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灼眼的夏娜》 · 高桥弥七郎 · 2.2万 字
1 御崎高中
那个事件结束后,已经过了两个月。
四月已来到下旬,大家也逐渐习惯那令人雀跃的春天气息。此刻,它正化为一股助长放学后倦怠感的清风,吹进市立御崎高中一楼的学生会办公室。
中村公子趴在宽大的桌上,话音中满是倦怠。
「啊~受不了了。我的手指都要长茧了啦~」
说着,她便把手中的一整叠通知单扔到长桌上。
坐在对面的藤田晴美,连忙在那堆纸张散落前压住它们。
「好险……真是的!是妳自己说看起来很辛苦所以才下来帮忙的吧?对自己说的话要负责任啦。」
「可是~我没听说只有两个人做啊!而且今天没有点心~」
中村嘟着嘴抗议,藤田则是无奈地叹息。
「目的果然是那个啊……」
目前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替三个学年全部班级整理大量通知单的人,就只有她们两个。至于学生会成员,则只有升上二年级后担任书记的藤田而已。
只要短期内没有活动,通常不会有很多人聚集在此,因此这并非什么少见的光景。中村锁定的茶点,是会长自掏腰包准备的,今天会长不在当然没有。
「很遗憾,学长姐们去领图书室进的书了。」
「啊,妳早就晓得这些事才骗我上钩的吧,可恶的谋士。」
「我可不晓得妳在说什么唷?」
在两人一来一往之间,藤田已经数完方才扔到桌上的通知单了。
已经堆得颇高的纸山上,又多了一叠交叉摆放的新货。由于有好几种,因此要发放给全校学生的量连一半都还没弄完。
为了从前来帮忙的友人身上榨出劳力,藤田出声替对方打气。
「援军马上就来了,别再抱怨啦。」
以单一事件而言,不管是从遭遇、体验者的人数来看,或是从留下的庞大物证来看,都不可能不让好事的人们为之疯狂,可说是种超乎寻常的奇特现象。
话又说回来,对于凡事严谨的藤田而言,现在这种状况实在令她难以忍受。
「嗯~站前大道的步行者天国啊……」
堆在她们面前的通知单,除了学校所发的以外,还包括了自治会、市政府等各单位分发来的,那堆长篇大论众人早已看腻了。
「交通管制啊?让我想起了去年的站前大道呢。」
到头来,证言的可靠程度实在太低,变成了骚动早早平息的主因,对于想炒新闻的人而言实在很遗憾。对于被炒新闻的人们而言,则莫名迸出了一个他们实在不怎么喜欢的结论,「御崎市的人们遇上了集体催眠事件」。
然而,不管他人怎么说,御崎市的人们依旧记得。
平井缘表现出近来养成的习惯──以手指抵着额头,试着挤出朦胧的记忆。
开始清点通知单后,没过几秒中村果然开口了。
换言之,证言虽然很多,但对于事件的描述却个个荒诞无稽,加上没人能掌握住来龙去脉,因此无法证明与留下的结果有所关连。无法检验真伪的传闻,不管有多少都只能当成增加调查报告厚度的赘肉。
既然如此,那时候你究竟在做什么呢?一问之下,众人的答案几乎都如出一辙。
「贴身可没有喔。虽然托他的福,勉强赶得上进度,不过整个春假都报销了……一年份的记忆全都一团混乱,这让人很头痛唷!」
中村先是嘟起嘴,接着又突然笑了起来,不晓得在忙什么。
(救救我,眼镜男!)
二月后半,御崎市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而,实际上并未如此。
「你说『集合』,是跟田中和小绪吗?该不会要双重约会?」
这时池故意咳了一声,把场面拉回来。
讽刺的是,其他完全失忆者倒是简单地回归了日常生活。他们没有这种只会带来混乱的复杂症状,因此当事人和周围的人都能专注于「处理失忆造成的问题」与「现实生活」上头。另一方面,政府也采取了特例措施──换言之就是下达「睁只眼闭只眼」的指示──所以情况大致上在两个月内便已稳定下来。
就这样,局外人们的兴趣,很快便从「有这样的证言」转为「为什么会有这种证言」,相关推测从心理学到阴谋论一应具全。现在事件本身已成了过去,埋没在日新月异的其他话题之下。
「我觉得啊,回忆只要留下『好快乐啊~』的印象就行啰。反正考试又不会考。」
如今,那个宛如南柯一梦的事件已不再出现于新闻媒体上。
「抱歉,我迟到了。刚刚在和田中他们说话。」
平井缘回答得极其自然,旁边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
「似乎是交通管制的通知。据说明天开始要动工清除真南川的神秘物体,会把半座桥跟西河岸封起来。」
症状还在长期观察中,因此尚未定下正式的病名,但私下众人都以「御崎市症候群」称呼。症状之一,就是从失去了事件开始的二月起往前数个月的记忆。不是这段期间内某些事想不起来,而是对于这段期间内的一切都没有印象,是一种时期分隔明显的完全失忆,非常奇特。
说着说着,藤田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话语也变得更为流畅。
两人也坐了下来,重新开始分通知单。
在这些案例之中,只有平井缘对这段期间的事有些片段的印象。她虽然保有从去年四月到今年二月的记忆,内容却多有残缺,属于部分失忆的范围。顺带一提,她的双亲是完全失忆。
「这个也要分好张数,刚刚在走廊上接到的。」
「可是啊~这玩意儿已经用不到了吧?」
「了解~!」
报导时用的公定名称,叫做「御崎市集体幻觉事件」。
「咚」一声,池将新工作放在桌上。
对他们来说,少女一直在这里。
他们并未察觉此事。
她是跟三人同班的平井缘。
他们都说,我在观看,我在记忆。所以,我确实有看到。
在去年的春天丧生,到了冬天又归来的少女。
「俗话说,流言只会……传个几天来着?校门跟站前都已经平静下来了,我想应该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东西啰。」
「公子偶尔也会说些有用的话嘛。像这种事啊,我认为顺其自然最好。」
「既然还留有些片段的印象,就试着回想看看……」
只不过,凡事都难以完美无缺。
「别勉强自己去回想啦。心理医师也提醒过妳了吧?」
徒劳无功的抗辩遭到严谨的订正,于是中村趴在桌上无理取闹了起来。
(呜~没有点心、事情忙不完,加上晴美开始说教……我今天特别倒楣吗?)
从友人的声音里,中村感受到了某种并未针对特定对象的爆发前兆。发觉这是自作自受的她,决定重新开始工作以取悦友人,于是再度将手伸向通知单。
(糟糕,她好像发作了。)
是她又非她的少女,在平井缘丧生到归来这段时间,继承了这个位子。
没必要向别人证明,这是自己确切经历过的事实。
开门入室的人,是跟她们同样二年二班,连着两年担任班长的池速人。池在学生会担任会计,大家都说他很可能在清秋祭结束后的副会长选举中胜选──也就是麻烦都会丢给他处理的意思。
因为离去的少年与少女,期望「他们能够这样下去」。
相对地,懒洋洋的中村则回应得十分随便。
「这回的工程大多都在河岸就能搞定,跟我们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吧。」
在御崎市,为了集体幻觉事件带来的麻烦后遗症──虽然没有相关证据,但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原因──而苦恼的人们为数不少。
「好像有点印象呢。」
说着,他背后出现一名代为敲门、开门的少女──
更何况,在这个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架起摄影机的时代,什么蛇啊城啊怪物啊,没有任何人留下记录影像,这点未免太不自然。最重要的是,尽管有人声称自己遭御崎大桥上头的战斗波及,却没有任何死伤者。
「我进来啰~」
「更何况,如果有空在校门或车站埋伏,还不如潜到真南川的正中央去调查那座神秘物体山呢。为什么没有人好好地把那玩意儿打捞上来啊?那不就是如山的铁证吗?扔着这种东西不管,算什么新闻报导嘛。」
敲门的声音传来,救星化成一名少年的样子登场。
「抱歉,忍不住就会这么做。」
目击到的物体五花八门,大多是浮在空中的蛇或城堡,不然就是攀在市中心那座御崎大桥上的两头怪物──的样子。回荡的话音与歌声,乃是某人恳切的诉求,传到了每个御崎市居民的心中──据说是如此。谜一般的物体,则是从真南川邻近御崎大桥处突如其来地冒了出来──好像是这样。
尽管如此,中村依旧瞪着那还剩下一半的山,不死心地试图挣扎。
若要列举具体的事迹,大概就是从黄昏到隔天清晨这段时间,人们目击到许多奇怪的物体,听到了让心情为之激荡的话音和歌曲,后来更留下谜一般的物体,实在是不可思议。
中村结论下得干脆,也不知道是真这么想还是单纯安慰。藤田听了也点点头。
还好,救星很快就来了。
「所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他们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会在这里继续下去。
「是吗~有麦克风对着自己,感觉其实还不错耶……」
看见她确认起自身记忆的举动,池略微皱眉。
相关证言很多,当时在市内的每一个人都能讲述自己的体验。
「算啦,同样是烦恼,还不如去烦恼真正的考试呢。如果我也像小缘一样有池同学进行一对一贴身教学,成绩会不会突飞猛进呢?」
一看见这位已做好万全准备的英雄登场,中村当场便想向他求救──
她带点迷惘地笑了。
「『偶尔』是多余的啦。」
于是,缺损埋没在过去之中,御崎市的日常顺利地开始前进。
「总而言之,咱们开始动工吧。再不快点就赶不上集合时间了。」
当然,这点程度平息不了藤田的爆发。她对着面前的友人,把平常累积的郁闷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如今,那位不再是平井缘的少女,已经和一名少年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那些记者居然问『看见幻觉时,妳的精神状态如何』,当时他们那种瞧不起人的表情,妳还记得吧?他们走在路上最好小心点,别碰到专找这种人下手的杀人魔。」
这根本没办法当成证据。
少女在补充说明的同时,踩着轻巧的脚步入内。
失忆期间较长的,主要是从去年四月左右开始失忆;而这种病例也最多,占了整体的九成九以上。虽然也有少数短期案例,但「失去了期间内一切记忆」与「结束时碰上了集体幻觉事件」这两点则是完全一样。
发病的规模如此异常,专家学者大多都认为跟碰上集体幻觉有关,然而至今依旧无法弄清两者之间的关系,因此仍旧得不到查明真相的线索。骚动能早期平息,这种无论如何只能说「不清楚」的状况,帮了很大的忙。
她的离去与归来,三人并不知情。
「妳口中能让流言平息的七十五天呢,现在才过了十天而已唷。」
由于她是唯一的案例,因此一开始并未被当成同样的症状,但在调查过程之中,从她身上发现了与其他人的相似性(具体来说包括了学力的大幅低下,以及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的严重记忆障碍),此后她就有了定期至专任心理医师处看诊的义务。
中村在内心抱头哀嚎。
上头写着碰上媒体取材时的注意事项,以及简单的应对方法。
「啊~的确。这回轮到御崎大桥变成步行者天国……应该不会吧。」
藤田、中村、池,各自回想的记忆之中,确实都有平井缘的存在。
「妳在那悠哉什么啊。当时我们马上就要放春假,有学校跟市政府提醒倒是正好,但就连从市外通学的新生也遭殃了耶?」
那个几乎遍及全市的不可思议现象,每个看见的人若非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就是无法以言语描述其全貌。
但是,他们并不晓得。
但在看见他怀里的新通知单后,少女再度瘫倒。
池无奈地叹口气,跟着回答:
「没这回事啦。今天晚上佐藤会回来一趟,所以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去坂井先生家举行一拖再拖的庆祝会啦。」
藤田没有停下俐落的双手,单单开口问:
「坂井先生啊……佐藤同学在东京的学校过得好吗?」
「本人说『过得还可以』的样子。毕竟他以前成绩会那副德行是因为懒惰嘛,只要振作起来,总会有办法的吧。」
池点头回应,平井缘接了下去。
「吉田同学和田中同学去车站接他们两个,小绪则去迎接坂井先生和坂井太太,等这边的事情忙完,我们会回家换件衣服再到现场集合。」
「他们两个?啊~」
「玛琼琳小姐也一道啊。」
那位像模特儿一般的美女,中村与藤田都是在清秋祭时认识的。
中村回想起了佐藤殷勤地为了她东奔西走的样子。
「嘻嘻,不但跟比自己年长的女社长热恋,最后还跑去东京励学修练啊……明天一定要好好地盘问他们之后的……好痛!」
「别露出那种噁心的笑容,快点动手!」
藤田把通知单卷起来,敲了敲中村的头。
「好痛~!」
池别无他意地笑出声,接着不知是感慨还是怀旧地低语。
「从事件结束后的送别会以来,已经两个月没见啦……」
「嗯。」
平井缘眯起眼睛,以脸颊迎接惬意的清风。
「已经是春天了呢。」
经验告诉贯太郎,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用。
那就是代替某位「想必会这样做的女性」的心情。
除了可爱、惹人怜爱以外,她还有个更为单纯的念头。
只有另一位女性玛琼琳•朵,在事后替她捎来了这些简洁的话语。
此后,千草偶尔会十分自然地提起那位「很难见到的朋友」,绪方与吉田在回应时则会注意别说些多余的话。
(毕竟清理业者来自中国,是它底下的一个部门……那些家伙最近也太活跃了吧。)
此人名叫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她已经前往远方,无法再和你们见面了。但她没有死,而且过得很幸福唷。」
绪方脱口而出。
露出足以融化人心的笑容这么说道。
说到这里,绪方话锋一转──
千草一边用吊带包住婴儿,一边责怪丈夫的胡闹。
「没关系,谢谢妳啰。」
贯太郎转身面向客人,再次低下头。
「喂~」
(清理业者已经抵达,现在那里应该塞满了好事的观众,跟先前凑巧第一个赶到现场时的状况大不相同,应该是没办法再次调查了吧。)
贯太郎等人习惯称之为「恶霸」的对象,这次事件也展现了同样的反应。
「谢谢妳帮忙看顾婴儿。刚刚我正好收到了新文件。」
(──「因此,推测上述对象每个都跟往常一样,是种模拟机械外观的物件。至于制作动机,则不在分析的范畴内。另外,报告对象V•岩块4中含有的化石非常有意思,拿去进行年代测定后,得到的报告」──)
生育这一切的女性──坂井千草,拿着横抱用的婴儿背带走来。
坂井家的客厅里,绪方真竹正看着娃娃床里的小婴儿。
「不,虽然不怎么喜欢,但这是我自己说要做的,而且尿布是千草阿姨收拾的。我已经试过好几次了,所以晓得该怎么做。」
她慌慌张张地朝旁边的背包伸手,但千草微笑着出声制止。
贯太郎敏捷地抓起了盘子上的行动电话。
他不自觉地吐出了心中的遗憾。
不管在骚动中或骚动后,一旦找到了时代与地点都不合的异常事物,总会有特定的团体施加压力阻挠他们追究下去──这就是所谓的「传统」。
「唉呀,居然这么麻烦妳啊?真是不好意思。」
千草受到的冲击绝不算小,但她并未将震惊表现出来。
婴儿还真是小呢。
但正是因为如此,贯太郎才不得不深深叹息。
(难得有这种冲劲,实在太可惜了。)
(本来鼓起干劲想一雪车站倒塌事件的耻辱,到头来还是白费工夫啊……虽然这次所谓的「御崎市症候群」事件,我采取了跟以往不同的方法……)
2 坂井家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手机来电铃声,将他从沉思中吵醒。
换句话说,那个团体……不但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更能利用在世间几乎毫无知名度的全球规模级复合企业体(他们傲慢地自称属于「法外」)接收遗物。总而言之,不管那些东西有没有意义,全都会被他们带走。
(好小喔~)
总算脱离新生儿期的繁忙后,她的举止也恢复了以往的温和自在。
他看向画面上已开启的数种图档。
然后再一颗丸子。
「这件事,想必又会因为『恶霸』而不了了之吧。」
然而──
(──「以机关构造概要的角度来说,它欠缺了输入能量的观念,只有输出机械功的部位。换句话说,这东西没有意义。」──是吗?)
「那么,我们准备出门吧。」
有某种东西,促使着身为普通高中生的绪方……还有以同样频率拜访的吉田一美与平井缘,热心地协助坂井家育儿。
『贯太郎,时间差不多啰。』
「对不起。」
房间里除了通道和桌椅所占的空间外,几乎没有可立足之地,到处都堆满了书本……贯太郎从摆在某座书山顶的盘子里,拿了个糯米丸子扔进嘴里。
「哇!」
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补充说明。
「啊,马上来!」
不知不觉出现在两人之间的贯太郎答腔,把绪方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既然专家检验的结果是「这种东西不会动」,那么拘泥在这东西上头也没有意义。剩下来的,大概只有「为什么会在那里」的记录了吧。
这个生于二月底的孩子,降临这世界至今还不到两个月。虽然他的脖子还缩着,但脸已经像个人了,也长出了些许头发。那只从袖口探出的手掌,仿佛要探索这个自己才抵达不久的世界一般,朝向天空晃个不停。
「嗯,是我的职责。」
(话虽如此,为什么骚动偏偏发生在这个自家所居住的城市啊?)
即使晓得是自己太过担心,但在千草刚生产后不久,虽然只有短短十分钟,绪方却已经亲眼目睹了自己用不上的育儿现实……她心目中的完美女性坂井千草,竟为了婴儿的喂奶、排泄、洗澡、安抚等事忙得焦头烂额。会变得多事或神经质也是理所当然。
那位女性既是千草的茶友,也是平井缘的监护人。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别这样没事吓唬人了吗?好不容易才在出门前让这孩子安静下来的耶。」
可是,即将长大茁壮的未来,确实就蕴藏在这娇小的身躯里。
这些都是沉没在真南川中的瓦砾,是种看似中世纪城郭的石造建筑残骸。它们在水中沐浴着些许阳光的身影,即使碎得七零八落也──不,它们即使粉碎,看起来依旧骄傲,充满了某种严谨的人工之美。
绪方甩开了自己的多虑,或者该说是妄想。
从生产前开始,就算贯太郎要窝在书房了,他也一定会对妻子强调「不管是多小的事,都要毫无顾忌地打电话」(如果不这么说,妻子就真的不会麻烦他了)。
「好好好,我这就下楼,千草。」
看见焦点转移到无关紧要之处,令贯太郎不禁苦笑。接着,他微微眯眼,以手遮嘴,此时脸上已没有半点笑容。
「对不起。」
坂井贯太郎在自家二楼的书房看着笔记型电脑。
(呃──「报告对象A群~R群的强度无法承担输出入,也无法支撑推测来到的总重。结论,上述对象无法进行机械式的动作。」──)
「没关系,我也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
一听,他便照先前的安排关上荧幕,接着露出了轻巧却深刻的笑容。
(确实,这东西属于某种前所未见的形式。)
「那是贯太郎的职责。」
「这样啊……她过得很幸福,对吧?」
贯太郎沮丧地垂下肩膀。
(个人性质的调查,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吗……果然啊……)
贯太郎惊讶地看着千草。
绪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只小巧手掌──
不知道为什么绪方也跟着道歉。
「……啊,不过,我可能不太喜欢换尿布……」
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不只是出于亲切与好奇心,还带有强烈的使命感。
这是特地为了彼此联络而买,所以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楼下的妻子。
「行李就只有这些婴儿用品吗?」
那些「恶霸」之所以带走遗留物却没抹消痕迹,甚至还默认他人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查,想必是因为那些东西再怎么调查都不会有结果吧。
在他们的领域,有个「调查总会中途停止」的古老「传统」。
眼前这个小小的存在,正是生命力的象征,或者说她就是生命力本身。
如今她已不在此地。事件发生前,威尔艾米娜正巧因为工作而离开御崎市,之后就这样没再回来。
(至少得确保他们的安──)
「好的。需要帮忙吗?」
在阴暗房间中亮着的四方画面上,是一封体裁简单的电子邮件──送到他这里的某物体调查报告。
(太好了……虽然千草阿姨说不要紧,但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结婚十多年以来,两人终于再度得到了早已半放弃的孩子,而平安无事的诞生更是第一次,所以就贯太郎的角度而言,妻子不管怎样撒娇,他都是有求必应。
他嘴巴嚼着丸子──
小孩诞生后变得经常造访坂井家的绪方,将千草的复原清楚地看在眼里。见到也算是为了千草而举行的庆祝会并未造成负担,让少女悄悄放下心来。
千草说她曾帮忙带过好几个小孩,身边又有休长假的贯太郎陪伴,却还是忙成这个样子,要是换了自己会怎么样呢……少女的思考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妻子生产以后,身为丈夫的贯太郎请了两个月的长假,借以表现自己的忠实。然而,他却不由得对自己的没用深感羞耻。
脑中则想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接着顺手按了个键,继续往下看。
(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呀!)
「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带妳出去散步啰~」
只有平井缘无法表现出同样的态度。
因为她不但无法清楚回想起威尔艾米娜•卡梅尔这个人的事,就连与她相关的感情都没个影子。
虽然威尔艾米娜似乎成了平井缘的监护人,但少女的双亲明明还健在。
少女连威尔艾米娜究竟是何许人也不晓得。
不仅如此,她就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关系也不清楚。
愈是细想,那段记忆就愈是与现实脱钩,反正让她的脑袋变得更混乱。一种仿佛有枝叶却没有树干的核心失落感,让她备受煎熬。
到头来,心理医师只能建议别去思考这件事。少女周遭的人也接到了通知,各有所思的他们,此后再也没当着平井缘的面提到那个名字。
对于平井缘来说,这就是事件所留下的最大后遗症。
确定锁好门也关好瓦斯后,贯太郎对千草问道:
「待在家里等他们来接不是比较好吗?」
「还有大约十分钟吧?而且让绪方同学一个人往外跑未免太失礼了,不如大家一起吹吹春风吧。」
千草坐在玄关前,温柔地摇着怀中已落入浅眠的婴儿。鼾声低调地从小嘴中逸出。
外头单手提着篮子等车的绪方,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不必管我没关系,你们慢慢来就行了~」
「好好好。」
说归说,千草依旧拉着丈夫的手起身。
贯太郎也扛起了背包,跟在妻子后面走。
亲子三人走到门外,碰上了个晴朗的黄昏。
好久没有来趟比散步长的外出,千草仰头道:
「啊,好舒服的风。」

少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丢脸的样子,因此快步逃向马路对面的停车场事务所。
「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呢,佛莱德先生在苏黎世帮不上忙,董命先生以『傀轮会』为优先,把麻烦事全扔给了玛琼琳姐……所以说,我只好代为出席公听会,安抚那些打算来这里的人们啰。我明明还有自己的事要忙耶!」
「你这才叫多管闲事啦,笨蛋马可。」
就这样,一行人搭上佐藤安排的多功能休旅车前往坂井家。在车内这段时间,则轮到留在御崎市的两人,听玛琼林和佐藤讲述这两个月的事。
田中直接点出了理由。
「咿嘻嘻!愉快又悠哉是吧?既然如此,不如全力地挥洒青春如何呀?应该有很多男人排队等着小姑娘挑啊痛!」
顿了一下后,她直指核心。
想到已经好久没碰上这种场面,又想到当初刚遇上玛琼琳就对此事感到在意,令田中闪过一丝怀念感,接着他便对好友伸出拳头。
「尽管听起来很像骗人,不过集合来此的火雾战士们,目标已不经再是复仇,而是克服心魔。或许跑来这里没什么意义,但大家还是希望能从中找到些许契机。」
玛琼琳说这句话的对象,也包含了大吃一惊看向自己的田中。此话一出,给了两人前所未有的安定力量。
「是、是吗?呃,我确实是有在锻炼啦。」
如今已不在这里的人名,依旧留有余韵。直到佐藤回来呼唤他们的数分钟内,说话的吉田本人、玛琼琳、马可西亚斯,以及田中,全都沉浸在美好的静默之中。
「变壮……才过了两个月耶?」
听到这年轻人的志气──至少暂时是如此──玛琼琳窃笑了一下,开口道:
从她右手提着的画板大书本型神器「格利摩尔」之中,传来「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依旧肆无忌惮的宏亮声音。
原先「家」这个词,佐藤说起来总会带些阴暗的愤懑;然而如今的他,谈这个话题时已经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就是那头及肩秀发,玛琼琳对此大为赞赏。
「妳把头发留长了呢。嗯,很漂亮唷。」
坂井家的事。
「他们呢,大概也想尽可能了解局外人对于那家伙闹出的空前大事……利用创造神复原人类与故乡一事,有什么意见和观点吧。」
佐藤启作显得非常不好意思,马可西亚斯则是大笑出声。
「我们都晓得『这个世界的真实』,所以不会为了失落感与不协调感而感到苦恼。毕竟『另一个小缘』替我们维系了彼此的存在。」
相对地,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丢脸的少年田中,则是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少女并未发觉,自己也同样地给了对方安心感。
「佐藤同学也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似乎变得比较结实啰。」
「实际上,她是代入了火炬……对吧?托了她这么做的福,我们一点问题也没有。玛琼琳姐遇上平井时,会变得怎么样?」
一股并非春风的暖意拂过众人。
马可西亚斯的口气显得不怎么高兴,佐藤则以疲倦的声音补充:
吉田再度回以笑容,重新高声宣布他们目前的状态。
「能看见妳这么开心,实在是太好了,玛琼琳小姐。」
他的声音混在往来剪票口的人群之中,没有引起任何异样的目光。
3 御崎车站
看到好友还是老样子直截了当,佐藤对他耸了耸肩。
「咿──嘻嘻嘻!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三日不见都会让人刮目相看哪!拥有无限成长空间的年轻人们啊,你们就好~好地互相比较一下吧。」
「一开始,有些火雾战士声称要捕捉可能会将这里看做圣地的『使徒』残党,因此驻扎在附近,接着私底下自己偷偷开始调查。不过那些家伙呢,大概每个都会因为人们的重生而大为震惊吧。」
「要是毫不管制地让那些家伙聚集,搞不好他们会乘势往奇怪的方向失控,对吧?所以啊,现在除了苏黎世下令禁止出入以外,还准备在日本设立一个正式的御崎市研究机关。今天我们来这里,表面上的理由就是视察当地环境。」
「荣太也长得更壮了嘛。」
佐藤点头,叹了口气。
田中困惑地搔了搔头,毕竟这种事本人不太会留意到。至于他的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相当大的篮子,里头是吉田为了今天这场庆祝会所准备的东西。
「有关研究御崎市症候群一事,外界宿呢,似乎打算任由召集到的医疗相关人士进行调查。若说有什么刻意干涉的部分,顶多就只有让与他们有关的学者混进去而已。」
两人面前的女性,不仅拥有如模特儿般的美貌与身材,更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喔,这样啊。」
「一美呢,会不会很辛苦?那个叫『缘』的女孩,本来就是妳的朋友吧?」
她以带着希望意味的话语坚定回应,让玛琼琳晓得自己多虑了。
田中没做多余的招呼,直接问道:
「这个嘛,毕竟在这里度过的一年异~常地浓厚嘛,嘻嘻!」
对方这么一说,吉田这才搞懂自己不安的理由。
一直在旁静听的佐藤,硬是挤出了有点哽咽的声音往前奔去。
「我不就说了『过得去』吗?到头来,家里也没反对我转学……甚至刚好相反,他们一听到外界宿外围团体找上我,立刻因为有了门路而高兴得不得了。」
玛琼琳当场一掌让他安静下来。
「唷!」
平井家的事。
「!」
佐藤也回应了他,两人正面拳头相抵。
前方,商场终点──行人穿越道的号志,变成了红色。
「真的没问题了。小缘和我都过得很愉快。」
「想想看吧?战后赶来这里的家伙们,看见的竟是除了某一人之外完全复原的城市。这里是个实现了众人梦想的地方……所以他们不会乱来啦。」
「奥梅斯先生……先前介绍过了吧,那个东京总部的大人物。为了阻止火雾战士们无意义地聚集在御崎市,他现在可是大伤脑筋呢。」
听到马可西亚斯这么一说──
玛琼琳倒是很明白少女为何不安。
「好啦,我们已经没时间站在这里闲聊了吧?赶快出发啦。车呢?」
御崎市的事。
她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事都可以说唷」,然而吉田也笑着回应:
「多谢称赞。」
御崎车站,吉田一美与田中荣太正在迎接归来的人。
玛琼琳反倒打量起了少女惊人的变化。一身符合季节的薄连身裙不带半分造作,自然的打扮令她更为耀眼。其中最引人注意的──
马可西亚斯受到影响,变得更为口无遮拦。
在抵达车站附设的停车场之前,会先经过购物商场。在这段路上,玛琼琳、马可西亚斯以及佐藤,从两人口中听了这两个月来的事。
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与他们分别以后并未出现什么改变。
「外界宿没把你们当成实验对象。」
这微弱的反击,只得到了玛琼琳的眨眨眼。
玛琼琳将手放到静静接过话头的搭档身上。
吉田以谦虚的笑容答道:
「我……我去处理车的事!」
大致了解后,玛琼琳从自己的立场开始讲起。
「没问题的。」
号志转为绿色,一行人再度迈步。
「虽然没办法『立刻』这么做……但是,我想卡姆辛先生、贝海默特先生、坂井同学、夏娜,他们已经替我留下了一条康庄大道。所以,总有一天──」
「这个嘛,光靠记忆的片段无法构成一个人的概念,如果本尊出现在眼前,记忆应该会自行整合在一起才对。这也是我们的经验唷。」
「不过呢,我之所以努力修练,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将包括这种心情在内的一切都运用自如嘛。」
「嗯,术业有专攻……是这么说的吧?扭曲带来的混乱算是外界宿的专长,而负责人也有心理治疗的相关经验。确实她是个绝无仅有的案例,不过别担心。」
「喔!」
接着,吉田对着玛琼琳身旁的少年轻轻点头。
「所以说,你们是来看复原后的御崎市变成什么样子吗?」
这既是四名也是五名的一行人,就在佐藤的带领下出发。
吉田微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答道:
玛琼琳将目光别到一边去,同时把话题带开。
「真没想到,这个城市竟会让我有种乡愁呢。」
马可西亚斯悠哉地打趣。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停车场……应该是那边吧。」
看见他俩如此开心,吉田一美的声音也跟着雀跃起来。
「虽然这个计划是巨大扭曲消失后闲下来的调律师中心所提,不过这些火雾战士打起来很有本事,一旦要坐下来思考,他们可就头痛啦。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嘻嘻!」
停下脚步的吉田,不晓得听到这些后该不该高兴。
「在东京过得怎样?」
「彼此彼此,近来过得好吗?」
「研究……记得小缘那位心理医师也是外界宿的人吧?像这种事也全都包含在计划里面吗?」
她并未隐瞒情报。就算这话题有危险,她也相信在这个城市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少年少女能够理解、消化个中含意。
「红世使徒」的事。
火雾战士的事。
外界宿和这个世界的事。
坐在后头的田中,直接说出他最想问的问题。
「留在这里的『红世使徒』,大约还有多少啊?」
「谁晓得?」
负责驾驶的玛琼琳冷淡地回答。不过,她说出了已经明白的部分。
「总而言之呢,一口气减少到了火雾战士没什么生意的程度。毕竟这两个月以来,完全没有目击到任何火炬。」
「是这样吗……!」
坐在田中隔壁的吉田,口中漏出了算不上回应的声音。
对她而言,那就是「世界真实」的象征,实在太过残酷。
教少女许多事的调律师,让她看到这极为悲伤的存在。
晓得这些东西消失,令她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可是……」
玛琼琳还有话要补充。既然要坦白,代表无论好事或坏事都不能隐瞒。
「虽然为数极少,但确实有『红世使徒』留在这里。」
「!」
「坂井都创造那么棒的世界了,为什么还要留下?」
看着屏息的吉田与难以置信(顺带一提,里头也包含了对熟人的过高评价)的田中,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开始说明自己周旋了数百年的「红世使徒」有多复杂。
「虽然听起来很讽刺,但是愈喜欢人类与这个世界的『使徒』,就愈会留在这里唷。也就是说,无论再怎么舒适,他们也不想跑去什么复制世界。」
多少听过相关教学的佐藤,为了让田中能较为容易了解而补充:
很快地,这些话触动了平井缘「应该」也有的回忆,因此她轻轻地歪起头。
马可西亚斯道出了自己与故乡的断绝,口气一如往常。
想起他为了改变世界法则而赌上命奋斗的身影。
「换句话说呢,咱们这些跟火雾战士订立契约的『魔王』啊,一旦合约人死亡,将会自然地回到『红世』;不过呢,这是依照先前的世界法则……而这个法则似乎已经改变了。」
御崎市西部,住宅区正中央,繁花盛开的御崎山。
这出乎意料的事实,令田中与吉田哑然无言。
「嗯?啊啊~」
她单手握住方向盘,然后把助手席的「格利摩尔」连带自己的恋人狠狠地敲了一下。
「不过嘛,咱们倒是在刚好相反的地方──比方说远洋深处──撞上了一些『长得像古代龙的海怪』之类的诡异玩意儿,所谓的调查还真是辛苦啊,嘻嘻!」
他为了与一名少女并肩同行,而将世界变成了新的样貌。
「换言之,现在通往这个世界的路标已经转为指向『无何有镜』……啊!」
田中荣太带了特大号的野餐巾与露营灯,吉田一美与绪方真竹带了轻食,池与平井缘带了果汁,玛琼琳则带了日本酒。提议时,坂井夫妻本来也想做点准备,但这一开始就是为了替三人庆祝兼慰劳,因此吉田镇重地拒绝了。
这块空地没有外人,众人奢侈地占据了正中间。
「没~问题的,不会让你等到变成个老爷爷啦。在这之前呢,你就为了将来的蜜月,好好地锻炼自己的男子气概吧,嘎──哈哈哈哈!」
「这是因为……『无何有镜』的关系吗?」
(希望新世界「无何有镜」也能一样。)
无数的花瓣,从化为棚子遮住薄暮的树枝间飘落。
在她的驾驶之下,车子无比轻快地奔向目的地。
说着,玛琼琳转了个弯。
(这应该就是坂井的目标吧?)
「明明还有『使徒』留下,火雾战士们却想退休了?」
新世界的存在方式,将这些先前为了守护世界平衡而长年战斗的「红世魔王」们,与自己的故乡「红世」隔了开来。
此时距离盛开已过了些日子,但此地飞舞的樱花,却展现出了风的流动。
却立刻又自圆其说了起来。
虽然这事跟自己切身相关,马可西亚斯回答的声音却显得很轻松。
田中察觉到话中含意,声音显得有点沉重。
突然间,吉田与田中想起了方才她口中的「那家伙」。
「到头来,火雾战士也好,外界宿也罢,全都因为那家伙而改变啦。可是我很不爽,所以暂时还会继续狩猎就是了。套句一美的话,这是为了将来的康庄大道。」
(啊……这该不会就是──)
吉田也畏畏缩缩地问:
玛琼琳一击便粉碎了沉重的气氛。
相对地,马可西亚斯毕竟是和玛琼琳并肩作战的搭档。虽然两人所转的那些念头不是没有想过,但他说出口的话语,依旧是提醒伙伴注意眼前的现实。
「啊,不过席拉蒂佳特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上了搜索指挥官,另外也有像尼可拉斯那样什么也没想只是到处闲晃的家伙……简单来说,就是因人而异啰。」
「从停车处的楼梯往上走,不用走多久就会到放烟火的广场和神社管理处的厕所啰。这个广场是特地为了赏花所辟,没想到神社意外地俗气呢。」
「我们世界与『红世』能相连,似乎是靠着拥有同样意志者进行共振。先前『使徒』就是以此为路标,才能度过两界夹缝来到这里唷。」
「好像是『与其跑去那种假世界,还不如承受一点吃人的风险』。这也未免扭曲过头了吧?」
绪方东张西望地打量周围,发现广场边缘有条朝上下延伸的小路。
火雾战士总有一天能够从战斗的命运中得到解放。
他还尝试模仿某人的声音。
「『光是』是什么意思呀?你应该多称赞我一点才对啊!」
田中笑着说「美景不如美食」,随即开始大嚼起篮子中的三明治。
「我是要尽力去做可以做的事,让自己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后再安定下来,对吧?」
「毕竟,组织的第一原则──收拾『使徒』,已经变得没多少生意了嘛。要把这事当成发展停滞或是失去动力……想得出结论大概还早了一百年哩。」
(变成了这个战斗迟早会结束的世界。)
「这种理由就足以让他们放弃新世界吗……?」
池看着盖住了周遭景色的飞舞樱花,感叹地说:
而最重要的是──
「没有人会笨到碰上麻烦时还愣在原地等事情发生吧?刚才马可西亚斯讲的假设,也是分析剩下的『大命诗篇』后才得出的结果唷?」
这位女中英豪对着愉快的搭档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马可西亚斯随即把感情放在一边,悠哉地讲起了英勇事迹。
声音中混杂的极度不安与认真,让玛琼琳可以感受到佐藤现在「虽是男性却还年轻」,心情不禁愉快起来。这方面也是他们将来要努力的课题。
「妳千万别光顾着看头上却忘了脚下的洞啊!我可不想来场看不到路的回家大冒险唷,嘻嘻!」
空地周围全是樱花,虽然小,看起来却极为豪华。
「──『共振的方向性大概被限定在「红世」与「无何有镜」之间了吧。若在这种状态下到了夹缝,我们将会在那里漂流,就像当初的创造神一样。』──」
火雾战士、外界宿,以及这世界,已踏上了这条路。
「哇啊!」
「在这段期间内,只跑些能去的地方不就好了?」
为了保护家人、朋友,以及世上的人们,变为现在的型态。
想着想着,玛琼琳脑中浮现了熟人们的脸。
「光是晓得有这样的地点,就让我有点尊敬佐藤了呢。」
「幸好『永恒的恋人』留下的『大命诗篇』关键在我手上。过去曾经出现过自己切断联系的『魔王』,也有过意志遭夹缝吞噬却依然能够维持契约的火雾战士。提示与缺口到处都是,剩下就是用力尝试用力突破啰。」
坂井千草让怀里的婴儿看着眼前这优美、梦幻,也让人无比感伤的一幕,并将其变为一句话告诉孩子。
「嗯~虽然不是全员,但大致上如此。苏菲已经回去过她的隐居生活,丹和法兰西斯把外界宿当成了家,所以把手边的事处理完毕后,他们应该还是会留下来干活。至于佛莱德和奥梅斯……他们会怎样呢?」
「马可西亚斯,『看不到回家的路』是什么意思啊?」
佐藤启作脸不红气不喘地回道,并喝了一口纸杯装的麦茶。
完全没察觉这种情人互动的迟钝少年田中,则是针对混在马可西亚斯话中的其他不安要素追问:
「对了,今天我准备了土产唷,算是这玩意儿的副产物吧?」
看见好友跟他们如此亲密,令田中非常羡慕。他回想起还在当喽啰时的事,于是试着提了个在意的问题:
一旁助手席佐藤怀里的马可西亚斯,口气显得很沉痛。
玛琼琳并未看向那个说丧气话的年轻人,只是坚定地提出主张:
4 花之宴
(这些事,如果有在虞轩还活着时问清楚就好了。)
(费蕾丝小姐如此深爱过去曾是人类的约翰先生……拉米先生也为了实现愿望而在这里努力……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啊。)
然而──
这场庆祝新成员诞生兼佐藤返乡的宴会,由贯太郎带头干杯,结果这个举动吵醒了婴儿,于是大家手忙脚乱地安抚哭泣的孩子,同时各自找空档吃喝──活动就这样有些随便地开始了。
「嘻嘻,这话听起来真是可靠啊,我尽力的贤者玛琼琳•朵!」
马可西亚斯则对他提出了严苛的建议。
这里从远处看起来只像浮在新绿中的淡色班点,自坂井家乘车需近二十分钟,池速人与平井缘骑单车则要三十几分钟,是个位在邻近区域的梦幻国度。
他很明白,少年少女对希望与未来抱有憧憬,对友人成就的大业感到骄傲,朝他们泼冷水未免太不识好歹,所以原先打算保持隐瞒此事,方才却不小心说溜了嘴。对此马可西亚斯稍事反省──
「这个嘛,有没有效果是不晓得啦,就当成安慰呜喔!」
在这座山腰有御崎神社坐镇的平缓山丘一隅,有个只有当地人才晓得的秘密地点。佐藤启作开了车道的锁,带大家来到这块小小的空地。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再来什么玩命的大冒险啦……其他火雾战士几乎都打算退休了,玛琼琳姐却还是充满干劲。」
「真美呢。」
两人在心里这么想。
「我是这么听说的。毕竟在那之后没有半个人从『红世』过来,没办法确定实际上究竟如何。以『现在的世界』而言,既不会有意外身亡的家伙,更不会有那种杀害合约人实验的怪胎。因为这么多的没有跟不会,所以短期内应该也不会有人尝试。」
正因为两人见过玛琼琳九死一生的场面,才感觉得到。
听了马可西亚斯这随便的总结,她不禁苦笑。
「嗯。虽说『无何有镜』位在这个世界与『红世』之间,但它并不是真的挡住了路。而是以神创造的新法则,将我们『使徒』共振的目标从这个世界改成『无何有镜』。」
佐藤向怀里的格利摩尔抱怨。对他来说,这话绝非不可能,而且十分贴近现实。
「啊,我还在想似乎对这里有印象,原来是夏天放烟火回程时有经过呀。」
田中与同样察觉问题所在的邻座友人面面相觑。
田中一脸无法理解「使徒」为何异常拘泥于这里的样子,但吉田倒是很明白。至少,她觉得自己明白。
「这~个啊,完全没头绪呢。」
「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啦。」
「也有极少数像这样脑袋真的不太灵光的家伙留了下来……这世界真是千奇百怪呢。目前这里跟『红世』与『无何有镜』依旧处于无法往来的状态,因此只要尽力狩猎那些家伙,总有一天能清理干净,这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如果现在离开『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本来隐约能从自身根源感受到与『红世』之间的联系,现在似乎已经断了呢。先前曾往来两边好几次的『拂之雷剑』是这么说的。」
(正因为有过那样的冲突,才有所改变啊。)
一旁的佐藤,满心担忧形于话音之中。
进一步地──
(算了,讲出来让他们想一想,也有助于他们的成长嘛。)
「烟火啊……」
「别勉强唷,小缘。」
吉田在她试图回想之前,便已递出了装有果汁的纸杯。
「嗯,谢谢。可是机会难得,我得努力一下才行。」
在对话时,平井缘以「辛苦」但不「痛苦」的感觉,开始搜集那些暧昧的记忆。这是为了让心以「或许是这样」的形式妥协。
这时,与坂井夫妇一同坐在大人席的玛琼琳,放下了手中纸杯对少女搭话:
「可别弄错努力的方向唷。不要强行把暧昧的片段凑在一起,就让暧昧保持暧昧,去体会整体的感觉。没错──」
她瞬间停顿了一下──
(──别去抓水面的气泡,要从远处眺望水面,是吧?)
「──别去抓水面的气泡,要从远处眺望水面唷。」
然后偷偷接受了搭档「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的支援,把话接了下去。
「从远处眺望……」
看着平井缘仿佛有所领悟地低语沉思,二而为一的「悼文吟诵人」再度于心中交谈。
(谢啦。)
(嘻嘻,妳可得好好地完成任务才行呀。)
实际上除了庆祝之外,今天赏花还有另一个目的。
没有任何人说出口,算是得到了众人默许的目的。
玛琼琳要替平井缘进行心理辅导,为此她甚至准备了心理医师的委托书和执照──主要是给坂井夫妇看──等等替自己行为背书的小道具。
她要从不同于一般心理治疗的角度,观察比少女身上那种远比其他后遗症来得不安定许多的症状;如果可能,她甚至会以自在师的身分进行现场处置。
这些呢,是对外界宿的说词。
接着,贯太郎正面回答了方才玛琼琳的问题。
玛琼琳不仅事先将「治疗」这个目的告诉大家,还告诉了此地包括平井缘和坂井夫妇在内的全员,在宴席中不要过度在意,就跟往常一样闲聊即可。
田中荣太。
要将它的暧昧,与这一刻的现实融合。
「你是指平井缘的小名吗?」
由于这个文字的意思使然,所以平井缘、池、绪方原先没想到是顺序。
听到这个名字,千草的神色略显黯淡。
婴儿不知是否晓得自己受到众人瞩目,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彼此的羁绊应该已经断绝,为什么还会涌现这么深刻的思念呢?玛琼琳很想问。虽然身为自在师的自己认为这么做毫无意义,但身为人的自己却期待并非如此。
他们在心中描绘着光之雪从无垠天空飘落的那一幕。
「平常承蒙各位的关照,现在还像这样让各位替我们庆祝……最重要的是,我想对那一晚在旁见证的各位,说说这孩子的事……不,应该说是我们亲子的事吧?」
与她对饮的贯太郎,则压低了声音吐露思绪:
贯太郎颔首,再度看向心爱的妻儿。
玛琼琳静默无言,听着两人字字句句都正确无误的话语。声音主人的思念,确实传到了他最想传达的人们心中──这个事实感动了她。
他们一点一滴地累积过去,准备迎接未来。
「唉呀,你们是因为待在这里才不晓得,别的地方也闹得很大喔。」
「请将这个画面,记在心中。」
玛琼琳打算以相近的立场,替少女推一把。
「虽然事件留下的冲击仍在,我们还晓得记忆有所混乱……但总有一天,那个声音所说的话,所蕴含的思念,应该也都会深埋在暧昧之中吧?」
说着,千草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贯太郎面露微笑。他跟实际上酒量不好的玛琼琳不同,喝酒像喝水一样。
说着,他低下了头。
「请记在心中……没错,我们也听到了那个发自心底的呐喊。说话的人,感觉就像我们那已经过世但确实存在过的孩子。」
玛琼琳受到了轻微的冲击,一时答不上来。
吉田、田中、佐藤则有些紧张。
「为什么,你会对一个只听过一次的声音如此执着呢?」
「嗯,我们之所以稍微更改了当时的决定,是因为那天晚上……我们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某个确实存在的人。」
这个方法,可说是让花了两个月依旧无法整理清楚的头绪,或者说花了两个月时间累积的烦恼,得以冰释、粉碎,排除精神上的毒素。
他的微笑,带着辛酸与懊悔。
「今天,谢谢大家邀请我们参加这次配合佐藤启作同学返乡而举办的赏花会。多亏了各位,让我们有了段愉快的时光。」
(啊~啰唆啰唆啰唆!)
「嗯。确实,我记得她应该有个小名才对。」
「然而,我们却忘了。特别是千草,在她心中,这孩子就像分别友人的遗孤,但她连对这孩子的记忆也变得暧昧不清,实在太残酷了吧?」
在贯太郎眼中,这些少年少女显得无比可靠。
男子向玛琼琳抛出了问题,同时思绪飘向远方。
治疗这个目的虽然一样,但原因并非「案例稀少而多加关照」这种见外的理由。实际上刚好相反,是因为关系密切,也是出于个人的理由。
「就结果而言,这是误诊……不过,当时我们就已决定,如果还有下一个孩子,就要在名字中加入某个字。」
让在场的全员大吃一惊。
千草跟在后面,复诵那令人难忘的奇妙话语。
平井缘、池、绪方回想起那晚的景象,隐约察觉到了话中含意。
「或许……真的是如此。不过,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当我听到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后,无论如何都想抵抗『遗忘』这回事呢。其他的孩子们,又是怎么想的呢?」
马可西亚斯仿佛要解说这番话的意思般,悄悄地对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少年少女们立刻静了下来,甚至显得有些恭敬。看见效果如此显著,当事人不禁失笑。他重新盘腿坐好,要大家放松。
吉田、田中、佐藤则害怕得到与期待不同的答案,因此并未提出疑问。
只有玛琼琳直截了当地问:
提供和缓的解决方针,借此为陷入死胡同的混乱记忆开辟一个够大的出口。这个方法和「让心灵保持平静」的心理治疗法,可说是完全相反,然而玛琼琳并未看不起吉田等人口中的外界宿式疗法。甚至该说,这是累积了更多经验之后产生的进阶治疗法。
贯太郎口中的记忆混乱,玛琼琳当然心里有数(对方之所以没用敬语,则是出于玛琼琳的要求)。她拿起自己带来的日本酒,替眼前这个借机试探自己底细的男子斟酒并问道:
千草出言纠正,并对搔着头的贯太郎提出自己的见解。
(这是了断、了断……如果这孩子一直这样下去,那个小不点不晓得会说什么呢。)
「各位,能赏个脸吗?」
「如果连片段都想不起来,对过去那些事一无所觉,想必其中有什么理由。就跟威尔艾米娜•卡梅尔没办法回来一样。」
「为什么……」
「啊,说的也是。看来人在海外待久了,连用字遣词都会变得随便,这可不行呢。不过在玛琼琳小姐面前说这些,似乎也有点蠢就是了。」
似乎真有这么回事。
绪方真竹。
千草的声音中,很难得地带有近似遗憾的感情。
坐在他身旁的千草听到这些话,抱着婴儿的手臂变得有些僵硬。
结束与妻子的短暂回想后,贯太郎终于开口问道:
眼前众人面色发青地看着婴儿,贯太郎只是以平淡的声音说下去,仿佛除此之外不该有其他反应。
玛琼琳静静地在旁聆听。
从平井缘的回答中,旁人都能明白她的执着已经转淡。
玛琼琳宛如这个别名实际的主人那样回应。
就连马可西亚斯这种教人不爽的说法,也没让她反驳或发怒。这一点更让玛琼琳差点露出苦笑。
不过,马可西亚斯这么一说──
在场除了玛琼琳以外的人,也全都轻轻地鞠躬回礼。
他轻轻出声,重现那一晚有许多人听到的奇妙声音。
换言之,就是以「或许如此」敷衍过去。
「通知单上头还写着,市政府准备要出版证言集呢。」
反应快的池从话中领悟到了结论,然而这让他感到疑惑。
池速人。
于是,贯太郎突然──
这种玩意儿没有什么好或坏的分别。
玛琼琳本人──
「好、好的。」
「实际上,这孩子对我们夫妇来说,并不是第一个小孩。」
「啊,我有看到。河岸有台好大的起重机耶!还有外国人唷。」
(嘻嘻,真是不老实呢。还不是因为小姑娘说「喜欢妳」才想回报噗喔!)
贯太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向千草、看向婴儿,最后再看向沉浸在谈话中的少年少女们,并向他们搭话:
(怪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孩子……)
贯太郎环顾了一下众人的脸,然后看向千草怀里的婴儿。
无论有多混乱,记忆仍然是记忆。
「第一次的生产,情况非常糟糕。而在一切结束后,医生说,我们已经没办法再生育小孩了。」
「嘿,听起来很有意思啦,不过怎么好像只有我们一头热啊?」
平井缘、池、绪方一脸讶异。
「说『彼此当时太年轻』也只是借口吧,但我们是有了小孩才结婚的。如果用现在的说法,就是先上车后补票……不过──」
「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像录影一般明确的记忆,所以拘泥于重现它们可就太愚蠢啰。只要觉得『应该是这样』就可以了,放轻松点吧。」
「嗯,听说御崎大桥啊,因为要弄清除工程而进行了交通管制呢。」
千草与因为工作而离开这个城市的威尔艾米娜,有一个尚未实现的约定……实际上并没到这种程度,只是千草单方面的希望──「要回来看看这孩子唷」──想到这里,她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这些话,是某个神秘人所说的。妳应该也听到了吧?」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耶?)
「御崎市症候群啊……无论如何都想取回与朋友间珍贵的一年,这种心情我很明白唷。毕竟跟这孩子有关的事,就连我们的记忆也有些混乱呢。」
「请将这幅景象,看在眼里。」
「名字……这么说来,这孩子的名字确实有些奇妙呢。我原先还以为日本人有什么特别的习惯……为什么这孩子明明是独生子,名字却有『三』这个数字呢?」
吉田、田中、佐藤,则想起了自己认识的少年,心中顿起涟漪。
「即使只把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这么想的。
「……」
在她的视线彼方,大家围着对记忆感到困惑的平井缘──
话又说回来,不能永远让平井缘待在这种备受呵护的环境中,这点倒也没错。朋友之间相处,过度关照只会成为彼此的隔阂。
「当成仅此一夜的幻觉也行。」
(那个家伙,还真是不简单啊。)
「用『遗孤』这种说法,对她的双亲可就太失礼啰,贯太郎。」
尽管如此,周遭众人还是会有所顾虑。因此,玛琼琳才刻意地摆出这种宣示自己立场与职责的态度。
(嘻嘻!看来咱们永远都斗不过他呢。)
佐藤启作。
「所以,我们决定将那个某人也算进这孩子里,作为他『曾经存在于这里』的证据。」
「那么另一个字的意思呢?」
尽管早已晓得答案,玛琼琳依旧提出了问题。
贯太郎给了答案。
「……『遥远』……」
千草则说出名字:
「所以,这孩子的名字叫坂井三悠。」
在飞舞的樱花中,这个声音似乎传到了好远、好远的彼方。
谁也说不出话来。这数秒钟若要说是寂静,其中却又凝聚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打破沉默的人,是田中。正确说来,是他啜泣的声音。
眼角也含着泪水的绪方,在看到田中当众落泪时大吃一惊。
「田、田中?」
「呃,这、这是因为……花瓣,跑进眼……睛……」
他为了已不在这里的朋友泣不成声。
有着相同心情的佐藤,拚命地虚张声势,拍着好友的肩膀。
「别、别这么丢脸嘛,这样会被坂井的爸爸妈妈当成怪人啦。」
「『坂井的爸爸妈妈』?」
「啊──」
池询问这奇妙的称呼有何含意,这回则换成田中拍了拍惊慌的佐藤。
「笨蛋,你才别胡说八道啦。」
「啊啊,呃,抱歉。」
『嘻嘻,小姑娘、悠二,不要被那个顽固大魔神给牵着走唷──』
「一起也行呀。」
吉田突然找到了集合一切思念的东西,低语出声。
玛琼琳将田中的手与绪方的手以同握戒指的形式系在一起。
话又说回来,虽然名字是随便取的,但用法她倒是说明得相当正确──握住戒指,凝聚对于该人物的思念,仅此而已。
「谢谢。」
「哇……」
接着,田中自然地将戒指交给佐藤,佐藤则向玛琼琳伸出了手。
(嘻──哈哈哈!这下子可被将了一呜噗!)
「啊~」
「这东西叫『圣爱德华的戒指』。」
「一美。」
『呃~那时的某人……我们不会忘记你唷。还有田中,再多关心我──』
在宛如得到了一切事物祝福的花雨之中──
在飘落花瓣的遮蔽下,星月难见。
她从指头上摘下了「伴手礼」,泰然自若地胡扯。
在这煞有介事的解说催促下,绪方与田中高举在露营灯上互握的手,诚心默念。
「嗯。」
他们两人所抱持的感情太多、太复杂,一时不知该在心里默念些什么。
之所以能带出来,是因为玛琼琳强烈主张这批赏花成员成功的可能性最高;说得更精确一点,其实她不是把东西「带」出来,而是把东西「抢走」。
两人相视微笑后,吉田接过戒指,祈求此地众人的思念能够传至彼方。
「这么一来,就会有种功率倍增的感觉对吧?啊,如果想传达的对象就在身旁,说不定会更清楚喔?」
想要完成此举,一朝一夕自然办不到,势必得花上个十年百年,进行长时间的尝试与错误才行(目前已实验过数十种通讯用自在法,全都无效),然而,若能借助这种方法在高墙上开出一个蚂蚁般的小洞,仍旧是再好也不过。
在御崎市的战斗开始前,打算前往新世界「无何有镜」的「琴弦」持有者,将数十枚中的数枚托付给玛琼琳。这个「让身处不同世界者持有同样宝具」的行为,并非出自感伤。真正的用意恰好相反……分隔两地的「同一宝具」,总有一天有助于两界之间建立通讯,是种未雨绸缪的实际措施。
说着,玛琼琳将戒指弹向空中。
玛琼琳这戏谑的口气,怎么看都不像演技。
这个精美得让平井缘发出赞叹声的银戒指正是宝具「琴弦」。它本来是灌注自在法后作为子弹用,但这回的用途当然不一样。
坂井三悠从千草胸口发出声音。
「啊呜~」
「只要握住它祈祷,不管对方身在多遥远的地方,都能将思念传达过去。比方说,就连刚才提到的某人……应该也行吧。」
在世界之间来往的风。
「这样啊。嗯──」
『你们这两个死脑筋,在那边可要好好相处唷。别给威尔艾米娜添麻──』
看见她的模样,玛琼琳轻笑一声,随即对圈子里的另一人招手。
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的平井缘接过戒指后,在大家各种不同的反应中默念。
「……嗯~」
「三悠的……名字。」
思念则托付给了风。
听到这个答案后,贯太郎深深点头。
收拾完东西的一行人,为了进行玛琼琳所说的最后一项活动,围着露营灯站立。在飞舞的花瓣中,他们的站姿看起来就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看着连忙道歉的佐藤、擦拭着脸的田中,平井缘感觉自己宛如置身梦里。
『坂井同学、夏娜、卡梅尔小姐。大家都在这里喔,大家都在这里想着你们喔。』
戒指交到了贯太郎与千草手中。
「好,从谁开始?这只是个小咒语而已,随便许个愿也行唷。」
「谢谢妳。谢谢你们……这么珍惜与我之间的联系。」
『我不记得那时的声音。但是,当时在那里的某人,一定拚了命地努力对吧?因为……能够唱出那种美妙歌声的人,就在身旁──』
就在这时──
『希望大家欠缺的东西能够圆满。如果没办法,就让大家的心痊愈──』
玛琼琳并未站在圈内,而是围圈的成员之一。
「那么就一起──」
「咦,我吗?」
「一美。」
于是──
生命在怀中呼吸。
「那就从我开始!」
玛琼琳灵巧地抓住空中的戒指,接着向众人询问:
「拿去。」
「正巧,我今天偶然把它带在身上。如果事情顺利请大声喝采,至于成功与否就麻烦你们自己向对方确认啰。」
她要用的,是灌注在这枚戒指里头的自在式。
「功率会倍增,而且会更清楚,对吧?」
千草与丈夫将手中的戒指交给女儿。
那只小小的手,仿佛要高举这股思念一般,伸向天空。
玛琼琳一巴掌让搭档闭上嘴后,无可奈何地与佐藤共同默念。
她向靠在自己肩上的朋友说:
带着花香的风包覆住他们,将心意吹送出去。
绪方立刻举起了手。
说完,吉田回过神来,紧紧抱住了确实身在此地的朋友。
『我跟玛琼琳姐以及马可西亚斯,都会尽力而为。你们也──』
「嗯。」
另外,成功的可能性不高,而且没有确认的方法,这两点也跟她说的一样。灌注在里头的自在式,是外界宿才刚开始研究的试验品;不用说,另一个世界目前依旧是音讯不通。
太阳已西下,眼前景色成了夜樱。
跟着接下戒指的池,则是一个人冷静而明确地默念。
『坂井、夏娜、卡梅尔小姐,你们好吗?我们跟往常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