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之章
《戰神》 · 今村翔吾 · 4187 字
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年),十月十三日。無數船隻於芝浦港停泊,黑尾鷗凌空盤旋,似是爲迎接而啼叫。
香月雙葉下了郵船,久違地踏上東京大地。打從約莫一年前,在那個夏天,蠱毒結束之後就沒有回到這裏了。
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六日下午十一點五十九分。上野寬永寺黑門緊閉,雙葉在寺裏不斷喊着他的名字。
雙葉在那逐漸狹隘的景色中目睹,那人的確戰勝了宿命。他在近衛兵如雲霞般逼近時,抬頭仰望滿天星空。
「雙葉,快一點!」
雙葉轉頭看向聲音出處,狹山進次郎從棧橋快步追了過來。那一天,進次郎和特送的人們一同救出響陣最珍惜的人。之後他也和驛遞局一同行動,直到隔天兩人才重逢。進次郎一見到雙葉便緊緊抱住她,痛哭流涕。兩人就這麼一起哭了出來。
「抱歉,我分神了。」
雙葉露出苦笑,再次邁步時撞上一個年約七、八歲的男孩。他一定是滿心搭船旅遊,纔沒有留意四周。撞上男孩時,他手裏的某種東西,忽然落在地上。
「對不起……」
「我才該說對不起。」
雙葉拾起落在地上的東西,莞爾問道。
「這是怎麼來的?」
「我撿來的。」
男孩露出燦爛的笑容答道。那東西名爲團慄、栃實,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橡。
黑門關閉後,橡立刻宣告蠱毒結束。隨後,他牽着雙葉的手,劃開警官人羣,走入裏頭的博物館本館。橡口中唸唸有詞,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他說不論發生任何事,都必定支付獎金。
他把雙葉帶進博物館本館的一個房間,要她在這稍候。當門再次開啓時,窗外已逐漸透出晨曦。眼前站的,是以一個名叫不破鳴一的人爲首的十名特送成員。
橡則不見人影,之後也沒有再見到他了。後來聽說,蠱毒結束約莫三個月時,橡不是向警察,而是大審院投案。他說出了一切事情始末,如今正靜候法律制裁。雙葉也是在那時,才知道橡的本名叫做水瀨玄。
隔天早晨,一切都結束之時,寬永寺黑門外,已不見那人身影。
「啊啊……地面搖搖晃晃的,我就是不習慣搭船。」
兩人並肩走着,沒多久進次郎就悻悻地望向郵船說。
雙葉看着路樹說道。樹葉着上一絲色彩。如今環視四周,已然成爲習慣,而心裏想着希望能跟那人一起看見眼前景色亦然。
知道這個暗號的人並沒有幾個。雙葉頓時兩眼一亮,但根據年齡和樣貌,似乎是水瀨玄傳來的。而電報內容則寫着——
——本日,大警視川路利良歿。
雙葉呆呆地答道。
「入秋了呢。」
另一處是府中,送給至今未曾謀面的嵯峨志乃。她不認識香月雙葉這個名字,所以雙葉才附帶提及,雖說無法解釋詳情,不過這錢是她丈夫送來的。據說志乃收下這筆錢時,似乎察覺到端倪,頰上悄然滑過一道淚痕。
然而這個號外,似乎對即將查出真相的伊藤博文而言,無疑是一場及時雨。他暗地派軍前往警視局、四大財閥本社,試圖捉拿這幫人,最後成功逮捕住友的諸澤、安田的近山。三菱的榊原在前一刻跳樓自盡、三井的神保則是自刎身亡。
雙葉想去見見看,志乃是個怎樣的人,十也又是個怎樣的孩子。然後,雙葉想多聽聽關於愁二郎的事,而她自己也想說說自己認識的愁二郎。
香月雙葉大人,請至第一國立銀行領取金十萬圓。
雙葉也把錢送到了只園三助的遺族手中。至於化野四藏、蹴上甚六、衣笠彩八等兄妹無依無靠,生前他們也提過參加蠱毒並非爲了求財,於是雙葉決定起碼向鞍馬寺寄進(注50),請僧人祭弔他們。如今他們一同於鞍馬寺長眠。
「咦……」
「咦,這怎麼好意思。你不是要去叔父那裏嗎?」
於是前島調查衆人身份,並派出了郵船。一個姑娘家孤身旅行太過危險,所以進次郎也跟她一起去。一年又四個月後,兩人才終於將錢送至所有地方。
雙葉在海風之中說道。這不是爲了回到一同踏上的旅程,而是爲了再次確認,並踏上歸途。進次郎點了點頭,並爽朗地笑道。
(神之卷 完)
這事是橡告訴雙葉的。聽說那一天,卡姆伊克查見到的景象,就是響陣躲了起來,結果遭到中村半次郎問罪。
雙葉訓誡他說。進次郎有些悒悒不樂地答道。
進次郎邊吹着口哨邊說。
雙葉問過報社創辦人,說抵達東京之後的半個月,響陣開始寫起了關於蠱毒的報導,希望能借此保護大家。因此第二幕剛開始,他就甩開監視耳目,將報導送到東京日日新聞本社。
「有什麼關係,反正有錢。」
過去進次郎從沒說過將來打算,如今,雙葉才第一次聽說。他想在叔父經營的槍炮店工作。刀的時代可說是早已結束,今後則是槍這個更爲強力的武器的時代。然而,槍終究只是工具。要如何使用、爲何而用,終究得看使用的人。進次郎得出這個結論,於是決定朝這條路邁進。
若是能夠相見,就一定能在這趟旅途的前方見到他。
「哦,是牛鍋店啊。肚子餓了,去喫頓飯吧。」
雙葉不禁啞然失色。
雙葉當時受到驛遞局保護,於是立即與護衛一同前往第一國立銀行。最終,一切都是事實。
正當雙葉莞爾答道時,路上忽然人聲嘈雜。有人連聲高喊號外、號外、號外,並四處向行人發放報紙。兩人面面相覷,嚥下一口唾沫。最終報紙也遞交到兩人手中。
雙葉早已決定。要將收受的這筆錢,拿來幫助旅途中救過自己的人,送到他們想用上獎金的地方——
事情得從東京日日新聞號外發放那天,也就是向前追溯約莫八個月。蠱毒結束才短短五天後的六月十一日。驛遞局收到一通電報。寄件人不明,郵局號碼爲I號——品川郵局。驛遞局明文禁止一般民衆對本局打直通電報。而品川郵局之所以會打出這通電報,是因爲寄件者對窗口局員說出了祕密暗號。
注50:自願將土地或財物捐獻給神社或佛寺。
「等走完這段路再過去就好了,我也想要走到最後。」
首先是進次郎。他爹爲了守住居酒屋,向被稱爲烏金的高利貸借錢,如今欠債已經還得一乾二淨。隨着虎狼痢逐漸沉靜下來,客人也回居酒屋喫酒了。
吉爾伯特·卡培爾·科爾曼則是費了不少功夫。首先兩人去英國領事館詢問,還得從對照過去軍籍開始做起,正巧武官中有人與他相當熟識,兩人才知道吉爾伯特爲何需要用錢。由於他們實在無法遠赴英國,只好將錢寄給他那待在故鄉約克郡的妻子手中。
——串糰子請託。
雙葉在人海里嘀咕,並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是照片。是那一天,隨着獎金一同保管在第一國立銀行,也就是衆人一同拍下的照片,他們一同旅行的證據。雙葉的視線對着一人。
最後,是卡姆伊克查。他爲了買回故鄉土地的錢,一共是三萬四千三百圓。光是寄錢只怕對方會賴賬,兩人只好親手將這筆錢付清。就這麼,兩人剛從小樽港搭郵船回到東京。
進次郎兩眼圓睜,摸了摸肚皮說。芝浦碼頭附近開了許多商店,專做船員、船客生意,十分熱鬧。像牛鍋店這類明治之後纔出現的餐館也增加不少。
她似乎在人海里,無數交錯的行人之中,看到那人的身影。那一天,從黑門裏凝視的背影,和她一路活過來的那個人的背影。
然而,新聞並沒有就此結束。據說他八日回國就謝絕會面,移居官邸,宛如隱匿行蹤一般。所有政府相關人士都沒見到川路。由於他自稱生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本報收到令人在意的情報。本日下午三點,從川路官邸離開的馬車,似乎遭到某人襲擊——
雙葉抬起頭來,本想調整呼吸,讓自己靜下心來,卻反倒嚇到屏氣。
進次郎露出皓齒說。
「你真的不用搭船嗎?」
雙葉舒了一口氣,停止找人,再次於街上邁步。在這欣欣向榮的明治、在這衆人鼎沸的歡聲、在這越發耀眼的時代中前行。
至於驛遞局和警視局之間的爭鬥究竟如何了,雙葉也沒被告知詳情。只知代理內務卿伊藤博文決定查明一連串事件的真相,命令前島密驛遞局長、川路利良大警視閉門思過。川路矢口否認與豐國新聞有所關聯,還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支付通緝令上的獎金,這全都是一出惡劣至極的鬧劇。由於之後遲遲找不出證據,衆人都以爲事件會淹沒在黑暗之中。
上頭還附上取材記者的名字,柘植響陣。
「嗯。」
就算見不到,也要去見他。
接着是菊臣右京,雙葉幫花山院隊建了以隊長佐田秀爲首,記上百五十人姓名的鎮魂碑。
「做居酒屋生意不合我的性子,況且我又不懂做飯。」
「不是回你爹那嗎?」
「這樣啊。」
「嗯。這……該不會是……」
「那我也送你一程吧,一個姑娘實在令人操心。」
一處是故鄉龜岡,也就是送到孃的身邊。當時她的病情並不樂觀,又因女兒失蹤而灰心喪志。然而,女兒忽然來了聯絡,還寄這麼多的錢來,令她不禁又驚又喜,淚水奪眶而出。由於驛遞局保證這錢絕非不義之財,她娘才終於肯放心收下。而這筆錢不光是拿來給她自己治病,還拿來貼補村裏衆人的治療費,如今所有人都已然康復。
「我想再一次……用這雙腳踏上旅程。」
不論她再怎麼告訴自己別去想了,那人總是留在心裏深處。他們把錢送到該送的地方,不過,雙葉還有一處想去。就是志乃於府中開的醫院。愁二郎住的那個家。
「終於要結束了呢。」
報紙由這段文字起頭。雙葉並不知道,川路利良於五日前的十月八日,自歐洲考察完畢回到日本。聽說是他在歐洲時生病緊急回國,還沒來得及治療就病逝了。
雙葉得到十萬圓後,立刻辦理手續,向兩處各寄了一萬圓。
「得省着用纔行。」
至於川路又怎麼了呢?他在號外發放的隔天,突然說要前往歐洲考察警察制度,便搭船出國。聽說,至今仍未歸國。
「好吧,說得也對。畢竟也所剩無幾了。」
寄完錢幾天後,閉門思過的前島問雙葉有什麼打算,若是想回故鄉,他能派出郵船送她一程。
爲避政府耳目,纔會以號外的形式於府內發放。話雖如此,最後出動全數官員回收,也遭停止發放。結果,只有上午公諸於世,甚至有許多人認爲上頭寫的全是子虛烏有。
今年二月,事態忽然出現轉變。東京日日新聞廣發號外,以一整張版面的篇幅報導——
進次郎擔心地問道。
至於柘植響陣,他們老早就知道了。雙葉將一萬圓送到陽奈手上。當時陽奈嚎啕大哭,不斷用上方口音表達謝意,並喊着響陣的名字。現在她離開吉原獨自生活,並在響陣的職場東京日日新聞工作。聽說響陣遺留下來的報導以號外形式發行一事,她也有參與其中。
六月六日之變的真相。
「很貴啊。」
造訪府中後,雙葉將回到龜岡。雖然前島說會派郵船載雙葉一程,她卻堅持說要走路回去。
志乃當時病情相當嚴重,但兒子十也卻命在旦夕。志乃雖通曉醫術,卻苦無藥費。如今收到了錢,哪怕自己再苦,也能幫人治病,她不光是治好十也,還將村裏的人也一併救活。這纔算是了卻愁二郎的心願。
「好了……我這趟旅途結束後,就要去叔父那了。」
背影轉眼間被人海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沒有看見。沒事的,不必去找。
豐國新聞乃是警視局與四大財閥幹部共謀而成。明治十一年五月五日,確實有二百九十二人於天龍寺集結。報紙還鉅細靡遺地寫上在東海道發生的種種事件。
「雙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