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
《灼眼的夏娜》 · 高桥弥七郎 · 3.5万 字

这个新世界有名字。
不是基于思索或著述的必要性而给的权宜称呼。
而是由创造世界那一位真神所赋予它的固有名号。
这个尚未成熟的喧嚣乐园,名为──「无何有镜」。
1 追踪者
在嫩叶都黯淡失色的深夜山间,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灯光,也看不见车影。这条只有两线的窄路,此刻被一道高速奔窜的身影弄弯了坚固的高架,路面的柏油也化为粉末飞散。
这个拖著有如连续爆炸声的破碎巨响,自身以危险的前倾姿势往前冲的物体,既不是车也不是人。这是一只搞不好有十公尺高的巨大肉食恐龙,每一步都会将牠粗大、锐利、沉重的爪子砸在路面上。
正确说来,那是外型类似巨大肉食恐龙的──「红世使徒」。
来自「无法到达的邻边」的异世界访客,躲在世间暗处嚣张跋扈、恣意妄为。
过去跟在上述这些事项后的严重威胁「吃人」,如今只会在聊往事的时候提起。在这个「无何有镜」,不可能发生。
话虽如此,但光是前面两点,对于凡人来说就已是很大的麻烦。他们全都拥有超出寻常法则的自在之力,而且多数在满足自身欲望时都不会有所迟疑。
在黑夜里狂奔的「他」,也不例外。
(居然在会合的前一刻碰上敌对势力……所以我才讨厌团体行动!)
挥洒巨大身躯带来的惊人力量,他不会有半分犹豫,甚至有快感。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不只是为了甩掉追兵。倒不如说,用自己的脚随性地踩碎人类开辟的道路前进,因此得到的愉悦、满足,才是这么做的主因。而且,此刻他甚至有股冲动,要对那些很烦的碍事家伙──和组织的「同门」会合前碰到的追兵,挥洒自身力量。
(到底是何方神圣?事到如今还想订立什么规范的秩序派老人?)
那位神秘的追兵,即使是在山间奔驰,依旧随时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或者,是脑袋里只想着要宣称自己拥有一块小地盘的新人?)
一股冰冷的杀气抚过肌肤,显然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
出乎意料的结果令他十分惊讶,也因此没发现反而是自己在转身后露出破绽,也没注意到自己以为轻松胜利而大意了。
对方回以沉默,然而不是不理会他,似乎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追兵略微挪开目光,面露苦笑。
背后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的追兵,悠然伫立。他看起来像个少年。
他之所以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非无心地贬低对方,而是再一次用挑衅做个尝试,想看看明显的侮辱能否得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反应。
在新世界到处提倡人类与「使徒」共存的异端英杰;
他以无声怒吼为自己打气,肉食恐龙的巨躯随之转换动作的质。
悠二又踏出一步。
他在脑中将「使徒」对于种种试误──以长时间追踪施压、以庞大的气息展现力量、以战斗威吓、报上名号令对方恐惧──的种种反应进行整理、分析后过了数秒,得到了大致的结论。
(那些家伙都只有一张嘴,根本派不上用场!)
「回世……」
追兵回得简短而直接。
「如果想要我说,就用你的本事来问吧。」
然而──
(不妙。)
原先扮演钉鞋角色的钩爪之一,沉得稍微深了些。他以这根钩爪为支点,瞬间一个转身。劈开夜风的粗长尾巴维持平衡,张大的嘴里已经──有了火焰。
心生警惕的吉塔,不禁问起他在「此时此刻」碰上这种怪物的意义。
听到这个声音,吉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往后缩,不由得感到战栗。
数分钟后,他死了,没有颠覆评价也没提供新情报。
「管、管你是谁──老子都要宰了你!」
听到目前的全名,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的追兵少年,坂井悠二──
「吼~~!」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到头来──
「我又不是问『这个』。既然算准了我们集合的时候,代表你一定是某个敌对势力吧。老手?还是新人?」
追兵少年再次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
(怎么回事?)
这些行为,截至目前为止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照理说除了迟到的他以外,其余同门应该都已经集结,此刻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追赶在后的气息。理应已经见识到破坏力的追兵,也没有要放缓速度的样子。
于是,追兵抓住这个机会发动袭击,以和冲撞前没两样的速度突破火焰扑来。
他张开满口獠牙的大嘴,企图争取时间要想个突破困境的方法。
试探性地低语后,藏不住内心动摇的吉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身陷杀气的凛冽之中,他说不定会拔腿就跑。
吉塔又退后一步。
(去死吧!)
「你是什么人?火雾战士吗?」
朝狼狈的吉塔踏出一步。
追兵朝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挥下巨剑。那把宽刃却短柄的单手巨剑,完全不把又硬又厚的皮肤放在眼里,直接砍下了一条前肢。
于新世界初生的混沌期率领「使徒」镇压骚动的强者;
「你、你知道多少……?」
说到这里,他脸上才有了个与容貌相符的害羞笑容。
西日本,山间一处宛如陨石坑且面积不小的盆地里,有个伴添镇。
成为创造神在旧世界的代理者,创造出了新世界的英雄;
他诅咒自己的大意,居然把狂奔的快感放在藏匿路线之上。
「你、你这家伙!知道本大爷是『攵申』吉塔,还敢做这种事!」
2 入侵者
周遭有低矮的外环山围绕,勉强透过东西谷道与外界联系。虽然必要的公家机关和设施都不缺,但商店的部分很难称得上充足。国道沿线都是山壁与田地,铁路只有单线;从站前往外延伸的短短商店街上,没拉起的铁卷门十分醒目;和邻近地区的交通往来,也没方便到能让商场进驻;地方性的连锁便利商店,到了晚上也会关门。
这招是他已经实行过好几次的必胜战法。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他又补上一句:
(下一个高速公路出口,就会掠过「那里」……该死,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就该冲进山里。)
「慢、慢着!」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什么!)
度过几次生死关头的经验,让他相信这种直觉。正因为相信,他才没有轻率发动攻击,而是像这样争取时间。不过──
叫声还来不及响起,前肢就已化为和焰团同色的火粉飞散。
「没听过这个名字耶。」
在原本要和同门会合的地点,他突然感受到这样一股强烈的杀气。把什么调查都放在一边先跑再说,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吉塔在说话的同时悄悄往后退,希望能再争取一些逃跑的空间,不过凛冽的杀气并未中断,因此他也猜得到这么做大概是白费力气。
此时此刻,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逃窜。之所以刻意大肆踩碎道路,是为了留给跟在后面的同门「有威胁」这个要求夹击的信号,同时也是给追兵一点下马威和小小妨碍。本来该是这样的,不过──
听不懂的吉塔又说:
半吊子长度的头发随热风飘扬,穿着样式陌生的铠甲,全身充斥着非比寻常的「存在之力」。与言辞的温和相反,少年看他的眼神非常冰冷,其中带有满满的杀气与他所感受到的一样。
一团锈浅葱色的火焰喷发,仿佛深夜的地表冒出一颗异色太阳。
「倒是有一个来到新世界才得到的通称。」
以文字游戏来说,他的语气显得很认真。
「不过,还真要谢谢你停下来和我打。要是就这样冲进镇上,很可能演变成控制不了的骚动。」
「啊、哇!」
追兵连躲都不躲。
(开什么玩笑!)
「人家叫我『回世行者』。」
追赶的速度并未减缓,直接正面撞上焰团。
「我从旧世界来的……应该算老手吧。啊,不过……」
「──」
光是脑中浮现这种屈辱的画面──
如果在发源地集结的同门一起出手,无论追兵是谁应该都能轻易收拾;但是把不晓得背后藏着什么势力的敌人引来,他一定会被追究责任。他所属的组织,由于「本身的性质与目的」,会严加责罚。
一开始碰上杀气时,他就有种直觉。
最重要的是,同门每个都异常自负。逃得这么难看的他显然会面子扫地,遭受嘲笑与蔑视。
就让他的情绪超过沸点。
他──「攵申」吉塔,将不成话语的怒火化为低吼。
吉塔终究只是个符合分析结果的战斗员。
必然地,焰团就此爆开,引发一场席卷周围的大爆炸。
悠二微微点头。
(再不然,就是那些体内寄宿着同胞杀手的旧世界遗物──火雾战士?)
「原来如此。」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简单了。虽然不晓得是透过怎样的传闻得知,但你应该大概猜得出我追赶你的理由吧。」
这个在「红世使徒」之间流传的存在,与「身边人」以用「活生生的传说」来形容都显不足的强大影响力压倒众生──特别是对于躲在世间暗处破坏平稳的那些家伙而言。
「……」
(啧,「果然不能指望什么同门」!)
如此暗骂的他,迟早也会被追上。能用来争取时间的距离,已经快达到极限。原本集合后要前往的目的地──全世界同门齐聚一堂的「大计划」发源地──已经不远。
其他集结的同门,已经都被「那个」杀掉了。
他已经透过气息掌握住追兵位置。追赶的劲道与焰弹的速度完美结合,要躲避非常困难。就算碰巧闪开,他也会在焰弹越过目标之前引爆。等到追兵为了逃离火焰漩涡而露出破绽,他就会用自己的巨躯压扁对方。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应该可以对个答案。」
(只要在这里收拾掉那家伙就好!反正我本来就是出于谨慎才想和同门夹击,又不是夹着尾巴逃跑!)
「关于你们的组织──『辙』的事。」
所以,照理说这一次当然也该这样。
「常有人问我,但是我目前还没有答案。我正和『旅伴』一起寻找适合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的称呼和身分。」
痛楚与愤怒夹杂的咆哮破空而行。巨躯摇摇晃晃地退了两三步,勉强地拉开了和对手的距离。
「呜……」
「换句话说,你只是战斗员。唉,毕竟到现在才被召集,大概也就这样吧。」
他发现自己已经胆怯,在战栗之外又多了几分焦躁。
火焰燃烧的声音中,混了「滋滋滋」的低沉摩擦声。
说穿了就是典型的乡下小镇,然而镇上的人口倒是不少。这是因为,隔离环境留下的许多老式建筑勉强成了观光资源,使得几间旅馆与其周边还有些许繁华灯火。这里并未经过计划性整顿,实际上是个在乡下地方的「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偏僻观光地」。
位于这个小镇中心的伴添高中,和相邻的中小学一起,让镇上的少年少女们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校园生活。
在高中这个精神与肉体都有爆发性成长的年纪,往往会排斥封闭感与缺乏刺激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老旧的街景毫无价值,在此度过的每一天都很无聊。新鲜才有价值,变化才令人喜爱。
所以,此刻他们都沉浸在两个新鲜的变化之中。
其一是昨晚发生在附近的大规模高速公路坍塌事故。
「欸欸,有看新闻画面吗?」
「嗯,好厉害,道路应该塌了好几公里吧。那是连环……什么来着?」
「施工的时候到底有多混啊~」
午休时间,从校舍涌向早春中庭的他们,纷纷聊起打破日常的消息,拿突发性的事件当招呼语。
「电视上的名嘴说,搞不好是恐怖攻击耶。」
「破坏这种乡下地方的道路算什么恐怖攻击啊?」
「这么说也是喔,毕竟毁得那么严重,却连一辆车都没受到牵连~」
一方面也是因为无人伤亡,所以些许不便──说到对于他们的影响,也就是便利商店的品项少了点──也能当成绝佳的调味料来品尝。
「现场在山中,电视采访应该不会跑来这里吧。」
「就算人家问了你也答不出来。」
「我们知道的,顶多就是山的另一边有直升机起飞吧。」
如果是大人,这种时候就得处理对观光客人潮造成的影响、对外交通的不便、要向哪个公家机关申诉等种种头痛的现实问题,但是就这点来说,他们在社会上还未成年,与镇外也没什么关连。真是安逸啊。
这种安逸的兴奋当成话题,成为他们搭话的起点。
另一个变化,则是转学过来少女。
「一来这里就发生那种事件,让妳吓了一跳对吧~」
夏娜轻轻摇头。在同学们面前展现的温柔笑容已经消失,变得平静肃穆。但是不晓得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这种表情才适合她。
少女笑着说道,现场爆出一阵欢呼。
依旧令他感到耀眼。而且理由并不只是现实的闪耀。
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单手持用的巨剑「吸血鬼」。
夏娜点头回应,然后从「夜笠」之中拔出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将内部与世界的流动切割,借此与外界隔离的自在法──「封绝」就此展现。
「结果,却『现在才来』……最晚到那个也是粗枝大叶,这些家伙做事实在不怎么彻底呢。是不是打扰了妳难得能和新朋友共度的愉快时光啊?」
「……」
宛如远方雷鸣的低沉嗓音。
反倒是夏娜,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及腰长发,化为散发火粉的炎发飘荡。
与她订立契约的「红世」真正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从胸口处那个将黑色宝石嵌于金环之中的坠子型神器「克库特斯」之中开口:
语气和亲近又有些不同,仿佛呼唤本身就是种喜悦。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连同学们也不禁陶醉。数秒后,大家回过神来,非常兴奋。
双眼变为闪闪发亮的灼眼。
「嗯,看到了。那五个就在学校外面。急急忙忙从南边和东边冲进封绝里的增援有八个,北边还有一个远远监视的。」
少女也很感兴趣地聆听,有时会提问,或者补上说明或体验。
「嗯,都是悠二不好。我的愉快时光被打扰了。」
「只是一个的话,可以大家分着吃喔。」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幸好没在路上碰到崩塌。」
夏娜不出所料地摇摇头──
非常自然地,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咦,这、这人是谁啊?」
来者一身便服,又围上与季节不合的黑色围巾,显然是校外人士。
「什么都没有。」
「什么叫『算是』啊。」
熊熊燃烧的灼眼,以温柔的目光看向如雕像般固定不动的同学们。
悠二点点头,一脸严肃。
其中带有特殊意义的称号──「炎发灼眼的杀手」。
这副模样悠二已见过不下数千次,然而直到今日──
「妳也是吵吵闹闹的人之一吧。」
半吊子长度的头发,以及披上绯红外衣的旧式铠甲。
回应简短,但是没有拒绝之意。无论男女都将少女当成中心,分享她的微笑。转学不过数天,同班同学们的态度已经由好奇转为亲近。
「我知道了。」
询问内容从一开始就没包含助阵。
「没有。」
悠二点点头,于是夏娜睁开背后的红莲之眼「审判」,看穿一切。
「来了多少?」
瞬间──
然而不可思议的转学生抢先一步,绽放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坚定笑容,说道:
镇上没有大路经过,也没有店家密集到能称为闹区的地方,所以到了太阳刚下山时,已经几乎看不见行人。不见星月的阴天,悄悄躲在外环山之内的盆地全景,就像混了些许金沙的黑暗深渊。
「我也做了不少准备,还试着悠哉地走进镇上引诱他们,但是毫无反应。所以我想,干脆来看看夏娜过得怎么样。」
悠二轻轻耸肩。
那由衷的话语和欣喜,引来周围「好好喔~」的声音。
「面包店的面包有这么好吃吗?」
悠二没有笑,而是坚定地点点头。
在封绝里,无论破坏得多严重都能修复。将人类转换为「存在之力」后吸收的「吃人」,在新世界「无何有镜」也做不到。不过,就算是这样。
「真的很香呢。」
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短暂的午休。
「嗯,我最喜欢的人。」
「怎么会,骗人~」
她举起手中的包装袋微微一笑,话中的温柔往周围散播。大家在中庭的草地(应该说留在校内的野地)坐下,和往常一样开始午休闲谈。
夜晚的伴添镇缺乏灯火。
「跟在我后面的,有五个。」
同时,夏娜也有了变化。
「每天吃不会腻吗?」
听到同时爆出的绝望与沮丧声,少年悠二害羞地搔了搔脸。
突然,有个听起来也不太高兴,但是方向性不太一样的男性声音响起。
「见到这个红莲封绝,居然还想战斗啊……果然做事不彻底,照理说这些家伙应该把阴谋藏得很深才对啊。」
体内寄宿着「红世魔王」,秘密守护世界安宁的异能者「火雾战士」。
脸蛋还有些稚嫩却散发出英气的少女点了点头。她个头娇小,但是表现得沉着从容,而且开朗讨喜不至于令人难以接近。这样的转学生,不可能不受欢迎。
红莲之火自地面涌现,直冲天际。远远超出高中校地的广范围火线图腾燃起,形成盖在圆形之上的巨大彩霞半球。
在这片静谧的一隅,暂住的公寓屋顶,有看似两人实则三人的身影。此地是乡下,所以公寓只有四层,但因为周遭房屋也都低矮,所以要了望不成问题。
就这样,不着边际的闲聊,透过不怎么明确的关连性,一再转换。
这名老实伫立的温和少年,尽管来得十分突然,却不会让人产生戒心。
「放心。」
「嗯。」
「难道是夏娜的男朋友?」
突然,视线相交的少年和少女──
「啊,谢谢。」
此乃夏娜这名少女的真面目。
「夏娜。」
制服之外,套上了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
转学生少女夏娜,瞄了询问的众人一眼。那副成为炫耀预告的笑容实在太过可爱,不给别人提出质疑和异议的余地。
「给妳。」
「要看店,不过昨天找到的这家店做得很好吃喔。」
「没关系。」
说着,少女打开了包装袋,四溢的奶油香令人食指大动。她撕下了一小块,递给询问的女学生。
羡慕的视线聚集在愣住的女生身上。她一口吃掉面包──
「所以说,怎么样?」
不放过一人的战斗,就此开始,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悠二。」
然后想到某件事,补了一句:
「嗯。」
「没有──啊。」
3 隐蔽者
「有看起来会逃离现场去报告的吗?」
夏娜回以淘气的指责。
「抱歉啦,大家真的很吵~」
「嗯,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话又说回来,妳真的很喜欢波罗面包耶。」
从有没有看流行的电影、戏剧开始,再到新闻画面映出了镇上哪里、对于教师的小小怨言、考试范围有多宽,甚至是突然冒出来的运动比赛胜负、请侦探寻找走失小狗、现在玩的游戏做得很烂等等……全混在一起,话题支离破碎,大家都讲自己想讲的,有人赞同就洋洋得意,有人回嘴就表示不满。
傻眼的悠二裹上一层漆黑火焰,变了个模样。
「真的,这个好好吃。」
「北边那个监视的交给我,封绝外的戒备我也会顺便处理。还有别的吗?」
此时,有个人若无其事地闯进这片令人遗忘时间流逝的热闹。
因为莫名其妙的对话而左顾右盼的同学之一,试图开口。
「哈哈──这个嘛,算是啦。」
「等我一下,很快就会解决。」
「保护大家,别让他们受到无谓的伤害。」
「毕竟是『这种』满满机关的地方嘛。本来就没想过他们会正面找上门。」
「和预定的一样,我把最晚到的家伙收拾掉了。没张设封绝,待在这里的家伙理所当然该注意到,昨晚有动静吗?」
「监视也交给用过就丢的战斗员负责吗……『做事不彻底』这个评价或许有待商榷呢。没想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手下,得不到找出老大的线索。」
恢复便服模样的悠二,面露苦笑。
同样换回制服的夏娜,微微歪头。
「无论是谁,一旦问起所属的组织都拒绝回答。这种状况,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碰上。『玛加伯兄弟』和『疯狂之城』还比较团结一致。」
「车轮的轨迹──『辙』吗……既然排斥组织,为什么还要成群结队?在新世界闻名的组织都有些古怪的性质,实在很难掌握真实的样貌。」
听到亚拉斯特尔这几句不像天谴神的嘀咕,悠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别说人类和『使徒』了,就算是要让『使徒』之间建立所谓的常识、普通,恐怕都还得再花上不少时间。我们就是接获『这些古怪的家伙在打某种主意』的情报才会来到这里──」
他就这样望向街景,然后正色说道。
「虽然说,确实有些『什么』。」
「嗯。不过,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夏娜也看向同一处。
三人眼前,就是灯火稀疏的伴添镇。
乍看之下没什么好提的,却有「某种东西」躲在这个黑暗深渊之中。
不止心怀不轨的「红世使徒」,也有能够证明「什么」存在的「东西」。
「──『审判』──」
右边的灼眼眨了一下,尺寸与那只眼睛相符的红莲之眼浮现,将不为人眼所见的暗藏景象呈现在火雾战士面前。
自在式。
无数的自在式。
无数刻在镇上的自在式。
无数个别只是片段,却都刻在镇上的自在式。
这是他固有的自在法「文法」,能够由复数组合发挥复杂而万能的功效。内部有几个由黑色火焰织成的片段复写品在晃动。
(只有这样?因为勉强启动尚未完成的自在法?)
(周围没有人,靠近了也不过来……对方使用的自在法能够单独作战?)
就在这时──
「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一般来说注意到自己被盯上时就会采取行动了。总不会放弃做到这种地步的准备,选择逃走吧?」
蓄水池旁一处看似仓库的地方,冒出光亮和怪声。
红莲与漆黑的火粉,随着出征身影飞扬,洒向夜空。
「『那家伙』也是来到新世界后就变得无害的『使徒』──」
某人用手肘顶了他的腰一下,力道有点强。
「开始行动了呢。」
只不过,算不上严重,顶多就是方圆一两公尺内吵了点。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投向远方。
亚拉斯特尔平静地催促。
亚拉斯特尔轻声嘀咕。
数秒的寂静过后,化为低沉的地鸣。
「「知道了。」」
夏娜笑着站到悠二那一边。
「我毕竟不是拉米和玛琼琳小姐那样的天才,没办法从眼前的碎片一口气找出答案啊。我只能弄懂已经了解的部分……好痛!」
「真亏他们能做到这样……」
睡得不熟的居民大概会被吓醒,但这点程度应该不至于弄倒任何房屋。店家架上的商品都不见得会掉下来,以震度来看这场地震顶多到3。
「说的也是……就用我自己的方法,处理我了解的部分吧。」
「方法之一……由于是这种地形,所以我在小镇四方设置了『方尖塔』。一旦有大规模自在法显现的气息,理论上附带的分析功能会有所反应。」
然而,为时已晚。
夏娜则是全神戒备。
夏娜无奈地回应。
因为这和刻在镇上的自在式片段毫无关连,只是一道单独的自在法。自在法本身灌注的力量虽然不小,但是邻近的片段、被旋转擦到的片段,并未出现任何反应。
「确实。由于状况异常,所以只有稍微试探一下,说不定只是还没准备完毕。他们的本事,应该比不上当初能瞬间形成巨大结界的『爱染兄妹』和藏匿周到的教授,也看不出有法利亚格尼的『吞食城市』那种规律性……嗯~」
(注:日文中分割句子时,在发音和意义上都不至于不自然的最小单位)
悠二也换上披着绯红外衣的铠甲「莫夜铠」,拿起巨剑「吸血鬼」。
只能说异样。
夏娜透过「审判」,悠二透过「方尖塔」,分别感受到的自在法发动地点,就在小镇西南部,连少许灯火都断绝的黑暗凝聚地──深处的蓄水池。
此时,夏娜挥下了「贽殿遮那」。
悠二的神情也变得敏锐。多了些许惊讶,以及更加轻微的戏谑。
真的只有数秒,顶多就是让树木晃个两下。
他们看见某个庞然大物,滑溜地从池畔逃向水中。
悠二则是张开「文法」,试图拦阻自在法。
虽然也能张设封绝把这一带彻底隔离,但如果这里是诱饵,关键在别处,会有错失应对时机的危险。
事情出乎夏娜和悠二的意料。
少年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做出有点恐怖的事,让天谴神满是困惑。
「……这是怎样?」
从池畔浮出并开始旋转的自在式,乃是叠了十几层的同心圆,但是短短数秒内圆与圆之间就产生摩擦,不断晃动。
「虽然没头没脑……却也不能轻视。」
「夏娜先到的这一周,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我才在外面打击那些聚集过来的家伙,让他们产生危机感……却依旧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是要隐瞒企图,动作也未免太慢了。」
话虽如此──
(自暴自弃?不,还不能肯定。)
夏娜轻而易举地歼灭完毕,却和悠二一样感到不太对劲。
「照理说,应该很高。」
也有要死亡之后才能生效的自在法,因此她依然全神戒备并未松懈,但是除了池底还在燃烧的残留「飞焰」之外,只看得到一片白濛濛的水汽。
「对方也有对方的打算。事情不会总是那么顺利。」
这些东西里,能见到黑色自在式以燃烧编织意义,发挥「侦测并分析包围内的自在法」的功能。
「绝大多数都是下了工夫的障眼法,其中有真目标──这样的可能性是?」
悠二落到地上,把东西捡起来──那是个平凡无奇的手机,收到了讯息。
夏娜在降落的同时,提炼自身的庞大力量。
对方的意图令悠二感到狐疑。
夏娜的自在法「审判」,能追踪各式自在法的流向,得知自在式的意义。但是,她无法从眼前所见这些掌握任何资讯。
夏娜反应平淡,亚拉斯特尔则沉声问道:
「唔……嗯,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名字的出处啊……」
地鸣过去后,又化成广范围的地震。
自在法已经发动。
夏娜和视觉同步的亚拉斯特尔,都傻眼地嘀咕。
刻意设计为令听者感到不安与焦躁的闪烁和警报,大概是方才那场地震引发的紧急地震快报。
仔细打探周围数秒之后,悠二下了结论。
「这个小镇,躲了至少三十个。已经解决掉了将近三成却还没逃走,似乎表示他们还没放弃。本来打算如果没闹事,就要放他们自由行动找出领头的……既然按兵不动到这种程度,那么地毯式搜索是不是比较好?」
「不要说丧气话。从已经了解的部分着手就好。」
双方的目标都没有半点偏离。
却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围住小镇的外环山,四方静静立起了由「文法」组成的人类尺寸小塔──看似透明砖造物的自在法「方尖塔」。
「咦?」
「我和亚拉斯特尔的潜入,居然也没有触发它们。」
「?」
「不错。用你做得到的方法就行了。」
(明明知道我们会赶过去,却拖到现在才逃跑?他们组出了怎样的自在法?)
「不过嘛,就因为完全没反应,我现在才会像这样眺望夜景。」
「知道了,我处理自在法!」
悠二的手边,出现许多排列具有规则性的透明砖状物体。
悠二也深深叹息。
「我在来这里的途中对照过,结果……真的每一段都是比文节
㊟
还要短的片段,看起来能当成零件发挥功能的一个也没有。更何况,就算真要启动,想把这些片段连接成具有意义的东西,照理说还得花费很多时间和力气。」
说着,夏娜试着碰触刻在眼前扶手之上的自在式。即使把「存在之力」灌输进去也只会暂时发光,很快就会像钢铁冷却一样失去光辉。
「有什么关系。」
「是啊。身为一个忠实读者,从作者口中听完详情之后该表示敬意。要我在功能的意象明确之后为它取名的,不就是亚拉斯特尔你吗?」
「炎发灼眼的杀手」这番有些伤人的鼓励,悠二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飞焰』!」
「所谓怀疑自己的眼睛,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嗯。不过,这些全部都只是小小的片段……」
两人同时做出判断,飞翔轨道分成两条。
自在法在旋转到了极点后崩溃,将它的威力朝外散播。
两人异口同声,轻巧地跃向空中。
从远方山上的输电铁塔到眼前的扶手,从往外延伸的路面到每一片砖瓦,从巷子里的垃圾桶到随手丢弃的空罐……一眼望去,这个位于盆地底部的小镇的各个角落,都刻上了宛如彩色图腾或蚀身病魔的自在式。
亚拉斯特尔为了确认,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从山上看见镇中满满自在式的时候,我是真的慌了。」
对于夏娜的提议,悠二想了一下。
伴添镇和周围山岭,开始有所晃动。
悠二也将手边飘浮的「文法」高速重组,尝试组成有意义和流向的形式,要达到「具有意义的量」却还是完全不够。
威力低到让悠二感到疑惑。
却还是想不出来而猛抓头。他人眼里的名将兼稀世阴谋家「回世行者」,就自在法的技术来说还是太嫩。
夏娜瞬间现出炎发灼眼,身缠「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话说回来,坂井悠二……那道自在法,你真的决定要用『那个名字』?」
「悠二,我负责『使徒』!」
伴随着压力的焰团在黑夜中迸发,强大的热与压力,把躲在池底的「使徒」连同水面那些疑似攻击自在法的隆起一并抹消。如果身在近处,恐怕会觉得这场爆炸带来的冲击比地震还要大,池水几乎都为之汽化、飞散。
「这些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三人都沉默下来,确认自身的感觉是否无误。
悠二看着还在响的手机。
(为什么这东西在这里?)
一个个的疑问,先后闪过脑海。
(原本待在这里的是谁?)
材料顺着思绪相连,逐渐成形。
(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切的引线。
(「这个」……目的就是「这个」!)
悠二终于察觉,转头看向小镇。
(刚刚的「使徒」不是诱饵,而是这个计划的「步骤」!)
危机感逼他立刻采取行动。
(必须在下一步到来之前,张设覆盖整个盆地的封──)
然而,仍旧为时已晚。
大到无法忽视的地震,摇撼小镇。
吵死人的紧急地震快报,即刻传来。
人们为了确认资讯,纷纷拿起了手机。
浮现在手机画面上的,则是一道自在式。
这些自在式成为节点,联系猛然向外扩张。
事先就已经刻在镇上的无数片段,逐渐成形。
成形之后,发挥效果。
所谓「神门」,指的是开在旧世界与「红世」……亦即「两界」夹缝的门。当初创造神的神体被放逐到距离、体积等概念都不成立的无限监狱,它正是用来取回神体的装置一部分。如今,「神门」的粗陋仿制品,就在他们头上启动。
悠二也给了最低限度的回答,和夏娜并肩冲向那只推倒基地台铁塔展翅的巨大三头乌鸦──「颁叉咬」克雷布斯。
连亚拉斯特尔也慌了。
结果就是,开口就像昔日放逐创造神的终极监狱「久远的陷阱」一样,要将这一带整个吞进夹缝里。
「拜托──呜!」
这种力量如今成了诸多片段的核心,让原先形态未定的力量涟漪有了方向性,逐渐化为沉重的浪潮、压倒性的怒涛。自在法引发无人能够知觉的力量怒涛,它的高度缓缓攀升,形成巨环。
身为世界法则体现者的亚拉斯特尔感到一丝恐惧,急忙大喊:
即使制造者和欢迎者都已不在,环依旧持续运作。
还能够为了这次计划,动员散布于全世界的每一个同门。
「可恶!」「休想得逞!」「看招!」
悠二非常地焦躁。
尽管喊得突然,两人依旧乖乖照做,不过「现象」已经开始。
一身工作服的寒酸男子,解除了人化自在法。
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
「来吧,这场伟大的……只为了我和『导师』的光荣仪式,现在开始!」
「怎、怎么回事?」
深不可测的探究心与永无止境的好奇心,除了天才以外别无形容词的头脑与精致玄妙的技术,凶恶至极的随心所欲和令人绝望的毫无良知──兼具以上种种要素的「红世魔王」。
即使如此,悠二依旧死命抓住变形的铁塔,并且紧紧握住夏娜的手。此时此刻宛如天地逆转一般,两人好不容易才免于「落入」夹缝之中。
「呜!」
于是夏娜把最后一个──
夏娜不禁紧张起来。
其一是任何「使徒」都能使用的初步自在法,目前用在往来新世界与「红世」时的「夹缝穿越术」;另一个则是「辙」这个名称的由来,取自圣遗物「自学的结晶」之一──「传令短剑」,当成「转移出口」的引导用自在法。
扭曲的空间痛击悠二与夏娜。
夏娜不由得感到疑惑。
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教授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当个教育家或指导者。那个天才把一切都当成探求与实验的材料,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任与评价。被他拖下水、被他利用、受他所害……照理说这就是所有人从他那里得到的报酬。
「这是……『神门』的仿制品!」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组织,不过是在必须合力时──大多是为了探索或夺取「导师」的圣遗物──用来召集人手的「手段」,任何一个都不愿意和其他有的没的(包含同门)并列。
「居然有这种事!」
夏娜压下浮躁的心,大喊:
「辙」的数十名同门扑了上来,但是别说让夏娜和悠二停下脚步了,他们就连速度都没减慢。两人摆平了所有拦阻的东西。
「「!」」
形成环状的力量怒涛,开始无止境地加速。它就这样突然化为实体,甚至让人将自在法误认为光带。环散发出与克雷布斯火焰同色的老竹色火粉,足以与外环山顶部相提并论的威容,浮现在多云的夜空之下。
「悠二,先解决那个!」
悠二更于砍掉的三颗头在空中燃烧殆尽之前──
「──!」
「快!」
这阵风不寻常,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被他拖累的机会,与接触他的时间成正比。换句话说,来往时间愈短,愈会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据说偶尔会有些和他擦身而过的『使徒』,因为自己的命题、缺点被立刻解决,因此将他当成导师景仰。」
空间的扭曲,打碎了相连的手。
迅速张开「文法」,捕捉这些老竹色的火焰。化为箱状的透明砖列出一道又一道的自在式。一场高速的分析作业,目的是找出必要零件以分解头上那个即将开口的环。
如今,盼望已久的时刻,从指挥者转为成就者的时刻,就要到来。
为的是撑开通往两界夹缝的门,将引导讯号送往夹缝彼端。
然而,也只撑了数秒。
「哇!」
他从基地台的窄窗往外看,随即大吃一惊。那些照理说已经被瞒过,因此他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碍事者,居然一直线往他的方向飞来。
这些同门,每一个都自认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的「头号弟子」,迎接「导师」这个重大目的当前,他们没有一个退缩,全都被收拾掉。
(「导师」……还有「同门」……这样啊,这些叫「辙」的家伙──!)
负责指挥这项作业的自己,应该称得上最接近「导师」的「头号弟子」吧。
用来迎接他的环,内部逐渐变得比黑夜中的云层还要阴暗。正如昔日「神门」那般,通往夹缝的入口逐渐打开。
「喝!」
他展露本性,在膨胀的同时大喊。
不管命令多乱来,他们都只会当成应该的而欣然接受。
构成要素主要有二。
为的是让他们「辙」至高无上的侍奉对象「导师」能够回归。
他们「辙」,从根本上就与寻常组织不一样。目的、想法、志向,全都不一样。既没有听话到能够称为成员,也没有狂热到能够说是同志。就连传递命令之类的联系,平常也都不会有。
(「导师」?刚刚也这么说……他会那样吗?)
唯有尊奉的「导师」相同这一点,将全员间接地连在一起,而且他们个个都自认是「头号弟子」。因此,他们用没有上下之分的「同门」称呼彼此。
但是全都被一刀抹消。
「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会被搞得一团乱啊!」
突然一阵霹雳巨响,撼动了陶醉在此情此景之中的他。
以前置身于「使徒」大型组织〔化妆舞会〕时,他有幸直接、间接地见识到对方被称为「教授」的原因。那位天才绝对不会藏私,对于每一个有欲望、有困扰、有烦恼的成员,都会提供能够当成解答的技术、知识、宝具,或是些许诀窍,但从未要求任何回报。
「休想阻止『导师』回来!」「就用我的火焰送你们!」
「如果、如果『那家伙』还活着,而且来到『这里』!」
亚拉斯特尔大为震惊。
「我要迎接『导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来到这个乐园!」
(只要地震发生,诱饵就没用了……然后,趁着那些碍事家伙不知所措……)
从另一名天才自在师口中听到教授出人意料的一面时,他还感到怀疑……没想到那些「怀疑」居然在这时大举涌来。
一看见撞破基地台现身的巨大三头乌鸦……不,听到他呐喊的内容──特别是那个危险到了极点的「红世魔王」之名──夏娜立刻瞪大了灼眼,悠二则是表情紧绷。两人不由得扭转了飞行轨道,仰头望向空中那道俯瞰盆地的环。
但是悠二──
为之屏息的夏娜,也透过显现在背后的「审判」看穿了环的构造。
此处是中继行动电话与无线电讯号的设施。虽说是基地台、设施,不过说穿了只是个有天线的巨大铁塔,以及底下的混凝土箱状电源设备,十分朴素。只要稍微懂些电子技术,就能轻易盖台。对于他们「辙」来说更是简单。
(虽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遭到不知哪来的强大碍事者入侵……但是他们完全被诱饵骗过去了。)
即使如此,这次仍旧让世上所有同门齐聚一堂(虽然好像也有些蠢蛋在集合之前就死了),则是因为目的非常伟大……「大计划」的首谋兼主导者「颁叉咬」克雷布斯,有身为「头号弟子」的骄傲。
位于伴添镇郊的无线电基地台,响起克雷布斯的窃笑。
他以自在法「胃痛拼图」,从基地台往镇上发出无数讯号,让无数刻在镇上的自在式片段组成具有意义的形式。「原本」,这种力量只能按照一定的法则组合自在式,顶多让自在法变得比较有效率而已。
「开、开什么玩笑!大流入的战乱好不容易才平息,正是要缔结尝试性协议的关键时期耶!」
「哇!」
在「方尖塔」分析出来之前,悠二已经将似曾相识的感觉化为言语。
环内,无限的孔洞「两界夹缝」,已经张开幽暗的嘴巴。
4 信奉者
不止空气,掀起的沙尘、无数飞舞的枝叶,包含所见一切在内的空间全都变得扭曲,逐渐被拖向「那里」。
「别以为我和其他同门──」
突然起了一阵风,令紧跟在后的夏娜皱起眉头,接着悠二也发现事有蹊跷。
「我知道!」
由于个个自认「第一」,所以全都很傲慢,对于同门也不太愿意提供协助,只把自己看成最特别的那一个。这样的他们,就连听到人家把自己和同门混为一谈都会不快,反倒想着「别把其他扭曲『导师』教诲的蠢货和我相提并论」。
甚至能让他们刻下庞大的自在式片段,为此磨耗身躯性命。
伟大目的当前,无论哪个同门,都绝对不会有怨言。
「怎、怎么回事?」
根源就在他们头上──
(唯有我这个真正的「头号弟子」,才能成就如此伟业。)
「你们两个,抓紧附近的东西!」
「为、为什么会发现这里?不、不对、不对不对,这不重要!我的光荣,就在眼前!绝对不能让人打扰!」
途中,其他躲在镇上的「辙」同门先后化为异形扑向两人。
这两种散布全镇的构成要素,克雷布斯透过自在法「胃痛拼图」将它们结合,强行以数量的暴力使其运作。
似乎有话要说的克雷布斯三个头一口气砍掉,并且扫开对方的巨大身躯。
环由数量庞大却没有定向的「夹缝穿越术」组成,可能因为构造粗陋的关系,它直接连上了广大无边的夹缝。
在迈向创造新世界之路的激战之中,被自身超兵器送往两界夹缝的他,要是活着出现在充满无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无何有镜」……光是想像这种事就令人浑身颤抖,这就叫做恐怖。
恐怕除了信奉者「辙」之外,所有知晓「红世」的人都不想与之为敌,更不愿与之为友的「他」。
「啊──」
两人分开了。分得愈来愈远。
悠二没有半点犹豫,主动放开了铁塔。
「夏娜!」
「悠二!」
两人呼唤彼此的名字,获得克服危机的力量。
落向天空的速度愈来愈快,此时夏娜──
「──『真红』!」

努力伸长了具现化的火焰手臂,代替本来的手。
抓住她另一只手的悠二,则是聚精会神。
(还没完!)
他再次集结周遭那些也逐渐遭到吞噬的散落「文法」,重启分解环所需的分析。自在式高速切换,试完一道又一道。
夏娜紧抱悠二,彻底张开背后的红莲双翼试图抵抗坠落,但两人依旧逐渐被拖往环的方向。周围已经开始出现砖瓦与拳头大小的石块。
从那吞噬一切的下方,或者说彼方。
(……)
夏娜突然感受到「某人」的气息──瞬间。
嘶!
环内的幽暗开口,出现裂痕。
(!)
惊恐消退后产生的安心感,令火雾战士满身大汗。
协议事关重大,诸位参与者却一个个都把御崎高中的女生制服当成正规服装,虽然有细节和男女款的差异,对于悠二来说依旧不知该作何反应。
「……」
悠二含着眼泪,聆听少女诉说的福音。
半夜的地震与强风引发一阵骚动,但小镇终究平安迎接了第二天。下午。
迈向改变世界的未来。
「这样会出问题──」
「我想让这样的人一点一点地增加,让他们愈来愈接近『我们』。我决定,在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要这么做。所以,接下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说『再见』,也会用悠二为我取的『夏娜』自称。」
「嗯。先前都是用各种方法敷衍,让人看不到真相对吧?我的理由是,这么做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么说来,当时夹缝打开之后,这个『琴弦』有些许反应。」
「做法?」
大口吃着波罗面包的悠二问道。
亚拉斯特尔也没追问下去,三人的步伐离开小镇,来到外环山顶部。
小口吃着波罗面包的夏娜回应。
悠二提出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自在法停止运作,不断扩大的裂痕最后抵达边缘的环,足以和外环山相提并论的威容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粉碎。碎片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无踪。
夏娜则是以欢快的语气说道。
能让对方明白,居然是如此地令人欣喜。
真是一场惊险的胜利。
「说不定龙尾或『银』,能够透过环上的教授自在式启动它。」
他们一边说,一边向前进。
悠二为夏娜感到可惜。
身为养育少女长大的父亲,他非常认真。
「?」
已经分析出分解自在式的「文法」,得意地在他身旁飘浮。
「以后不要用『坂井夏娜』这个名字。」
少女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不像会出自她口中的词(还有,教她的是蕾贝卡)。
悠二是指夏娜的制服。
「对我来说,『面对重要战役时让自己打起精神的衣服』,只有这一款。」
二而为三的一行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开伴添镇。
决胜服
「?」
「……?」
「嗯。」
以自身威风让协议变了个样貌的天谴神契约者表示:
亚拉斯特尔语带苦涩地开口: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或许还真的是……」
持续无止境的步履。
「辛苦了,悠二。亚拉斯特尔也是。」
夏娜笑着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着她开口解释理由。语气轻快,但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如果像这样让他们看到我的真实,在前进时留下些许痕迹……或许有一天会有人觉得不对劲。或许会有人追着这种不对劲而来。」
这条看似无限延续的路是否有终点,目前还不清楚。
「嗯,我决定把这个当成决胜服。」
女儿却转了个方向敷衍。
希望能够一起踏出每一步、一起往前进──悠二这么想。
然而那个时间点,早已过去数年。原先会穿上学生服陪她的悠二,也早就换成平常的穿着,不再套上那身旧衣。
「什么事,悠二?」
听到两人的声音之后,对于夏娜来说只是松口气还不够。为了表现平安收场的喜悦,她立刻无视于手臂的痛楚再度紧抱悠二,吓了另外两人一跳。
下山的路朝远方延伸,尽头没入山间。
「辙」试图把昔日消失在两界夹缝之中的「导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唤来新世界「无何有镜」的计划,跟着他们的工具一并被毁掉,乐园就此度过一场不折不扣的危机。
「妳直接把『夏娜』当成本名,不是昵称?」
「改变?」
「呼……应该搞定了吧。」
最后。
「记得妳之前好像曾经说过,会一直穿到原本要从御崎高中毕业的那一天,印象中是这样没错吧。」
诸多念头涌现,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悠二猜到了,亚拉斯特尔还不明白。
「不用急着上路嘛,妳明明还可以再享受一周左右的校园生活。」
她说要转学时,没表现出悲伤或寂寞。那无比耀眼的模样,让悠二──当时他在窗外偷看──和依依不舍的同班同学们一样,露出了苦笑。
由于迎接过多次她口中的「重要战役」,所以悠二完全能够了解。了解归了解,悠二依旧不得不开口。
「──!」
「嗯~该怎么办呢~」
此时,亚拉斯特尔难得地插嘴:
「嗯。刚刚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没事。」
「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至少把姓氏换成卡梅尔或桑特美尔。」
「话说回来,夏娜。」
但是,无论有没有终点,走了多少就会确实前进多少。
悠二思考该怎么应付这把烧到自己头上的火,却发现一件事。
「该说彼此彼此吧。」
她正面看着悠二。
天空不知不觉已经放晴,星辰悠哉地闪耀。
悠二和亚拉斯特尔也精疲力竭地回答:
「其他出席协议的火雾战士和『使徒』,也开始模仿妳的制服了……该怎么说,呃,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听到悠二和亚拉斯特尔漂亮的接力询问,少女轻轻点头。
「……不过啊,夏娜。」
「什么事?」
身旁的夏娜则是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吞噬的力道突然减弱,两人从倒栽葱的姿势恢复原状。
夏娜轻轻摊开手,把制服亮给疑惑的悠二看。
确实地,一步步走在无限延续的道路上。
「这么说来,夏娜。」
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孩,愿意待在自己身边。
被紧紧抱住的悠二和夏娜刚好相反,是真的松了口气。
夏娜放开少年后,说道:
唯有红莲双翼散发异样的光亮。
「不,没关系。反正本来就只是在你来之前打发时间。而且──」
「今天的协议也穿成这样,妳是有什么打算吗?」
「嗯,太好了。」
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没有御崎高中,但是夏娜特地请威尔艾米娜做了好几套御崎高中的制服(包含夏装)。看得出不是单纯中意,因为每当出席今天这种重要的协调场合时,她一定会穿。
「我已经对大家说过『再见』了。」
自己也要回应她的心意,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毕竟总是让悠二动脑嘛……决定要久违地潜入高中时,我就在想,自己也要试着稍微改变一下做法。」
累积每日的思绪。
「妳说决胜服……御崎高中的制服?」
亚拉斯特尔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于是夏娜将他注意到的说出口:
夏娜没等他们回应,接着说下去:
「这证明大家都很认真吧。」
说完,她又咬了一口波罗面包。
(插图)

1 在餐厅
义大利的热那亚。
一条只能勉强容人通行的小巷,比夹在高耸石造建筑间的巴尔比街还要狭窄。沿着这条静静地张着嘴巴的小巷往内走约数十步,有一间小店。
挂在墙上的朴素招牌,低调到用跑的就会错过。上头以同样朴素的书写体写着「皮耶鲁的餐厅」。若是仔细打量──
「欢迎任何人上门」。
就会发现还有这么一行小字。
以餐厅来说好像理所当然,但是对于某些存在来说这句话实在很大胆。此刻,这家店就在接待「和字面上一样」的客人。
「……喔?」
这间点上了暖色系微弱灯火的店,连隔间都没有。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的美女轻轻一笑。她晃着酒杯里的深红液体,一双杏眼看向站在旁边的老板。
「还真了解我的喜好呢。该说你们就算成了秩序派,搜集情报的本事依旧没搁下吗──『珠涟清韵』珊堤亚?」
她一只手撑在桌上,略显忧郁,有种刻意而为的妖艳感。
名叫珊堤亚的老板,从相反方向的微光中回以明快的大笑。
「哈哈!巧合啦,巧合。」
大嗓门配上发福的身躯,标准的中年女性……应该说非常适合用「大婶」来形容的她,挥着手上的银托盘。
「真要说起来,要是我知道参谋阁下喜欢这种酒,不就能从喝酒的地方、进货业者追查到参谋阁下走过哪些地方了吗?对吧?」
她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换成『我们家』那个花花公子啊,大概会说些『只是配合一下美女的红唇和风采而已』之类的话吧!」
「原来如此,这次的议题是『这些家伙』啊。」
过去躲在世界暗处肆虐的吃人怪物「红世使徒」,从「不需要这么做了的被动状态」,转为「有了踏出下一步的主动心态」。
「在实际看到有人裹上别的火焰强化自己之前,我们也不信会有这种事。」
贝露佩欧露没碰新端上桌的酒菜,注意力都放在拿到的资料上。
似乎得到同样结论的珊堤亚,用手遮住扬起的嘴角。
成就新世界「无何有镜」的创造神「祭礼之蛇」的眷属,一切阴谋都在其掌上的恐怖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担任〔化妆舞会〕的代表。
只不过──
针对新人或说他人干的好事,就地判断是非对错……光是这样对于老手来说就已经算得上苦差事。毕竟在旧世界时,他们才是恣意闹事的那一边。
「这半年以来,接上他人的火焰自我强化──也就是提高『存在之力』统御极限的那些家伙,惹出的事件急遽增加。我们碰上三件,全都在抓到活口之前就歼灭了,问不出情报。外界宿确认到的,总共约有五十件。」
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契约者,在新世界创造之战以及混沌期之乱威震天下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担任歼灭者火雾战士的代表。
新世界「无何有镜」──充满「存在之力」的乐园,从创造出来的那一瞬间,它就在和平稳无缘的情况下运作到现在。或许,「平稳永远不会到来」才是世界的法则──也开始有人注意到这点了。
「即使把自尊问题摆一边,那些抢夺他人力量闹事的家伙依旧是个麻烦。我们这边同样会派侦搜猎兵追踪,也赞成共享这方面的情报。」
「对于我们『红世使徒』而言,火焰颜色本来该是不容侵犯的自身象征。结果火焰被他人抢走裹到身上,您不会觉得非常不像话吗,咱们『红世』真正的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没有啦。」
夏娜同样没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有所动摇,迳自继续说下去:
「那群不晓得算不算组织的『色贼』……我也有听说过他们。」
夏娜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借此回避对方的言语攻势。
「喔?」
(没错,知道归知道。)
红莲灼眼与金色三眼,双方视线犀利而缓慢地接触。
某个异端流浪者,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过去以火雾战士身分在旧世界奋战却失去了契约者的「红世魔王」,如今自称秩序派,以教导上述两者为目标,采取种种行动。
「怎么啦?」
她还是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
但是──
「当然,没有。只不过,侦搜猎兵已经再三提出警告……包含知名『魔王』在内有多人遇袭,都是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火焰突然被抢走』。」
「还有比这场协议更重要的事吗?」
一头长发配上闪着红莲光芒的双眸,个头娇小却散发压倒性存在感的少女──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简短地回应。
此刻,开始有了这么一点点的不同。
(创造新世界一派的领袖竟敢讲这种话──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双方用来分享情报的协议,目前还是不定期举行,而且仅限个人之间的接触。即使如此,频率也已经高到还在旧世界时无法想像的地步。
某位特别的火雾战士,每次和新人交战时,都会向老手说明这些方法的意义。起初没人理会,不过随着一再合作,某种认知还是在老手们心里成了形。
于是到了今天。
夏娜胸口,将黑色宝石嵌在交叉金环之中的坠子型神器「克库特斯」里,传来对于话中内容与虚伪尊崇的简短怒意。
「有。」
贝露佩欧露也很清楚夏娜他们这边的立场,真要说起来他们也不擅长试探和讨价还价,所以即使知道人家是在调侃他们,夏娜也只能选择克制。毕竟他们现在是代表火雾战士和〔化妆舞会〕的代表协议。
昔日的宿敌有了共识,再度大笑。
──如今自己也站在维持秩序的一方。
受到她的开朗影响,贝露佩欧露也基于兴趣问道。
即使对方像是要确认真假似地默不作声,参谋脸上的笑容仍旧没变。
「这个嘛……处理那些不加入秩序派只顾着复仇的前火雾战士以及和他们订约的『魔王』;正式许可我们〔化妆舞会〕使用人工卫星;逐渐增加的『真神谕』相关情报;调整与新人爆发大规模战斗时的观战者;针对先前交流过的量刑测试案进行意见交换。比较细的部分大概就这些……」
当然,火雾战士与外界宿都是新世界创造时就同行,目的根本不是协助老手,反而刚好相反,不过实际上他们还是提供了协助。
他们朝人家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发现一件事。
「一点也没错!」
「知道了。共享情报的方式就和先前一样。你们那边呢?」
「欢迎光临!」
原本,他们追来是要抑制那些多半会在新世界做出种种放肆暴行的老手。
「时势也变了,居然会从『逆理仲裁者』口中听到『彼此』这个词。」
「哼。」
「来到新世界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和威尔艾米娜见面。」
「彼此都不想在这种时势挑起无谓的纷争嘛。」
「……」
「这么说来,『回世行者』坂井悠二怎么样了?在我们那边,也有不少人『期待』他参加今天这场协议。」
面对炎发灼眼的强硬态度,贝露佩欧露文风不动,只是淡淡一笑。
协议由两组织的重要人物、个人知交(几乎都是多年来的老对手)参与,场地由秩序派的「魔王」(以中立来说过于偏袒火雾战士方,不过只有他们会主动扛下这个角色)提供──这样的不成文规定,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
从旧世界迁来的「红世使徒」,见到那些在「自己的理想国度」捣乱的新人后,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出手教训,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们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实际上,老手根本「没空」做这种事。由于比自己更放肆的新人大举涌入,所以在刚创世完的「混沌期」,他们都忙着应付这些新人。
夏娜反过来利用这个话题回敬。
从〔化妆舞会〕延伸到新旧都包含在内的众多「红世使徒」。
火雾战士,以及用来交换情报与提供支援的组织外界宿。
贝露佩欧露叹了口气,无奈地对同席的「另一人」搭话。
见到与数年前不一样的飒爽英姿,珊堤亚眯起眼睛,很来劲地吆喝。
「唉,那些出人意料的傻子,居然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
老手在旧世界花了数千年建立起来的默契,对于新人一点也不管用。老手不习惯教育这种麻烦事,也没有具体的应对方法。
「不知是宝具的力量,还是固有的自在法……那些家伙,似乎能把抢来的火焰接到身上强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突然被挖走,还听到有人带着和自己一样的火焰在别处闹事……就算伤势已经痊愈,对于遭抢的一方还是会不舒服吧?」
站在维持秩序的一方,提供了与恣意妄为之辈对峙的经验与方法。
两人朝来客望去,抢眼的红莲盖过了店内的平淡。
「唉,这才真的叫做『彼此彼此』啊!」
珊堤亚带着些许自嘲摇了摇头。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一般,店门缓缓开启,协议的另一方到访。
贝露佩欧露的笑容里,多出几分自嘲。自己刻意开了个露骨的玩笑,却被对方用更让人感兴趣的话题盖掉。以舌战而言,算是输了一招。
从外界宿延伸到火雾战士和秩序派的「红世魔王」。
当然,不是每一位老手都同意这种看法。穷凶恶极丧尽天良的也很多。不过,这种认知确实成了一种他们能接受的观点。
要是打起来,老手大多会因为经验差距而赢得胜利。不过,有可能彻底颠覆人类社会的新人涌入,成了不断持续下去的世界趋势。就在他们对于看不见尽头的战斗感到筋疲力竭时──
直到现在,此人的动向依旧令火雾战士和秩序派担忧、存疑。协议必须呈交一份详细的报告给外界宿,对于身为少年伴侣的少女来说,在这种场合以亲昵口吻提起他的名字非常危险。
对于话中闪过的些许寂寥,世界最大规模「红世使徒」组织──〔化妆舞会〕的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并未回应,而是兜了个圈子回答:
「……没来。因为这个场合该由火雾战士出席。」
夏娜正确地猜到了亚拉斯特尔没说出口的部分。这位天谴神,原本的职责是守护「使徒」故乡「红世」的世界法则。因此和顺应群众要求而创造新法则的创造神眷属根本不可能合得来。
愉快地把这些看在眼里的贝露佩欧露,也只想在协议时占据心理优势,不打算继续破坏气氛。她很快地,而且很轻易地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和你们〔化妆舞会〕有关吗?」
看见珊堤亚面露惊讶,她随口问道:
「要不然,这种恐怖的协议就撑不下去啦。」
直到数年之前,还和「我们家的花花公子」也就是契约者皮耶鲁•蒙提威尔第,一同掌管全世界最大规模火雾战士交通支援组织──「蒙提威尔第合唱团」的她,不禁感慨万千地说道:
随着创造新世界而大举涌入的新人「使徒」,大多数都还以能够无限制挥洒的力量在初次见识的宝山里大闹。
对方这一问,贝露佩欧露作势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嗯,我来了。」
她随口列举其中一小部分。故意表现出要透过各个话题观察对方反应的样子,最后才补上让协议动摇的一击。
于是,照理说已经成了旧世界遗物的火雾战士──那些强大的「红世魔王」与签订契约的前人类异能者们,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处于一种奇妙的立场。
坐到她对面的夏娜,在开始谈话后也没管桌上的饮料,而是以严厉的态度提出质疑,不允许贝露佩欧露有所隐瞒。
还伴随着「原来也有这种角度」的惊讶感。
(但是,为数不多的协议机会,也不能由我们这边毁掉。)
「更何况,今天他还有别的事。」
双方会面的场地,由外界宿中地位超然且长期维持中立,对于协议成立贡献良多的「皮耶鲁的餐厅」老板,秩序派的「珠涟清韵」珊堤亚提供。
经历了不下数十次的剑拔弩张后,双方的最重要人物,终于来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刻。
「意思是说,他也会见到『两界嗣子』喽?」
「还见不到。」
「那家伙还没赢得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的信任。」
夏娜和亚拉斯特尔明确地如此宣告,借此告诉火雾战士与外界宿,他们并未疏忽对于重点人物的防备。
明白两人用意的珊堤亚笑道:
「哈哈!创造『无何有镜』都过几年啦?以足智多谋闻名于世的『回世行者』,处理起身边的人际关系却很笨拙呢。」
「再怎么出色的贤哲,也拿亲近的人没辙啊。」
贝露佩欧露话中有话地补充。
不知为何害臊起来的夏娜,伸手去拿桌上的饮料。已经不再冰凉的饮料,实在不怎么好喝。她再度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2 贤者的作业
小一点的,像是拖着脆弱的存在投身于战争漩涡,面对最强的「红世魔王」只靠一张嘴争取时间;大一点的,像是挑起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空前一战,迎接足以让人类社会崩溃的致命危机。
「……」
尽管早已经历过好几次的胆量测试,但是对于「回世行者」坂井悠二来说,和「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会谈,依旧让他格外紧张。
两人在日本某城市──夏娜特别提醒「不是为悠二着想,只是威尔艾米娜喜欢那里,所以不能期待她的态度会有什么软化」──的露天咖啡座面对面。
悠二穿着初夏的轻便服装,配上一条不相称的黑围巾。
至于威尔艾米娜,来到新世界也同样穿着一身女仆装。
隔着空杯而坐的两人,尽管穿着都和周围格格不入,散发出来的异样存在感却默默拒绝了旁人的关心。不过,路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本来就没什么能破坏会谈气氛的东西。
除了威尔艾米娜的敌意。她正在看悠二带来的报告书。
「……」
此时,威尔艾米娜却以不像她的暧昧口吻接着说下去。
「你这人做什么事都有你的用意和盘算,会流出和那些家伙扯上关系的传闻,想来也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当然,威尔艾米娜对于这方面也一清二楚。
威尔艾米娜的面无表情,往不悦那边稍稍偏了一点。
「……是。」
「唉,不过……」
光是有喜欢杀人这种前科就是不折不扣的暴徒了,再加上轻而易举地倒戈到完全相反的阵营,确实不会有什么人愿意信任「真神谕」。
悠二话中暗藏的自省,总算能看出他原本的柔性思维。

顺带一提,建议夏娜和亚拉斯特尔给「玛加伯兄弟」警告的就是悠二,所以威尔艾米娜的担心和批判可说理直气壮。
这是悠二对于「旧世界」的形容。
夏娜和亚拉斯特尔一明白他们的行为有何含意,就藏起了手上的波罗面包开始装模作样。回想起那一幕,让悠二差点笑出来。
「肯定。」
「更何况,就算不考虑个人在这方面的感受,我对于他们『真神谕』的行为也想了不少……」
(卡梅尔小姐愿意对我这么严厉,也算是难能可贵……嗯,就这么想吧。)
「我也没什么资格教训别人,所以不该对他们太冷淡。」
「招认。」
「判断妥当。」
「意思是?」
为了确认实情,威尔艾米娜催促他说下去。
「『玛加伯兄弟』。」
也就是说,他们「真神谕」已经开始行动,以阻止其他「使徒」杀人。
不久之前,有个同时遭到火雾战士和「使徒」厌恶的新人集团。这些家伙自称「玛加伯兄弟」,行动理由是虚假的神谕,提倡的信念是杀人。当时,他们基于「想在新世界做些大事」这种新人的热情和欲望,成了行为最放肆、最残忍的集团。
回想自己犯下的诸多罪行,数年来的奋斗根本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无从补偿──他再次告诫自己,别因为这些日子都和愿意宽恕他的少女待在一起就忘了这点。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把这句话当成了对自己下达的神谕。最后导致的状况,足以让认识他们的人哑口无言或傻眼。
(勉强许可。)
创造神顺应「红世使徒」愿望所创造的新世界,就在这里。
此刻悠二依然在看周围的景色,看着随处可见的平凡街景,看着为数不多的往来行人,看着许多生命居住的新世界「无何有镜」。
实际说出口的是蒂雅玛特,一句话直指核心。
「他们之所以能轻易抛弃杀人改换宗旨,可能是因为对这种『碰巧』选上的行为没什么执着。在我们诞生的世界──」
目光终于转回正面的悠二,平静地对威尔艾米娜宣告:
「对于我的信任先不管,这次和贝露佩欧露的会谈,夏娜不就被选为外界宿和秩序派阵营的代表吗?影响应该没有大到需要担──」
自己亲手培养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居然被人质疑火雾战士的资质,以她的角度来说多半无法忍受吧。
「……」
(奇妙。)
「这样的他们,有了能够夸耀的目的。就算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就算只是碰巧凑出来的思想……我也希望他们能够踏出自我反省的一步。更何况──」
一如他所说的,真的很难听。
「这、这样吗。那就好──」
(她大概认为,都是我怂恿夏娜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之所以选择她,原因在于她并非不可或缺的外界宿首脑或重要人物,而且具备有个万一时也能突围的实力……换句话说,正好适合和那个『逆理仲裁者』会谈。仅仅如此而已是也。」
谈起当时的状况之后,悠二若无其事地讲了一堆本来应该很恐怖的真相。
(居然能用这种形式展现自身的存在意义……为了以防万一准备的「奖励」,看来不会浪费是也。)
此时此刻,这群前杀人者还在为这个他们真正想要的坚定大义而奋斗。
实际上,两人本来都觉得传闻只是传闻,没想到夏娜一行真的和那群可疑的家伙牵扯这么深。但悠二别说什么含糊其词,根本三两下就全招认了。
威尔艾米娜和外界宿虽然也做了同样的分析,但是「或许可以对于犯下恶行的老手酌量减刑」这个结论,他们在感情上难以接受,还没到能够对此讨论深思的阶段。
蒂雅玛特并未针对这种颇为倾向「使徒」方的看法提出质疑,而是简单承认。
「不太好的传闻是指?」
「当时,亚拉斯特尔对他们停止杀人给予赞赏,夏娜则命令他们对今后见到的『使徒』宣扬,至于我……顶多就是要他们别再用只会引起冲突的『王子』这个称号,还有告诉他们建立联络网的具体方法。」
「有关于你们的行动,大致了解是也。今后继续和外界宿及秩序派保持距离,则是要让包含『使徒』在内的众人明白你们的立场。」
威尔艾米娜从接触的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口中,多次听说夏娜、亚拉斯特尔、坂井悠二和这群可疑分子有关,甚至是在幕后操纵。
(反正,我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不,要是就这样放弃,不管多久都……)
乍看之下面无表情的她,隐隐……应该说很明确地散发出接近杀气的气息,这让悠二感到坐立难安,全身紧绷。
(怪了……他应该不至于蠢到没发现这种轻率的行为会带来不良印象。)
「嗯……确实,对于人类社会过度迟钝甚至轻视,可说是新人的特征,被视为与老手冲突最大的原因是也。」
「呃,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喔对,一开始是『真神谕』这组织刚成立不久时,当时有个自称『王子』的家伙找上我们。记得他好像讲了什么『对于杀戮、死亡有了诫律的我等』。」
「你说的外界宿和秩序派里,就有人反对由她代表。我正是从这项情报辗转得知与该组织有关的传闻是也。」
原来如此,是「那件事」啊──悠二把这句话吞进肚里,决定先确认一下。
在他们之中有一派宣称得到了「真神谕」,整套行事原则都变得截然不同。一开始还爆发了激烈的内战,不过他们原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志向,只是一个轻举妄动的集团。就本身性质来说,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更为狂热而且根源无法动摇的那一派。
他接着又补充:
知道归知道,但悠二也有自己的看法。
先用言语说服,假如不受教(大多数都是)就用力量摆平。
而且无法动摇的根源正是那一派的名称──真神谕。
「我们也从外界宿和秩序派的好几条管道,听到许多不太好的传闻……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面无表情的两人,暗自感到惊讶。
他们宣称的真神不是别的,正是与夏娜订立契约并寄宿于她体内的「红世」正牌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闯进「玛加伯兄弟」聚会的夏娜与亚拉斯特尔,光明正大向这群不法之徒提出警告。他们便将这番警告称为「真神谕」,视为应该信奉的新准则。
威尔艾米娜和蒂雅马特则是暗自心惊。
新人也好、老手也好、火雾战士也好、秩序派的「魔王」也好,看见这奇怪的发展、突然的转变之后,都显得不知所措,只能困惑地待在远处旁观。
然而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人家跟着就开始批判。
得到良好回应让悠二稍微安心了点。
尽管难能可贵和坐立难安是表里一体,但就算是当前这种和趴在钉床上没两样的情况,悠二也只能老实接受。
「但是──」
「这样对他们来说好不好、如果有其他事可做又该怎么让他们找到才好……基于协助创造这个新世界的责任,我会好好思考这些。」
「你以为和那种货色勾搭在一起的家伙,能够赢得别人的信任吗?」
「实际和他们接触过、在近处观察过之后,我的感想是,意外地『红世使徒』只要有那个心,就能无止境地去做些不求回报的服务。」
两人警告的内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记好,肆意杀戮的罪孽之身,必将遭受天谴」──只是单纯用来牵制杀人者的宣言。
「该不会,是指『真神谕』的事?」
「…………」
就这点而言,标榜中立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可说是最适合客观审视状况,并且与他人共同商量、思考的存在。
悠二也是先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看法。
「──显现的老手们,因为有『为了获得力量不得不吃人、力量愈用愈少』的法则,所以会随性闹事的是少数。倒不如说,战斗对他们来说都是其次,为了好好享受,他们会尽可能避免起冲突……没错吧?」
(用词姑且不论,但应该算是对我的肯定……吧?)
(真希望她至少别再把我当成敌人……不过这恐怕想得太美了。)
紧接着,从女仆头饰传出和威尔艾米娜签订契约的「红世魔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的简短宣告。她心里在想什么,要比契约者难猜多了。
此时,威尔艾米娜「咚」地再次将所有看完的文件摆到桌上,缓缓开口。敌意仍然明确,话音无比刺耳。
威尔艾米娜点点头,眼神变得更凶了。
悠二也点点头,然后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
悠二之所以下意识地回问,倒不是因为毫无头绪,而是因为可能被威尔艾米娜看成问题的事太多。当然他没说出口。
「不过,这个『无何有镜』一开始就充满『存在之力』……没有一个新人会停下来想一想自己使用力量的道理和意义。」
某一天,一切轻而易举地瓦解。
尽管感觉有些苦涩,悠二依旧老实地招认了。
悠二和威尔艾米娜往来的时间也不算短,已经能够猜到她的想法。话虽如此,却始终想不到有什么好方法能修复、重建彼此的关系。
「对于『玛加伯兄弟』来说,杀人这种行为,讲得难听一点……其实是新人在这个充满『存在之力』的『无何有镜』显现之后,『姑且』先找了一件够刺激而且自己也能轻易做到的事来做,换句话说只是『碰巧』选上而已。」
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内心取得共识。
悠二无力地回应。连他自己都能拆穿的借口,碰上身经百战的火雾战士果然不管用。威尔艾米娜虽然非常信任夏娜,却不代表她会盲从夏娜的决定。
「回世行者」已经习惯暴露在别人的恶意之下,反而小看了这种影响力。因此威尔艾米娜义正辞严地指责他。
火雾战士「万条巧手」盯着坐在面前的人。无论是在旧世界那些喧闹的日子,还是短暂经历的混沌期战场,她们都不记得眼前的人有这么从容、坦诚。此人与她们所认识那位「伴随着威胁的阴谋家」不一样,究竟该怎么归类,两人还是不明白。
「……尽量别给人家添麻烦。」
「……日益精进。」
实在下不了决定的她们,只能给个无关痛痒的答覆。
3 乐园的居民
美利坚合众国东北部荒野,红褐色夕阳底下,有一座鬼镇。
直到一百年前为止,这里都还是个有近万人口的节点城镇,如今却因为新路开通而失去所有营养,只剩下干枯的古迹。
不过,那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
「这是火焰弹的战斗声响。果然有人来,是东边山谷。」
「啧,斥候明明只需要戒备就好……爱出风头的家伙。」
目前,这个城镇躲了近百名「红世使徒」,准备迎接终于到来的决战。
散落在寂寥城镇周边的破旧仓库群,响起大大小小的交头接耳声。
「不过,这么一来总算能好好打一场了。」
「是啊。如果来得不多,上去围起来解决掉就好。就算来的是军队,我们这边人数也够多。更何况,还有『那位首领』在。稳赢啦。」
「之前威胁我们的份,就好好回敬一下吧。」
这些不用讲也知道很好战的对话,听起来很空洞。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要困守根据地,这种窘境让他们下意识地带了点狼狈。
「敌、敌人是谁啊?那些叫做火雾战士的家伙吗?」
「还看不出来。也可能是那些做什么都啰哩啰唆的老手。」
「注意用词,新人。同阵营里也有很多我们这种老手。」
他们──连自称的组织名都没有,不过被别人称为「色贼」的一群人,这几个星期以来饱受不安和焦躁的折磨。
宛如审判时刻到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一发火焰弹落在数步之外。
因此夏娜并未直接惩罚,而是劝阻。
(虽然相当麻烦就是了。)
「那、那是『磷子』炮兵!」
身上大衣由各种不同质料拼凑成的青年……看似青年的存在,连滚带爬地在屋里的宽敞走道上窜逃。那张端正却难以留下印象的脸,因为动摇和憔悴而显得无比落魄。他气喘吁吁,下意识地嘀咕:
这名青年,正是躲在边境编织安乐梦想把玩的老手「红世魔王」兼「色贼」首领,「踉跄之梢」巴洛梅茨。
不过,他在这方面的骄傲──
不是影子,而是光──那个闪耀的存在,让他停下脚步。
「不过,用在『窃取他人火焰后分送』这种丑事上,可就不行了。」
在那一刻宛如鞭子般甩过的东西,则是悠二脑后头发变成的漆黑龙尾。
看上去像是板甲的东西,剥皮似地「啪啦啪啦」落下,只剩远远望去会让人以为是塔的物体。看出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某人倒抽一口气,然后惊叫出声:
相对地,现实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
「不可能……我的『啖牙之种』,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找出来。」
悠二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全员都感觉到「有些无法避免的事即将要发生」,于是像海水退潮一样集结到这个根据地。然后抱着「敌人要来了」、「有事要发生了」的心态提防了大约半个月,好不容易才等到敌人姗姗来迟。
寻路逃生的他抬起了头,却在无意之间看到了某个身影。
他耗费大量「存在之力」与许多时间编纂而成的「啖牙之种」,是一种有隐匿、潜伏特性的特殊自在法,看上去就像一颗只有指尖大小的种子。
手中握着出鞘的利刃。
即使对方当场傻眼,「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依旧告诉那个只会玩小花招的自在师「你的把戏已经被拆穿了」,试着让他失去战意。
此刻已经除了声响之外还冒出黑烟的那个方向,有一个让锈蚀铁路通过的狭窄溪谷。呈V字的出口附近,出现小小的身影。
身为自在师的骄傲,让巴洛梅茨勉强挤出了抗辩。
身着铠甲肩披绯红外衣的人影──「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在眺望这幅画面的同时缓步前行。他一脸平静,没有显得斗志高昂或特别狂热。
产生反应的瞬间,种子会吸收触发者的「存在之力」启动,然后「连同这一部分」硬是转移到本体巴洛梅茨身边。
这点她当然没告诉威胁对象。
「就我们所知的部分,你在新世界没杀害任何人。所以,不是非歼灭不可。」
「哼。」
「如果是说设在这附近的自在法,那个对我们无效。」
「我的『审判』能看穿自在法。」
少女淡淡地宣读罪状。
巴洛梅茨在根据地「桃花源」周边布下无数这东西,弄得像雷区一样。看见侵入者若无其事地出现,会无法接受也是难免。
「什么!」
散发红莲光辉的存在。
夏娜轻轻举起没握住武士大刀「贽殿遮那」的那只手。手腕缠着看似自在法而且带有精致砖瓦图案的物体。
「就在不久之前,一切不都还很顺利吗!」
钩爪碎裂、失去平衡的「使徒」还来不及弄清发生什么事,悠二已经拿起巨剑「吸血鬼」轻轻一挥,将他拦腰砍成两截。狼型「使徒」身上的火焰跟着飞散消失。
在全世界都种下陷阱自在法「啖牙之种」,从那些触发陷阱的人身上抽走一部分为基底制作「隐羽织」,当成支配用的项圈发放借此收人家为仆,然后在仆人身上种下更多「啖牙之种」,把侵蚀的根布满世界各地的组织,最后成为待在这片「桃花源」也能通晓一切的存在──
正如某人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眼前景象简直莫名其妙。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在新世界走运,为什么──」
「!」
经过这些步骤后,种子会变得和一般植物没两样。至于引发反应的「某种条件」,则是带有意志的「存在之力」──也就是「使徒」或「火雾战士」进入影响范围内。
「好啦,种种测试和一开始的威胁都搞定了……接下来必须一边扮演不至于让人逃跑的好应付诱饵,一边劝降才行。」
但是巴洛梅茨坚决不接受。
几十分钟之内,他这段时间建立的一切全毁了。
那些异样的漆黑光芒,宛如黑暗自地平线附近涌来。
「──然后像这样,用自在法『文法』瘫痪它们。」
然而──
他们同样裹上了第二次火焰,有些身躯变得更大、有些刀刃变得更利,其中也有只变大一部分的特异变身。化为怪物的他们毫不遮掩自身凶性,隔着仓库望向东方。
「如果你发誓会制止『色贼』,很有可能保住一命。」
不意外地,也以天谴神身分毫不留情地批判。
即使如此,他仍然颤抖着大叫,想抗拒眼前的现实。
「动手吧。」
沉重的破碎声响起,钩爪轻而易举地被弹开,然后碎裂。
他站在足以把地面凿出坑洞的大破坏痕迹之中,悠哉地嘀咕。
遭到寄生的植物会变成对于「某种条件」产生反应的侦测器。
「呃,啊?」
「到头来,人家还是追到这里了。」
直觉告诉巴洛梅茨,他已经被人家逮到,逃不掉了。
「……『我不要』。」
「那该不会是『化妆──」
他轻轻举起手,周围的「磷子」炮阵被有如死者般涌现的银色「暴君」吞噬,沉入影子里。
「──居、居然是『炎发灼眼的杀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就像要利用悠二判断「没打中」的思考空窗一般,火焰弹的余烬化为自在式,浑身是血身形如狼的「使徒」转移过来,断了一半的钩爪随之奔窜。
悠二看向脚下缩成一团的影子。
「怎么回事?」
「你们『色贼』的手法,就是突然夺走人家的火焰。那么,根据地周边理所当然会用引起这种现象的机关防守才对。知道这些以后,只剩下把它们找出来。找到的自在法,就交给和我同行的『回世行者』分析结构──」
(不愧是哈拜利的部下,做得真漂亮……毕竟在「无何有镜」不需要担心维持自身的「存在之力」,小心点使用应该就能撑很久。)
「就算妳是天谴神的契约者,也不可能进得了我的『桃花源』!为什么妳会在这里!为什么没被『啖牙之种』咬到!」
「嘿。」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发生。
人类尺寸,而且只有一个。
某个战意浓厚的成员,冷笑一声后解除人化。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带着嘲笑与安心看向彼此。
夏娜踏出一步。
鬼镇中央,耸立着曾经兼具车站与行政机关功能的大型褐色石造建筑。那豪壮厚重到足以令人联想到过往繁华的外观,在历经百年风雨之后,只剩下强调哀愁的效果。
没错,实际上巴洛梅茨本身没用「啖牙之种」杀害过任何人。受害者被抢走一部分的力量,然后「色贼」拿抢来的力量闹事,而且次数多到双方没办法无视──以上这些才是问题。
即使在下次见面之前要交出操典、要务令等诸多报告,也是值得的──他努力试着这么说服自己。
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摧毁。
老实说,无论对手是谁,相较于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困守荒野僻地,倒不如打一场还比较好……他们全都有同样的看法,深切盼望事态尽快有所转变。幸好,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
蒸栗色火焰散往全身,一只叠了好几重甲壳的巨龟随即出现。些许震动过后,巨龟全身喷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似紫色火焰。等到火焰消失,他的身躯大上一圈,变得更为厚重。嘴角溢出似紫色焰团的同时,也传出了磨牙声。
「转移的变种──能把这种小花招研究得这么精湛,值得夸赞。」
种子种下去之后,就会寄宿到周围的植物上取得实体。
那人站在大走道的尾端,取代崩塌的墙壁,挡在前方。
「好像是不知道哪来的蠢蛋被跟踪。居然把敌人带来这片『
桃花源
』。」
此话一出,在场全员也都解除了人化。
「不管敌人是谁,被跟踪的是谁,现在都不重要。杀!首领就是因为这样才赐给我们『
隐羽织
』!」
就在众人悠哉交谈时,总数达三十的物体同时开火。
上述作业将内含的「存在之力」用完之后,种子就会进入休眠。
「某种银色的东西」,以人影为中心往地表扩散。它一点一点地扭动,仿佛地平线起了波浪一般,接着大约三十座塔突然立起。
这种凶恶的陷阱,一旦设下就会和一般植物同化,非常难以发现。说穿了就是一种由自在法构成的捕兽夹或地雷。
当迟了一步的声音抵达时,庞大的破坏力已经落在他们头上,就连慌张的时间都不给。盖掉一切色彩的黑色烈焰,把仓库群连同地面一并凿穿,废墟的东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灭。
那人背对着迟迟不落的夕阳,成为拦阻去路的坚壁。
「居然能把火焰弹转换为自在式啊?真方便。」
少女胸前的坠子型神器「克库特斯」,响起了「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声音。身为公正严明的「天谴神」,他诚实地对技术表示赞赏。
夏娜使用的自在法──天谴神之眼「审判」,能够看穿「自在法的存在与机制」,不管藏得多隐密都没用。
他试图建立的成就,全都被毁了。
超出了惊愕与悲叹范围的现状,让他不禁提出质疑。
过去在不冒吃人风险就无法取得「存在之力」的旧世界,他不过是个苟且偷生的半吊子自在师。如今他已经知道了。
「制造那么多『啖牙之种』洒遍世界,再把『隐羽织』种到仆人们身上,妳以为我费了多大的力气……在这个充满『存在之力』的乐园『无何有镜』,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
影响他人的快感。
恣意支配的欣喜。
挥洒力量的愉悦。
还有──
「『我要在这里──活得随心所欲』!」
对于自身强大的陶醉。
巴洛梅茨又是拉又是抓,把身上那件拼凑而成的大衣抱得紧紧的。瞬间,大衣接缝处喷出各色火焰。
「只要有这股力量,再也、再也没人能威胁我!我会变得『无敌』!」
这些火焰并未融成一色,而是膨胀为充满斑点的漩涡吞噬青年。带有庞大力量的种种色彩,聚集为某种形态的一部分,却完全找不到彼此之间的平衡,成了一只彩色合成兽。
「我的『啖牙之种』、我的『隐羽织』,将会继续为我制造忠实的仆人、把我护在安宁的环境之内!我待在这个『桃花源』,就得到了如此的强大与军团!就算面对传说中的火雾战士也不会输!」
吸收、利用他人「存在之力」乃是「踉跄之梢」巴洛梅茨的固有特性。这个本来因为缺乏即效性所以在新世界没什么意义的特性,让他找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用法。
其一,就是以他人「存在之力」启动的陷阱自在法「啖牙之种」:
其二,则是将分身寄生到其他存在之上,进行强化的「隐羽织」。
他找出了方法,可以不吸收「啖牙之种」夺走的一部分力量,以保存状态植入自身或其他存在,将「存在之力」的统御极限拼接上去。
寄生是种模拟性质的同化,所以施术需要对方同意,但只要寄生成功,「成为分身的存在」就会对于
本体
产生强烈的归属感。巴洛梅茨原本就没什么名气,又严命施术对象不得透露自己和根据地的情报,所以先前没被任何人发现,「隐羽织」的支配得以迅速渗透、扩大。
愈是想轻易获得力量的「半吊子强者」,面对「得到知名『魔王』的力量」这种诱惑时愈容易屈服。然后他们就这样成了毫无自觉的走狗,协助进一步的渗透与扩大……
这个循环本来应该会永远运作、膨胀下去。
就像现在裹上无数抢夺的力量以自保的他。
「暂时就以建立一个由『真神谕』组成的情报网为目标吧。这也是为了找出我们那项计划需要的『她』。」
也不知是屈服于天谴神的威风,是输给对于生存的执着,还是野心破灭后被人趁虚而入……或者被眼前的人物吸引。
悠二回过神来,让自己恢复应该有的样子。
当初,某次事件导致通往「两界夹缝」的巨大入口开启时,这枚戒指产生了些许反应──通讯自在法进行调整,试图联系上与它成对的戒指。
「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侦测过是否有人居住。那些无路可逃的『色贼』也都有再三劝降……不过到头来,听进去的只有他。」
「要不要我告诉你,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过,我想那并不是闭着眼睛往前冲。不过嘛,可能只是因为刚创造后一直没有冷静思考的余地,才让『大家』走上粗暴的道路。」
那一句「大家」让人感受到温暖。
这回换成夏娜回答:
看见夏娜嘟起嘴,悠二再度微笑,然后往前迈步。
了解悠二的亚拉斯特尔,催促他进行下一步分析。因为亚拉斯特尔明白,对于倾向理性的人来说,思考有助于让心灵安定。
被彩色合成兽──自己在新世界建立的东西围绕的巴洛梅茨,陷入沉思。到了思考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此刻,他总算将人家的质疑听进去。
这句充满惊愕的呢喃,被悠二加以利用。
等待天亮的荒野上,方才成了战场的鬼镇,模样变得比过去更为凄惨。
伴侣再度展现了几分阴谋家本色,于是夏娜出声喊停。
悠二心怀感激地接受了人家的体恤,评论起自己指挥的集团。
「悠二。」
「看吧,我能统御的『存在之力』压倒性地庞大!这就是新世界给我的──」
「抱歉。」
(〔化妆舞会〕果然是个很厉害的组织。)
少年伸出一只拉对方起来、让对方握住的手。
他们站在车站兼行政机关那栋建筑的屋顶。从悠二的入侵方向往城镇中央直到众人当前所在地,沿路都是化为焦黑瓦砾堆的仓库群和住家残骸。看样子悠二似乎是和「色贼」激战一番之后才抵达。
面前的「那个」无法一眼看清,因此他的视线往上再往上。
「如果标准尽量放宽的话,应该算是『还可以』吧。以情报网来说,每个人的适性和实力相差太多,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习惯为了一个目标团体行动。」
「!」
「我知道。我也有准备为他们安排新人训练,而且任何事要做好都需要试误、智慧、力量,还有时间。」
「毕竟要订立歼灭以外的罚则,还需要双方阵营长期协商……至于怎么处置他,要看今后的表现。」
说着,夏娜也掏出一枚戒指。
「就凭你的统御极限,拼接多少碎片都不够看。」
「闹得还真大。」
「对于那些不晓得他们以前有杀人嗜好的新人来说,或许会有效。」
「嗯。如果是她,就算没办法立刻联系上,迟早也能透过『这个』──」
「不过,你的计划打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成功。」
表情无比平静的他,借此撬开对方的内心。
他缓缓接近的对象,不是审判与断罪,而是别的东西。
巴洛梅茨虽说握住了悠二伸出的手,但是要有余力接受现实重新做人,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我们……走错路了吗?」
「我……我只是……」
悠二微笑着给了他回应。
此时「回世行者」坂井悠二从他背后下了最后通牒。
「悠二。」
「一个也……怎么可能……那么多强者都……?」
「毕竟他们本来只是一群杀人闹事的家伙,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得好。」
巴洛梅茨大为动摇,悠二趁机以看似希望的话语追击。
如今被视为无法再度往来的旧世界。
围绕在他身边的彩色火势弱了下来,合成兽的拼接逐渐松弛。
悠二故意放任对方的反驳意图。
夏娜也看向下方那个伫立于野心遗址的孤单身影。
然后缓缓说出尽可能不偏袒任何一方的言论。
「──」
成对戒指所在的地方,只会有一个。
「那么,这次的作业该怎么评分呢。那些家伙……『真神谕』派得上用场吗?」
「我的名字叫──」
「妳说……什么……」
「……」
「我们确实能够在这里有所改变。」
「唉,这次由于追踪被发现,成功让『色贼』聚集在一处,算是歪打正著有了个好结果吧。今后必须让他们慎重一点。」
亚拉斯特尔的无奈话音随着夜风而去。
彩色合成兽倒飞出去,沿路把大走道的地板和墙壁刮了一层下来。巨躯就这样撞破墙到了外面,宛如熟透的果实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掀起的烟尘里,夹带着痛苦的呻吟。
「──」
亚拉斯特尔苦笑着说道:
「你的手下,就算被威胁也不肯招认。所以,你的自在法……是叫『隐羽织』?当夏娜看穿它是『透过某人的介入把「存在之力」的统御极限拼接上去』时,我就想到要干涉它的结构。」
「虽然不晓得当事者有多少自觉,不过每个被吓过的都有相同反应。我们只是跟着过来而已。」
「能不能,先让我们听听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悠二总算表现得符合少年外表,一脸困扰地抓了抓头。
「刚才也说了……你掌握到的『自己』,真的是『那样』吗?」
「所以才会这样吗……所以报告只有一句没头没脑的『敌人来了』……」
「建议你投降。」
身上和态度都看不见战斗痕迹的悠二说道:
悠二轻轻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
再三犹豫后,「踉跄之梢」巴洛梅茨说出自己的名字。
「不就只是和新人一样,沉浸在『做得到』的欣喜之中吗?」
面对真正的压倒性存在,巴洛梅茨完全无法动弹。
接着,他吓得甚至说不出话来。
审判者的步伐,随着与方才没有两样的话音再度踏出。
在入夜的荒野上,宛如太阳从极近处升起般,掀起高耸入云的红莲漩涡。一团漆黑的物体藏在深处,外头一层灼热的火焰外衣──这是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模拟神体。
把这些也当成一次试误的悠二,决定把焦点转到现在的问题上。
「……!」
这枚精心设计的银戒指,乃是由本领高超的自在师「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施加了数十种通讯用自在法的宝具「琴弦」之一。
「那些夸耀自己有多强的家伙,不会说是因为隐隐感到不安就跑回来,对吧?虽然被跟踪对象发现好几次,让他们对于袭击有所提防,不过这么一来也让你们集结在一处,对我们来说正好。」
「唔。确实,理论上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巨大焰团带来的物理性冲击打断了。
「这点程度根本不能和『千变』、『坏刃』那些强者相比。当然也比不上我。」
「突然得到看似万能的力量于是身陷其中,即使碰上无法对抗的敌人也不畏死亡……应该说轻视死亡,这应该就是新世界战斗的特征了吧。」
要是至少有他们的一成……想到这里,悠二回过神来。
「隐羽织」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一名青年蹲在地上。
「呜、呃……」
巴洛梅茨从力量摇摆的合成兽里回看殴打自己的存在。
这一步,带着与方才完全无法比较的沉重,踩碎大地。
「……」
夏娜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但还是讲得很直接:
「除了你,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亚拉斯特尔感觉悠二已经在谈作业以外的范围,于是先给了个警告。
「没错,只能稍微动摇一下,没有解开。不过,这样就够了。他们一对自己寄身的力量感到不安,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归本体。」
「你发起的『色贼』,已经结束了。你愿不愿意,展开新的生活?」
「你在新世界『无何有镜』想要做的,真的是『这些』吗?难道不是单纯因为看见了『能够变成这样』的可能性,所以忍不住往前冲吗?」
这种格外冷静的口吻,是悠二感叹时的习惯。
亚拉斯特尔也重新考虑起来。
「那边的天谴神和祂的契约者,看来是这么想的。我个人认为你下的工夫很有意思,不过……这个嘛,用法错了。」

巴洛梅茨不禁开口询问。
「旧世界、『红世』、夹缝、新世界,全都包含在『世界』里面啊。」
即使天谴神「天壤劫火」是体现「红世」法则的超常存在,「世界」依旧辽阔到让他无奈、无力。
「一切都还很远得很呢。」
「嗯。」
悠二点点头。语气很开心。
夏娜也说道。语气很开心。
「前路也很艰难。」
「嗯。」
悠二再度点头。显得很洒脱。
他转向依然黑暗却满是璀璨星辰的夜空。
「不过,这条路值得让我们走很久。」
望向眼前这个既远又近的「世界」──最后看着伫立其中的青年。
为了追求安宁而往相反的方向奔驰,选择以支配的形式与他人建立联系,导致最后在僻地的藏身处垂死挣扎──所导致的结果,就是这道寂寥的孤影。
(到头来,无论老手或新人,都还没习惯这座乐园……不过……)
悠二闭上眼睛,然后微笑着睁开。
「先前,我对夏娜提过吧。」
「嗯?」
看见少女疑惑的模样,他故意兜了个圈子。
「上次会谈时,卡梅尔小姐给我的奖励。」
「嗯。」
「──巴洛梅茨也好,其他的『大家』也好,希望有一天……」
亚拉斯特尔故意冷哼一声。
「一起走到哪里吧。」
为了再见的别离,不知为何令人雀跃欣喜。
男孩举起空着的手,对他猛挥。
夏娜轻笑一声,牵起悠二的手。坚定、温暖。
眼前景象就这么单纯。
已经距离很远的露天咖啡座前,站得直挺挺的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目送悠二。她牵着一个孩子。
尽管伫立原地的他有些害羞,却还是挥手回应。
「嗯──一起走。」
悠二也笑着看向她,然后两人一同望向远方。
希望、象征、宝物,种种词语无法道尽思绪。
但是眼前这单纯的景象,让悠二感到胸口一阵暖意。
夏娜也想到了。对于悠二来说,那是最棒的奖励。
暖意再度盈满胸口,于是悠二说出他那无边无际的梦。
会谈结束后,他起身一鞠躬,然后迈步离开(因为他知道,会谈对象不愿意先背对他)。走着走着,他突然感受到「某种东西」,于是回头。
即使隔得很远,也看得一清二楚。
「能让他们明白,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我在新世界』的心情。」
一个男孩子。
心怀温暖度过每一天,
满面笑容、五官神似某人的男孩。
愿望在遥远的路上奔驰向前。
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甚至为离得够远感到庆幸。
「不要希望他们明白,让他们明白就好。」
望向那片太阳迟早会升起的璀璨星空。
为现在的心,添上一颗崭新的心。
还能再和那个男孩──「两界嗣子」尤斯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