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剧场
《灼眼的夏娜》 · 高桥弥七郎 · 1.7万 字

这个新世界有名字。
不是基于思索或著述的必要性而给的权宜称呼。
而是由创造世界那一位真神所赋予它的固有名号。
这个尚未成熟的喧嚣乐园,名为──「无何有镜」。
1 追踪者
在嫩叶都黯淡失色的深夜山间,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灯光,也看不见车影。这条只有两线的窄路,此刻被一道高速奔窜的身影弄弯了坚固的高架,路面的柏油也化为粉末飞散。
这个拖著有如连续爆炸声的破碎巨响,自身以危险的前倾姿势往前冲的物体,既不是车也不是人。这是一只搞不好有十公尺高的巨大肉食恐龙,每一步都会将牠粗大、锐利、沉重的爪子砸在路面上。
正确说来,那是外型类似巨大肉食恐龙的──「红世使徒」。
来自「无法到达的邻边」的异世界访客,躲在世间暗处嚣张跋扈、恣意妄为。
过去跟在上述这些事项后的严重威胁「吃人」,如今只会在聊往事的时候提起。在这个「无何有镜」,不可能发生。
话虽如此,但光是前面两点,对于凡人来说就已是很大的麻烦。他们全都拥有超出寻常法则的自在之力,而且多数在满足自身欲望时都不会有所迟疑。
在黑夜里狂奔的「他」,也不例外。
(居然在会合的前一刻碰上敌对势力……所以我才讨厌团体行动!)
挥洒巨大身躯带来的惊人力量,他不会有半分犹豫,甚至有快感。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不只是为了甩掉追兵。倒不如说,用自己的脚随性地踩碎人类开辟的道路前进,因此得到的愉悦、满足,才是这么做的主因。而且,此刻他甚至有股冲动,要对那些很烦的碍事家伙──和组织的「同门」会合前碰到的追兵,挥洒自身力量。
(到底是何方神圣?事到如今还想订立什么规范的秩序派老人?)
那位神秘的追兵,即使是在山间奔驰,依旧随时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或者,是脑袋里只想着要宣称自己拥有一块小地盘的新人?)
一股冰冷的杀气抚过肌肤,显然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
(再不然,就是那些体内寄宿着同胞杀手的旧世界遗物──火雾战士?)
(只要在这里收拾掉那家伙就好!反正我本来就是出于谨慎才想和同门夹击,又不是夹着尾巴逃跑!)
听到目前的全名,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的追兵少年,坂井悠二──
「慢、慢着!」
听不懂的吉塔又说:
追兵连躲都不躲。
火焰燃烧的声音中,混了「滋滋滋」的低沉摩擦声。
这些行为,截至目前为止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照理说除了迟到的他以外,其余同门应该都已经集结,此刻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追赶在后的气息。理应已经见识到破坏力的追兵,也没有要放缓速度的样子。
「原来如此。」
(开什么玩笑!)
「我又不是问『这个』。既然算准了我们集合的时候,代表你一定是某个敌对势力吧。老手?还是新人?」
在原本要和同门会合的地点,他突然感受到这样一股强烈的杀气。把什么调查都放在一边先跑再说,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如果在发源地集结的同门一起出手,无论追兵是谁应该都能轻易收拾;但是把不晓得背后藏着什么势力的敌人引来,他一定会被追究责任。他所属的组织,由于「本身的性质与目的」,会严加责罚。
度过几次生死关头的经验,让他相信这种直觉。正因为相信,他才没有轻率发动攻击,而是像这样争取时间。不过──
吉塔又退后一步。
吉塔终究只是个符合分析结果的战斗员。
追兵少年再次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
一团锈浅葱色的火焰喷发,仿佛深夜的地表冒出一颗异色太阳。
他之所以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非无心地贬低对方,而是再一次用挑衅做个尝试,想看看明显的侮辱能否得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反应。
于是,追兵抓住这个机会发动袭击,以和冲撞前没两样的速度突破火焰扑来。
背后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的追兵,悠然伫立。他看起来像个少年。
他──「攵申」吉塔,将不成话语的怒火化为低吼。
西日本,山间一处宛如陨石坑且面积不小的盆地里,有个伴添镇。
必然地,焰团就此爆开,引发一场席卷周围的大爆炸。
悠二又踏出一步。
「关于你们的组织──『辙』的事。」
说到这里,他脸上才有了个与容貌相符的害羞笑容。
所以,照理说这一次当然也该这样。
「……」
「倒是有一个来到新世界才得到的通称。」
他以无声怒吼为自己打气,肉食恐龙的巨躯随之转换动作的质。
「人家叫我『回世行者』。」
这个在「红世使徒」之间流传的存在,与「身边人」以用「活生生的传说」来形容都显不足的强大影响力压倒众生──特别是对于躲在世间暗处破坏平稳的那些家伙而言。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
「吼~~!」
追兵回得简短而直接。
「你、你知道多少……?」
此时此刻,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逃窜。之所以刻意大肆踩碎道路,是为了留给跟在后面的同门「有威胁」这个要求夹击的信号,同时也是给追兵一点下马威和小小妨碍。本来该是这样的,不过──
这招是他已经实行过好几次的必胜战法。
他又补上一句:
原先扮演钉鞋角色的钩爪之一,沉得稍微深了些。他以这根钩爪为支点,瞬间一个转身。劈开夜风的粗长尾巴维持平衡,张大的嘴里已经──有了火焰。
如此暗骂的他,迟早也会被追上。能用来争取时间的距离,已经快达到极限。原本集合后要前往的目的地──全世界同门齐聚一堂的「大计划」发源地──已经不远。
他发现自己已经胆怯,在战栗之外又多了几分焦躁。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应该可以对个答案。」
痛楚与愤怒夹杂的咆哮破空而行。巨躯摇摇晃晃地退了两三步,勉强地拉开了和对手的距离。
以文字游戏来说,他的语气显得很认真。
他已经透过气息掌握住追兵位置。追赶的劲道与焰弹的速度完美结合,要躲避非常困难。就算碰巧闪开,他也会在焰弹越过目标之前引爆。等到追兵为了逃离火焰漩涡而露出破绽,他就会用自己的巨躯压扁对方。
周遭有低矮的外环山围绕,勉强透过东西谷道与外界联系。虽然必要的公家机关和设施都不缺,但商店的部分很难称得上充足。国道沿线都是山壁与田地,铁路只有单线;从站前往外延伸的短短商店街上,没拉起的铁卷门十分醒目;和邻近地区的交通往来,也没方便到能让商场进驻;地方性的连锁便利商店,到了晚上也会关门。
光是脑中浮现这种屈辱的画面──
他诅咒自己的大意,居然把狂奔的快感放在藏匿路线之上。
听到这个声音,吉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往后缩,不由得感到战栗。
然而──
数分钟后,他死了,没有颠覆评价也没提供新情报。
试探性地低语后,藏不住内心动摇的吉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身陷杀气的凛冽之中,他说不定会拔腿就跑。
(下一个高速公路出口,就会掠过「那里」……该死,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就该冲进山里。)
「──」
「呜……」
心生警惕的吉塔,不禁问起他在「此时此刻」碰上这种怪物的意义。
「管、管你是谁──老子都要宰了你!」
追赶的速度并未减缓,直接正面撞上焰团。
「换句话说,你只是战斗员。唉,毕竟到现在才被召集,大概也就这样吧。」
半吊子长度的头发随热风飘扬,穿着样式陌生的铠甲,全身充斥着非比寻常的「存在之力」。与言辞的温和相反,少年看他的眼神非常冰冷,其中带有满满的杀气与他所感受到的一样。
在新世界到处提倡人类与「使徒」共存的异端英杰;
叫声还来不及响起,前肢就已化为和焰团同色的火粉飞散。
「如果想要我说,就用你的本事来问吧。」
出乎意料的结果令他十分惊讶,也因此没发现反而是自己在转身后露出破绽,也没注意到自己以为轻松胜利而大意了。
成为创造神在旧世界的代理者,创造出了新世界的英雄;
对方回以沉默,然而不是不理会他,似乎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追兵略微挪开目光,面露苦笑。
他在脑中将「使徒」对于种种试误──以长时间追踪施压、以庞大的气息展现力量、以战斗威吓、报上名号令对方恐惧──的种种反应进行整理、分析后过了数秒,得到了大致的结论。
「常有人问我,但是我目前还没有答案。我正和『旅伴』一起寻找适合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的称呼和身分。」
「你是什么人?火雾战士吗?」
(怎么回事?)
追兵朝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挥下巨剑。那把宽刃却短柄的单手巨剑,完全不把又硬又厚的皮肤放在眼里,直接砍下了一条前肢。
「不过,还真要谢谢你停下来和我打。要是就这样冲进镇上,很可能演变成控制不了的骚动。」
他张开满口獠牙的大嘴,企图争取时间要想个突破困境的方法。
朝狼狈的吉塔踏出一步。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2 入侵者
(啧,「果然不能指望什么同门」!)
(什么!)
于新世界初生的混沌期率领「使徒」镇压骚动的强者;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简单了。虽然不晓得是透过怎样的传闻得知,但你应该大概猜得出我追赶你的理由吧。」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吉塔在说话的同时悄悄往后退,希望能再争取一些逃跑的空间,不过凛冽的杀气并未中断,因此他也猜得到这么做大概是白费力气。
然而,到头来──
「回世……」
一开始碰上杀气时,他就有种直觉。
「我从旧世界来的……应该算老手吧。啊,不过……」
「啊、哇!」
其他集结的同门,已经都被「那个」杀掉了。
悠二微微点头。
就让他的情绪超过沸点。
最重要的是,同门每个都异常自负。逃得这么难看的他显然会面子扫地,遭受嘲笑与蔑视。
(不妙。)
(那些家伙都只有一张嘴,根本派不上用场!)
「你、你这家伙!知道本大爷是『攵申』吉塔,还敢做这种事!」
「没听过这个名字耶。」
说穿了就是典型的乡下小镇,然而镇上的人口倒是不少。这是因为,隔离环境留下的许多老式建筑勉强成了观光资源,使得几间旅馆与其周边还有些许繁华灯火。这里并未经过计划性整顿,实际上是个在乡下地方的「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偏僻观光地」。
位于这个小镇中心的伴添高中,和相邻的中小学一起,让镇上的少年少女们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校园生活。
在高中这个精神与肉体都有爆发性成长的年纪,往往会排斥封闭感与缺乏刺激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老旧的街景毫无价值,在此度过的每一天都很无聊。新鲜才有价值,变化才令人喜爱。
所以,此刻他们都沉浸在两个新鲜的变化之中。
其一是昨晚发生在附近的大规模高速公路坍塌事故。
「欸欸,有看新闻画面吗?」
「嗯,好厉害,道路应该塌了好几公里吧。那是连环……什么来着?」
「施工的时候到底有多混啊~」
午休时间,从校舍涌向早春中庭的他们,纷纷聊起打破日常的消息,拿突发性的事件当招呼语。
「电视上的名嘴说,搞不好是恐怖攻击耶。」
「破坏这种乡下地方的道路算什么恐怖攻击啊?」
「这么说也是喔,毕竟毁得那么严重,却连一辆车都没受到牵连~」
一方面也是因为无人伤亡,所以些许不便──说到对于他们的影响,也就是便利商店的品项少了点──也能当成绝佳的调味料来品尝。
「现场在山中,电视采访应该不会跑来这里吧。」
「就算人家问了你也答不出来。」
「我们知道的,顶多就是山的另一边有直升机起飞吧。」
如果是大人,这种时候就得处理对观光客人潮造成的影响、对外交通的不便、要向哪个公家机关申诉等种种头痛的现实问题,但是就这点来说,他们在社会上还未成年,与镇外也没什么关连。真是安逸啊。
这种安逸的兴奋当成话题,成为他们搭话的起点。
另一个变化,则是转学过来少女。
「一来这里就发生那种事件,让妳吓了一跳对吧~」
那由衷的话语和欣喜,引来周围「好好喔~」的声音。
「真的,这个好好吃。」
少女也很感兴趣地聆听,有时会提问,或者补上说明或体验。
半吊子长度的头发,以及披上绯红外衣的旧式铠甲。
说着,少女打开了包装袋,四溢的奶油香令人食指大动。她撕下了一小块,递给询问的女学生。
听到同时爆出的绝望与沮丧声,少年悠二害羞地搔了搔脸。
「没有。」
「所以说,怎么样?」
其中带有特殊意义的称号──「炎发灼眼的杀手」。
不放过一人的战斗,就此开始,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抱歉啦,大家真的很吵~」
在封绝里,无论破坏得多严重都能修复。将人类转换为「存在之力」后吸收的「吃人」,在新世界「无何有镜」也做不到。不过,就算是这样。
红莲之火自地面涌现,直冲天际。远远超出高中校地的广范围火线图腾燃起,形成盖在圆形之上的巨大彩霞半球。
羡慕的视线聚集在愣住的女生身上。她一口吃掉面包──
傻眼的悠二裹上一层漆黑火焰,变了个模样。
「幸好没在路上碰到崩塌。」
夏娜回以淘气的指责。
3 隐蔽者
悠二点点头,于是夏娜睁开背后的红莲之眼「审判」,看穿一切。
双眼变为闪闪发亮的灼眼。
「夏娜。」
这副模样悠二已见过不下数千次,然而直到今日──
回应简短,但是没有拒绝之意。无论男女都将少女当成中心,分享她的微笑。转学不过数天,同班同学们的态度已经由好奇转为亲近。
「北边那个监视的交给我,封绝外的戒备我也会顺便处理。还有别的吗?」
反倒是夏娜,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什么都没有。」
与她订立契约的「红世」真正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从胸口处那个将黑色宝石嵌于金环之中的坠子型神器「克库特斯」之中开口:
悠二点点头,一脸严肃。
询问内容从一开始就没包含助阵。
就这样,不着边际的闲聊,透过不怎么明确的关连性,一再转换。
夏娜不出所料地摇摇头──
「等我一下,很快就会解决。」
然而不可思议的转学生抢先一步,绽放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坚定笑容,说道:
「嗯,我最喜欢的人。」
宛如远方雷鸣的低沉嗓音。
制服之外,套上了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
夜晚的伴添镇缺乏灯火。
「保护大家,别让他们受到无谓的伤害。」
镇上没有大路经过,也没有店家密集到能称为闹区的地方,所以到了太阳刚下山时,已经几乎看不见行人。不见星月的阴天,悄悄躲在外环山之内的盆地全景,就像混了些许金沙的黑暗深渊。
「嗯。」
少女笑着说道,现场爆出一阵欢呼。
这名老实伫立的温和少年,尽管来得十分突然,却不会让人产生戒心。
「嗯。」
在场的每一个人,全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短暂的午休。
「没有──啊。」
「只是一个的话,可以大家分着吃喔。」
「有看起来会逃离现场去报告的吗?」
「真的很香呢。」
「放心。」
在这片静谧的一隅,暂住的公寓屋顶,有看似两人实则三人的身影。此地是乡下,所以公寓只有四层,但因为周遭房屋也都低矮,所以要了望不成问题。
瞬间──
从有没有看流行的电影、戏剧开始,再到新闻画面映出了镇上哪里、对于教师的小小怨言、考试范围有多宽,甚至是突然冒出来的运动比赛胜负、请侦探寻找走失小狗、现在玩的游戏做得很烂等等……全混在一起,话题支离破碎,大家都讲自己想讲的,有人赞同就洋洋得意,有人回嘴就表示不满。
突然,有个听起来也不太高兴,但是方向性不太一样的男性声音响起。
「给妳。」
「面包店的面包有这么好吃吗?」
「毕竟是『这种』满满机关的地方嘛。本来就没想过他们会正面找上门。」
来者一身便服,又围上与季节不合的黑色围巾,显然是校外人士。
「我也做了不少准备,还试着悠哉地走进镇上引诱他们,但是毫无反应。所以我想,干脆来看看夏娜过得怎么样。」
「嗯,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她举起手中的包装袋微微一笑,话中的温柔往周围散播。大家在中庭的草地(应该说留在校内的野地)坐下,和往常一样开始午休闲谈。
体内寄宿着「红世魔王」,秘密守护世界安宁的异能者「火雾战士」。
非常自然地,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见到这个红莲封绝,居然还想战斗啊……果然做事不彻底,照理说这些家伙应该把阴谋藏得很深才对啊。」
夏娜点头回应,然后从「夜笠」之中拔出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突然,视线相交的少年和少女──
「难道是夏娜的男朋友?」
「和预定的一样,我把最晚到的家伙收拾掉了。没张设封绝,待在这里的家伙理所当然该注意到,昨晚有动静吗?」
依旧令他感到耀眼。而且理由并不只是现实的闪耀。
转学生少女夏娜,瞄了询问的众人一眼。那副成为炫耀预告的笑容实在太过可爱,不给别人提出质疑和异议的余地。
「我知道了。」
语气和亲近又有些不同,仿佛呼唤本身就是种喜悦。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连同学们也不禁陶醉。数秒后,大家回过神来,非常兴奋。
「结果,却『现在才来』……最晚到那个也是粗枝大叶,这些家伙做事实在不怎么彻底呢。是不是打扰了妳难得能和新朋友共度的愉快时光啊?」
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单手持用的巨剑「吸血鬼」。
及腰长发,化为散发火粉的炎发飘荡。
因为莫名其妙的对话而左顾右盼的同学之一,试图开口。
「嗯,都是悠二不好。我的愉快时光被打扰了。」
「悠二。」
「怎么会,骗人~」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悠二轻轻耸肩。
「来了多少?」
「……」
「话又说回来,妳真的很喜欢波罗面包耶。」
脸蛋还有些稚嫩却散发出英气的少女点了点头。她个头娇小,但是表现得沉着从容,而且开朗讨喜不至于令人难以接近。这样的转学生,不可能不受欢迎。
此时,有个人若无其事地闯进这片令人遗忘时间流逝的热闹。
「嗯,看到了。那五个就在学校外面。急急忙忙从南边和东边冲进封绝里的增援有八个,北边还有一个远远监视的。」
熊熊燃烧的灼眼,以温柔的目光看向如雕像般固定不动的同学们。
「跟在我后面的,有五个。」
将内部与世界的流动切割,借此与外界隔离的自在法──「封绝」就此展现。
悠二没有笑,而是坚定地点点头。
此乃夏娜这名少女的真面目。
「妳也是吵吵闹闹的人之一吧。」
同时,夏娜也有了变化。
「咦,这、这人是谁啊?」
「没关系。」
然后想到某件事,补了一句:
「啊,谢谢。」
「要看店,不过昨天找到的这家店做得很好吃喔。」
夏娜轻轻摇头。在同学们面前展现的温柔笑容已经消失,变得平静肃穆。但是不晓得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这种表情才适合她。
「每天吃不会腻吗?」
「哈哈──这个嘛,算是啦。」
「什么叫『算是』啊。」
「监视也交给用过就丢的战斗员负责吗……『做事不彻底』这个评价或许有待商榷呢。没想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手下,得不到找出老大的线索。」
恢复便服模样的悠二,面露苦笑。
同样换回制服的夏娜,微微歪头。
「无论是谁,一旦问起所属的组织都拒绝回答。这种状况,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碰上。『玛加伯兄弟』和『疯狂之城』还比较团结一致。」
「车轮的轨迹──『辙』吗……既然排斥组织,为什么还要成群结队?在新世界闻名的组织都有些古怪的性质,实在很难掌握真实的样貌。」
听到亚拉斯特尔这几句不像天谴神的嘀咕,悠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别说人类和『使徒』了,就算是要让『使徒』之间建立所谓的常识、普通,恐怕都还得再花上不少时间。我们就是接获『这些古怪的家伙在打某种主意』的情报才会来到这里──」
他就这样望向街景,然后正色说道。
「虽然说,确实有些『什么』。」
「嗯。不过,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夏娜也看向同一处。
三人眼前,就是灯火稀疏的伴添镇。
乍看之下没什么好提的,却有「某种东西」躲在这个黑暗深渊之中。
不止心怀不轨的「红世使徒」,也有能够证明「什么」存在的「东西」。
「──『审判』──」
右边的灼眼眨了一下,尺寸与那只眼睛相符的红莲之眼浮现,将不为人眼所见的暗藏景象呈现在火雾战士面前。
自在式。
无数的自在式。
无数刻在镇上的自在式。
无数个别只是片段,却都刻在镇上的自在式。
对于夏娜的提议,悠二想了一下。
悠二也将手边飘浮的「文法」高速重组,尝试组成有意义和流向的形式,要达到「具有意义的量」却还是完全不够。
却还是想不出来而猛抓头。他人眼里的名将兼稀世阴谋家「回世行者」,就自在法的技术来说还是太嫩。
「有什么关系。」
数秒的寂静过后,化为低沉的地鸣。
说着,夏娜试着碰触刻在眼前扶手之上的自在式。即使把「存在之力」灌输进去也只会暂时发光,很快就会像钢铁冷却一样失去光辉。
悠二的手边,出现许多排列具有规则性的透明砖状物体。
从池畔浮出并开始旋转的自在式,乃是叠了十几层的同心圆,但是短短数秒内圆与圆之间就产生摩擦,不断晃动。
真的只有数秒,顶多就是让树木晃个两下。
从远方山上的输电铁塔到眼前的扶手,从往外延伸的路面到每一片砖瓦,从巷子里的垃圾桶到随手丢弃的空罐……一眼望去,这个位于盆地底部的小镇的各个角落,都刻上了宛如彩色图腾或蚀身病魔的自在式。
蓄水池旁一处看似仓库的地方,冒出光亮和怪声。
夏娜透过「审判」,悠二透过「方尖塔」,分别感受到的自在法发动地点,就在小镇西南部,连少许灯火都断绝的黑暗凝聚地──深处的蓄水池。
「炎发灼眼的杀手」这番有些伤人的鼓励,悠二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夏娜轻而易举地歼灭完毕,却和悠二一样感到不太对劲。
「真亏他们能做到这样……」
两人异口同声,轻巧地跃向空中。
话虽如此──
夏娜反应平淡,亚拉斯特尔则沉声问道:
某人用手肘顶了他的腰一下,力道有点强。
悠二的神情也变得敏锐。多了些许惊讶,以及更加轻微的戏谑。
「咦?」
「从山上看见镇中满满自在式的时候,我是真的慌了。」
威力低到让悠二感到疑惑。
刻意设计为令听者感到不安与焦躁的闪烁和警报,大概是方才那场地震引发的紧急地震快报。
仔细打探周围数秒之后,悠二下了结论。
自在法已经发动。
(周围没有人,靠近了也不过来……对方使用的自在法能够单独作战?)
就在这时──
只不过,算不上严重,顶多就是方圆一两公尺内吵了点。
睡得不熟的居民大概会被吓醒,但这点程度应该不至于弄倒任何房屋。店家架上的商品都不见得会掉下来,以震度来看这场地震顶多到3。
两人同时做出判断,飞翔轨道分成两条。
(只有这样?因为勉强启动尚未完成的自在法?)
「话说回来,坂井悠二……那道自在法,你真的决定要用『那个名字』?」
夏娜笑着站到悠二那一边。
伴随着压力的焰团在黑夜中迸发,强大的热与压力,把躲在池底的「使徒」连同水面那些疑似攻击自在法的隆起一并抹消。如果身在近处,恐怕会觉得这场爆炸带来的冲击比地震还要大,池水几乎都为之汽化、飞散。
悠二落到地上,把东西捡起来──那是个平凡无奇的手机,收到了讯息。
「不错。用你做得到的方法就行了。」
「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一般来说注意到自己被盯上时就会采取行动了。总不会放弃做到这种地步的准备,选择逃走吧?」
却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亚拉斯特尔轻声嘀咕。
对方的意图令悠二感到狐疑。
「所谓怀疑自己的眼睛,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确实。由于状况异常,所以只有稍微试探一下,说不定只是还没准备完毕。他们的本事,应该比不上当初能瞬间形成巨大结界的『爱染兄妹』和藏匿周到的教授,也看不出有法利亚格尼的『吞食城市』那种规律性……嗯~」
双方的目标都没有半点偏离。
「夏娜先到的这一周,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我才在外面打击那些聚集过来的家伙,让他们产生危机感……却依旧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是要隐瞒企图,动作也未免太慢了。」
自在法在旋转到了极点后崩溃,将它的威力朝外散播。
悠二则是张开「文法」,试图拦阻自在法。
红莲与漆黑的火粉,随着出征身影飞扬,洒向夜空。
「……这是怎样?」
「悠二,我负责『使徒』!」
「这个小镇,躲了至少三十个。已经解决掉了将近三成却还没逃走,似乎表示他们还没放弃。本来打算如果没闹事,就要放他们自由行动找出领头的……既然按兵不动到这种程度,那么地毯式搜索是不是比较好?」
「唔……嗯,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名字的出处啊……」
「我在来这里的途中对照过,结果……真的每一段都是比文节
㊟
还要短的片段,看起来能当成零件发挥功能的一个也没有。更何况,就算真要启动,想把这些片段连接成具有意义的东西,照理说还得花费很多时间和力气。」
「照理说,应该很高。」
「这些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伴添镇和周围山岭,开始有所晃动。
夏娜无奈地回应。
亚拉斯特尔为了确认,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绝大多数都是下了工夫的障眼法,其中有真目标──这样的可能性是?」
「不过嘛,就因为完全没反应,我现在才会像这样眺望夜景。」
此时,夏娜挥下了「贽殿遮那」。
地鸣过去后,又化成广范围的地震。
「我和亚拉斯特尔的潜入,居然也没有触发它们。」
「不要说丧气话。从已经了解的部分着手就好。」
围住小镇的外环山,四方静静立起了由「文法」组成的人类尺寸小塔──看似透明砖造物的自在法「方尖塔」。
三人都沉默下来,确认自身的感觉是否无误。
因为这和刻在镇上的自在式片段毫无关连,只是一道单独的自在法。自在法本身灌注的力量虽然不小,但是邻近的片段、被旋转擦到的片段,并未出现任何反应。
「对方也有对方的打算。事情不会总是那么顺利。」
也有要死亡之后才能生效的自在法,因此她依然全神戒备并未松懈,但是除了池底还在燃烧的残留「飞焰」之外,只看得到一片白濛濛的水汽。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投向远方。
亚拉斯特尔平静地催促。
夏娜瞬间现出炎发灼眼,身缠「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夏娜则是全神戒备。
悠二也换上披着绯红外衣的铠甲「莫夜铠」,拿起巨剑「吸血鬼」。
「「知道了。」」
「说的也是……就用我自己的方法,处理我了解的部分吧。」
这些东西里,能见到黑色自在式以燃烧编织意义,发挥「侦测并分析包围内的自在法」的功能。
「『那家伙』也是来到新世界后就变得无害的『使徒』──」
「虽然没头没脑……却也不能轻视。」
「知道了,我处理自在法!」
事情出乎夏娜和悠二的意料。
「嗯。不过,这些全部都只是小小的片段……」
夏娜和视觉同步的亚拉斯特尔,都傻眼地嘀咕。
「我毕竟不是拉米和玛琼琳小姐那样的天才,没办法从眼前的碎片一口气找出答案啊。我只能弄懂已经了解的部分……好痛!」
然而,为时已晚。
虽然也能张设封绝把这一带彻底隔离,但如果这里是诱饵,关键在别处,会有错失应对时机的危险。
夏娜在降落的同时,提炼自身的庞大力量。
他们看见某个庞然大物,滑溜地从池畔逃向水中。
(自暴自弃?不,还不能肯定。)
「?」
只能说异样。
(明明知道我们会赶过去,却拖到现在才逃跑?他们组出了怎样的自在法?)
「方法之一……由于是这种地形,所以我在小镇四方设置了『方尖塔』。一旦有大规模自在法显现的气息,理论上附带的分析功能会有所反应。」
悠二也深深叹息。
「──『飞焰』!」
(注:日文中分割句子时,在发音和意义上都不至于不自然的最小单位)
这是他固有的自在法「文法」,能够由复数组合发挥复杂而万能的功效。内部有几个由黑色火焰织成的片段复写品在晃动。
「开始行动了呢。」
夏娜的自在法「审判」,能追踪各式自在法的流向,得知自在式的意义。但是,她无法从眼前所见这些掌握任何资讯。
「是啊。身为一个忠实读者,从作者口中听完详情之后该表示敬意。要我在功能的意象明确之后为它取名的,不就是亚拉斯特尔你吗?」
少年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做出有点恐怖的事,让天谴神满是困惑。
悠二看着还在响的手机。
(为什么这东西在这里?)
一个个的疑问,先后闪过脑海。
(原本待在这里的是谁?)
材料顺着思绪相连,逐渐成形。
(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切的引线。
(「这个」……目的就是「这个」!)
悠二终于察觉,转头看向小镇。
(刚刚的「使徒」不是诱饵,而是这个计划的「步骤」!)
危机感逼他立刻采取行动。
(必须在下一步到来之前,张设覆盖整个盆地的封──)
然而,仍旧为时已晚。
大到无法忽视的地震,摇撼小镇。
吵死人的紧急地震快报,即刻传来。
人们为了确认资讯,纷纷拿起了手机。
浮现在手机画面上的,则是一道自在式。
这些自在式成为节点,联系猛然向外扩张。
事先就已经刻在镇上的无数片段,逐渐成形。
成形之后,发挥效果。
在迈向创造新世界之路的激战之中,被自身超兵器送往两界夹缝的他,要是活着出现在充满无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无何有镜」……光是想像这种事就令人浑身颤抖,这就叫做恐怖。
以前置身于「使徒」大型组织〔化妆舞会〕时,他有幸直接、间接地见识到对方被称为「教授」的原因。那位天才绝对不会藏私,对于每一个有欲望、有困扰、有烦恼的成员,都会提供能够当成解答的技术、知识、宝具,或是些许诀窍,但从未要求任何回报。
「「!」」
迅速张开「文法」,捕捉这些老竹色的火焰。化为箱状的透明砖列出一道又一道的自在式。一场高速的分析作业,目的是找出必要零件以分解头上那个即将开口的环。
伟大目的当前,无论哪个同门,都绝对不会有怨言。
为的是撑开通往两界夹缝的门,将引导讯号送往夹缝彼端。
但是全都被一刀抹消。
由于个个自认「第一」,所以全都很傲慢,对于同门也不太愿意提供协助,只把自己看成最特别的那一个。这样的他们,就连听到人家把自己和同门混为一谈都会不快,反倒想着「别把其他扭曲『导师』教诲的蠢货和我相提并论」。
形成环状的力量怒涛,开始无止境地加速。它就这样突然化为实体,甚至让人将自在法误认为光带。环散发出与克雷布斯火焰同色的老竹色火粉,足以与外环山顶部相提并论的威容,浮现在多云的夜空之下。
夏娜不由得感到疑惑。
他以自在法「胃痛拼图」,从基地台往镇上发出无数讯号,让无数刻在镇上的自在式片段组成具有意义的形式。「原本」,这种力量只能按照一定的法则组合自在式,顶多让自在法变得比较有效率而已。
4 信奉者
「哇!」
他从基地台的窄窗往外看,随即大吃一惊。那些照理说已经被瞒过,因此他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碍事者,居然一直线往他的方向飞来。
恐怕除了信奉者「辙」之外,所有知晓「红世」的人都不想与之为敌,更不愿与之为友的「他」。
身为世界法则体现者的亚拉斯特尔感到一丝恐惧,急忙大喊:
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教授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当个教育家或指导者。那个天才把一切都当成探求与实验的材料,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任与评价。被他拖下水、被他利用、受他所害……照理说这就是所有人从他那里得到的报酬。
「开、开什么玩笑!大流入的战乱好不容易才平息,正是要缔结尝试性协议的关键时期耶!」
结果就是,开口就像昔日放逐创造神的终极监狱「久远的陷阱」一样,要将这一带整个吞进夹缝里。
环由数量庞大却没有定向的「夹缝穿越术」组成,可能因为构造粗陋的关系,它直接连上了广大无边的夹缝。
空间的扭曲,打碎了相连的手。
一看见撞破基地台现身的巨大三头乌鸦……不,听到他呐喊的内容──特别是那个危险到了极点的「红世魔王」之名──夏娜立刻瞪大了灼眼,悠二则是表情紧绷。两人不由得扭转了飞行轨道,仰头望向空中那道俯瞰盆地的环。
(「导师」……还有「同门」……这样啊,这些叫「辙」的家伙──!)
不止空气,掀起的沙尘、无数飞舞的枝叶,包含所见一切在内的空间全都变得扭曲,逐渐被拖向「那里」。
此处是中继行动电话与无线电讯号的设施。虽说是基地台、设施,不过说穿了只是个有天线的巨大铁塔,以及底下的混凝土箱状电源设备,十分朴素。只要稍微懂些电子技术,就能轻易盖台。对于他们「辙」来说更是简单。
「你们两个,抓紧附近的东西!」
「被他拖累的机会,与接触他的时间成正比。换句话说,来往时间愈短,愈会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据说偶尔会有些和他擦身而过的『使徒』,因为自己的命题、缺点被立刻解决,因此将他当成导师景仰。」
「为、为什么会发现这里?不、不对、不对不对,这不重要!我的光荣,就在眼前!绝对不能让人打扰!」
「拜托──呜!」
悠二非常地焦躁。
(唯有我这个真正的「头号弟子」,才能成就如此伟业。)
从另一名天才自在师口中听到教授出人意料的一面时,他还感到怀疑……没想到那些「怀疑」居然在这时大举涌来。
突然起了一阵风,令紧跟在后的夏娜皱起眉头,接着悠二也发现事有蹊跷。
连亚拉斯特尔也慌了。
构成要素主要有二。
夏娜不禁紧张起来。
「来吧,这场伟大的……只为了我和『导师』的光荣仪式,现在开始!」
他展露本性,在膨胀的同时大喊。
他们「辙」,从根本上就与寻常组织不一样。目的、想法、志向,全都不一样。既没有听话到能够称为成员,也没有狂热到能够说是同志。就连传递命令之类的联系,平常也都不会有。
「怎、怎么回事?」
「休想阻止『导师』回来!」「就用我的火焰送你们!」
这种力量如今成了诸多片段的核心,让原先形态未定的力量涟漪有了方向性,逐渐化为沉重的浪潮、压倒性的怒涛。自在法引发无人能够知觉的力量怒涛,它的高度缓缓攀升,形成巨环。
还能够为了这次计划,动员散布于全世界的每一个同门。
负责指挥这项作业的自己,应该称得上最接近「导师」的「头号弟子」吧。
途中,其他躲在镇上的「辙」同门先后化为异形扑向两人。
其一是任何「使徒」都能使用的初步自在法,目前用在往来新世界与「红世」时的「夹缝穿越术」;另一个则是「辙」这个名称的由来,取自圣遗物「自学的结晶」之一──「传令短剑」,当成「转移出口」的引导用自在法。
在「方尖塔」分析出来之前,悠二已经将似曾相识的感觉化为言语。
突然一阵霹雳巨响,撼动了陶醉在此情此景之中的他。
「哇!」
位于伴添镇郊的无线电基地台,响起克雷布斯的窃笑。
如今,盼望已久的时刻,从指挥者转为成就者的时刻,就要到来。
深不可测的探究心与永无止境的好奇心,除了天才以外别无形容词的头脑与精致玄妙的技术,凶恶至极的随心所欲和令人绝望的毫无良知──兼具以上种种要素的「红世魔王」。
这阵风不寻常,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即使如此,悠二依旧死命抓住变形的铁塔,并且紧紧握住夏娜的手。此时此刻宛如天地逆转一般,两人好不容易才免于「落入」夹缝之中。
于是夏娜把最后一个──
甚至能让他们刻下庞大的自在式片段,为此磨耗身躯性命。
根源就在他们头上──
似乎有话要说的克雷布斯三个头一口气砍掉,并且扫开对方的巨大身躯。
「怎、怎么回事?」
「呜!」
「我要迎接『导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来到这个乐园!」
亚拉斯特尔大为震惊。
「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会被搞得一团乱啊!」
这些同门,每一个都自认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的「头号弟子」,迎接「导师」这个重大目的当前,他们没有一个退缩,全都被收拾掉。
为之屏息的夏娜,也透过显现在背后的「审判」看穿了环的构造。
尽管喊得突然,两人依旧乖乖照做,不过「现象」已经开始。
所谓「神门」,指的是开在旧世界与「红世」……亦即「两界」夹缝的门。当初创造神的神体被放逐到距离、体积等概念都不成立的无限监狱,它正是用来取回神体的装置一部分。如今,「神门」的粗陋仿制品,就在他们头上启动。
夏娜压下浮躁的心,大喊:
「我知道!」
即使制造者和欢迎者都已不在,环依旧持续运作。
悠二也给了最低限度的回答,和夏娜并肩冲向那只推倒基地台铁塔展翅的巨大三头乌鸦──「颁叉咬」克雷布斯。
「悠二,先解决那个!」
「这是……『神门』的仿制品!」
「──!」
「如果、如果『那家伙』还活着,而且来到『这里』!」
用来迎接他的环,内部逐渐变得比黑夜中的云层还要阴暗。正如昔日「神门」那般,通往夹缝的入口逐渐打开。
悠二更于砍掉的三颗头在空中燃烧殆尽之前──
「辙」的数十名同门扑了上来,但是别说让夏娜和悠二停下脚步了,他们就连速度都没减慢。两人摆平了所有拦阻的东西。
然而,也只撑了数秒。
唯有尊奉的「导师」相同这一点,将全员间接地连在一起,而且他们个个都自认是「头号弟子」。因此,他们用没有上下之分的「同门」称呼彼此。
一身工作服的寒酸男子,解除了人化自在法。
「快!」
「别以为我和其他同门──」
「喝!」
(「导师」?刚刚也这么说……他会那样吗?)
扭曲的空间痛击悠二与夏娜。
「可恶!」「休想得逞!」「看招!」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组织,不过是在必须合力时──大多是为了探索或夺取「导师」的圣遗物──用来召集人手的「手段」,任何一个都不愿意和其他有的没的(包含同门)并列。
但是悠二──
「居然有这种事!」
即使如此,这次仍旧让世上所有同门齐聚一堂(虽然好像也有些蠢蛋在集合之前就死了),则是因为目的非常伟大……「大计划」的首谋兼主导者「颁叉咬」克雷布斯,有身为「头号弟子」的骄傲。
环内,无限的孔洞「两界夹缝」,已经张开幽暗的嘴巴。
(只要地震发生,诱饵就没用了……然后,趁着那些碍事家伙不知所措……)
(虽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遭到不知哪来的强大碍事者入侵……但是他们完全被诱饵骗过去了。)
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
不管命令多乱来,他们都只会当成应该的而欣然接受。
这两种散布全镇的构成要素,克雷布斯透过自在法「胃痛拼图」将它们结合,强行以数量的暴力使其运作。
为的是让他们「辙」至高无上的侍奉对象「导师」能够回归。
「啊──」
两人分开了。分得愈来愈远。
悠二没有半点犹豫,主动放开了铁塔。
「夏娜!」
「悠二!」
两人呼唤彼此的名字,获得克服危机的力量。
落向天空的速度愈来愈快,此时夏娜──
「──『真红』!」

努力伸长了具现化的火焰手臂,代替本来的手。
抓住她另一只手的悠二,则是聚精会神。
(还没完!)
他再次集结周遭那些也逐渐遭到吞噬的散落「文法」,重启分解环所需的分析。自在式高速切换,试完一道又一道。
夏娜紧抱悠二,彻底张开背后的红莲双翼试图抵抗坠落,但两人依旧逐渐被拖往环的方向。周围已经开始出现砖瓦与拳头大小的石块。
从那吞噬一切的下方,或者说彼方。
(……)
夏娜突然感受到「某人」的气息──瞬间。
嘶!
环内的幽暗开口,出现裂痕。
(!)
惊恐消退后产生的安心感,令火雾战士满身大汗。
二而为三的一行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开伴添镇。
「毕竟总是让悠二动脑嘛……决定要久违地潜入高中时,我就在想,自己也要试着稍微改变一下做法。」
悠二提出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悠二和亚拉斯特尔也精疲力竭地回答:
这条看似无限延续的路是否有终点,目前还不清楚。
亚拉斯特尔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于是夏娜将他注意到的说出口:
夏娜则是以欢快的语气说道。
但是,无论有没有终点,走了多少就会确实前进多少。
「……?」
持续无止境的步履。
「不用急着上路嘛,妳明明还可以再享受一周左右的校园生活。」
「我已经对大家说过『再见』了。」
「做法?」
吞噬的力道突然减弱,两人从倒栽葱的姿势恢复原状。
真是一场惊险的胜利。
「说不定龙尾或『银』,能够透过环上的教授自在式启动它。」
「辙」试图把昔日消失在两界夹缝之中的「导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唤来新世界「无何有镜」的计划,跟着他们的工具一并被毁掉,乐园就此度过一场不折不扣的危机。
希望能够一起踏出每一步、一起往前进──悠二这么想。
自在法停止运作,不断扩大的裂痕最后抵达边缘的环,足以和外环山相提并论的威容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粉碎。碎片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无踪。
听到两人的声音之后,对于夏娜来说只是松口气还不够。为了表现平安收场的喜悦,她立刻无视于手臂的痛楚再度紧抱悠二,吓了另外两人一跳。
女儿却转了个方向敷衍。
「嗯。刚刚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没事。」
「辛苦了,悠二。亚拉斯特尔也是。」
「嗯~该怎么办呢~」
唯有红莲双翼散发异样的光亮。
悠二含着眼泪,聆听少女诉说的福音。
她说要转学时,没表现出悲伤或寂寞。那无比耀眼的模样,让悠二──当时他在窗外偷看──和依依不舍的同班同学们一样,露出了苦笑。
「该说彼此彼此吧。」
此时,亚拉斯特尔难得地插嘴:
身为养育少女长大的父亲,他非常认真。
亚拉斯特尔也没追问下去,三人的步伐离开小镇,来到外环山顶部。
夏娜没等他们回应,接着说下去:
诸多念头涌现,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自己也要回应她的心意,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他们一边说,一边向前进。
「嗯,太好了。」
「嗯。先前都是用各种方法敷衍,让人看不到真相对吧?我的理由是,这么做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话说回来,夏娜。」
「改变?」
身旁的夏娜则是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被紧紧抱住的悠二和夏娜刚好相反,是真的松了口气。
最后。
悠二思考该怎么应付这把烧到自己头上的火,却发现一件事。
「嗯。」
听到悠二和亚拉斯特尔漂亮的接力询问,少女轻轻点头。
确实地,一步步走在无限延续的道路上。
「……」
悠二为夏娜感到可惜。
「不,没关系。反正本来就只是在你来之前打发时间。而且──」
迈向改变世界的未来。
「妳直接把『夏娜』当成本名,不是昵称?」
下山的路朝远方延伸,尽头没入山间。
「不过,如果像这样让他们看到我的真实,在前进时留下些许痕迹……或许有一天会有人觉得不对劲。或许会有人追着这种不对劲而来。」
累积每日的思绪。
「呼……应该搞定了吧。」
半夜的地震与强风引发一阵骚动,但小镇终究平安迎接了第二天。下午。
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孩,愿意待在自己身边。
「我想让这样的人一点一点地增加,让他们愈来愈接近『我们』。我决定,在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要这么做。所以,接下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说『再见』,也会用悠二为我取的『夏娜』自称。」
能让对方明白,居然是如此地令人欣喜。
「──!」
亚拉斯特尔语带苦涩地开口:
「这样会出问题──」
「这么说来,当时夹缝打开之后,这个『琴弦』有些许反应。」
悠二猜到了,亚拉斯特尔还不明白。
「?」
已经分析出分解自在式的「文法」,得意地在他身旁飘浮。
「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至少把姓氏换成卡梅尔或桑特美尔。」
她正面看着悠二。
夏娜放开少年后,说道:
夏娜笑着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着她开口解释理由。语气轻快,但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天空不知不觉已经放晴,星辰悠哉地闪耀。
「什么事?」
「以后不要用『坂井夏娜』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