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星星誕生之日

『今日已包場』

以POP字體寫着這幾個大字的木牌就掛在『甜蜜糖心』的門上。

雖然店裏原本就提供包場做爲派對場地的服務，但今天的狀況有些不同。坐在客人位子上的，是一羣本來不會來到這間店的人。

「沒想到真愛會在這種地方工作呢。」

坐在餐桌席上的三人組之一——天弓院盾子誇張地嘆了口氣。

「就是說啊。不知道有沒有考慮過天弓院家的品格。完全沒有居上位者的自譽嘛。」

「真是浪費我們的時間。」

同席的三隅以及來棲也贊同盾子的說法，並露出扭曲的表情。

坐在吧檯席最角落的一大背對着他們，拼命壓抑下想咂舌頭的心情。

「要忍耐啊，八木本。」

「我知道。」

坐在旁邊位子上的志束小聲地說道，而一大也壓低聲音這麼回答。

雖然是首次和來棲與盾子見面，不過志束剛纔已經向他們介紹過一大了。

結果三隅咒罵了一聲『那時候真是被你給騙了』，來棲則是用諷刺的口吻說『你欺騙真愛大小姐的感情究竟有什麼企圖』。而盾子甚至相當無禮地無視了一大打招呼的聲音。

但是——

「這是本來的當家，也就是真愛的提案。難道說，你們幾個是連這種程度的餘興節目都無法享受的人？」

坐在另一張桌子前的老人對三隅等人施加壓力。

瘦削的他雖然散發出宛如枯木的氣氛，但同時也具備了歷經滄桑的容貌與迫力。剛纔的聲音雖然不嚴厲，卻有不可違逆的威嚴。

天弓院麒堂——在血緣上最接近本家，同時也是理事會里最年長的長老。先不論他有多少實權，總之所說的話還是有一定的份量。

只有他對首次見面的一大伸出右手來尋求握手。雖然也穿着西裝，但和爲了炫耀而像是把高級品牌的招牌掛在身上的三隅以及來棲比起來，可以說自然多了。

「咦？啊！對、對不起。我沒有確認！」

朋忽然這麼對一大搭話道。

在廚房裏待命的人是圓美。接到真愛的訂單後，她便迅速操縱起咖啡機。

麒堂一邊在嘴邊搖晃杯子來享受蒸汽的香味一邊點着頭。

「好的，我知道了，主人。」

因爲忙於觀察周圍的情形，一大根本忘記扮演客人的自己也應該要點餐了。

「那綜合咖啡好了。」

三隅心不甘情不願地贊成了麒堂所說的話。

「這位客人，要幫您寫什麼字呢？」

「我來一杯熱咖啡歐蕾。」

另一方面，三隅等人的桌子——

「非常感謝各位光臨『甜蜜糖心』。今天推出的特別活動是讓各位感受平常就在本店上班的女僕，以及今天臨時來打工的女僕之間有什麼樣的差異。」

「我和真愛是平時的工作人員。這邊的早少女與鷹奈則是臨時人員。從胸口的名牌就能知道名字，請依照名牌來稱呼我們。那麼，就請多多指教了。」

「哦哦，是這樣啊。糟糕，以前的一些瑣事果然都記不太清楚了。」

爲了說明整件事情而招待相關人員來到『甜蜜糖心』正是真愛的提議。

「主人，您要點餐了嗎？」

「嗯。我這邊的也不錯。溫度管理做得很確實。」

但是就平常都在店裏工作的一大看起來，還是能發現一些小小的缺點。

而因爲穿着不習慣的服裝而露出不舒服模樣的則是鷹奈。

應該是對不習慣的服裝與說話方式感到很不好意思吧。她就像是逃走般衝進廚房。

三隅露出比之前更讓人不快的笑容，然後用下巴來指揮鷹奈。他的視線明顯朝向鷹奈的胸部，這時鷹奈只能將鋁製托盤擋在胸前。

天弓院集團除了從事許多國際性的活動之外，同時也深耕地方社會。所以年齡與有悟相近的麒堂，年輕時期是這裏的常客也是相當自然的事。

「這種地方不是有提供在蛋包飯上寫字的服務？我就點一份那個吧。」

看來有悟早就料到沒有經過咖啡廳服務生訓練的鷹奈一定會犯錯了。只見他露出帶有深意的惡作劇笑容，然後才說出詳細的點餐內容。

既然經營型態是女僕咖啡廳，就不可能花太多經費在咖啡的味道上，但朋還是想在能力範圍內呈現出最好的味道，而一大也遵從她的方針來盡最大的努力。

把視線移向餐廳就可以看見圓美正揮動平底鍋做着三人份的蛋包飯。

麒堂像是很懷念般眯起眼睛。

「嗯……您說的是。」

可能是服務平常是從業人員的一大而感到很有趣吧，只見朋帶着滿臉笑容回到廚房去了。

「……瞭解。」

此時真愛與鷹奈繞過早少女身後朝着三隅等人的桌子前進。

「那個……多、多謝！」

這時候，有悟與麒堂點的飲料已經送到桌子上來了。

不久之後，蛋包飯便被送到各自的桌上。

「多、多多指教！」

「讓您久等了，主人。」

「嗯。果然比不上以前的『甘露』。但是很認真地在沖泡。這不是濾滴式咖啡，而是用機器沖泡的吧，雖然不算是一流水準，但是是用剛研磨成粉的新鮮咖啡豆來一杯一杯沖泡的。」

「這個嘛……那我要熱的純紅茶。」

來棲歪起嘴巴，以充滿諷刺的口氣說道。

不愧是過去經常光顧『甘露』的咖啡達人。馬上正確地說出『甜蜜糖心』目前的實際情況。

因爲太過着急，連用字遣詞都愈來愈奇怪了。

「謝謝您的誇獎，主人。」

從他的位置可以看見一點廚房的模樣。

一大稍微伸長脖子窺看了一下內部。

來棲的態度雖然傲慢，但早少女似乎完全不在意，還是帶着笑容來到桌子旁邊。

「哼。是這樣嗎？我對那些低等平民喜歡的店一點興趣都沒有。那麼我也跟來棲點一樣的吧。」

朋店長從店家內部來到座位區。

「爲了品嚐連在新宿或銀座也很難喝到的美味咖啡，當時真的經常來到這裏。想不到現在變成這樣的店了，真是讓人感嘆時代的變化啊。」

說明到這裏時，又有三名女僕出現了。

「請諸位多多指教。」

有悟也露出苦笑。

「話說回來，這家店還真是令人懷念。這裏從前是九比戶市數一數二的純咖啡廳。應該是昭和三十六……七年左右開店的吧。」

雖然躍躍欲試的朋這麼詢問，但一大還是客氣地拒絕了她。

真愛輕輕舉起裙角，對笑着眯起眼睛點餐的麒堂這麼回答，接着就踩着安靜的腳步到後場去了。

「是三十八年。」

「那麼主人，請問要寫些什麼呢？」

於是鷹奈便踩着慌張的腳步回到前場來。

在一旁觀看的一大馬上就知道。

吧檯席上的志束，抓住冰冷杯子的手已經開始微微發抖。

「我們的年紀都大了。」

她選擇這個地方做爲自己的主戰場。

「不論如何，由本家直系繼承當家的位子是天弓院家的不成文規定。而目前只有真愛一個人符合這個資格也是事實。只要她因爲某種意圖而請我們來到這裏，我們就應該先接受她的招待纔對吧。」

「這樣的話，我就請真愛大小姐幫我服務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命令天弓院本家的當家啊。」

那是她的演技。

真愛優雅地行了個禮，早少女則側眼瞄着真愛並模仿她的動作。而鷹奈行禮時的動作則是僵硬到像會發出『呼』的風聲。

「哎唷？來棲先生也清楚這種店的事情嗎？」

「麻煩您，一杯綜合咖啡。」

從腳步上來看，鷹奈又比早少女更不像一個女僕。原本是武術家的她就算模樣不夠高雅，應該還是擅長精確的動作纔對，但果然因爲害羞而顯得僵硬且虛浮。

「只是在經濟雜誌上稍微瞄到過而已。」

坐在麒堂對面的有悟這麼回答。

「對、對不起……不對。非常抱歉，主人。要熱紅茶還是冰紅茶呢？還有需不需要檸檬或牛奶？」

「哼。我想這種店的咖啡和料理應該都難以下嚥吧……」

「啊，我不用了。」

「這、這邊是一杯紅茶！拜託了！」

她雖然也是外行人，但表現還是比鷹奈要好多了。大概就像『即興扮演女僕咖啡廳店員』一樣。

「請多多指教。」

「我們有綜合咖啡與美式咖啡，請問您要點哪一種呢？」

手上拿着管狀番茄醬的真愛依然保持高雅且冷靜的態度。

「我來替您加水。」

「那個……那我也點蛋包飯好了。」

她們全都穿着『甜蜜糖心』的制服。其中一個當然是真愛，但另外兩個人並非這家店的成員。

真愛果然還是用美麗的姿勢來優雅地行禮，而鷹奈則依然是表現出畏畏縮縮的態度。

手上拿着冷水壺的早少女發揮身爲演員的觀察眼與應對能力，直接插身而入來自然地擋住三隅的視線。

「哼哼……雖然姓天弓院，但只是代理的旁系血脈，在這種店裏也能被當成『大小姐』嗎？還真是有趣啊。」

坐在角落餐桌席的三隅，以細微但是能清楚聽見的聲音呢喃着。

「哎呀，三隅先生。反正只不過是餘興節目。那麼……你叫早少女吧。就由你來幫我點餐吧。」

「瞭解了，主人。」

「……熱的？冰的？需要檸檬或牛奶嗎？還是說純紅茶就好？」

感覺好像只有那張桌子周圍籠罩在混濁的空氣當中一樣。

「咦？好、好的！了、瞭解了，主……主人！」

真不愧是職業演員。即使內心非常火大，表面上還是能裝出完全沒事的樣子。

「唔姆。那麼真愛小姐，可以給我一杯熱咖啡嗎？」

「這樣我就拜託那邊那個叫鷹奈的女孩吧。喂！」

「那麼我就跟臨時人員點餐來做個比較吧。你是鷹奈同學吧。那我要一杯紅茶。」

以還算溫順的態度露出微笑的是早少女。

平常的營業時間裏，她總是注意着不讓料理與過去的『一大的味道』有太大差異，但今天朋已經事先告訴過她可以發揮專業廚師所有的實力了。

舉例來說，她走路的模樣雖然給人相當有朝氣的感覺，但是在優雅度上別說比不上真愛了，甚至還小輸給香裏奈與真帆等人。

「瞭解了，主人、大小姐。」

悄聲問過志束後，得知他身上的西裝不是外國品牌，而是由熟知日本氣候風土以及日本人體格、動作與生活習慣的銀座老店裁縫所製作。

「那個……讓您久等了。」

但是早少女還是仔細地用演技來對應他們，接着便朝廚房走去。

「我瞭解了，主人。那麼請稍待片刻。」

「這個嘛……那就寫放棄天弓院的所有權利好了。」

喀噠！

來棲的話讓志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哈哈哈……別爲了這點小事發脾氣嘛，代理。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如果是正式的文件也就算了，用番茄醬在蛋包飯上面寫字根本沒有法律效用吧。其實寫什麼都可以啦，拜託你了。」

「好的。我知道了，主人。」

真愛完全沒有因爲來棲的挑釁產生動搖，她以專用的細長軟管口在金黃色蛋包飯表面上流暢地以英文草寫寫了幾個字。

紅色的文字是『noblesse　oblige』。

「我也隨便寫就可以了。」

三隅說完後便把裝蛋包飯的盤子往深處拉。

「咦？那、那個……這樣很難寫耶……」

「把身子探出來不就可以了？」

這樣的話，鷹奈就只能把身體挺到桌子上方了。而她一這麼做，胸部附近就會移到三隅眼前。

「怎麼了？女僕不是都要遵從主人的命令嗎？還是說這家像扮家家酒一樣的店，連這麼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嗎？」

三隅臉上露出低級的笑容。

一大忍不住想站起來阻止三隅。雖然這不是扮演客人的他應該做的事，但這種行爲已經讓人無法忍受了。

明明從剛纔就裝出一副上流人士的樣子來貶低其他人，結果你纔是最低級下流的傢伙啦！

但是——

「主人，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在一大揮動憤怒的鐵拳之前，真愛已經用極爲自然的態度介入，並且隨手就把盤子拉了回來。

「女僕也有女僕的職業倫理。並非接到任何命令都得去實行。另外，也請別忘了主人也有應該遵守的禮儀。」

「什麼？」

「讓我這個前咖啡廳經營者來評價的話，我也覺得身爲女侍的你態度相當客氣，而且動作也很熟練。尤其今天和臨時人員的兩位比較之後，就更加突顯出真愛同學的熟練度了。」

麒堂的追加攻擊讓三隅因爲屈辱而咬緊嘴脣，而來棲與盾子則是面面相覦。

盾子發出尖銳的聲音。

一大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

一大在說話內容裏灌注了自己強烈的想法。

「浪費廚師親手做的料理纔是沒禮貌。沒有尊敬之心，禮貌根本只是虛有其表，可以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而另一個就是真愛的發言就到此爲止了。

鷹奈接着又用指尖把球彈了上去，當它落下時才用兩根手指夾住。

「三隅！錯的人是你們哦！」

聲音帶着明顯怒氣的鷹奈，在蛋包飯上面寫了大大的『笨蛋』。

三隅流於情感的痛罵遭到無情的反擊。

「不，是客人。雖然我們算是女僕咖啡廳，但每家店提供的服務都不盡相同，而且在扮演上也會有差異。也就是說，每間店都有它自己的文化。而不尊重這種文化的客人，在本店沒有資格被稱爲主人。今天因爲是我請你來參加這場特別活動，不然早就請你離開店裏了。」

反主流派的三個人可能是判斷已經讓真愛讓步，並且接受自己的意見了吧，只見他們都露出扭曲的笑容點着頭。

對想要將財團解體來滿足私慾的人來說，當然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呀！你、你想做什麼！」

「你、你是在威脅我嗎……！」

真愛的聲音像是冰劍一樣貫穿盾子與來棲。

「你的確有相當的財產與地位。但是，你能夠以一個人類的身分獨自面對危險，表現自己或者完成什麼事情嗎？我覺得這些也算是人類的價值！」

結果掉在桌子上的，是被漂亮切成兩半的兩塊半球體。簡直就像是用水刀或者雷射切開的斷面變成光滑的鏡子，映照出三隅發抖的模樣。

「胡、胡說些什麼。這裏沒有你這個窮人小鬼插嘴的……」

「麒堂爺爺，能獲得您的讚賞是我的榮幸。」

另外也同時強化目前形同虛設的監察機關，嚴格取締不適任的理事——流暢地從真愛口中說出的，全是既得利益的上位者以及只追求金錢利益者難以接受的提案。

一大拼命壓抑下再次想怒吼的心情。

「如果以遵守傳統爲最優先的話，爲什麼三隅舅舅會贊成剛纔廢除直系限定的發言呢？」

一大從前也從真愛與志束那裏聽過這樣的道理。

「給我安靜！」

這不是用一般的力量能辦到的事。

喀咚。

以鷹奈的個性來說，寫『笨蛋』已經可以說是還算可愛的反應。要是她真的把脾氣發在三隅身上，事情可能就嚴重了。

可能是爲了報剛纔的一箭之仇吧。只見三隅只喫了一口蛋包飯就說出這樣的感想，而來棲則是贊成他的意見。

「你、你以爲理事會會答應讓你這麼做嗎？」

「嗯，我贊成你的想法。」

銳利的指責讓三隅不知如何回答。

「學、學習這些事情有什麼意義！」

「哼、哼……這種店裏的女孩，不就跟賣笑的酒家女一樣嗎……竟然爲了這麼一點小事生氣……」

可能是習慣女僕咖啡廳的氣氛而降低戒心了吧。三隅的態度愈來愈是蠻橫。他不但大聲這麼說道，還把手朝站在桌子旁的鷹奈胸口伸去。

「真愛大小姐，真是太了不起了。以掌控全場的企劃者身分客氣地招待客人，並且確實保護其他工作人員，又能夠以毅然的態度來對應不合理的要求——你真的長大了。這一切全是拜在現場工作的經驗所賜嗎？志束決定讓大小姐來此打工的判斷果然開花結果了嗎？」

「說起來，你們到現在還是不瞭解真愛大小姐今天招待我們來到這裏，究竟是想讓我們看些什麼哪。」

真愛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讓三隅瞪大眼睛。

也就是說，已經是『女僕咖啡廳用蛋包飯』的終點兼完成形了。

麒堂快步走到三隅等人的桌子前，然後竟然在站着的情況下，舀了一湯匙來棲剩下來的蛋包飯放進嘴裏。

碰！

「小、小女孩還說這種大話！你纔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吧！」

「咿……！」

當真愛這麼說時，志束也站起來行了個禮。

一大用力把一隻手撐到桌面。

有悟也一邊玩着沒有點火的菸斗一邊用力點着頭。

所謂大喫一驚的表情，應該就是形容他們目前的臉龐吧。

跟自己那種怎麼說也只是把家常菜端上桌的等級實在差太多了。這種真正專業廚師的技術，甚至讓一大覺得光是想和其比較都是不自量力。

三隅雖然繃起臉來，但因爲他自己表示寫什麼都可以，所以也沒辦法抱怨。

對於這麼用心的料理只能做出那種評價，三隅等人真的有身爲經營者的監賞力嗎？

鷹奈立刻擺出警戒的姿勢。

「寫好了，主人！」

臉部產生扭曲的三隅，像是很不高興般用鼻子哼了一聲。

鷹奈在空中抓下湯匙後，隨即用指尖扭動它。結果餐具馬上就變成直徑三公分左右的銀色球體。

「一般來說本應如此。」

一大這才同時放下心頭的兩塊大石。

「唉……這哪能喫啊。」

真愛以沉靜且嚴肅、不帶感情的口氣這麼宣佈。

「不是的。你剛纔是被真愛同學的判斷所救。真愛同學的確還有未成熱的地方，但還是有許多她瞭解但是你不清楚的事情。比如說這間店裏的規矩以及鷹奈的實力。這些和經濟學或者辨認畫作的方法比起來可能只是小事，但也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現實！」

「是的。關於這一點我也在反省了。所以我這次會負起責任，提議明文規定天弓院家的繼承資格，並且廢除只能由本家直系血脈擔任天弓院紀念財團當家的不成文規定。」

如果模仿茉莉的說話方式，在訴說女僕的規則時，很可能會跑出『肉棒』這樣的名詞來。

由於他自己也嚐了蛋包飯，所以清楚味道如何。

「我也有同感。」

一族的長老宛如雷鳴般的聲音讓三隅等人沉默了下來。

「我要改變只能從一族當中選出理事，導致變成世襲制的現狀，積極地從外部招收新成員。然後儘量排除即使擁有天弓院的血脈，還是不瞭解財團的理念，以及不尊重支援藝術、文化、教育、醫療使命的人。」

但是在一大沖向三隅等人的桌子前，真愛又再次插身來到鷹奈與三隅之間。

「長老！天弓院本家的近親怎麼可以做出如此丟臉的事情……」

「三隅先生。你應該感謝真愛才對。她剛纔已經救了你的性命。」

或許比不上三隅等人平時喫的山珍海味，但這也是專業廚師精心製作的料理。

麒堂這時又以平靜的口氣斥責皺眉的盾子。

其中之一當然就是鷹奈不必承受色眯眯的目光。

三隅的臉開始抽筋了。

「我之前打敗你護衛的那招正拳突刺，就是鷹奈教我的喔。如果她有這個意思，你就不可能毫髮無傷了。」

「同時我也將大幅改革財團的理事會制度。」

「鷹奈！」

「天弓院的傳統該怎麼辦？就算是當家也不能用如此蠻橫的手段……」

「糟糕！」

「什麼客人。應該是主人吧？」

「應該會有許多反對的聲音吧。但是，集團內實際擔任經營的各公司社長以及從業人員的工會代表，已經表示將協助我成立這個改革案，我相信除了理事之外的股東們也會贊成纔對。」

「等、等一下！」

「世界上有一大半都是在現場工作的人，而這些人同時也是消費者兼文化的創造者與享受者。輕視他們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居於上位。你們只是關在自己小小的寶石盒內，沒有看過市井小民的臉龐，光是把某些人提出來的數字從左移動到右，就以爲已經瞭解整個世界了嗎！」

三隅露出狼狽的模樣。

「就是啊。我們只要能下達關於財團本體營運的決定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在這種工作現場學習經驗。」

「不但味道三流，連店員都沒教育好，只有年輕是唯一的優點。」

「這、這個嘛……說起來呢，離家出走讓財團產生混亂，以及做出利用冒牌男友來欺騙我們這種輕率舉動的人不就是你嗎！」

被逼到絕境的三隅硬是打出與目前情勢無關的王牌。

三隅的臉頓時變得鐵青。

「你……你這傢伙！」

一大拿起一根湯匙並且丟了過去。

「唔姆。正如我從香味所做出的預測一樣，果然相當美味。雖然不是最高級的食材，但利用多層次的調味來迎合普羅大衆，可以說是相當有內涵的一道料理。不能理解它的美味所在，就代表你們只是注重品牌，舌頭的敏銳度根本是下三流。」

「完全不顧被招待來參加派對的禮貌，還大聲批評送上來的料理。天弓院家的人能夠有這種無禮至極的態度嗎？」

「三隅，這個少年說的沒錯。說起來威脅你根本沒有意義，而且你也沒有聰明到能理解委婉的脅迫。」

「這位客人……」

將由理解參加社會貢獻事業的榮譽與價值的人優先出任理事，然後也會減低金錢方面的報酬。節省下來的費用除了做爲集團各公司從業人員的福利金，同時也用來擴大招募員工。

麒堂大聲斥責似乎快要爆發的三隅。

雖然一大以懷疑與輕蔑的眼神看着他們的桌子，但對方卻表現出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唔姆。本來就應該這樣。」

「嗚……」

「是的。我只是個小女孩。也是個無知的孩子。所以纔要爲了自己的未來而學習與成長，而且我也能辦得到。三隅舅舅，請問您對天弓院的將來有什麼樣的展望？」

「……哼……」

已經調好味的雞蛋煎得相當通透，裏面的飯也都一粒一粒變得像是入口即化一樣。雖然奶油炒飯本身的口味比較重，但是鹽已經放得比較少，所以不論寫字的番茄醬量多還是少都能夠保持味道的均衡。

能分辨出一流水準的料理、藝術品或是其他技術的能力，絕對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培養出來。所以富裕者纔要從小就開始享受這些事物，磨練理解其價值的能力，並且懂得付出符合水準的代價。

麒堂做出毫不留情的評價。

但是真愛還是用笑容這麼回答。

這是沒有當家本身的堅強意志與決斷力就可能不成功——但換個角度來看，只要有這麼一個關鍵人物就可能達成的大膽改革。

當然真愛並沒有想到具體的細部實行方式。

她所說的就只有『大幅改變目前的理事會制度，排除違反理念而貪圖個人權益的親戚』『敵人如果動員理事會內的多數派，那麼我就會集合現場從業人員的力量』這樣的方針。

但是掌握所有實務的志束只要有這個意思，就可以依照這個提案訂立具體的計劃，而且只要兩天的時間應該就能完成實現計劃的交涉了。

不論歷代的理事多麼有力量，只要名義上的當家與現場的勞工，以及一般股東團結一致，就能夠取得壓倒性的優勢。只有權力的人即使再怎麼利用它來發號施令，沒有實際加以實行的人支持，組織依然不能發揮機能。

總而言之，這是最高層得到基礎階層的支持，準備依此來排除中上階層一些不可一世的傢伙，也就是所謂的來自高層的革命。

「我是從這家店的主人——朋店長那裏，學會了繼承傳統的本質。」

「咦？我？我說了什麼嗎？」

驚訝的朋用指尖指着自己的鼻頭。

「沒有什麼事情比能夠直接繼承所有的一切還要理想了。但是因爲時代變化而無法實現這種情形時，就不應該墨守成規，而是要仔細考慮應該傳承的本質並且加以取捨。」

一大從來沒看過真愛如此滔滔不絕的模樣。

而其他人應該也跟他一樣吧。

早少女與鷹奈，以及身爲監護人的志束，甚至是身爲敵人的三隅等人，都被她的氣勢蓋過而只能乖乖聽講。

「過去一族的團結會成爲助力，讓我們從小就在豐裕的環境裏成長並且得以磨練人格與感受性，在得到特權的同時也都能學會noblesse　oblige——位高則任重的精神。」

一大把視線移向來棲的蛋包飯。

由於只被喫了兩口，所以用番茄醬寫的文字只有開頭的『n』不見了。

他們全都沒注意到。

那句話就是來自真愛的訊息，也就是要他們迴歸天弓院家基本教訓的最後警告。

「但是這樣的傳統已經流於形式，只追求私慾而不盡義務的人不斷增加也是不爭的事實。這樣的話，爲了盡財團的使命就必須把內部的膿擠出來。即使這麼做會流血也在所不惜。」

「但是真愛已經有所成長了，小志接下來應該也不用這麼操心了吧？」

「……好的。」

「那個……」

「那個……我先告辭了。」

這時出現在她臉上的，是過去故有的沉穩溫柔已經跟內側萌芽的強韌意志合而爲一的表情。

就像之前一直在堅硬的容器裏發酵，但是找不到使用方式的龐大能源，現在從一處小小的裂縫完全噴發出來一樣。

「一大先生，這下子與戀愛無關的雜事已經全部獲得解決了。我也跟早少女同學以及鷹奈同學一樣，獲得以一個女孩子的身分和你談戀愛的資格了。」

「確實正如你們所說的，我還只是個未成熟的孩子。這樣的話，我便決定把接下來的人生都奉獻給改革財團。當然我依然需要藉助志束阿姨、麒堂長老以及其他許多人的力量。」

這件事其實一大也有所疑惑。

他們原本就是隻有傲慢的態度而沒什麼堅強意志的傢伙。所以也沒有能夠對抗重生的真愛來滿足自己慾望的毅力。

「我想不用我說，三隅舅舅您們應該也知道，只要贊同財團的理念，那麼我將比之前更加借重諸位的力量。話先說在前面，我雖然還不是成熟的大人，但絕對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有需要的話，我也知道要使用一些劇烈的措詞與手段。」

不知道什麼時候，朋已經從廚房拿出罐裝啤酒與雞尾酒了。

「這樣三隅他們應該也完了。失去優勢與安穩的地位後，三派的合作體制一定撐不了多久。他們會爲了多爭取一些最後的利益而開始互相扯後腿。來棲那派的人說不定還會背叛他們跑到我們這邊來呢。」

「我一看見小志就覺得你應該是工作能力很強的類型，這種人通常會讓男性卻步唷。要稍微展現嬌弱或者可愛的一面啦。」

「朋店長，怎麼有那個？這裏是不能喝酒的吧？」

三隅等人丟下這麼一句狠話便落荒而逃，而真愛則是在身後又追加了一記猛烈的攻擊。

這是什麼樣的豪言。

「因爲我之後應該都得把心力花在學習成爲財團代表上，所以應該沒有時間回來這裏上班了。但是我做爲勞工的原點無疑是這家『甜蜜糖心』。接着也請您跟其他人員合作，繼續支持朋店長，讓店裏的生意更加繁盛吧。」

一大就不用說了，這時不論是志束、早少女還是鷹奈都只能茫然站在現場。

而事到如今，沒有確認一大的心意就下了這樣的結論，實在是——

在真愛筆直的眼神注視下，一大忍不住呢喃着她的名字。

「店長。接下來該怎麼辦？現在才傍晚而已，但是今天一整天都被包場了……」

「是啊……不過暫時還是得在實務上幫忙她纔行。結婚聯誼要等到這些事情結束才能開始了。」

麒堂說完便大笑了起來。

「唔姆。」

這時驚訝與壓力已經超越光榮的感覺了。

「不會。我纔是不清楚你的事情……就胡亂說了一些事情……真對不起。」

「沒有。」

之前已經聽過好幾次，真愛如果希望跟一大在一起，那就代表着一大將來也得進入天弓院家。

三隅等人沒有辦法表達同意或是反對，只能恨恨地咬緊牙關。

「我當然也會給予真愛建議。如果天弓院能在這個小女孩的手下再次振作，就算要我這副老骨頭再次動起來也無所謂唷。哈哈哈！」

圓美在幾個大盤子上裝了切片的起司與餅乾拼盤，然後跟不含酒精的飲料一起送過來。

朋興奮的情緒讓志束感到有些困惑，但她還是聽朋的建議喝起罐裝啤酒來。

「……正式的料理還要花點時間……先把這些當成下酒菜吧……」

真愛朝着準備回廚房的圓美跑去。

真愛的視線朝桌上喫到一半的蛋包飯看去。

「是的。我不會忘記舅舅一路以來做過什麼事，以及原本想做什麼事的。我會讓您得到應該有的報應。」

圓美從廚房深處現身了。

自己真的能夠成爲配得上這份堅強與崇高情操的男性嗎？

「別用那麼見外的稱呼方式嘛。既然有這個機會一起喝酒，叫我小朋就可以了。小志你也一看就知道是『工作能力超強的帥氣女性』，不發揮這樣的優勢實在太可惜了。」

「嗚……」

連羽化這樣的形容詞都顯得過於陳腐了。

那正是三隅等人扭曲的私慾象徵。

圓美低着頭回答完後隨即退回廚房去了。

志束接着問道：

「說的也是哦……？那直接由我們這些相關人員來開派對吧。就當成真愛的勝利祝賀會好了。圓美，你就隨便做幾樣菜吧。」

「但是想與某個人在一起，並且和那個人相親相愛的慾望則有盡頭存在。沒有得到那個人真正的愛情，就算受到另一個人或者更多人的喜愛都沒有任何意義。應該要擁有被心儀的人所愛的幸福，才能夠冷靜地運用自己優渥的立場與財產來爲更多人的幸福努力吧？」

「請等一下！」

「大船小姐你最好了……外表看起來那麼可愛，男性一看見就會有『想保護你』的感覺吧……」

和高興地笑着的麒堂與有悟相比，三隅等人只是憤怒地歪着眉毛。

這也就是隻要不跟真愛站在同一邊，她不論用什麼手段都會把他們放逐出去的宣言。

他們就只能運用在『天弓院家』之內的權力，然後藉此來進行權力鬥爭而已。

「謝謝各位的協助。」

當然一大也一樣。

但是他們卻沒有反駁。

「但是真愛——」

「咦？嗯……是啊……」

真愛的驕傲與自覺，以及堅強的意志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看來用不到五年的時間呢。」

「忽、忽然就叫我『小志』？」

這是什麼樣的器量。

「小志，喝吧喝吧！」

受到注視之後，志束與麒堂就不用說了，連有悟、朋、早少女和鷹奈都用力點着頭。

「是啊。雖然我沒有什麼力量，但在地方上的人脈還算廣。天弓院以前就相當照顧這個城市，地方上的人們只要知道大小姐要開始認真改革，應該會有很多人願意幫忙纔對。我認識的幾個已經退休的公司經營者或者教育界人士，應該會答應擔任理事吧。」

志束輕聲呢喃着，然後露出相當高興的微笑。

「在毫無目標的情況下把金錢與名聲視爲最重要的欲求的話，就只能陷入無邊無際的慾海。這種人不論獲得多少金錢都無法滿足，即使有了一輩子用不完的財富，依然不願意爲了其他人花費一分一毫。揹負這種無盡業障的人就算居於上位，應該也很難獲得符合其身分的見識與精神吧。」

「具體來說應該怎麼做纔好？我這個人外表一點都不可愛……」

「真愛，剛纔真是帥斃了！」

那是如同飄蕩在虛空中的物質以自身的質量互相吸引、凝縮、融合，然後成爲恆星發出光芒般的壓倒性※相變。（編注：指物質從某一種相（狀態）變爲另一種相，如水變成冰即是一例。）

「真愛同學……」

有悟也跟着表示贊成之意。

「謝……謝謝。我、我會努力的。只不過，希望能再讓我考慮一下。」

和弱小的魚兒無法違抗激流而前進一樣，這幾個人根本沒有足以抵抗真愛的意志力，所以不可能抗拒這股壓力來反駁真愛。

「我瞭解你本人的決定了。不過八木本先生他是怎麼想的呢？這樣他也得把人生奉獻給天弓院家的事業唷。即使進行了直系之外也能成爲當家的改革，但要是改革完的下一代忽然就這麼做的話，還是會引起相當大的混亂與反彈。你確認過他的心意了嗎？」

但是真愛只是一邊露出沉穩的笑容，一邊靜靜地搖了搖頭。

「有什麼辦法嘛。我有我的立場，不能被人瞧不起呀。」

「正因爲我喜歡上一大先生，才真正可以把生涯奉獻給財團，並且下定決心要實現這樣的理想。還有，透過工作來表現自己與克服過去傷痕的早少女同學，以及鍛鏈自己肉體求取無盡實力的鷹奈同學——你們兩位也是我最好的學習對象。」

「年輕真好耶。」

真愛接着轉往衆人的方向並且客氣地道謝。

早少女與鷹奈跑到真愛身邊握住她的手。

「哎呀，一大先生。不留下來一起慶祝嗎？」

「沒錯沒錯。我們都還很年輕，接下來也要談幾場不輸給女高中生的精彩戀情啊！」

「……嗯。剛纔那些話，我在廚房也都聽見了。好好加油吧。我知道你是能懂勞工心理的人……」

不知道是喝酒的速度太快還是緊張感消失了，這對搭檔喝醉的速度也相當快。而且看起來志束只要一喝醉就會開始抱怨自己的事情。

「先跟您說聲初次見面。抱歉之前一直沒有跟您打招呼。我忽然辭掉工作，相信也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給、給我記住。」

「今天包場了，而且大人又比較多，我就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了酒呀～不過有一半是因爲我個人想要喝啦。」

朋在志束身邊坐了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啤酒塞給她。

「只要我超越志束阿姨，擁有獨自支撐起財團的能力，並且親手編成值得信賴的新理事會與實務小隊，那麼就算一大先生成爲『天弓院真愛的丈夫』，也可以不必是『天弓院集團的中心人物』了。這樣他就可以選擇職業，過自己想要的人生了不是嗎？」

一大也同意志束辛辣且冷靜的分析。

早少女默默地微笑着，而鷹奈則是用指尖拭去感動的淚水。

「是的，我會等您的。因爲現在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時間了。」

真愛把右手放在自己胸口。

或者可以說像是長期在深沉的地底承受着酷熱與壓力、讓人認爲那種環境很理所當然的礦石，出現在地面並經過研磨而變成最高等級的寶石一樣。

「向他們宣戰的時侯真是迷死我了。」

「像你這種女性啊，只要在某個特定的男生面前示弱或是撒嬌，對方馬上就會上鉤了啦。真愛提升能力後將成爲財團的首腦並且努力工作對吧，那小志你就能輕鬆一些了不是嗎？」

「我在這次的事件裏領悟到一件事。」

當真愛入手更加寬廣的遊戲盤，然後從外部收集更多棋子時，就已經跟獲勝沒有兩樣了。

「然後我們來聊些戀愛話題吧。同爲職業婦女的我們，一直沒有邂逅的機會真的很慘對吧～」

有悟與麒堂也互碰了一下啤酒罐。

「成人組也有含酒精的飲料唷～」

在三隅等人的面前，真愛清楚地批評他們是『膿』，以及寄生在財團身上的毒瘤。

早已功成名就，而且經濟上也算富裕者應該就能滿足真愛希望的條件。他們也應該會因爲名譽與好意而接下麻煩的工作。

腦袋忽然覺得口水從喉嚨落下的聲音變得異常巨大。

咕嘟。

「就是說啊，阿一。我們也不會在這時候搶先發動攻勢啦。」

真愛與鷹奈像是感到很可惜般叫住了一大。

「沒有啦，因爲剛纔聽見真愛同學那麼說，我也想要好好考慮接下來的事。雖然有點擔心店長就是了……」

「……別擔心。我不會喝酒，會在旁邊注意她的……」

「還有我也在啊。我會把她帶回家的。」

圓美與有悟這麼保證。

「那一大就好好休息吧。晚安。」

「嗯嗯。再見了。」

在早少女的目送之下，一大離開了『甜蜜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