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献给妳永志不渝的爱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经过何处，又是如何回到家里。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瘫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倚着床铺，茫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东九条同学？那个……已经七点了喔！」

门板响起了三声敲门声，外面传来桐生的嗓音，我缓慢地将视线转向门边。

「那个……我、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喔。」

随着「喀嚓」一声响起，桐生走进我的房间。她稍微环顾四周，看到我背倚着床，咬了咬下唇。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可以。」

桐生闻言，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轻巧地坐到我身旁。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发一语，视线跟我一样固定在天花板上。

「……桐生，对不起。」

「……」

「……我夸下海口说要考进前十名……结果只考了第十八名这种不上不下的名次。」

「……」

「……抱歉，我没能遵守约定。」

「……」

「……桐生？」

桐生并未回应我的话，我因此望向她。

「──！」

我倒抽了一口气。

「──对啊。」

桐生仿佛想说『还要更多！』一般，用头猛蹭着我。她的举动既滑稽──又可爱，让我不禁更加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我是说过……」

「……对不起。」

「接着，我会拒绝这门婚事。到大学毕业之前，我都不会订婚，也不会去相亲，我会好好跟我父亲沟通清楚。」

她又说：「不过……」

「如果说，这份心意是虚假的话。」

「不……等等，桐、桐生？」

「……妳是指什么？」

她绽放出美丽无比的微笑，道：

「……我好高兴。」

「……你以前说过吧？说我可能不是真心的。」

「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明明说好要考进前十名的……」

「……这样吗？」

「……这是我的初吻。」

「嗯……总觉得脑袋变得轻飘飘的，好想把一切都交给你……我喜欢这样……」

「……怎么样？」

「──我是啊，很喜欢东九条浩之……非常喜欢喜欢你。」

桐生说着，嫣然一笑。

假使维持现状，且继续这段婚约关系，明美她铁定不会认同吧。毕竟，我们约定要考进前十名。

「你违背约定在先，打算怎么补偿我？」

………………

「我父亲意外地也有心软的时候，第一次就算了，但如果我说『我好受伤，到大学毕业之前都不想考虑这些事』的话，他一定会听我的，而且我是真的受伤了。」

「唔！桐、桐生？」

「桐、桐生！！」

「……他能认同吗？」

「………………啥？」

「……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但以你之前的成绩来看，这次能考到第十八名真的很厉害喔，我有点感动呢。」

怎么了？

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

桐生语毕，闭上双眸，将脸凑近我。等、等一下，桐生！！

「……对不起。」

桐生羞红着一张小脸，频频偷瞄我。什么嘛，超可爱……不对，不是这样！！

我捂着嘴唇，慌忙后退。什、什么「亲到了」，桐生！！妳啊，要更珍惜自己的嘴唇啊！！

「桐桐桐桐桐桐桐桐生大小姐──！！！！！！」

坦白说，我有点缺乏信心。

「我知道啊，妳每次被我摸头的时候，不都像这样吗？」

我将原本移开的视线转向桐生，见到她的眼神依旧冷若冰霜。

「嗯……这样好舒服喔……感觉……好幸福。」

「我不想听你道歉，你从一百五十名左右，一下子进步到前二十名。对啊，对，这真的很厉害喔！我承认你付出的努力。」

「……什么意思？你是要放弃我吗？」

「……想法？嗯，好……」

「……嗯。」

因为桐生望着我的眼神，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

──桐生道：「那么，这世上肯定没有真实不虚的东西了。」

她闹别扭似地嘀咕：

「……是吗？」

桐生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不、不是不行啦……那个……就……妳想想……我们还不知道之后会怎样吧！」

「妳、妳要更珍惜自己的初吻一点啊！！怎么能这样一鼓作气亲下去啊！！」

「不会，我不讨厌喔!? 虽然是不讨厌啦！！」

「你讨厌吗……？」

「不是那个。」

「……我也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今后也是，将来也是，就算过了几年、几十年，就算我们都变成老爷爷和老奶奶了……我也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我没有要安慰你……算了，总之，我们各自去上大学，等毕业之后……」

「──嗯……唔……」

「我不认为明美小姐会放过没能遵守约定的你，且就立场上来看，我们也屈居『弱势』，桐生家无法向东九条本家抗议。也就是说，我和你无法结婚。但如果我们还是想在一起……就只剩下方法了。」

……我无法反驳。

「是吗？我倒觉得气氛还不错耶……难道不行吗？」

「跟你在一起时，那份心跳加速的感觉也好，嫉妒的感觉也好，开心的感觉也好，难过的感觉也好，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

「……妳是小孩子吗？」

「什么？你因为没能考进前十名，就连信心都没了吗？」

「……所以这份心意……铁定是货真价实的。」

「呵呵呵……我说出来了～」

「……那就好。」

「不、不是那样啦！我打算要拚死挣扎！是有这个打算啦……！」

啊，我知道这种桥段！！就是那样吧？像这样气氛正好，脸愈靠愈近的时候，最后就会有电话响起，或有人来搅局──

桐生说着，将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我则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依偎着我。

「……那是……骗我的吗？」

「你打算就这样算了吗？无法实现约定，然后……然后，就这样算了吗？你再也不会为我做什么了吗？再也不会……再也不──」

「……再多摸一点。」

「……然后呢？」

「……妳、妳说得对。」

「那个……嗯……部分也是因为那样啦。」

「──！！怎么可能！！」

「……怎么了？」

「……原来如此。那么……东九条同学，你可以听听我的想法吗？」

「……那份努力毫无意义。」

「我们就私奔吧！」

「别安慰我了啦。」

「……」

「……那个……」

「那么！！就不要说什么『对不起我没遵守约定』这种话！！的确，你没考进前十名，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不过……不过！！」

「……亲到了。」

「……嗯……啊……我喜欢这样……你用手帮我梳头发……」

而且，豪之介先生当初可是强迫我们订婚的耶！他不会立刻去谈妥下一个未婚夫人选吗？

「我没有骗妳！！我也想跟妳在一起啊！想一直、一直跟妳在一起！！」

桐生这么说着，将头依偎我的肩膀上，如猫咪做记号似的，用头蹭了蹭。不，等等！

「……你不是说过……会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呵呵呵。」

「……首先，之后明美小姐应该会宣布我们要解除婚约。依照她的说法，会推荐东九条其他分家的某个人来当我的新未婚夫……到这里没问题吧？」

……………………

桐生闻言，抹去泪水，露出了笑容。

──她说：「我对你来说，根本可有可无，是吗？」

「嗯……我啊？很喜欢喔。」

「其实我也考虑过现在马上私奔，也查过可以申请奖学金的大学……不过，比起在未成年期间，做什么都需要监护人同意，不如我们偷偷交往到大学毕业，然后在那时候一起私奔，这样还比较安全。」

「不是……桐生？」

「……虽然对父亲很抱歉，但如果要我在桐生家和东九条同学你之间做选择的话。」

她说：「我会选择东九条同学。」

「……因为……你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

桐生一脸坚定地望着我。

「……噗……呵呵呵……」

不知为何，我莫名地涌起一股想笑的冲动。

「你、你干嘛啊!? 为什么笑!? 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不……抱歉。我只是觉得，女生真的很厉害。」

仔细想想也是，在我茫然自失地望着天花板时，桐生却已经在思考这些后路了，总觉得……到了紧要关头时，果然还是女人比较冷静啊。

「……谢谢妳，为我考虑了这么多……我真的很高兴。」

「不客气，那么──」

「可是，我们不能私奔。或者该说，用常理来想根本不可能吧！妳抛弃桐生家的话，将来都不会后悔吗？」

「……不会。」

「骗人。」

「可是！不然还有什么──！」

「──我会更加努力。」

「──办法……欸？」

「不管明美怎么说我，不管东九条家怎么说……我都会更加努力的。」

「……既然我也想和妳在一起……就不能逃避吧。」

「……可是……如果父亲不认同呢……？如果他说他想要名门望族的血统，不需要被撇下的人，那该怎么办？」

「！！」

「……然后呢？东九条同学？你对我怎么样呢？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之后是什么？」

「不、不是的！！」

「……」

「……智美打给妳？」

也并非『桐生彩音的未婚夫』。

──我单纯地。

「妳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要继续问!? 」

如果桐生愿意下定决心的话。

……呃、呃呃……这、这气氛也太尴尬了吧。

「……他开导你什么？」

「……果然是这样。」

「在这种时间上门的不速之客，就让对方等一下也无所谓吧！！」

「是啊，听智美同学说，浩之同学似乎心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要是你们俩就这样私奔，事情可就麻烦了。」

桐生杏眼圆睁，用手捂住了嘴，紧盯着我。我则将手放到她的头上，轻柔地抚摸着。

「……」

「……那么按照约定，我就此解除你们的婚约。」

明美啜饮一口咖啡，接着用手上的手帕轻轻地擦拭嘴角。这样啊……已经穿帮了吧，话说……

见桐生挺直背脊，正襟危坐，我只能报以苦笑。尽管如此，我仍想回应她那满心期待的眼神，于是也端正了坐姿。

『你还想装傻吗？』

「……」

「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这种事』要由男生来说。」

……说得也是，结果，我还是没能考进前十名，我确实并未遵守与明美之间的约定。

「……」

「妳说得也对，桐生，到时候我们就私奔吧。」

我让明美坐客厅里，自己也坐到她对面的位子上。桐生泡了咖啡，一杯放在明美面前，另一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旁边也放了自己的那一杯，接着坐了下来。随后，明美用带着埋怨的眼神望着并肩而坐的我们，叹了一口气。

「……对。」

手机荧幕上显示着『明美』来电，我向气愤地说『哎唷！！』的桐生举手表示抱歉，然后按下通话键。

明美优雅地说。

──叮咚。

「……手机……是明美？」

「就是『我』想怎么做。」

「不……只是觉得你们俩的感情真好呢。」

我们的感情是还不错啦，嗯。

我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

「……桐生……虽然说顺序颠倒了。」

「……」

「──我想单纯地作为『东九条浩之』……陪伴在妳左右。」

「素、素滴！！」

「……」

「……对啊。」

「她说『让阿浩和彩音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妳要擅自拆散他们！』……大概像这样吧！」

「……有客人来了耶？」

「……」

「装、装不在家？」

「……欸～……」

「妳愿意帮我吗？」

「……妳也太紧张了吧。」

一道突兀的门铃声回荡于房间内。

桐生又哭又笑，温柔地望着我，我则用食指指背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苦笑了一下。

「……唉。」

『请问你现在在哪里呢？』

「……喂？」

「……」

「──反正我已经不打算放开妳的手了。」

「……智美同学打电话给我了。」

『既然这样，请不要再装不在家了。』

这部分多少只是我的猜测……但相较于『空有血统的草包』，豪之介先生可能更偏好『优秀的继承人』。本家那边或许不会高兴，但说到底，我老爸与本家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因此事到如今也不必在意了。

『没错，好了，可以请你来开门吗？』

「呃……妳干嘛叹大气啊？」

明美用手托着脸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桐生见状，开口问道：

「……听话？什么？我有违背你说的话吗？」

「……所以妳才特地在平日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对……怎么想都觉得这样不太好吧……嗯？

「算了，那倒无所谓。所以呢？结果，你还是没能遵守和我的约定，是这样吧？」

桐生原本一脸黯然，听到明美的话，又惊讶地抬起了头。明美则像逃避她目光似的，别过脸去，说：

我并非『东九条分家的浩之』。

「……啥？哪、哪里？呃……我在家啊。」

◇◆◇

……大概就是这样，如果真的私奔，我们或许没办法过富裕的生活，但要活下去应该不成问题。或许我很天真……但纵使凭藉桐生家与东九条家的力量，理应也不可能在日本全国找出我们的踪迹，因此我们比较有利。

桐生闻言，圆睁的星眸中盈满了泪水，点了点头。泪珠因此滑落，在地毯上留下小小的湿痕。

「……虽然部分也基于妳家想要东九条的血统……但如同明美所说，如果是『优秀』的继承人，这样一来或许也不错。」

「……嗯……嗯……我好高兴。」

「……」

「逃避『家族』姓氏，和『未婚夫妻』这种关系。」

「你这次段考的分数似乎不尽理想呢，她打来向我抗议了。」

「……欸？」

她或许回想起我的话，脸顿时红了起来。她偷偷地注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期待。

「……抗议？」

「逃避？」

桐生闻言，咬住下唇。当然，纵使她不承认这段婚约，我也并不打算放弃……然而，少了一种『形式』，总觉得还是有些失落──

「……谢啦。」

「……归根究柢，就是因为我们拘泥于『婚约』、『家世』这些东西，事情才会搞得这么复杂吧。今天藤田开导我后，我才恍然大悟。」

「我都等了那么久耶！现在不问清楚我无法接受！！」

「……嗯……」

「……这难道是……明美？」

「话说回来……妳也很不听我的话耶！」

桐生听了明美的话，悄悄地移开了视线。明美见状，傻眼似地叹了口气。

「……我虽然很想这么说。」

「……」

「嗯！！当、当然好！！」

「这种事是指──！！唔!? 」

「话虽如此，但她看来也没打算放弃浩之同学的样子……那个人真是的。」

于此同时，大门再次传来『叮咚』一声。

桐生脸上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这样一来……

「……具体要做什么，等之后再来摸索……不过，我打算先把目前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管是念书、运动、社交礼仪……继承妳家公司的……虽然是妳，但我会为了能帮上妳的忙，从现在开始发愤图强。」

「──我……东九条浩之对妳桐生彩音，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更──」

「……我说过了吧？你们都忘了吗？」

「呃……」

她说过了什么？

「我说『下次的期末考，如果你能取得好成绩，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妳有说过呢，所以，我才想说要考进前十名──」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用手制止了。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你考进前十名喔！」

「……欸？」

不，欸？这、这怎么可能……

「是浩之同学你自己说要考进前十名的，我只是说『好成绩』而已，可没说一定要考进前十名吧？而且这次你考了第十八名对吧？你的名次进步了一百三十名以上，想也知道你有多拚命读书，这样难道还不算『好成绩』吗？」

「……」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感觉好像只是我擅自这么宣告……可是！

「……也罢，毕竟那是浩之同学你自己承诺的，照理来说，如果你没考进前十名，就应该立刻解除你们的婚约才是……但是啊，这次我也欠了你们人情。」

「……人情？」

「就是让你们照顾我感冒，还有害浩之同学你也被传染的事。」

「……喔喔。」

说起来，好像有这回事耶。

「就我个人来说，并不认为多那两天念书，你就能挤进前十名。虽然不这么认为，但是，欠人家的人情总是要还。」

「……说得也是。」

坦白说，即便多那两天念书，我的名次能不能再往前进……还真是说不准。

桐生的额头上浮现青筋，明美则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喂，妳们俩……

具体而言，我正在调解因为电话响起而安静下来，却转为互相瞪视的桐生与明美。

「……嗯？」

「喂？」

此时，我设定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响了。我心想今天来电怎么这么频繁，望向荧幕后。

「还好……应该还好吧？怎么了？你关心我的健康，所以打电话来吗？」

她这么说，视线往下一扫。

明美语毕，对桐生投以凌厉的目光。桐生被她这样注视着，先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开口说：

「就我来看，彩音小姐妳似乎缺乏身为女性的魅力呢。」

『嗯，那我就长话短说啰。啊，别担心喔！这对浩之来说是好事。』

「什么事啊？要调涨给我的零用钱吗？」

「我可没有放弃喔！彩音小姐也一样，这次我就放过你们，但要是你们俩的感情发展不下去的话，我随时都会来把浩之同学讨回来的！」

「……那是怎样啦？我现在还满忙的耶！」

「胸、胸部大小又不是全部!? 」

她这么说，然后用力地指着我，道：

「说白了，我和妳的条件应该相差无几吧？我们都是千金小姐，成绩都很优秀，容貌也很端正。不过……只看某个部分，我完全能打趴妳吧？」

「……老爸？」

「所以说……这样啊，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过！」

「妳、妳看着哪里说话啊！！」

「……明美小姐，那种事不会发生的，对……绝无可能。」

「哎唷唷，那可是胸围傲人的人才有脸说的话喔！没有的人说了，就只是丧家之犬在吠而已。」

『是比那个更好的事喔。』

『啊，浩之？还好吗？』

「……请问妳这是什么意思？」

『──浩之，鼓掌欢呼吧！！爸爸在那之后很努力喔，我已经解除你和桐生彩音的婚约了！！』

语毕，电话那头传来老爸愉快的笑声。

明美轻蔑地哼笑一声，用手指了指桐生的──呃，胸部。

『听说你之前感冒了嘛，不过嘛，不是因为那件事啦。』

荧幕上显示一个平常不会打来的名字，我暗忖真难得，并按下通话键。

「彩音小姐或许不会变心，妳可能不会对浩之同学『厌烦』，可是啊──」

「……那可不好说呢。」

明美挺起傲人的双峰，如此宣告。不……好吧，两人之间确实有不可忽视的战力差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