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貳之章 戰神
《戰神》 · 今村翔吾 · 3181 字
一
嵯峨愁二郎輕輕放下弟弟,讓他在地上歇息,隨後視線轉向天明,對着開始變天的夜空站起。天明也凝視着愁二郎,一動也不動。看似是想充分享受即將逝去的生命芬芳,故此心潮澎湃。
沒錯,生命的燈火即將燃盡,即使趕上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弟弟必定會這麼說。
然而要說太遲,早就不只這一次了。若是那一天、那一刻,能跟兄弟們多多商量,不放棄說服他們,一切或許會有所改變。
不過,若是這麼做,我或許就不會與妻子相逢,也不會有了孩子。甚至不會參加蠱毒——假如雙葉依舊前來參加,恐怕早在天龍寺喪命了。不,一切都木已成舟。
現在問這些也沒有意義。所有人都必須在當下做出抉擇,費盡一生朝前方邁步,度過自己的旅程。所謂人世,就是無數旅程交織而成。
「愁二郎大哥……」
雙葉取出小太刀。愁二郎明白,她那雙小手並非因恐懼,而是因憤怒顫抖不已。
「不必拔刀。」
這是她自天龍寺相逢以來首次拔刀。當時愁二郎以習武之人能在無意識下對刀刃做出反應而制止她。
可是現在不同。在這蠱毒之中,雙葉只有在那次拔出小太刀。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就抵達這裏。這種事,任誰都無法想像。因此愁二郎希望雙葉維持現狀。
「好厲害啊……一個接着一個出現呢。」
天明刀彌。雖然文字不同,不過他的名字讀音與我兒子相同,卻又完全相反。如今我明白了,和名字沒有關係。人與他人相逢,產生何種想法,又是如何活過,將會決定一生。
直到抵達東京都沒遇上他。然而,天明也有着自己的旅程。若是我選擇與兄弟們自相殘殺,若是沒有遇見妻子,若是對雙葉見死不救,我或許也會走上同一條路。天明走的,可能正是我沒走上的另一趟旅程。
「來打吧。」
「來。」
天明面露喜色,直衝上前,愁二郎則拔出腰間佩刀。兩個截然不同的旅程碰撞,迸發眩目火花。
天明頓時啞然失色,如彈簧般向後一躍。他察覺到交鋒時刀刃顫動,是因爲破軍厲聲咆哮。
「這是怎麼回事?」
天明看着出現崩口的刀。就在此時,愁二郎一個箭步上前,在夏風中急促且短淺地呼吸,施展廉貞。
天明臉上失去笑意,以往掛在臉上的愉悅也煙消雲散。也不知天明在盤算什麼,竟然直追向雙葉。
愁二郎明白四藏想傳達的事。劍由心、技、體所組成。爲何要加入心?心又能改變什麼?不,確實能夠改變。如今他已明白這個道理。
天明,他仍站着。他膝蓋險些跪地,全身激烈痙攣,但仍屹立不倒,彷彿是在怒視讓自己誕生在這世上的蒼天。
衝擊猶如被炮彈擊中。然而,即使中了這招,身軀依然硬如鋼鐵,牢不可破。巨門絲毫無損。
天明的視線看向愁二郎的肩上。這是愁二郎第一次見到他神情如此緊張。
「這招如何!」
「並非搶奪,而是託付。這就是我們的劍。」
他一瞬間從愁二郎身旁竄過,但愁二郎連頭也不回,就對旁使出一記掃腿將他絆倒。愁二郎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事物都逃不過北辰的法眼。
愁二郎順勢一斬。破軍之劍劃破曉月,削下天明的側腹。
「還沒……還沒……」
「那東西!是什麼!」
「爲什麼打不中啊!」
天明臉色慘白,從四面八方猛攻而至。愁二郎施展貪狼和北辰,他擋下半數攻勢,另一半則識破閃避。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不知對誰喃喃說道。
「你只是喜歡贏。」
還沒完。天明體內彷彿有無數黑影蠢動不已。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左手鬆開刀柄,單憑一隻右手揮劍,不過速度、力道卻完全沒變。天明以好似野獸的直覺嗅出貪狼弱點,他腳踩愁二郎腳尖,以左手對腹部使出發勁。
雙葉懇求再等一段時間。就在警官險些將她推開時,橡擋在前方叫喚。警官們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涵,只說上頭嚴命,便準備將門關上。
雙葉落淚頷首,直奔向門裏。天明朝她一瞥。
「愁二郎大哥!」
擋下如驟雨般落下的劍招時,時光彷彿受到擠壓,和緩地流淌。這趟旅途的開始,愁二郎提出了和那一天相同的問題。
不,就在當下,分針轉動,指向五十九分。
他的劍招有如旋風,有如雷霆,天明全身流露出一股魔性,以修羅般的速度揮出無數劍擊。然而,他的攻勢全被貪狼咬殺,於空中消散。
就在此時,黑門隨着沉重聲響開啓。裏頭站着一羣警官。光是聽見外頭傳來的聲音便混亂不堪,如今看到眼前的樣子,更是倉皇失措。而橡就站在警官們的前方,門正中央。
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八分。
「我不會說這種做法卑鄙,因爲你只想贏。」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也在一瞬之間答道。
此時,雙葉再次高喊。
人可以回首自己的旅程,但是不能回去。嶄新的旅程,名爲明治的這趟旅程,絕美的景緻、耀眼的邂逅,都在前方等着你。
「快走,雙葉。」
再次制止警官後,橡力竭聲嘶地高吼道。
「我不能放這傢伙進去。」
北辰、祿存、破軍、巨門、貪狼、廉貞、文曲,以及,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武曲。現在,全數施展出來。腳似是聯繫一切,於虛空畫出圓弧,從下方踢向天明的下顎。天明仰天而倒,朝天吐出鮮血。
「不對!」
天明的舉止變得與頑童無異。不過,劍速又再次加快。他的慘叫混在刀風聲中。肯定沒錯,這個男人就是活了數千年的武士集大成,也就是他們的終點。
「開門……開門了!」
「你有心活命嗎?」
也不知他爲何哀傷、爲何寂寥,但那股駭人殺氣依舊沒有消散,甚至不減反增,而且變得越發強大。那傢伙說得對,世上道理說不清的事可多了。而劍,或許正是其中之最。這一點,京八流也一樣。
「快走!」
「原來在這。」
天明勃然大怒,朝着愁二郎口吐鮮血。這招用貪狼和北辰都難以捉摸,使得愁二郎只能閉上雙眼。
「你忘了大警視的命令嗎!不能踏出門外半步!」
哪怕警官在內,他仍會見人就殺。若他一心只想取雙葉性命,哪怕是現在的自己阻擋在前,也難保萬無一失。
「雙葉,不要回來。」
愁二郎搖搖頭避開攻勢,並怒視着天明繼續說。
「不對勁、不對勁、不對勁。」
天明臉上萬般心緒交織,最終歸於虛無。眼下,初次見到天明的真面目。天明至今依舊抽抽噎噎地嘀咕,猶如夢魘纏身。
「看着我。」
「她抵達了。」
「我明明這麼喜歡你……明明這麼愛你……再來啊!」
愁二郎拭去鮮血,以眼角瞥見雙葉在門裏高喊。
然而,愁二郎卻用那對聽見雙葉的聲音、弟弟的聲音,將愁二郎引導至此的耳朵——以能夠捕捉所有動靜的祿存,將他的慟哭悉數避開。
這場戰鬥即將落幕,刀的時代也將結束,而自己的旅程亦是如此。
愁二郎這才發現。也不知是聽見吉爾伯特的槍聲,還是追着四藏來到這裏;清風不止,吹得林間颯颯作響,大批軍人從中現身,穿過廣場直衝向愁二郎。
天明全身散發如潰堤般湧現的凶氣,攻勢也越發猛烈,愁二郎與之交鋒,並最後一次喊着她的名字說。
「這招也——」
天明一面揮劍,一面對着不在此處的某人高呼。而他的劍,又再次變快。不,是他經由呼喊某人助勢,使得劍術突飛猛進。
「求求你,和我一起……」
愁二郎對着唯一的妹妹喊道。天明好不容易避開的刀刃,倏地畫下恍如新月的軌跡,撕裂肩頭。文曲歡喜地躍動,似是在表達謝意。
天明只驚詫了一瞬,旋即似是解放沉睡的某種事物,發出猶如慘叫的咆哮,猛然揮劍。
上野山風呼嘯,和十年前的夏天如出一轍。軍人宛如圍繞砂糖的螞蟻般逼近。然而,一切還沒結束。
橡也對着警官喊道。這姑娘是無辜的。是豐國新聞誤報。上頭早已嚴命,無論任何人入內,都不許傷其分毫。
——抵達者,一人。
「我還、我還行,還行。」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
除了這一點外,更重要的是,這是衆人費盡千辛萬苦才抵達的旅途終點,愁二郎不希望此人踏入半步。這個念頭驅使他這麼做。
只因愁二郎在逐漸關閉的門縫裏,看見雙葉臉頰落下淚痕,恨不得拔腿衝向自己。
「你不是喜歡戰鬥。」
歷經了七百年的京八流,和你一同踏上的旅程,原來終點就在這裏。門中透出的光芒越來越細,彷彿絲線。時鐘指針指向宣告今日結束的下午十二點,當指向宣告嶄新的一天開始的上午零點時,愁二郎也毅然邁進。
「唔……我必須變強纔行。否則娘會傷心……我得讓爹認同……」
他碎裂的下顎微微顫動,以佈滿血絲的雙眼看着愁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