个哽住了。

齐格飞的脸逼进眼前,瑟希莉反射性地退开。

「这只是短短四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还记忆犹新。谁会希望引发那样的战争——?」

三人虽然停下了脚步,但齐格飞却像没事般再度迈开脚步,艾华多妮也静悄悄地跟上。这个女性彷佛他的影子般——瑟希莉也只是在转瞬之间于心中浮现这种感想,随即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不过,齐格飞却干脆地否定了:

「既然被禁止了,那么为什么恶魔契约的事件还会发生呢?」

瑟希莉忽然觉得一阵寒冰刺骨,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恶魔契约、拥有皇帝血统的刺客、身为帝国要人之一还暗中牵线,这一切都是那种何时惹到别的国家而引爆战争,也不足为奇的案件。

这种没道理可言的想法挥之不去。

换句话说,这座大陆早已腐败了(旁点:这座大陆早已腐败了)。

「就算你想恫吓我也没用,你所说的不过是极端的例子罢了。确实,应该不会再次引发代理契约战争那种规模的战事了吧。就是因为那场战役,大陆法才会禁止恶魔契约。但是,不用恶魔契约,纯粹人与人之间的战争还是有可能发生——」

「没有人知道事情会变成怎样。恶魔契约这种抑止力确实存在,虽然存在,却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它不会被使用。每一个国家都很有可能先下手为强。」

「为了写下刻在每个人心脏上的死亡咒文,便施打不完全麻醉,每天都在进行切开活人胸腔的手术。被开胸的人当然会被送上战场,以药物使其发狂之后,强迫进行恶魔契约。」

他说话真的很讨厌。正当瑟希莉气冲冲地想顶嘴时——

「大陆现在正处于非常危急的平衡状态下。说不定有个什么万一,战争就开打了,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而且是会用上恶魔契约的战争。」

她眼前的这张脸——太不祥了。

齐格飞开始述说。

他究竟是觉得哪里有趣呢?嘴角竟然扬起了笑容。

「什、什么啦——?」

这个男人害得许多市民牺牲,但是大陆上却没有一个公正、公开的存在能够制裁这个男人,只能放任不管。自己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什么也做不到。

「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似乎是把瑟希莉的沉默当成终止交谈的意味了吧,齐格飞一个转身,「喂,女人,别站着发呆,快点带路。」

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莉纱一看到瑟希莉的脸,就快嘴地丢下这番话,然后一边「路克、路克!」粗鲁地连续喊着老板的名字,一边往工坊的锻造场冲过去。从她那么紧张的态度看来,似乎是相当担心瑟希莉的状况。

「抑、止?」

「真、真没礼貌!」

「咦?」

全部的有力组织都保有恶魔契约这种抑止力——

透过同等力量进行牵制。

「……!所以我说那是该被大陆法所制裁的对象!」

「女人,妳对代理契约战争了解多少?」

齐格飞用一副装熟的模样举起手,但路克只是觉得奇怪地瞇细右眼,莉纱也是瞪大了眼睛小声说道:

就在瑟希莉条列式地掐指道出这些知识时,齐格飞只是「哼」地冷冷窃笑了一声。

过没多久,莉纱就从锻造场拖着满身煤灰的青年出来。路克用着一脸不甘愿的表情被莉纱拉着走。

错开的视线,停在越过瑟希莉肩膀可以看见的人物身上。

「好啦,路克,快点过来,快点来跟瑟希莉小姐赔罪!」

「懂了吗?恶魔契约并不会消弭,因为没了它,国家就会毁灭。因此,所有的国家都默认将之视为抑止力,并加以保存。所以如果没闹出什么大事,就不会有人制裁我,因为制裁了我,就等于要挑起战争。」

一切事情的契机都在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身上。

『诅咒』会在人类的心脏上面刻下死亡咒文,成为恶魔契约的根基。这是为了建构人与人彼此互相残杀的机制。四十四年前,大陆国家就落入了霍尔凡尼尔的算计,引发一场名为『代理契约战争』的大战,使得大陆全土充斥着恶魔——

「快点带我去锻造师那里。」

「唷,好久不见,上次会议过后就没见面了。」

别去想它。那是彼此恶言相向的挑衅话语,根本没有什么深远的意义。

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认为是常识的所有一切皆宣告瓦解。

「啊——瑟希莉小姐!?是瑟希莉小姐啊!?请、请请请请请等一下!请在那里稍微等一下!我立刻带路克过来!我会立刻、马上要他道歉!会要他跪下赔罪!」

她发现自己被气势压倒了,咬紧牙根接着说:

「别闹了,你做的事情要是一个弄不好,可是会挑起战争的!」

瑟希莉忽地回神过来,一把推开齐格飞。他并没有特意抵抗,只是顺势往后退。

或许把这个男人杀了会比较好。

面对大陆的腐败,自己这个个体实在太渺小、太无力了。

——我根本没必要觉得受伤。

齐格飞露出邪恶的笑容说:

「既然这样,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

明明觉得不可能有该死的人类存在。

「没错。我、帝国,知道恶魔契约的存在。」

「放心吧,不会挑起战争的,至少机率不大。」

不管是头痛、宿醉还是什么猛烈的热浪,全都忘得一乾二净,瑟希莉只理解到了一件事,那就是——

瑟希莉想起团长汉尼巴尔.昆萨成天反复挂在嘴边的话。

瑟希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身旁,如果负责带路的人没跟上可是很糗的。

「每个国家的大头都是胆小鬼,都畏惧着第二次大战降临。」

『真不可爱。』

「说了这么多,妳还不明白吗?」

「等等,话还没说完。」

「妳懂抑止力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这句奇怪的回答打断瑟希莉的话。

「多少是怎么算?」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掀起战争就是了。」

「彼此拥有同等的力量并互相牵制——如果要让妳这个脑袋不灵光的雌性也听懂,就是这么回事。」

大陆维持在均衡状态之下。

「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毁了吧。」

「大陆国家都害怕战争——」

被人类以圣剑封印,那野兽因此吐出『诅咒』作为报复。

齐格飞还在笑。

如果要拥有与之抗衡的力量,并抑止对方……

「我已经讲得很清楚吧——就算开战了,我也无所谓(旁点:就算开战了,我也无所谓)。」

很奇妙的,艾华多妮对莉纱轻轻地点头示意。

「……妳脑筋真的很差。」

「大陆法这玩意儿,只是做做样子给知道历史的一般市民看而已啦。恶魔契约的知识绵延不断地传承下来,只要一开战,恶魔契约就会确实地被当作战力利用。因为如果不这样,就只能等着被其他人干掉。」

他粗暴地命令道:

有生以来,瑟希莉第一次出现这种想法。她认为「只能杀了对方」这种说法,只不过是加害者傲慢的借口罢了。世界上绝对没有人是死了比较好,她一直这么认为。

——但这个男人,还是杀掉比较好。

这句爽快地加上的补充让瑟希莉瞪大眼睛。

瑟希莉除了呆立当场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啊?为什么你会……?」

瑟希莉不禁紧张了起来。

瑟希莉一边说,一边脑子里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状况跟那个很像。以前跟路克走在路上,由他告知自己真相的时候——

「恶魔在城市吃人,人类屠杀恶魔;恶魔与恶魔互相残杀,当然人类之间也一样。在知识没有普及到的下层民众之间,恶魔契约被误解为神的诅咒——人类自然地变化成人外——人人因此怀疑、烧死邻居,王都也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因为那里有设施,有进行恶魔契约的实验设施。在研究初期,总是落到恶魔失控陷入阿鼻地狱的下场。连握有国家权力的人们,都只能待在薄薄一层防护的安全范围之内。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战场的最前线。暴动数也数不清,没有人知道谁、以及何时会变成恶魔,或者被变成恶魔。不只这样,到了大战末期,连恶魔来自哪个国家都已经暧昧不明了,战争的胜败取决于残存的人类数量,整片大陆甚至陷入差点崩解的黑暗时期。」

「连艾华多妮小姐也……?」

畏惧?瑟希莉到现在还搞不懂,狐疑地歪了歪头。

「包括名为人陆委员会的组织在内。」

5

「别说傻话了!要是均衡一偏,就会像四十四年前那场大战一样——」

齐格飞的脸部抽动了一下。

「有形无形的恶魔打破了国界的藩篱,让领土分布彻底陷入浑沌。」

被告知了真相(旁点:被告知了真相)?

「所以才不会引发。」

此时涌上来的是愤怒吗?宿醉吗?抑或两者皆是?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头痛让瑟希莉皱起了眉头。虽然情绪亢奋,但她还是压抑了语气逼问:

「妳冷静点,边走边谈吧。」齐格飞的背影如此回应。「反正妳又不能改变什么,焦急只会吃亏。」

路克的右眼看向这边,当瑟希莉想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就稍稍地挪开了。只是挪开了一点点而已。不过光是这样,便足以让瑟希莉说不出话来了。

「军国……」瑟希莉愕然地说道:「还有同盟列国也……?」

「你说、什么?」

瞳孔收缩成小点。

「……啧。」

「他们以征兵为名,强迫民众进行外科手术。」

瑟希莉的身体就像被定住般动弹不得,头痛欲裂。

他的双眼瞪大到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直直地看着瑟希莉,口中吐出的话语有如呢喃般抚过耳垂。

「瑟希莉.坎贝尔,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只是……受他所托,带他前来这里而已。」

瑟希莉畏畏缩缩地辩解。总觉得路克的声音非常冰冷,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就在一行人注目之下,齐格飞毫不客气地睥睨了周遭一带。虽然七号街有着全都市最大的占地,但几乎所有的面积都是农田,所以建筑物相对很少,通风良好。他享受着比市区内凉爽几分的强风,舒畅地瞇细眼睛,并抬头看了看灰幕森林,与其上方被分割成蓝与灰双色的天空。

「这里就是初代哈斯曼建造的都市吗?」

他感慨万千地喃喃说道,话中的情绪让在场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同时——

他踩着轻快的脚步向前……

来到莉纱面前。

「……咦?」

他看着莉纱惊吓地后退的模样,扬起嘴唇做出了一个恶心的笑容。

「妳就是锻造师豢养的恶魔吗?」

「请、请问……?」

齐格飞将视线移到路克身上。虽然路克的右眼正因为『豢养』这个词而散发着怒气,但黑衣男人却丝毫不介意——随意地开口说道:

「这个恶魔,是混了霍尔凡尼尔的血还是肉(旁点:霍尔凡尼尔的血还是肉)?哪一种?」

瞬间,瑟希莉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风声穿过脚边。

「别不吭声。这小鬼的身体是由『灵体』、你『女友的肉』——以及『霍尔凡尼尔的血』所构成的,没错吧?」

她也跟着看向路克。

路克………脸色苍白。

「路、克?」

「快点,现在就走。」

「你该不会觉得牠真的是偶然拜访了这座都市,又偶然与那个小鬼接触了吧?」

在布莱尔火山深处,少年路克与少女莉莎因为迷路而来到封印霍尔凡尼尔的洞穴。莉莎手握青梅竹马的刀,与霍尔凡尼尔一战。在死斗之后,甚至为了保护路克,以自己的肉身为代价进行了恶魔契约。

尽管是推测,但这些内容却带有格外的现实意味。齐格飞继续往下说道:

尽管大陆似乎步入了安定期,但国家之间的脚步却完全不一致。光是该将莉纱交给哪个国家、哪处的研究机关这点,就足以让议论陷入混沌了吧——一点也不难想象。

没错,不会有差别。不管莉纱的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都不会影响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有差别。但这样的事实还是——太过残酷了。

与之前自己所抱持的杀意完全无法比较的怒气,眼里带着浓厚的负面情绪,路克直直地看着黑衣男子。瑟希莉光是在一旁看,就感受到足以使呼吸困难的沉重压力,不禁心生退缩。

加入明确的敌意。

听到这低沉的声音,瑟希莉一惊,看了过去。

三年前——

虽然路克像是颤抖一般晃着肩膀,但是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用右眼紧盯着齐格飞不放,并在其中渐渐加入了激昂的情绪。

「这一切都无关。」

「肉?啥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

「啥?」

「如果再这样继续使用能力下去,那个恶魔迟早会消灭。」

「要不要听听看我的推测啊?锻造师,听说你的处女作被霍尔凡尼尔折断了,但实际上是不是有使其受到一点皮肉伤呢?」

「削减——?」

莉纱停止了抵抗,只是紧紧抓住路克的胸膛。瑟希莉听见了微微啜泣的声音。

「那就给我滚。」路克低声回答。「立刻滚出这里,然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我绝对不会把莉纱交给你。」

齐格飞停下脚步,无言地转过头来。那个得以窥见的侧脸——很奇妙地,竟然面无表情。那总是挂在脸上的邪恶奸笑已深深埋没,缺乏名为感情的感情。

但实际上尽管轻微,仍然砍伤了霍尔凡尼尔——

「那种行为除了恶劣以外别无形容了!」

「我今天只是想稍稍确认一下罢了。」

「什么呀?」

「你为什么知道?」

「……我懂你想说什么了,我终于把握到你今天所说的一切了。」

瑟希莉顺着齐格飞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正注视着田埂旁的一幢小仓库。那是一幢土墙建成的破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目的价值才是。

「齐格飞,如果你打算将此事公诸于世——」

「在、在我的身体里——」

齐格飞缓缓回过头,脸上一片平淡,没有任何感情。

「这么一想,就代表你的恶魔体内也吸收了你的刀。本身是诅咒的灵体、女人的肉、人外的血、一把烂刀……啊,这么说来还混进了你的左眼对吧?真了不起,这可是杂种中的极致吶。」

但瑟希莉觉得这想要说服人的吼叫,听起来却像哭泣。

「所以每进行一次魔剑精制,就会消耗、会削减那个小鬼的肉。」

『或许杀了他会比较好。』

从刚刚开始,齐格飞就意外地多话。包括大陆的现况、莉纱的真面目,甚至是路克的秘密——隐藏在这般多话行为背后的,是『否定』的情绪。他想从根本动摇瑟希莉所相信的环境、事物、人等各种要素,并将之瓦解。

「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追上两人的瑟希莉心中满是悔恨。这时候没办法陪在那两人身边、也没办法紧紧抱住莉纱的事情,让她懊悔又心痛不已——自己真是没出息。然后对走在前方的黑色背影们又满是怒气。

莉纱的话语被打断。

「那、个……」

这就是齐格飞的意图。

——这个男人想要颠覆。

路克这声怒吼不仅对莉纱有效,连瑟希莉都缩起了身子。

没有话可以告诉相拥的两人。瑟希莉在心中抱有遗憾的情况下,追上迈步离去的齐格飞他们。

他的右眼火红地充血。

「这、是真的……吗?」

路克抱着莉纱,抬起了头。

「那家伙强迫恶魔助手牺牲。」

路克或许想继续隐瞒下去。

瑟希莉明显地陷入动摇。

「恶魔的能力——『魔剑精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也就是恶魔本身的肉。」

这句出入意表的话让瑟希莉瞪大眼睛。相信?

「小鬼的肉呢,这个嘛,假设具有与浆糊相同的功用好了。妳知道浆糊是什么吧?是一种接着剂,是为了让精制出来的魔剑能保有形体的浆糊,而肉就是浆糊。」

所以即便要杀掉这个男人,路克也得封住他的嘴。

这是个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代价?肉?消耗?削减?

「我不会说,就算说了也对我没好处,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吧。」

「别相信他比较好。」

「就在那时,你的刀上沾了霍尔凡尼尔的血。而在莉莎.奥克伍德进行恶魔契约的时候,一并吸收了那些血渍。」

他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呜咽般地发出声音:

瑟希莉发现了。

因为路克将她的身体抱在怀里。

「牠追寻着霍尔凡尼尔的气味,迷途进了这座都市,然后追踪离自己最近的泉源过去。那泉源就是你的恶魔。」

与这股杀气呈现对照一般,齐格飞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

「路克!这是真的吗!?」

将这项秘密带进坟墓。不让他人知道,只是自己吞着。

因此这对齐格飞并没有利益。如果他没办法确保自己能获得莉纱,就没有意义了。

「……妳别太相信那个男人比较好。」

「放开——」

依照路克所说,那把刀轻而易举地就折断了。

莉纱发出有如惨叫般的声音。

莉纱体内混着霍尔凡尼尔的血。如果此一事实传遍大陆各个国家,他们一定都会想要莉纱吧,毕竟与霍尔凡尼尔相关的情报非常贵重。因此,她可能会被送进研究机关,全身上下被调查殆尽,就算因此会践踏她本人的意志也一样。

自己的意志差点就被这个男人颠覆了。

齐格飞凝视着仓库,娓娓道来:

她直到此时终于找回了思考能力,有如这时候才像想到似地激动起来,愤恨地往齐格飞身上瞪了过去。但没想到那男人竟是看着相拥的师徒,忿忿地勾起了嘴角。

「根本就没有差别!」

齐格飞性急地穿过农田旁的田埂。艾华多妮为了配合他,自然也加快了脚步。她的步伐踩得格外急促。

莉纱会——消灭?

「等等,你在说什么?」

(插图090)

但是这个男人却把他的觉悟整个毁了,而且是以那样的形式!

齐格飞头也不回地回问:

以颠覆价值观的作法,全盘否定瑟希莉.坎贝尔这个人。

「妳看到他们美丽的师徒爱了吧?不对,那是演给妳看的。有所牺牲,强迫消耗,让恶魔醉心于自己、服侍自己,然后自己就可以什么也不失去地单方面榨取。妳应该知道那个男人为何能以锻造师的身分,被各个国家敬重吧?就是因为魔剑精制。就是因为有那个能力——因为牺牲莉纱这个亲近的存在,那家伙才建立了现在的地位。」

「————我会立刻杀了你。」

瑟希莉的左手,已经握住挂在左腰上的细剑型魔剑剑柄了。

——这类分子出现时。

「妳就是妳。」

她不懂这一切的情形,齐格飞所说的话她一句也无法理解。甚至连到底哪些是真相,哪些是空穴来风,她都没有办法明确地分辨……但是她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这很简单。那只人外是我的宠物,但是在我监督不周的情况下逃逸了。」

「不要瞒我好吗!」

「所以——」

瑟希莉不禁浑身一毛。

「那有什么关连?」

莉纱颤抖着声音问道:

瑟希莉茫然地听着路克与齐格飞的对话。

「妳也走吧。」

齐格飞用鼻子一哼、脚跟一转,毫不留恋地离去。艾华多妮也在对莉纱轻轻点头示意之后,跟在他背后而去。

「为什么——」

但,到此为止。察觉到意想不到的抵抗,她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沉甸甸地压在握着剑柄的手上头。这稀薄的存在感——来自艾华多妮。突然从一旁出现的她默默地封锁了瑟希莉的动作。

脑筋完全无法运转。

「不管妳是什么!都不会有所差别!」

「喂,让我解剖那个恶魔吧,这样或许能知道与霍尔凡尼尔有关的事情喔。」

路克知道莉纱的真面目,而瑟希莉也依稀察觉他到目前为止,连对当事人都绝口不提的理由。如果真相要大白的话,那就只有——

就是因为察觉了,瑟希莉才能够振作起来。

回想起自己该站的位置,该怎么做。

其实这很单纯。如果他想一味地否定,自己就更要强烈地肯定。因为不只是他会否定。

『瑟希莉.坎贝尔,妳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没有魔剑,妳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妳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自己还被同事和路克否定了,每个人都在说「妳不一样」、「妳很无力」这类否定的话。但是,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加以肯定。

「我相信路克.恩斯华滋。」

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以无可动摇的眼神面对齐格飞。

「不管你再怎么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也没有用,我会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及的事物。」

「真的?即使妳过去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也一样?」

「笑话。至少路克是一个值得我信赖的人,这我能断定。」

「喔喔?是吗?是这样啊?唉啊啊啊啊,这还真是遗憾哪。」

齐格飞扭动脖子发出「喀啦」声响,接着抓了抓后脑勺。

「真遗憾。」

抓抓抓。

「啊啊,真是遗憾——让人作恶。」

愈抓愈起劲。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以你们才——的啊。」

到了第三天,憎恨变成了永无止尽的无力感。无计可施,轻易地被蹂躏的记忆。到目前为止培养出来的剑术锻炼和战斗意志,就像扭断小孩子的手一样轻而易举地屈服了一事,使她受到很大的打击。而最神奇的是,比起悔恨,「只是彻底地无力」这层感受夺走了她全身的气力。因为连续旷职,汉尼巴尔和帕蒂都来探望她,但是瑟希莉却拜托亚里亚请他们两人回去。

「妳最好对自己是女人的事情要有点自觉。」

生理性的厌恶感促使瑟希莉想拔出腰际的剑,但在那之前她的脸就遭到殴打,肩膀也狠狠地撞上仓库墙壁。

他不会来,他的臂弯现在正抱着一名少女。

她已经哭得稀哩哗啦,紧紧抱住瑟希莉的身体,不断低声说道:

有如残像一般模糊,随后瑟希莉就被扯倒在地了。

抓抓、喀喀——那已经是用指甲切削皮肤和肉的声音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任何人?任何人。

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

来到家门外,立刻就有一股想要退缩的冲动。剧烈的心跳紧紧揪着胸口,呼吸因而紊乱。瑟缩在玄关的这段时间,亚里亚一直抚着瑟希莉的背,并且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但是亚里亚绝对不会说出「我们回去吧」这种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待瑟希莉稳定下来之后,又扶着亚里亚的肩膀再度往前迈步。

对时间早就没了意识。

就像要挤出脓水一般,瑟希莉以空虚的表情吐露怨愤的声音:

「那就快起来,站起来啊!」

「以一个乡下姑娘来说,妳的身体挺可口的嘛。」

回头看向门口,一道背光的影子站在那儿。那是一个黑漆抹乌的邪恶身影。

「这样下去好吗?」

他收回他放肆的手和踢人的脚,在瑟希莉耳边以邪恶的声音嗫嚅道:

瑟希莉的右手腕被齐格飞踩在泥土地板上,他的另一只脚则踢了瑟希莉的额头。瑟希莉只觉眼前冒出火花。

瑟希莉缓缓抬起头,用右手护住胸膛。尽管被自己咳出的血呛到,她还是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伸出手,将掉在仓库角落的剑拔出鞘。不灵光的手让刀身暴露在外的瞬间,细剑便粉碎化为一阵风,制造出小规模的银色漩涡,而亚里亚就从那之中像弹跳一样飞奔出来。

我——

从麦杆色的针织床罩探出头,瑟希莉茫然地仰望站在枕边的亚里亚。

因为瑟希莉房间的窗帘紧紧拉上,所以她并不知道现在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了。久违沐浴到的阳光是那么炙热且无比耀眼。街上似乎已经下达避难通告了,只见市民们都朝向跟两人相反的方向奔去。人潮带来的热气和喧嚣使瑟希莉晕头转向,甚至头痛了起来。熊熊燃烧般的日照渗进了才刚开始愈合的伤口里。好想回去。这些连锁思考让瑟希莉不禁怀疑起来,原来自己是这么悲观的人吗?她想不起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这样的自己就算赶到了现场,也不能派上什么用场。不可能作战,很明显的只会拖累别人。既然会变成那样,还不如现在打道回府乖乖躺着,应该比较有帮助吧?连独自换衣服都没办法,只能勉强走路,伤势还没痊愈……不可能正面迎战恶魔的,就算有亚里亚在—

虽然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会完了。

「不会来的。」男人笑了。「没人会来救妳。」

齐格飞朗朗地、像吟诗作对般欢喜地吟唱。对着抵抗的瑟希莉甩巴掌,殴打她裸露出来的乳房,踹她的腹部,利用各种暴力行为迫使她闭嘴。渐渐地,瑟希莉连对抗的体力都被削弱了。

但是——现在她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干预。在这段记忆淡去之前,在找回过往的气魄之前,希望大家能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她很清楚内心如此不平的理由。过去不管受到怎样的揶揄,都不曾强烈意识过如对方所言、自己身为『女性』的事实。这件事以那样的形式被表现出来,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所以她需要时间,还需要一点时间平复,才能再站起来——

第一天,思考完全被憎恨填满。杀、杀,只想着要杀了他,令瑟希莉觉得自己都快疯了。但是她很清楚,若不这样任由杀意填满自己的脑袋,就会想起被齐格飞干过的那些好事,内心真的会崩坏;所以要诅咒,吐出「去死吧」这种话。母亲露西则因为担心而来探视了好几次。

理由没办法顺利化为言语。只是不想被知道,任何人都一样,尤其是他。

额头遭到殴打、殴打、再殴打。在靴子鞋跟的撞击、踢踹、翻搅之下,瑟希莉的额头裂开、喷出鲜血。虽然瑟希莉一个劲儿地想用左手挥开踢下来的脚,但还是没办法,所有抵抗接连轻易地遭到瓦解,她正无力地承受令人吃惊的蹂躏。

拓展在她眼前的是——

她的左手被踢开,剑带被扯碎,细剑连同剑鞘整个被扔了出去。齐格飞的五指甚至破坏了胸甲的扣环、扯掉腰巾、撕开上衣,就这样一一取下瑟希莉的铠甲。

竖起耳朵,还可以听到怒骂声与爆炸声混在钟声里头。

瑟希莉扶着民房的墙壁向前进。下半身因为许久没运动的关系而颤抖,她只有握拳搥打大腿,命令自己振作。虽然殴打的力道比起以往简直孱弱无比,但还是有些作用。可行的。

一阵地动让瑟希莉摇摇晃晃。惊觉地抬头一看,就看到远处从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冒出了白烟。因为在一旁可以看见时钟塔的阴影,所以应该在二号街附近吧?时钟塔现在似乎正负起告知紧急状况的任务,被剧烈地敲响着。

过去那种无敌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亚里亚仍然被收在剑鞘里。如果没有出鞘,她就没有办法凭自己的意识变化成人的姿态。所以瑟希莉想以反方向的左手拔剑——

她犹豫了。

「快到了。」

战场已迫在眉睫,怒吼声混在物体破碎的声音里头交错往来。粉尘的气味刺激着鼻腔,战场紧张的气氛让肌肤整个紧绷起来。瑟希莉一边很怀念这些感受,一边紧抓着转角的外墙,就像要拉起身子一样整个人闯进另一头。

到了这里才想到这一点。事实上,现在自卫骑士团不就正在与恶魔对抗吗?在市集事件上看到的火焰恶魔力量可是压倒性的强悍,自己是因为拥有魔剑才得以消灭对方。那么没有魔剑的自卫骑士团能对抗到什么程度呢?伤患有多少?死亡人数呢?市民们呢——?

「我刚刚听骑士团的人说,市内有恶魔暴动。」

「好。」

亚里亚的拥抱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安心感——瑟希莉突然推开她的身体,当场呕吐了起来。她将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剧烈地呕着。亚里亚则是根本不介意呕吐物弄脏自己,只是紧紧抱着瑟希莉的头,抚着她的背。

「我啊,想把你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6

「妳能自己换衣服吗?」

「恶魔……?」

焦急推动瑟希莉加快脚步,她放开原本扶着的亚里亚的肩膀,尽管脚步仍不稳定,还是以自己的双脚向前迈进。令人不忍卒睹的歪歪扭扭脚步让瑟希莉满脸通红,但是一旁的亚里亚却没有出手帮助,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亚里亚想帮忙挂上剑鞘,但瑟希莉下意识地扭动身子。

如果现在出去作战,会死吧!

瑟希莉茫然地让有如说教般的说明左耳进、右耳出,她瞥了直挺挺的胭脂色剑鞘一眼。「如果没有这个……」的想法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就是因为亚里亚收在这把剑鞘里面,所以自己才——想到这里,瑟希莉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都到这一步了还想转嫁责任?她根本就笑不出来。

为什么?……

这诡异的气氛,使得瑟希莉不禁向后退。

不过她的气概却完全没有涌现。

(插图097)

「我很讨厌满嘴什么爱啦、信赖的,烦死了。看到你们就想吐,别过分美化这个世界、美化妳自己。」

她根本没有余力觉得痛,因为被剥光成半裸的羞耻与恐怖完全占据了她的思考。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这是过去对自己提出过的疑问。瑟希莉想到这里,脸色铁青。

「神并不存在、光明也开始腐败,爱是一种幻想、是差别待遇,人会背叛、妳会死,灰烬与残余香气迟早会回归于无,然后丧失一切。啊啊,这很空虚吗?很悲伤吗?很美妙吗?」

「我想毁掉你们——」

她觉得一被知道,就全都完了。

眼前的男人身影突然晃动。

齐格飞的脚将她的手与额头一起踩下,手腕发出的叽嘎声终于迫使瑟希莉忍不住发出唉叫。

「似乎是找到那个死刑犯了。骑士团虽然追到了他,但那个人却行使了恶魔契约,现在正在交战。」

瑟希莉只是随便包扎过伤口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她甚至放弃了工作,这是她第一次旷职。

「……不好。」

「忍耐一下,这把剑鞘可以保护妳。照路克所说,这把鞘是用厚朴木制作的,可以把灵体的效果——」

「搞清楚自己有多脆弱、多愚蠢、多弱小。」

「————女人,没有魔剑妳就什么也做不到吗?」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第四天,一整天泡在无力感之中的结果,就是放弃思考、放弃去感受,像个人偶一样只管睡。因为终日思考关于无力感的事情,到最后领悟了自己无所作为。虽然菲欧对瑟希莉连理由都不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的行为终于忍无可忍,冲进房间里强硬地逼问,但瑟希莉却坚持不肯回答。亚里亚也是,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绝对不会打破约定。

但瑟希莉好歹还保有能够判断这么做很令人羞耻的思考能力,也知道不能再这样睡下去,所以她下了床;但是两脚却无力地摇晃,亚里亚很快过来撑住了她。

夏季限定配备的桌子和椅子全都化为粉末,石板地面像火山口一样穿了好几个洞,视野不佳应该是源自于弥漫于空气中的尘土造成的吧。只有身为二号街标志的时钟塔仍平安无事地耸立着这点,可以算是奇迹了。

现在,救救我。

只是躺在床上,无力且散漫地度过。

瑟希莉光是拖着双脚向前进就气喘如牛。

在亚里亚的协助之下,她换上新的制服,似乎是把备用的制服拿了出来。

扶着亚里亚的肩膀走出房间。平常总是会来看看状况的菲欧,不知为何居然不见踪影。

「……是吗?」

在不断浪费掉的日子之中,某一天亚里亚说了:

「哈啊……哈。」

『人类毕竟是敌不过人外或恶魔的吧!』

「来个人、杀了、那个男人。」

「我讨厌妳。」

很凑巧地,战场就在开设『酒市集』的『时钟塔广场』上。

「——我。」

当然,瑟希莉并不打算永远这样。总有一天会站起来,再度握剑完成自己的任务。她还没有腐败到那种程度。

「什、什么……?」

一边挨揍,瑟希莉的脑子里一边浮现了路克的脸,并大叫着「救我」。就像与人外对决时一样、就像与恶魔战斗时一样、就像与多莉斯等人对抗时一样——帅气地赶来。如同瑟希莉每次需要他救助时,他都会出手帮助那般。

他的五只手指陷进乳房之中,接着用力一掐,使其形状扭曲。

瑟希莉如此一说,亚里亚整张脸都扭曲了。

「所以我想把你们彻底搞乱啊——」

「……?」

瑟希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么了。才觉得衣领被揪住,整个人就已经被按趴在地。干燥的沙尘附着在眼球上,她反射性地闭上双眼。在还没感觉到眼睛进沙的疼痛之前,揪住衣领的手就已经拖着自己的身体,轻而易举地丢进一个微暗的空间里面。

「哈……哈啊……」

第六天,到目前为止她作了好几次恶梦。被某种东西袭击的梦,从高处持续下坠的梦。因为太不好睡,而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有亚里亚陪在自己身边一起睡的时候,情绪才能稳定下来。饮食方面,胃不肯接受任何食物,只要一吞咽就会立刻反呕出来。就算想出门,身体也会产生抗拒反应。

亚里亚脸部痛苦地一扭,以几乎马上就会哭出来的表情问道:

男子的气息离开,脚步声逐渐远去。这干脆的态度让人联想到玩腻了玩具的幼儿——当然,是指自虐的层面上。

整个人被丢出去的瑟希莉急急忙忙挺起身子,以湿润的单眼看看周遭。微暗、狭小、空荡荡的空间。铁窗紧闭,全身沾满了麦杆……这里是那幢田埂旁的仓库吗?

没人来救我。

「但是——我没兴趣,很遗憾的,我的身体没办法做那档子事,所以我没兴趣。不过,这下妳就明白了吧?」

齐格飞的手摸遍了瑟希莉裸露在外的肌肤,并以脚跟踩住她的大腿。

恶魔有两个(旁点:两个),类型一样都是模仿人形的巨大土块。身高大概有两层楼建筑那么高,地动的来源似乎就是他们。他们正踱着大树般粗壮的脚,以岩石般坚硬的拳头搥破地面。巨大的身体上承接着无数箭矢,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仍以吓人的重量感轻松地扫开自卫骑士团员们。

土巨人们以彼此夹着对方的形式保护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左手手肘以下已经消失,右脚则是从股关节以下全没了。看来他应该就是生出恶魔的死刑犯,虽然还有意识,不过两眼已经呈现空虚浑浊的状态。

相对的,在最前线对抗两个恶魔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人分别牵制住一个巨人,而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人也都与恶魔战了个平分秋色。

其中一人是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是自卫骑士团数一数二高大的人物。但尽管他再怎么高大,也无法与巨人比拟。

不过,汉尼巴尔的强悍臂力,拿来弥补彼此之间的身高差异还是绰绰有余。

「哼——!!」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平时携带的巨剑,而是名为锤矛的打击型武器。这是一种从锤头到握柄都以金属制造的坚固武器,汉尼巴尔正配合巨人那不寻常的殴打出招。巨人虽然几度挥下足以一拳打烂一个人类的猛击,但汉尼巴尔却每每用锤矛弹开攻击。双方不停地反复着挥下、弹开的动作。

只要看错一次时机,就会当场被打扁,但是汉尼巴尔一点也不畏缩。他接连看出最有效果的打点和冲突点,因应拳头来势,配合上锤矛的打击。虽然锤矛在每次冲击之中都会些微扭曲,但巨人的拳头也因此而粉碎,渐渐被切削毁灭。

「呼哈!哈——!」

这明明就不是笑得出来的状态,但是汉尼巴尔却高声大笑着。他稳固下盘对抗足以粉碎石板地的冲击,甚至还一点点地往前踏步。

「哈哈、呼哈哈哈哈!!」

大笑声迸出,蛮力的招式凌驾了巨人恶魔。这光景简直可以说是极度异常——

与另一个巨人交锋的,是一位全身穿着铠甲的战士。

上推式的面罩现在放下来了,所以看不到面容。那位战士全身都穿着铠甲,以快到无法想象的动作,接二连三闪过巨人的拳头;并以敏捷的脚步穿过巨人的手臂,很快就欺进了它的脚边。

战士手上的武器是一把大大的长战斧,将离心力加诸于战斧上挥舞着,砍过巨人极粗的腿,在一招砍中之后便立刻拉开距离。这是打带跑战术。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巨人的腿上有着无数割伤,它巨大的身体正摇摇晃晃着,缺乏安定性。

与汉尼巴尔相异的战法。那是帝国战士团的他——不,她,法蓝西丝卡,正以独自的方式穿梭其中。

面对巨人们,打头阵的就是汉尼巴尔和法蓝西丝卡。

还有其他人以异于两人的方式参加战斗。

「史丹利!援护不够力啊!」汉尼巴尔大叫。「这是你擅长的领域吧!」

「知道啦!」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自卫骑士团,充满荣耀的组织中的一份子。

「是你就承受得住吧!」

『人类毕竟是敌不过人外或恶魔的吧!』

对抗恶魔的阵式。前线进行特攻——这一次是由汉尼巴尔和法蓝西丝卡负责,后方由携有玉钢的二号街骑士们支援;然后在战场之外,则有非战斗人员的公务员们负责治疗受伤的团一贝。

雷吉那多.戴拉蒙推开想为他检视伤势的帕蒂,往瑟希莉逼近。

——然后我算什么?怎么样呢?

「妳杵在那里发什么呆!」

「开始咏唱——放!」

「————!」

瑟希莉一直呆呆站在原地。

在后方待命的他,面向巨人,威武地举起右手,那手腕上挂着由锁炼串起的玉钢串。身边的部下们也仿效团长,一齐举出了惯用手。这些人的手上同样提着玉钢串。

「我们很早就让市民避难去了,所以没有人受伤。在组好阵式之前虽然有骑士团的人受伤,但没有性命危险。我说过吧?有安排因应对策的动作。没想到马上就派上用场了呢!」

瑟希莉手握具现的细剑向前冲。

瑟希莉奔跑着朝那个点进行突刺。

跪在地上,露出丑态。

攻势几乎从各个方位、如小石子般洒下,理应无法闪躲。

战况即将迎向结局。

银光闪烁,以怒涛之势放出的风刃,切击挡在前进方位上的触手们。之所以没能切开,是因为那些淡红色的表皮意外地坚硬,因此风束轻易地被弹开了。但触手兽仍有如诉说痛苦般浑身颤抖,并一副想要报复的样子以触手扑向瑟希莉。

「还有一个要过来了!」

是鼓舞。

两个人就这样奔了出去。

独立交易市公务员自卫骑士团完美地击退了两个恶魔。

「没有妳,我什么也做不到。」

一阵怒骂——不对。

一直一直相信着、等待着自己。

一阵咒文唱和。这在祈祷契约的咒文中是最特级的,由复数契约者轮番吟唱便得以完成。

「呜!」

身体在某个男人施行暴力之下受辱,矜持也被玷污。

当黑洞吸尽一切,契约便开始执行。

「?没有呀!」

「我会老实地接受放弃护卫任务的处分。」

参加治疗班的其中一人发现瑟希莉便奔了过来,是帕蒂.鲍德温。她来到附近之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

「闪耀吧——」

粗细大约有人类手臂左右的触手,开始纵横无尽地蹂躏起四面八方。有些人被缠住身体,有些人被触手的猛冲拉倒。触手在广场中乱窜,使自卫骑士团的统合陷入混乱。

另一方面,失去玉钢的团员们则拔剑砍向触手。虽然每一剑都被弹开了,但只要有团员被打倒,马上就有其他的团员递补上来。帕蒂正在为退下的团员们治疗伤势;此外,尽管受伤了,雷吉那多仍勇敢地挥剑驱敌。

额头被打到、侧腹被击中、脚踝被捆住,脸颊上的皮肤被划开的痛楚使得她的动作迟钝下来。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衰退的体力也沉重地压迫着背部。尽管她一心想要往前,但奔跑的速度却遭到削减。

瑟希莉回头看了看背后。

——现正在此导出解答。

不住颤抖。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她穿过触手形成的圈子,往前奔驰。不久之后,就在视野中央捕捉到了触手兽的本体——一个有如落叶堆积般的黑色团块,那应该就是恶魔的核心了。那里正邪恶地脉动着,不断喷出新的触手束。伙伴们开出的这条细小道路上,没有任何空间可以闪躲。

触手甩动身体鞭打过来,靠着粉碎石板地面掀起破坏的烟尘阻挠瑟希莉的前进。

这就是独力交易市公务员自卫骑士团。

就是瑟希莉.坎贝尔(旁点:就是瑟希莉.坎贝尔)。

在远处的帕蒂和瑟希莉,得以清楚地观察这所有事项的经过。

「这里是二号街,是我们该守护的街道。为了这一天,老子可是砸了大钱到玉钢店买进大量玉钢,怎么能让外来的骑士团超前!」

黑色的洞在破裂的同时放射出数百条带子。这些带子如同鞭子强韧地打在石板地上、在天空画出弧线,并且扫开了自卫骑士团的包围网。在这突然的袭击之下,汉尼巴尔、法蓝西丝卡,还有团员们都被扫倒在房舍门口。

她在此发誓,今后绝对不再屈服于自己的无力之下。

「不对、唷,是有我在,瑟希莉就能保护更多人。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恶魔的对手可不止瑟希莉。

「解开沉眠,寻求真实,风凝吾手——以杀神。」

——她绝对不再屈服。

该打倒的是触手兽的本体,也就是那堆蠢动触手集合的根部。

一个男人抱着满是血迹的左手,瞪向这里。

「喝啊!」

「妳的专长是什么!?」

「眼神不错。瑟希莉,虽然我不知道妳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很担心妳啊!」

没有藉助魔剑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手。

瑟希莉「啊啊」地叹了口气。

虽然由别人承担责任并非瑟希莉的本意,但他们必须打倒那家伙这点绝对无庸置疑。瑟希莉追过汉尼巴尔,逼近恶魔。

帕蒂开心地一笑。

「虽然有一半是开玩笑——不过马上就要失效了。昆萨,下一招就得一决胜负!」

「雷吉那多、前辈……」

「开什么玩笑!」

「哎呀呀,真令人怀念呢。」

「……嗯。」

「不就是魔剑吗!」

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对这么没道理的事情屈服。

死刑犯全身都被洞给吞噬,侵蚀甚至蔓延到巨人恶魔身上。巨人的身躯有如煮烂的菜一样开始崩解,碎片则被洞吸了进去。

这可不是敌不敌得过的问题,而是将之逼退了。

「帕蒂,告诉我。」瑟希莉按住颤抖的手臂问道:「市民的被害状况如何?」

怒斥声突然从旁边传过来。

广场四处充满着祈祷咒文的唱和。尽管阵形有点分散,但骑士团的各个成员还是利用祈祷契约的强大压力逼退了触手群。

现在锁炼已经斩断了,原本觉得无比沉重的身体彷佛羽毛般轻盈。充实的生气填补了衰退的体力,整个人犹如重生般明确地看清世界。

在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往警告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不会再让死者出现了。要守住每个人,绝无例外。』

现在再问一次,自己真的很无能吗?瑟希莉.坎贝尔是连一个人也救不到,只被打倒一次就屈膝臣服了的软弱『女人』吗?

猛然从旁追上的汉尼巴尔使劲挥动已经被折弯的锤矛。强劲的打击扫过触手们的根部,一举将其挥开。他瞥了瑟希莉一眼,露齿而笑。

——我、我们做得到任何事!

第三个恶魔是种丑陋至极的生物——一团触手。

「走吧,我们是无敌的。」

战友一直在那儿。

组织与强大恶魔的斗争平分秋色。由于袭击而来的触手数量分散,瑟希莉面前因此打开了一条路。那是条细小但确实存在、通往本体的路。瑟希莉就像是插队般将身体给塞了进去。

「打倒那家伙之后,让我来帮妳担这个责任吧!」

「这家伙是……」

汉尼巴尔立刻警告周围的人。

「别靠过来!」

——不只是我而已啊!

但是,没错,牠的敌人可不只瑟希莉一个。

看不见的力场产生,强大的压力「轰」地从正上方压垮两个巨人。泥土构成的恶魔们接连跪下,但持续的压迫仍压得他们嘎吱作响。

之前事件的受害对象波及市民。对这件事情感到遗憾的不只是自己,每个团员都抱着自责的情绪,所以才要学习。失败为成功之母,做事就是要尽全力。

不管是刺出细剑或者放出魔剑的风,都落得被触手坚硬的表皮弹开的下场。只要一出现漏洞,最接近恶魔本体的瑟希莉就成为最好的靶子,触手从各个方位洒了下来。

触手团块那淡红色而光亮滑溜的表面带着湿气,恶心地蠢动着。就像把蚯蚓这种环节动物绑成无数束一样,是种笔墨难以形容的异形集合体。

「喂,史丹利!你差点就把我给拖下水了哪!?」

一个迈入中老年的男人粗鲁地回应。他是史丹利.歌德伯格。尽管矮小的身体与骑士团的铠甲看起来有些不搭,但他可是堂堂率领二号街自卫骑士团的团长。

「用不着你提醒!」

——想起来了。

「去给我完成身为骑士的使命啊,瑟希莉.坎贝尔!!」

「啊啊,没错。妳说得没错!」

「过来会受到牵连。只要恶魔契约一开始进行就无法出手了!为了替将来做准备(旁点:为了替将来做准备),所有人给我记清楚这点!」

汉尼巴尔威猛地挥动锤矛,另一方面的法蓝西丝卡也无言地架起了战斧。

这个充满荣誉的组织,绝对不是无力的。

洞就像气泡扰乱水面一样接二连三穿过男人,每一次都让他的身体抽搐。他的嘴正喃喃地持续说着什么——或许是死亡咒文。被逼急了的死刑犯已经不顾生命,彻底执行了恶魔契约。

原本的两个巨人迟早会被消灭,然而夹在他们之间的死刑犯身体却开始开出了无数黑洞。

——到此为止了吗?

怎么可能?别闹了,自己才刚站起来而已!

不是在这种地方停滞不前的时候啊!

咬紧牙关——瞬间。

打头阵的触手擦过瑟希莉的腰际,将挂在那儿的剑鞘环扣破坏之后弹飞它。剑鞘在空中飞舞,瑟希莉反射性地抓住剑鞘,触手的前端十分厌恶似地闪躲着瑟希莉。亚里亚的声音在脑中一闪:

『忍耐一下,这把剑鞘可以保护妳。照路克所说,这把鞘是用厚朴木制作的,可以把灵体的效果——』

『——遮蔽掉(旁点:遮蔽掉)。』

构成恶魔的要素之一就是灵体!

顶出去的剑鞘不需要碰到触手,它们就会有如迷失方向般回避瑟希莉。暂时逃过一劫的她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后退。

——想啊!

一味地向前冲,只会让剑被弹开。要贯穿那层表皮,必须有更强劲的力量。该怎么办?该怎么打败这个恶魔?快想。截至今天都怠惰地放弃思考,那么现在就该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办法,瑟希莉˙坎贝尔!

然后——就在似乎被什么吸引般仰望的时候。

「亚里亚!」瑟希莉呼唤了战友的名字,「把我的声音传给骑士团员们!」

风出现了。

那不是为了破坏而生的风。风吹过广场,让瑟希莉的声音可以顺利在此回响。她的声音乘着风,响彻广场一带。

「拥有玉钢的团员们!请对恶魔放火!我会收拾牠!」

骑士团判断迅速,几十条火柱从各处一起「轰」地升了起来。看到伙伴们立刻回应自己,瑟希莉不禁露出了微笑,高高地举起了细剑。

「煽风、怒吼、卷起火焰吧!」

新生的风和广场之上刮起的风重迭。风改变了气流,为几十条火柱增长势力,使火势更为强大。膨胀的火焰与火柱连结,化为火焰漩涡,吞没了触手兽。

细剑因为这过度使用的方式而发出哀鸣。亚里亚,再忍耐一下——

「所以我们只能持续守护下去,妳愿意协助我这个老头子吗?」

是巨大的铁钟(旁点:巨大的铁钟)。

为了让二号街的居民们知道时间,所以这座钟的大小不输给方才的土巨人。这是座以坚固绳子悬吊、呈现碗状、下缘宽阔的大钟。虽然推测不出重量,但存在感十足。

瑟希莉大叫,并如字面所示地纵身飞跃。

崩解唐突地开始,并连锁性地加速进行。淡红色的触手有如被剥掉皮膜般整片黑化,产生裂痕。破裂的碎片陆续化成粉末,瞬间风化而去。

被强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瑟希莉伸手扶着柱子。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时钟塔。

雷吉那多绷着脸,挥开要帮自己治疗伤势的帕蒂。

「瑟希莉!妳太乱来了!」

能抵挡这么剧烈的破坏,屹立不摇的建筑物只有——

其中,雷吉那多.戴拉蒙负责看守正面大门的工作。虽然还配属了好几位同袍,但每个人身上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包扎痕迹。

亚里亚露出满面笑容。

自卫骑士团团员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应该说,有所期待本身就很奇怪,因为自己不该是「被救」,而是「救人」的人才对!隶属于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瑟希莉.坎贝尔,不该向他人求助。

箭、炮弹、流星,要自行比喻的话怎样都好。

接着,瑟希莉回头一望。

那是一股到现在还甩不掉的感觉。

银色流星刺进恶魔的本体。

「好了,亚里亚,用这招收尾吧!!」

短暂静默。

根本不需事先指示战友,她就自动以爆发的劲风,将位处于空中的身体发射出去。

「我虽然很不想去,但瑟希莉无论如何都得去,对吧?」

「……好痛。」

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好强到某种境界。老是被她们蛮横的态度逼得闭嘴,心里非常不爽。同时,她们又非常脆弱,经常会为一点小事而心生动摇。或许就是因为这种难以理解的软弱吧!雷吉那多总是无法认同女人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类,所以——

瑟希莉仰望站在一旁的汉尼巴尔的脸庞。

风抚过脸颊,战友也以一副想说「这改不掉了吧」的模样笑了。

一声巨响再次撼动世界。瑟希莉从时钟塔顶探出身子往下看,恶魔那能弹开各种刀刃的坚硬黑色表皮就像蛋壳般碎开,里头软绵绵的东西——应该是肉之类的吧——完全暴露了出来。滚落在抽搐着的恶魔旁边的大钟,外型上不见丝毫扭曲。

「怎么了?」她低头问道。

瑟希莉回了一声「是」。听过齐格飞说的话之后,就可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国不安分的动作、人外或恶魔案件频传、齐格飞个人的计画……

亚里亚的剑鞘掉在一旁。之前瑟希莉没想太多就将它给扔了,但剑鞘奇迹似地毫发无伤。

「去——」

瑟希莉说了句「那我失陪了」,穿过雷吉那多身边。就在她的手握上门把时,雷吉那多终于忍不住问了:

落下的位置不用多说——就在那个恶魔的正上方。

「瑟希莉!?」

「是的……啊,对了,我错过了向你道谢的机会。谢谢你那时候推了我一把,真的非常感谢你。」

玉钢的光芒照不到黑暗的夜晚空间。往那个方向注视过去,一道人影忽然蹦了出来,雷吉那多吓得瞪大双眼。

瑟希莉也露出了睽违数目的笑容。

风冲撞大钟。

悬吊大钟的绳索被风切断,从侧面席卷的冲击波将大钟弹飞到时钟塔的最顶端。大钟在空中画出一道缓缓的拋物线,然后从瑟希莉的视野里消失。

但是,以他的性格来说,还是得忍耐。

「快去,不是还有分内工作等着妳完成吗?」

「就像雷吉那多在这里完成守卫的工作一样,我也是来完成我分内工作的。」

因为之前发生了那些事,瑟希莉压根儿忘了交代菲欧订做礼服,幸好亚里亚很聪明,记得要告诉她。

——他讨厌女人。

胜负已分。

她丢开剑鞘,脚跟一转,目标在触手群相反的方位。

死亡的腐败消灭了触手兽。

「…………」

瑟希莉打从心底觉得这位伙伴真的很能干。

来到大门前的瑟希莉毫无迷惘地回答。

两条大道以十字形贯穿了三号街中心,那栋建筑物就座落于从十字路口徒步几分钟的距离上。区公所管理的剧场,是可以广泛地借给市民或外地剧团使用的公共设施。

无论何时何地,拯救自己的都必须是自己。

今晚召开的是由大陆委员会主办的『舞会』。

从时钟塔高速落下的瑟希莉,很凑巧地被她锁定的触手兽柔软的身体给接个正着,但也没有因此而相安无事。一如预料,她甚至没办法站起来,只能拿亚里亚的大腿当枕头躺卧着。虽然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坠落的恐惧而瘫软了,但这件事打死她都不会说出口。

——快啊!

「我肚子饿了。」

『路克不会来。』

收到。拂过耳朵的回应也许不是幻听吧。

——好了,瑟希莉.坎贝尔。妳做好觉悟了吗?

「妳那身打扮是开什么玩笑……」

触手群尽管察觉到钟的存在,却对那拥有沉重质量的自由落体束手无策。大钟一边弹开触手,一边直接往恶魔的本体——黑色团块上坠落。

时钟塔顶不但能鸟瞰广场,甚至可以望遍独立交易市全境。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瑟希莉不禁一阵晕眩。她摇摇头甩掉晕眩感,探出因紧张而绷紧的身体,俯瞰下方。

「…………原本就是以祈祷契约为编制,为迎接霍尔凡尼尔之战做准备啊!」

「————」

架起、刺出的细剑尖端释放出本日最强劲的暴风。风势凶恶地往剑尖所指的方向露出利牙。

但是母亲露西却在看到衣服时就昏倒了。这似乎也是菲欧因为脑子闪过(旁点:为脑子闪过)「应该很有趣」的念头(旁点:的念头)替瑟希莉订制的,但看在平常总是抱怨女儿素行不良的母亲眼里,真的会昏倒。

7

「大陆的均衡如今已如履薄冰,现在将要再度崩溃。」

当瑟希莉陷入危机时,他没有出现,不曾来救人。当然从今以后也一直会是这样。

太阳下山后的夜晚,剧场的玉钢灯火闪耀光芒。但是与那光辉亮丽的外表相反,剧场周围却有许多自卫队骑士紧张兮兮地警备着。

这样就够了,十全十美!

难以形容的巨响震荡鼓膜。瑟希莉全身麻痹,只能咬住嘴唇,强行忍下光是这样就几乎使人昏厥的莫大冲击。

「不知不觉就……」

「当然,因为我也是充满荣耀的自卫骑士团一员啊。」

如果会因这点而造成障碍,那么就只能舍弃当『女人』了。

回过头来的瑟希莉脸上浮现微笑。

「本性如此,也没办法啦。我啊——」

「嘻嘻嘻,我也是!」

温暖的夜风触动脸颊的伤口,雷吉那多不禁皱起眉头。他的铠甲底下也缠满了绷带,伤势比其他团员严重许多。虽然事件结束之后,非战斗成员帕蒂‧鲍德温啰唆地要为他疗伤,但他却顽固地加以拒绝。看样子现世报来了。

紧紧抱着衣服,瑟希莉悄悄地下定决心。

以协调步调为名目,邀集大陆各国的军人、贵族或有力商人。为了保护他们,自然投入了大量人力。尽管骑士团因为先前的事件疲惫不堪,还是勉强执行警备工作。

瑟希莉看着那件闹出问题的衣服——微微地笑了。

服装店送来了舞会用的礼服。

瑟希莉似乎是指与恶魔那一战时喝叱了她的那件事。被低头道谢的雷吉那多就像吃了黄连一样,苦着一张脸。

她应该没被安排在今天的警备工作里啊,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比起这个……

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的法蓝西丝卡摘下头盔,呼了一口气。

「————————————!!」

「……分内工作是指什么?」

尽管不愿,但确实做好了。瑟希莉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笑了。

「亚里亚。」

她踢开入口的门板,飞也似地冲上螺旋阶梯。因怠惰而松懈的肉体早已经超过极限,一不小心,就可能因为无力而跪下。但是她强迫全身的肌肉,压下这天真的行为:这点程度算什么!快点,跑啊!幸好钟塔里的门都没有上锁。瑟希莉奔过不停打转的螺旋楼梯,在楼梯突然中断的地方登上梯子。尽管脚步一路打滑,但她还是很快地抵达时钟塔的最顶点。

明明才刚发过誓,绝对不再干这种事的呢!

化成一道银光的瑟希莉猛速坠落。

然后——

那里是——

瑟希莉当然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消灭对方。实际上,触手兽虽然因为热气而扭动身子,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因此而死去,不过瑟希莉锁定的目标不在这里。触手兽恶魔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瑟希莉的身影。

(插图107)

「分内工作?」

瑟希莉移动视线,看到亚里亚正凝视着布莱尔火山的方向。

「应该是正好、吧!」

细剑深深没入恶魔体内,直至剑锷的羽状雕饰处。

远方有个驱动大量触手的恶魔团块,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根本就是一株恶心的植物。

「我就是脑子不灵光啦!」

不到一瞬间。

身上围绕着可见的风,从遥远的塔顶往大地飞射。

「雪耻战。」

接着她滑进大门,门扉很干脆地关上了。

——怎么看都不觉得是同一个人。

他就说了——只要乖乖被保护不就结了。

雷吉那多盯着门看,喃喃说道:「所以我才讨厌女人啊!」

她穿越正面大门,快步走过大厅,往里头的会场前进。摇摇手制止待命在门边的侍从,以自己的手推开门扉,喧闹且清凉的空气迎面而来。

会场装饰得华丽无比,天花板上有内含玉钢的精制玻璃照明,与外头湿热的空气相比,里头显得干燥许多。之所以吹拂着凉风,是因为墙壁四处镶嵌的玉钢带来的效果。自助式的餐桌上摆满了综合帝国、军国、同盟列国的各式料理;另外,为了随后即将开始的舞会,乐队已经在会场一角进行准备了。

瑟希莉寻找着目标对象。场内有穿着礼服的贵族与其夫人、典礼用铠甲的骑士、笔挺军服的军人、以宝石装饰自己的肥胖商人、服侍高贵客人的仆役——人数比想象中的还要少,果然,知道霍尔凡尼尔的仅限于极小部分的重要人士吧。或许是因为具体的照会已经结束了,所以场内的气氛显得较为和缓。

她立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就算是在这样的场合,那个人还是完全不打扮,依然穿着一身黑衣。

——不,就因为是这样的场合吧!

这就表示他是帝国的重要人士。如果这场『舞会』是为了霍尔凡尼尔之战而准备的吸金大会,确实就需要这样的宣扬手法。不过,这跟瑟希莉无关就是了。

瑟希莉俐落地移动,发现她到场的好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身边站着一位贵妇——也就是艾华多妮,但是没有看到法蓝西丝卡的身影。她是否也在外头进行警卫工作?

男人察觉到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啊啊?」

心脏狂跳,当时的恐惧还没有完全忘记。

想必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如果没能跨过这道障碍,就无法往前进。

「我没想到妳会来,而且妳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齐格飞会感到意外也是理所当然。

「……喔?原来如此。那我赢的了话,妳就要当我的奴隶。」

「你根本就不懂,有一个组织不存在那样的力量。」

那是在列强之外的势力——

实际上,瑟希莉曾问过团长和母亲,坎贝尔家扮演的角色为何。

不过,这无法构成不说话、不表达主张、不采取行动的理由,所以她要做。

他装蒜的态度叫人火大,但瑟希莉忍了下来。

「如果穿着礼服,会妨碍工作。」

「我在此向你提出决斗。」

「齐格飞,接受我的邀请吧,我必须超越你才行。」

那是男用的礼服。因为她不是宾客,所以款式设计得较含蓄。她将头发束在脑后,腰际挂着化为魔剑、收在剑鞘内的亚里亚。刚才有好几个人瞠目结舌,八成是因为发现这是一套男装吧!

瑟希莉紧紧握住抱着胸口的手。

齐格飞的眼角下流地垂着。

她已经如此决定了。

『他不会来。』

但是她没有得到答案。虽然那时候她相当不满,不过那已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大陆诸国正以名为恶魔契约的抑止力互相牵制。

像是要庇护一般,像是要守住一般。

「会的,我会让它实践。」

「就是这独立交易市。」

『妳能做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时候到了,妳自然会知道,现在先——』

「不要……!」

不过——他为何会在这里?

路克打断齐格飞的话,唐突地说道:

眼前的男人不快地蹙起眉头,随后又扬起嘴唇。

「不然这座都市会被我毁了。」

「妳知道初代哈斯曼自己曾提出强化封印的作法吗?结果那方法以失败告终,连随行的人也会——这些妳都知道吗?」

漫长的暴行、被剥下的铠甲、在肌肤上游移的手指。可恨的记忆正一一在脑海中闪现。

「要是我赢了,你今后绝对不准对莉纱出手。如果我输了的话,我会听从你的一切要求,但必须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不过,这男人今后肯定都会挡着自己,所以瑟希莉必须克服——尽管未遂,自己却依然被玷污了的事实。

「恶魔契约是一种知识。『使用与否』——这道界线可是很模糊的。」

「就照顺序来说吧!首先是人外。牠背上背着的危险剑山,都是以第一鼓风炉工坊出品的一级玉钢为素材的武器;我锻造的刀也使用了相同的素材。你懂吗?这就代表那些剑山是跟圣剑使用了同样的素材。对了,听说帝国并没有传承到圣剑的锻造法是吧?」

两人默默地互瞪了一会儿。

齐格飞挑起一边的眉毛。

齐格飞当然有所警戒,但路克根本不管对方说啥,只管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步调说下去:

「现在、在这里,和我比剑。」

「我就想要妳这样的女人臣服。」

看到瑟希莉如此奋起,齐格飞脸上表情尽失。

「没错。」

「哎呀呀,这不是锻造师大人吗?没想到连您都来到了——」

「……」

「妳不要讲话。」

「别这么凶嘛,不是要决斗吗?」

「跟我决斗(旁点:跟我决斗)。」

「我会让一切实现。」

瑟希莉身穿男装。

她会诉说理想,并为了实现自己所描绘的一切愿景而努力。

虽然身上穿的不是看惯了的作业服,而是礼服,但那背影毫无疑问地是路克.恩斯华滋。他介入瑟希莉与齐格飞两人之间,以宽阔的背部对着瑟希莉。

「放开你的手(旁点:放开你的手)。」

连看都没看一眼,路克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瑟希莉只好闭嘴。

路克赶来了。

「路克……?」

他确实就在自己眼前,而且……

就算现在,还是有可能因为作恶梦而每晚呻吟。

「妳说工作?」

「不……」

瑟希莉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背影。

齐格飞瞇细了眼睛。

「不知道。」

「路克!那是我应该……」

瑟希莉完全没有别开目光。

「我有件事情要对你说。」

早早以决斗的形式划下休止符。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妳为什么跷掉护卫我的工作,本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妳了——看来妳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有骨气的女人,有种被妳反将一军的感觉。」他边笑边抖着肩膀,「对了,杀掉死刑犯那件事真是辛苦妳了,没想到他竟然会用上恶魔契约哪。太意外了,意外。」

「不用。」瑟希莉立刻回答,「管他是恶魔还是人外、管他是什么样的对手,我们都不会使用那种骯脏的力量。会以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守护市民。」

突然——

「既然是决斗,总要有什么赌注吧?」

「路……」

瑟希莉不禁眼眶一湿。真的是他吗?太没有真实感了。不过许久没见过的背影、微微刺激着鼻腔的煤炭香气,以及挂在腰上的刀,在在抹去了瑟希莉的疑虑。

瑟希莉以强韧的眼神射穿眼前的男人。

「守护这初代哈斯曼留下来的城市,是吗?」

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颤抖。

「啥?」

不,他来了。

「帝国该不会想要独力打造与圣剑相等、甚至能够超越圣剑的武器吧?而且,还把那种剑移植到人外身上——那就算是一种简单的自律兵器了。如果有个几十只那种玩意儿成群结队杀过来,城镇一定会遭到毁灭。」

但是——

就算想甩掉他的手也无法使力,四肢被根植的记忆束缚着。才刚提出决斗,就搞成这样子。明明觉得很没出息,但颤抖来自于身体深处,眼眶也不争气地湿润了。

齐格飞似乎也抱持同样的疑问。

——他、来了?

8

『放开你的手。』

从旁边伸过来的拳头打掉了齐格飞的手。

「放、放开我。」

「之前,你曾经对我讲过你的推测吧?正好,这回换你来听听我的推测了。唉,没必要这么紧张啦,只是单纯的推估罢了。我要讲的——跟最近造成话题的死刑犯还有人外有关。」

瑟希莉也很惊讶,为什么他要那么说?

瑟希莉脱下戴在右手上的手套。

她已经厌倦了老是嚷嚷着无力无力的自己,决心不再那么做。

听到路克列举的内容,瑟希莉赫然发现,那代表——

「那么我劝妳还是多研究一下这座都市的历史。初代为何建立了这独立交易市、他是怎样人、原本是他左右手的坎贝尔家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否则我和妳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啊!

「是的。护卫你的工作,记得讲好是到『舞会』为止。」

齐格飞探出脸来。他睁大双眼,以凸出的眼球探索瑟希莉的眼眸深处,有如透过视线将他体内那不祥的情感完全流泄过来。

「你知道些什么、或是我不知道些什么,这种事情都不重要。我该做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就是平安无事地封印霍尔凡尼尔,切断他与我重要朋友们之间的因缘,挫败你的阴谋,然后持续守护我所爱的都市。这一切我都会做到。」

「啥?妳不是来担任护卫的吗?」

齐格飞挑了挑眉,然后阴沉地咯咯笑道:

「抛弃当个女人了吗?」

「啊?」

「……你在打什么算盘?」

伸出去的手腕被抓住,瑟希莉全身汗毛直竖,手套也掉落下去。

一道人影介入眼前。

或许她无法实现所有的理想,或许她会落得说大话的下场。

「你之前说过吧!恶么契约会形成抑止力,每一个国家都拥有这个力量。」

「你休想。」

「真是痴人说梦,光靠一张嘴是没有用的。」

瑟希莉不会再被迷惑了。

齐格飞没有回答。

只是以带着明确敌意的眼神看着路克。

「还没完。同盟列国也跟开发人外兵器一事有所瓜葛。」

「这……」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气。不只是帝国,连同盟列国也……?

「会做出此种推测的理由有二。第一,是之前那个人外的生态圈,位在同盟列国的某个地区之内。」

瑟希莉也在报告之中,以『附注』的形式将同样的内容写了进去。

「第二个理由,同盟列国也同样不知道如何锻造圣剑。」

「够了。锻造师,够了。」齐格飞一副投降般的模样举起双手,「你的妄想故事确实非常有趣,但是过度的妄想只会让听众觉得无趣。」

「我还没说完。据说逃跑的死刑犯似乎行使了恶魔契约啊?为什么一个死刑犯会知道死亡咒文呢?」

「我哪知道啊。或许他逃跑之后,在某个地方接受了开胸手术吧!也可能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这里由很烂。原本预定施加在死刑犯身上的刑罚方式为何?」

「斩首。」

「齐格飞,说实话吧。死刑犯是打算用在对人外兵器的战斗实验上,所以才进行了恶魔契约。你们想试试看人外兵器是否能对『假想霍尔凡尼尔』的恶魔派上用场,对吧?」

「愚蠢至极,疯言疯语也要有个限度——」

他们提及的内容,每一件都足以影响到大陆的势力版图,这当然很令瑟希莉吃惊——但不知不觉中变成局外人的她,却依稀感觉到了……

——难道,路克在生气?

隐藏在声音之中的强烈怒气。

是为了报复齐格飞掀了莉纱的底吗?还是……?

「妄想结束了吗?真是无聊的故事。好啊,你就尽管把那些疯话说出去。尽管去告诉军国和大陆委员会啊,反正——」

「你这个不举,我会杀了你。」

齐格飞不耐烦地丢下这句话。

「如果路克输了,我的身体随你高兴要怎样都可以。因为那种事情是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没办法。」路克疲累地叹气,「不过我也有条件。要是我赢了,你就绝对不能再对瑟希莉.坎贝尔动手。」

身体摆出将左半身往前挺出的动作,刀子打横架在侧边。因为刀尖直指后方,从前方的对手看来,武器有一半会被路克的身子挡住而看不见。这是名为隐剑的架势。

明明最不想被路克知道——想必亚里亚是笃定自己会挨骂仍决心这么做的吧。伙伴很清楚,对瑟希莉来说,路克是她最不希望知道这件事情的对象,但也是她现在最想见到的人物。

「嗯。」

双方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瞬间,贵妇的造型崩解。

原本以为那里站着一个身穿漂亮礼服的少女,一看才发现是熟人。

「我在挑衅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障碍物被移开了的舞台走去。他的态度感觉好像正在生气,准备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看瑟希莉一眼。

路克没有停止追击。他伸出左手握住齐格飞的右手腕一拉,将右手上的刀身一转,以刀柄击打齐格飞的太阳穴、额头、脸部。就在鼻子被打中流血的时候,齐格飞笑了。

焰型剑爆出一团黑气,以同心圆状升起的火焰绕着齐格飞,将近距离内的路克整个人弹开。路克反射性护住头部的双手袖子都已烧成焦炭,皮肤也被烫伤。

路克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收在鞘内,他的右半身在前、沉腰,左手扶着刀鞘口,右手按住刀柄。从这种架势能挥出的剑招一目了然。

并在那一头与从上段挥下的焰型剑撞个正着。

「路克绝~~对不会输的啦!!」

除祸的刀轻易地斩断黑色火焰——

「所以我们非常愤怒。」

「嘿,真是谦虚。那,决定胜负的方法呢?」

「怎么可能?」路克扭动全身,「我会杀了你。」

莉纱挺着肩。不知为何,她看起来非常愤怒。

「真是无聊。」

「我功夫还不到家。」

路克突然抽刀,身子打横。这突如其来的退后,让齐格飞势头不减的魔剑直直往下砍。滑进他侧边的路克则朝着齐格飞脸部递出一刀——

路克到现在还没有回头,所以瑟希莉不知道他现在带着怎么样的表情。

刀切开齐格飞的侧腹,魔剑则挖开路克的肩膀。

在几乎已是半跳跃的几步猛冲过后,路克转眼之间突然杀到齐格飞怀里。

「解开沉眠,身覆黑暗,与汝终焉——以杀神。」

进行决斗。把对此感到迷惑的宾客们抛在一边不管,会场中央很快就腾出一个空间。桌子等家具及宾客们都被请到墙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困惑的表情。

「——杀!」

他刚刚、说什么——?

瑟希莉先是哑口无言,接着慌张地低头望向腰际的细剑。当然,化为剑型的她现在不会有反应。

他退到勉强不会被火焰烧到的距离之外,再度将刀收进刀鞘内——下一瞬间立刻拔刀出鞘,使出第二次的居合斩。

「让你久等了。你准备好了吗?」

刀剑没有交击,而是互相错过,浅浅砍过彼此的肌肤。

刀割开齐格飞的大腿,魔剑削下路克颈子的一块皮肤。

闪过的刀光,则从距离那道冲击波一刀之宽的下方切过。

焰型剑从上段位置往下挥,砍出的直线斩击喷出火焰,火焰膨胀高升之后化为一条柱子,挡住了视线。与夏洛特使用它时完全无法比拟的庞大质量黑色冲击波贯穿空中。

瑟希莉也一样。

很干脆就决定了的内容,让在墙边观看的瑟希莉「咦?」地慌起来,但——

剑锋暂时停止了交击。

齐格飞则像镜影一般一一接下。

莉纱露出有点责怪、又带点体恤的复杂表情说道:

「死小鬼,尽管吠吧!」

一条黑色的柱子成形,随后弹开四散。

还是有别的事情让路克如此生气?

礼服从下襬边缘开始变形,化成黑暗、化成火焰,扭动着往上吞没她的肢体。黑暗舔过体表,连同齐格飞的手将艾华多妮全身给吸了进去。

红花绽放。

原本应是绝妙的一招凶刀,却只砍过了空气。

橙色火花与黑色火粉混合飞散。

齐格飞的胸口被斜斜地切开——但伤口很浅。

「居合——!」

「呼呵!」

齐格飞报上名号,挥动魔剑。

双方的武器好似发出惨叫般互相挤压。

「锻造师,路克.恩斯华滋。」

「死吧——」

「当事人自己那么说耶?」

莉纱双手抱胸站在瑟希莉身边,哼着鼻子说:「路克!要是输了明天就不给你饭吃啊!哼哼!」觉得在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瑟希莉只好问她:

路克从下、中、上段各个方位砍入。

「路克,为什么……」

「说什么傻——」

路克也回应他,拔刀出鞘。

「不过,我有条件。如果我赢了,就让我解剖你的助手。」

「还真执着啊。好,就这么说定了。」

在不满四秒半的时间之内,齐格飞已经后退,退出了攻击范围之外。

「……不是『圣剑锻造师』吗?」

齐格飞脸上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了。

艾华多妮将自己的手,放在主人伸出来的手上之后,开始吟唱:

「莉、莉纱?」

就在瑟希莉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确定要决斗了。

「那么——帝国战士团团长,齐格飞。」

突然——

神速的拔刀,连眼睛也追不上。

莉纱哼哼地呼着鼻息。

「那并非我们的真正目的,这次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听说了。」

双方同时砍了出去。

(插图:122)

鞘口喷出火花时,刀已经划出了半月的弧形(旁点:刀已经划出了半月的弧形)。

那是把双锋长剑,剑身呈现波浪的奇妙形状,表面则有如服装般缠绕着黑色的火焰。虽然夏洛特是以双手使用这把剑,但齐格飞却轻轻松松地以单手举起了它。

路克尽管一脸不满,还是拉出了距离。

路克的刀突破黑壁,与齐格飞的焰型剑交错,产生了震撼鼓膜的金属交鸣声。就在刀的前端卡进焰型剑波形剑刃的沟槽时,魔剑那毫无秩序地喷发出来的火焰漩涡,把路克的前发和袖口给烧焦了。

那是交错的结束,也是流血的开始。

彼此吐出怨恨,两者的剑又再度分开。

出现的是——焰型魔剑『艾华多妮』。

「艾华多妮。」

路克和齐格飞之间拉开了点距离,彼此对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是为了之前的事吗?」

冲突、冲突、冲突。刀与魔剑几度咬合、弹开,犹如彼此吸引般再次交错,连续响起的金属声彷佛正以铁锤不断敲打刀剑般。交击的频率与速度达到顶点,每次交错所迸出的火花,甚至已经带着烟硝了。

「别啰啰嗦嗦,跟我打就是了。我就是看你全身上下统统不爽。」

齐格飞说过,由多种构成物形成的『杂种』恶魔——那就是莉纱。路克是为了报复他揭露了真相而这么做吗?

刀擦过齐格飞的左手臂,魔剑砍中并灼伤了路克的胸口。

看到魔剑,人们骚动了起来。

「…………知道啦,我接受。」

「你还不懂吗?」

「无妨啊!」

「很好。」

「打到死为止。」

「你希望来场按照形式走的游戏吗?」

「是。」

从侧边蹦出来的回答,让瑟希莉惊讶得跳了开来。

「我们从亚里亚小姐那儿听说了一切。」

瑟希莉视线一转,在会场中央——

「尤其是路克,更是前所未见的火大。」

刀以反十字奔过齐格飞的胸部,魔剑烧灼着路克的耳朵。

刀、魔剑。

路克右眼充血,齐格飞舔舐滑过脸颊的血渍。

「「————去死————」」

死斗已经陷入胶着的状态。沾满血糊,刃部在无数次冲击之下已损毁,刀已变得不像刀,只不过是一种钝器。被钝刀持续敲打的魔剑波形刃也被削减、粉碎、弹开、抹平,让它之所以成为魔剑的黑色火焰丧失了火力,终于变成一把沉重的普通剑。一发现这点,两个人也都彻底抛弃了身为剑士应有的风范和技术。彼此就像套好招一样揪住对方的衣领,在极近距离之下用自己的武器殴打对方。用刀柄、刀锷、刀背、不再锋利的刀刃、刀身中段、拳头、手肘、头,攻击眼睛、鼻子、额头、脸颊、下巴、胸口、肩膀、侧腹、喉咙、腹部、大腿——殴打、殴打,不断殴打。

齐格飞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沾在地板上的血痰里还带着好几颗断掉的牙齿。

路克在遭到殴打的冲击之下甩了甩头,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似乎是某种球状物体。在他捡起那东西时,在场的宾客惊呼出声。那是他的眼球,不,是他左边的义眼。

「我会把你剩下的眼球也挖出来。」

「那我会榨干你的血。」

一如字面意义所示的以血洗血,在对方回溅的血上又沾满了溅回的血,然后从飞溅的血底下又喷出新的血。尽管这样双方还是不肯罢手,只专注于毁坏对方——

「我腻了。」

「我有同感。」

两者突然拉开距离。

路克虽然打算再度将刀收进鞘中,但已经歪扭的刀子无法收进刀鞘,他只好扔掉刀鞘,将刀架在侧腹。齐格飞虽然举起焰型剑想要它迸出黑色火焰,但已疲劳的魔剑不再拥有力量,他只好放弃,摆出平庸的大上段架势。

两人的脸都已经肿到不忍卒睹的程度。

「做个了断吧!」

「以杀了你的形式。」

两人同时踢向地面。

模样难看的刀划出一道歪七扭八的横线,剑刃扭曲的魔剑使出歪斜的破面斩。

就在彼此画出的轨道即将碰撞之时——

瑟希莉回答之后才发现,莉纱与亚里亚一定是刻意给自己和路克留点空间。

「而且我被齐格飞玷污了。」

瑟希莉苦笑,然后问出自己一直很介意的事:

然后,很快就被踩到脚尖的路克发出怪声。

「我!」

「法蓝西丝卡、啊。」

瑟希莉面对满身绷带的路克,叹了口气。

「如、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

瑟希莉很清楚这种想法只是傲慢。想太多、太顽固、脑筋不灵光,这一切她都不否认。不过,想要守住一切、保护一切的念头,却是怎样也舍弃不了。

「别说这种傻话了,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变成杀人凶手。」

「……加、加上!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那之后我真的反省过,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很差劲。非常任性,老是给你找麻烦。你说的没错,我——」

重迭的影子,正缓缓地,开始摇摆——

超乎想象的近距离接触令人无法抬头。

「等等、住手,我的头……」

「至少希望你能够……认同我。」

「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9

「齐格飞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

「……」

『妳能做的事情,并不如妳自己想象中那么多。』

「咦?」

「真是的,干嘛这么勉强……」

声音直接侵入脑部。

「是吗……那个,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这是命令,跳舞(旁点:这是命令,跳舞)。」

「我会让妳忘记。」

瑟希莉也满脸血色尽失。

「为、为什么?啊、不,我、我不是不愿意,但是那个、我的穿著不适合跳舞;而且又没有照明,暗暗的很危险;加上没有音乐无法抓准节拍;甚至我根本没有学过跳舞。不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浑身是伤——而、而且……」

「真不是在开玩笑……!」

「路克在战斗的时候不都采取不交剑主义吗?就像之前与盗贼作战的时候,你因为不想刀刃受损,所以都会避免彼此压剑的状况吧!」

就这样,死斗以平手的形式落幕。

瑟希莉从正面窥视他的脸,发现路克竟以柔和的眼神看了过来。

「只是包扎个伤口,却花了相当久的时间哪。」

啊啊……

他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妳为什么这么喜欢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瑟希莉以蚊子叫般的声音回答。真的快羞死人了。

「至少我没有任何改变。」路克闭上眼睛,「接下来就看那家伙要怎么承受了。不过她表面上还是很有精神啦!」

从一旁飞出的粗壮手臂揍在路克脸上,将他打飞。同时,身穿铠甲的女性架住了齐格飞的身体,阻挡他前进。

「……我一点也、不可爱吗……?」

「莉纱在那之后还好吗?」

路克伸出手。

说出口需要勇气——但瑟希莉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他。

可是、可是——

空旷的剧场。

他虽然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闭上了嘴,立刻甩掉犹豫之情。

她果然还是无法舍弃当个『女人』啊!

忽然惊觉后,她解开后脑勺束起的头发。

「————咦!?」

瑟希莉轻轻抚摸路克的脸颊。或许是因为触及伤口吧,路克面色一沉,但他没有挥开瑟希莉的手。

「伤了您们的眼了。」

两人留在舞会会场。虽然不久之前还吵吵闹闹的,但重要人士均已退席,满身创伤的齐格飞也在法蓝西丝卡的搀扶之下离去。调度品、料理、乐队的乐器等物品也都撤走了,玉钢的照明暗了下来。

被那只手以出乎意料的温柔拉了过去。

「我还因为这点程度就够了而感到惊讶呢!」

「是啊,你的头腐烂了!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周遭!」

就算被看清也好,就算所有人都不肯定自己也罢。

轻轻地,真的是轻轻地握起路克的手。

「如果是能做到的对手,我就会那么做。」

「陪我跳舞。」

可是——瑟希莉垂下眼帘。

虽然还有点乱翘,不过形式上总要做做样子。

路克睁大眼睛,鼻头微微红了起来。

齐格飞看了一眼还被摇晃着的路克,接着低头看向已经裂开的魔剑,深深叹了口气。将受伤的艾华多妮交给法蓝西丝卡后,他优雅地对客人低头致歉,身体仍摇摇晃晃的。

「喔?……好,弄好了。」

「不,无妨,这没关系,就算众人都不接受这样的想法,我还是会照我想做的去做,依我所相信的道路前进。不过,不过、啊……」

不知月光是否能掩盖脸颊发红的模样呢?

「够了,闭嘴。」

「抱歉,我没能杀掉他。」

「去厨房了,似乎想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带走。」

路克扶着墙壁站起身子。因为他摇摇晃晃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危险,瑟希莉赶忙站起来撑住他。

是。

瑟希莉抬起下巴,以湿润的眼睛看着路克。

「我不想多说。」

瑟希莉大惊,但从路克认真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开玩笑。这让瑟希莉连耳根子都红了。

「那么……」

(插图128)

另一边,打飞路克的是汉尼巴尔。他揪着路克的衣襟猛力上下摇晃着他。路克的身体就像人偶一样无力地垂着。

路克一副搞你不过的模样说道:

这种事情在你赶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重要了。

「唉唷,因为、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跳过舞嘛!」

坐在窗边地板上的两人,仅靠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身影。

但是从胸口传来的心跳却是无比舒畅。

齐格飞低头看看抱着自己下半身的部下,很干脆地收剑。

「她们呢?」

看着瑟希莉泪眼汪汪地道歉,路克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不行吗?因为我有很多想守护的东西啊。难道,想要守住那一切的想法,是这么的不应该吗?」

「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到此为止————————!!」

虽然不是因为汉尼巴尔这么讲才照做,不过齐格飞还是推开法蓝西丝卡的身体,环视了周遭。

在寂静的月光之下,彼此调整好脚步。

「……妳曾经答应过我,『什么都愿意做』对吧?」

尽管听到路克「喂」的无奈声音,瑟希莉还是克制不了自己。

「舒畅多了。路克,谢谢你。」

周围满是苍白的脸孔,所有的宾客都茫然地伫立着。这也难怪,因为他们的『决斗』是如此地充满煞气,连知名的军人或骑士都不禁战栗。在看不惯血腥场面的贵族或商人之中,甚至有人已经腿软,正在接受自卫骑士团的看护。

不过,路克的模样还真是凄惨。据说是从哈斯曼市长那儿借来的礼服,两支袖子已经烧成焦炭,到处都因为被砍到而裂开。底下的肌肤包覆着绷带,脸则肿到可谓之丑陋、令人难以直视。义眼似乎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只能暂时用绷带塞住左眼眼窝的空洞。

「嗯,关于这点嘛……」

「……那就这样吧。倒是妳的心情有没有舒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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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圣剑锻造师 1 Knigh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话 骑士
  4. 04第2话 少N
  5. 05第3话 魔剑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二卷圣剑锻造师 2 Blacksmith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四话 皇N
  4. 04第五话 锻造师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三卷圣剑锻造师 3 Fool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6话 人外
  4. 04第7话 鞘
  5. 05第8话 现实主义正在阅读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圣剑锻造师 4 Hero

  1. 01序章
  2. 02第9话 爱国者与少N王
  3. 03第10话 恶魔们
  4. 04第11话 帝国
  5. 05第12话 男人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五卷圣剑锻造师 5 Sacrifice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3话 日常
  4. 04第14话 圣剑之鞘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六卷圣剑锻造师 6 New World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5话 破坏者
  4. 04第16话 转变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七卷圣剑锻造师 7 Unrivaled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8话 最强
  4. 04终章
  5. 05后记

第八卷圣剑锻造师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9话 薄冰 Light
  4. 04幕间 残梦
  5. 05第20话 魔战士 Darkness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九卷圣剑锻造师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21话 如铅NoGift
  4. 04幕间 火山 Volcano
  5. 05第22话 如风 Last Wind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十卷圣剑锻造师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23话 试炼 Trial 1
  4. 04幕间 会合 Join
  5. 05终章
  6. 06后记

第十一卷圣剑锻造师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25-1话 N悻们 Episode Lucy
  4. 04第25-2话 N悻们 Episode Hazel,Hilda&Nameless
  5. 05第25-3话 N悻们 Episode Zenobia or Charlotte
  6. 06第25-4话 N悻们 Episode Francisca&Swords
  7. 07第26话 刀与鞘 Man&Woman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二卷圣剑锻造师 12 Sacred Sword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第27话 老剑Old Sword
  4. 04幕间 邪恶Evil
  5. 05第28话 圣剑Sacred Sword
  6. 06Epilogue
  7. 07后记

第十三卷圣剑锻造师 13 Varbanill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第29话 铁屑
  4. 04第30话 霍尔凡尼尔
  5. 05番外篇 第3.5话 圣剑的杂技演员
  6. 06番外篇 第4.5话 少N与少N王
  7. 07后记

第十四卷圣剑锻造师 14

  1. 01插图
  2. 02第31话 续·霍尔凡尼尔 Valbanill 2
  3. 03后记

第十五卷圣剑锻造师 15 Sacred Knight

  1. 01插图
  2. 02第32话 圣剑骑士 Sacred Knight
  3. 03Epilogue
  4. 04后记

第十六卷圣剑锻造师 16

  1. 01插图
  2. 02番外篇1「来自新世界的N人」
  3. 03番外篇2「擦身而过的他们」
  4. 04番外篇3「圣剑锻造师」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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