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苗慶4

契機在於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他變得不那麼經常笑了。

他本來見誰都笑，不論男女，和誰都能說話，大家也都圍着他轉，是個小太陽。

但在某次休息了幾天後，回來的他第一次變得愁眉苦臉的，也不和別人說話了。

他似乎很疲憊，一直趴在課桌上睡覺。就算是在上課的時候也沒有起來。

雖然這是不規矩的事，但在老師把他叫起來後，也沒有責罵他，而是讓他去醫務室了。

然後老師告訴我們說阿狄的爸爸出車禍去世了，所以他因爲葬禮的事忙碌，纔好幾天沒來上學。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當然很喫驚，那個看起來很帥氣的叔叔去世了？實在是難以置信。雖然我只和對方見過一次，但當時還覺得他很年輕。

那一段時間阿狄過得很混亂，他偶爾會嘆氣。以前總是會說到家裏的事，他父母偶爾也會來學校接他，但在他父親過世後，他母親就一次都沒有在學校露過面，似乎是在忙着工作。

但漸漸地也安穩下來了後，阿狄又漸漸地變回以前的樣子，開始笑着和大家聊天打鬧。

和我的關係也是老樣子，但因爲之後開始進入考中學的階段了，周圍的氣氛好像爲之一變，我和阿狄也都開始準備考試，所以我們再也沒有比過賽了。

只有一次，在六年級下學期，一起上體育課的時候，我們做仰臥起坐時正好是一組，互相幫對方按腳和計數。

在我幫阿狄計數的時候，突然發現他已經長高了不少，從脖子到胸口的曲線也和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苗慶～”

雙手抱在腦後的他在坐起的時候說道，

“好像是我贏了吧～已經比你多做了二十二個～”

確實我比阿狄先做，所以能知道他已經比我做得多很多了。

但那時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比賽過了，我沒想到他會說起這件事。

“啊？你在和我比賽？剛剛怎麼不早說！那樣我剛纔會更加使出全力的！”

我按着他的雙腿，但感覺快按不住了，他的下半身好像也變得和我大爲不同，變得比我更有力，更修長，當然現在他的身高也已經比我高了快一個頭了。

或許我已經贏不過他了吧？但我還是覺得很不甘心，所以衝着繼續做仰臥起坐的他說道，

我有時候是很想揍他，比如說像現在這種時候！因爲他真的很欠揍啊！

“看你說得那麼體貼，簡直好像很喜歡我似的。”

“什麼？”

女友聳聳肩，撩撥了一下肩頭的長髮，阿狄呵呵一笑，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簡直難以置信了，這個和賣身有什麼區別？那傢伙雖然油腔滑調，但也不可能去做那種事！

“苗慶～你是考xx中學吧？”

他還有前女友？？就是說眼前的還不是第一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感到很心急。

看着他還是老樣子，我覺得鬆了一口氣。之前他家裏出事的時候，我連安慰他的話都擠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然喜歡啦，你是女朋友嘛～”

他的“女友”說着，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他也若無其事地笑着回答，

“阿狄～是誰？”

女友說着挽住了阿狄的手腕，依偎在他身邊。

然而到了小學畢業，在升上了相同的初中後，他的情況又惡化了。

我被當做了對方的情敵。開什麼玩笑。我和這傢伙的關係，纔沒有那麼膚淺啊，我們……呃說起來，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是很擔心他，但說到底也只是朋友吧？

他樂呵呵地說道，

“沒有啦沒有啦，苗慶只是朋友啊。”

“可以啊～”

“但要好好陪我哦，那麼以後我天天買給你喫～”

“算了，反正你現在的女朋友是我，就先這樣吧。”

“沒什麼……”

他似乎在家裏，看到登門拜訪的我睜大了眼睛，似乎很奇怪我會去找他，

“那麼爲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矛頭突然被指向了我，我嚇了一跳，

“你說呢？”

在體育課結束後，我們一起把墊子還了回去，回來的途中，阿狄突然轉過頭來問道。沒想到他會問起這種事，所以我有點驚訝地反問，

“真的啦，就是我朋友的事啊，絕對是真的！”

對方或許也在學校裏見過我吧，有點好奇地看過來。

女友說的話好奇怪，而且還用刺探的眼神看着我，

“那傢伙真的和女生交往了？”

阿狄回過頭，往屋裏說道，一個女生走了出來，似乎是一個學校裏的，但我不太熟。

但班級裏的女生經常會談論起他，所以我就聽到了消息。

“沒錯吧～這傢伙只是嘴上說說，其實根本不是真心的，你也知道吧？反正你也是阿狄的前女友之類的吧？”

我想起了阿狄的家境，他父親過世後，他家確實出現了變故，但再怎麼樣，也不會讓不久前還是小學生的他不得不去打工吧。

“好不容易今天能陪陪我，快點回來嘛。”

好不容易考上了初中，他卻沒有來上學。

家裏的事，打工的事，女友的事，什麼都沒對我說。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是陌生人呢！

“嗯～你們關係真的很好呢？平時看你周圍那麼多女生，我還以爲你不會有普通的女生朋友。”

“寂寞？你怎麼好像小孩子一樣啊？”

“這個嘛～因爲我有點忙？”

“阿姨……沒回來？所以你纔沒錢嗎？喫飯呢？”

“啊，要不要喫我親手做的飯菜？不如以後我每天都做給你喫吧？”

“當然了，我不是已經說了你就是女友嘛～”

“那個做起來太累了吧，不好意思那麼麻煩你的。”

“我什麼時候打過你了！”

“抱歉，有朋友來了。我也嚇了一跳。”

“因爲啊～你有時候怒髮衝冠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好可怕～”

“你也一樣？”

“那傢伙很帥？我怎麼不知道？”

“哈，你還把我當青梅竹馬啊？”

“最近因爲我媽不怎麼回來，所以我就有點麻煩了，沒想到你會找來呢？你是在擔心我吧？但沒問題啦，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吧，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女友突然又歪歪頭說道，阿狄苦笑了，

“誰？阿狄？”

最初我並沒有發現這種情況，因爲我和他從初中開始，就不在一個班了。

“打工？我們纔剛剛是初中生啊，怎麼可能打工！”

雖然不想聽到別人這麼肆無忌憚地說他，但比起反駁，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

“滾！”

“只是聽說啦，不要那麼可怕的表情嘛～畢竟我們只是初中生啦，也沒有多少錢的～”

“啊？怎麼可能！他不是那種人！”

不過這樣啊，我們會上一個中學啊，感覺有點安心，或許到了中學後，我們之間又能恢復到以前的關係吧？

“這還真是謝謝你了，說實話真的幫了我大忙～”

他聳聳肩，

我突然有點驚慌失措。

“是啊，距離比較近嘛，我們小學的人大部分不是這裏，就是去另一個比較遠的中學吧，我覺得挺好的啊，這樣就不用和朋友分開，也不會覺得寂寞了呢～”

阿狄握住女友的手說，

這是我第一次受到同性的敵意。

結果我還是輸了，這時候我們之間的體能已經拉開了很大的差距，我察覺到了這個事實。

畢竟都是初中生了嘛，同學之間交往一下或許也沒什麼奇怪的。我身邊也有很多在交往的男女。

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那麼花心了？他是這種人嗎？我好像變得不認識他了？在搞什麼啊？

“聽說，阿狄是爲了錢，才和女生交往的哦……”

我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一起，我也知道他很受歡迎，但從來沒想過他會被女生這樣談論。

女友一臉驚奇，我連忙爲自己辯解，

但那小子現在經常缺席，又不知道他在幹嘛，突然聽到他在和女生交往，只覺得反應不過來啊。

對方趣味津津地看着我，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其中的含義，但現在我已經懂了。

我已經明白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了，但這真的算是真正的戀人關係嗎？

但這不重要。

我咬牙切齒地瞪着他，

“哈哈哈～因爲我朋友很多嘛～”

偶爾來一次之後，又會缺席好幾次。

“哈啊？前女友？”

他似乎還開始和女生交往了，我聽到的時候簡直大喫一驚，還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其實是很高興的吧，但又覺得很生氣。

“是我們的同學哦？她是苗慶，是我的青梅竹馬哦？”

他到底在搞什麼啊，突然很想跑去質問他。但因爲他現在經常缺席，所以我們也疏遠了，有時候我也會去找他，但不論是學校還是家裏都找不到他。

等等……那麼親密的嗎？不不不，兩人是戀人啊，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我從來沒有和別人交往過，所以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她是誰啊？好像有點眼熟？”

“這句話不知道對多少人說過呢？”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突然來找我？”

“苗慶？”

因爲現在很少碰見他了，所以突然覺得他好像變了，身高長高了不少，樣子也變得比以前更精悍了，怪不得學校裏都在說他帥，確實他好像變帥了不少啊，我卻沒及時發現。

“我可沒有和她交往過哦，你可以不用喫醋的，而且要是亂說我們交往啥的，我或許還會被她打的～”

“不過說是交往或許也不太對吧？感覺阿狄也沒那個意思呢，而且他似乎總是在打工呢。”

打開門的他在門口看着我，有點調侃地問道。

“是啊，他長得很帥嘛～好像有不少女生喜歡他哦！”

“沒錯，人家買給他了哦？畢竟是男朋友嘛～我可不會讓他餓死的～”

因爲學校裏找不到他人在哪裏，他的同班同學也都說他沒來學校，所以我在放學後，找去了他家裏。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啊？靠交女朋友來維生？已經那麼走投無路了嗎？

“什麼，她會打你？”

一個女生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有在喫啦！基本上每頓都有喫，還算過得去哦～”

這時女生用手遮着嘴巴，小聲地說道，

“再比一次！”

他肯定不像我看見的這樣輕鬆，肯定喫了很多苦頭吧？這我也知道，所以更加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我沒有遭遇過父母過世，說不出那些客套話，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也因此或許看起來就像我在疏遠他一樣。

“小苗，你和他是青梅竹馬吧？或許你已經看習慣了所以不覺得，但阿狄可以算得上是全校前十的帥哥哦？當然還有比他更帥的啦，但太帥的反而讓人敬而遠之，所以阿狄這種程度的就剛剛好，反而更受歡迎了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和阿狄交往的女生說他好像一天到晚在找工作，似乎很缺錢。”

“嘴上這麼說，隨時都打算和我分手吧？”

女友繼續數落阿狄，

“明明平時一直說着要打工，把我扔在一邊，反正我對你來說，也只是利用對象吧？”

“沒啦，打工真的是沒辦法，而且也找不到賺錢的工作，完全就被當做小孩子小看了，說實話現在才知道要靠一個人維持生活真的很難呢！”

“這還真是辛苦你了，好吧，看在你那麼努力的份上，我會接濟你的啦～不過你也要好好滿足我哦！”

女友轉身走進屋裏去了，然後站在走廊盡頭對這邊叫道，

“阿狄，過來。”

她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纔是你的女朋友哦？”

阿狄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一下說，

“苗慶，抱歉哦，早點回去吧。”

門關上了。只有我留在了門外。

我當然可以回去了，既然知道他還平安無事地活着，那麼就沒我的事了。

不如說他什麼都不對我說，我應該是要生氣的。

但我卻還是很擔心他。

那傢伙雖然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危險了。

沒錯，是眼神，現在的他好像有了空虛的眼神。以前明明總是神采奕奕的，從來不見一點陰霾。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答案很簡單吧？因爲家裏突然遭遇變故，他父親死了，母親也不回來了，他現在等於就是孤兒了，沒有人照顧，也沒有錢，我們才只有初一欸，這要怎麼活下去？他肯定很着急，換作是我的話，或許也會性情大變。

爲了錢，他現在還必須逢場作戲，去迎合別人。就算他本性就很開朗，也不應該做這種事啊！

如果是錢的話，我也有。我拿出了一直存着的壓歲錢。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幫他，或許會被認爲是施捨吧？但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強顏歡笑的樣子。

明明利用了其他女生，但阿狄卻不願意接受我的錢。

只要有錢了，他或許還能回到學校裏來吧？

但結果或許是我太膚淺了。

他現在不怎麼來學校，當然連籃球隊也完全不去了，本來在他加入的時候，我還以爲他還會像小學時那樣熱衷於打籃球，他明明堅持了六年，我還以爲籃球就是他的夢想，但現在看來，或許已經不可能了吧？畢竟夢想填不飽肚子啊。

如果我能幫他的話，或許他的夢想還能維持一段時間吧，我想都沒想過要做他的女朋友，但是因爲我們之間有更重要的東西，所以我想要守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