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之章 龍壁
《戰神》 · 今村翔吾 · 4964 字
一
雙葉在路上奔行。離開日本橋後跑了一陣,路上越發寧靜,四處不見人影。這是因爲遠離鬧區,同時也因爲夜色漸深。雙葉望向南方天空,並暗暗思忖——
現在到底幾點了?
今晚是月色黯淡的夕月,不易推估時刻。儘管自文明開化後,時鐘逐漸普及,然而在這種時候,終究還是隻能仰賴知識。
雙葉憶起故鄉龜岡的獵人老爺爺的教誨。這個季節的天上仍能見到真珠星(注47)。眼下餘暉將盡,應該是過了下午八點左右。
注47:指角宿一。
不只外出行人變少,就連日本橋也幾乎不見警察蹤影。不久前西邊喧囂不已,人或許都朝那邊去了,這想必是遭通緝的某人所爲。
不時見到人影,雙葉便躲進巷弄打探。假如現在過了下午八點,至少得過三個小時以上,寬永寺大門纔會依照計劃開啓。時間充裕,應該來得及。不過,或許有人早已抵達了寬永寺,太早過去恐怕會有危險,在門正好開啓的時刻抵達也許更好。如今與愁二郎重逢,換言之從現在起,應當無須考量與其他參加者的進退應對。
神田川即在眼前,上方架了兩道半圓形的石造橋樑。
「是萬世橋……」
愁二郎曾提過。這裏本來有個筋違見附(注48),以及一座冠上相同名稱,稱作筋違橋的木造橋樑。而那座橋在距今五年前的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改建。本來應該念爲「Yorozuyobashi」,然而沒過幾年,大家就唸成了「manseibashi」,如今則演變成稱呼不一。
注48:見附指駐留番兵(門衛)的番所(門衛室)。筋違見附爲江戶城三十六見附之一。
度過萬世橋,眼前便是嶄新的街景。話雖如此,此處並非和橫濱、銀座一樣全是石造建築,多半是木造住家。儘管沒來過此地,但愁二郎曾告訴雙葉此處有着這般景象。
此處,本來被人稱作外神田,近來多半被人稱作秋葉原。聽說名稱由來,是因這一帶於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毀於祝融,因此復興之時,改爲祭祀防火之神秋葉權現而得名。
——就快到了。
雙葉走在秋葉原上。只要走到這,距離上野便不遠了。即使像現在這麼悠悠地走着,也花不到一小時就能抵達寬永寺。
「……末廣町。」
雙葉見到看板上的名字,便嘀咕一聲喚起記憶。這裏也曾毀於戰火,因此取名爲末廣,祈求城鎮長久繁榮。
這也是跟愁二郎現學現賣。他在做郵差這個工作時,地名就不時變來變去,光是要記住就傷透腦筋。由於沒空跑遍整個東京府勘察,只能姑且記入腦中,因此從第二幕開始前就不停教導雙葉。如今,她便活學活用了。只要走到末廣町,上野就近在咫尺。
現在幾點了?雙葉一路悠悠地走來,還不時停下腳步。真珠星已然隱沒,似乎過了下午十點。如今應該直奔寬永寺,還是時間尚早呢?愁二郎還沒追上來嗎?雙葉回過頭時,從遠處看見一道微小的黑影。
「果真是你。」
我現在,有找回自我嗎?
躲起來也沒用,必定會被這人找出來。往上野,去寬永寺。這麼跑下去,必定會在開門之前抵達,不過這件事回頭再想。若是停下來,必死無疑。現在只能跑。
就連聲音也平淡得像是收到電報的機器聲響,毫無情感可言。即使問這人爲何要交手,也是無用之舉。打從第一次見面,雙葉便如此肯定。然而,她卻有話想問。不,是嘴巴擅自開口說。
世上竟有人喫了這一擊,頭骨還沒碎嗎?吉爾伯特緊咬牙關暗忖,隨後才發現真相。當天明即將被砸落地面時,瞬間將左手擋在頭與地面之間。
天明倒臥在地,右手伸向後方,他手中的刀刺中心窩。儘管傷口不深,依舊是刺中要害,要奪人性命綽綽有餘。
朝上一斬的軍刀險些削過鼻尖,天明又向前邁步。他頂着驚詫的神情,彷彿是隻對人體、鮮血產生反應一般,又像是被某人命令似的。胸口中了幾刀,不過,菸捲沒事。在這生死關頭還想着這種事,蕾拉聽了肯定會呆呆地看着我吧。
吉爾伯特抓住天明的脖子,發出直衝天際的呼吼,並身如風車般迴轉,將他狠狠砸向牆壁。
我幾乎沒有陪伴兩兒兩女長大,是個混賬父親。不過他們都明白我是爲國奮戰,也似乎以我爲榮。妻子——蕾拉的信上是這麼寫的。
吉爾伯特摸索褲袋尋找火柴。這東西在二十年前於英國流行,最近幾年在這個國家也弄得到。當他想起是放在胸口口袋時,忽然聽見跫音,便停下粗壯的手。他從巷裏窺探街上情況。
「別跑啊。」
這種事只有靈光乍現纔想得出來,根本沒人實際辦得到。這人是基於天性,不,天生的魔性才辦得到這件事。
這小子什麼都不明白,所以我纔不讓你去。
「吉爾伯特大哥!」
「快走。」
那又如何。吉爾伯特再次暗暗嘀咕,他猛力握住手斧,彷彿連握柄都快折斷了。剛纔那一刀雖然斬傷皮肉,但勢頭不繼,因此沒有傷及骨頭。
「喂,我要去追那個丫頭……放開我……」
你說呢?
對方喫驚了。
方纔朝上一斬後,軍刀就已經脫手。要戰勝這個比自己更快的男人,最好的辦法就是——
「嘖。」
「好,贏了……」
雙葉淒厲地喊道。男人沒有停下步伐,走到街上,兩手伸向腰間。就在男人走到道路正中時,忽然面向兩人,昂首挺立。
「Stand with me,Stonewall.」
「Try me.」
如今霍亂也在英國蔓延,要拯救家人和故鄉需要錢。然而,光是帶着錢回去沒有意義。他必須以那一天的丈夫身份,頂天立地的父親身份,再次打開那道老宅大門。爲了達成這兩個目的而進行的這趟旅程,也接近了尾聲。
塵埃飛揚,當吉爾伯特舒了一口氣時,一股熱流湧上咽喉。
距離還很遠。然而,正因爲四下無聲,才聽得格外清晰。野狗似是察覺有異,猛然叫喚。
天明愣了半晌,便冷冷地答道。那道聲音聽似沒有絲毫興趣。
天明沒有向一旁躲開,也沒有後退,那對宛如黑曜的雙眸閃閃發亮,他直衝向前,伏低竄過手斧。吉爾伯特掄起軍刀朝上一斬,而天明再次加快速度,拉近距離。
吉爾伯特一瞬間便明白,這人並非毫髮無傷便能擊敗的對手,若是留一手就無法戰勝他。假使自己身中一百刀,就還他一百零一刀。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對手悠悠地問道。
不知過了多久,吉爾伯特看見天明已然掙脫,背對着他遠去。他堅信已經爭取到足以讓雙葉脫身的時間。比起滿懷榮譽的騎士,他更相信自己成爲了令妻子、兒女引以爲榮的丈夫、父親。
天明難掩懼色。吉爾伯特以軍刀接連刺向地面,而天明順着躍起勢頭連滾帶爬地避開。當天明終於站起身時,吉爾伯特以滿是鮮血的左手,奮臂擲出手斧。
「天明刀彌,你叫什麼?」
「爲什麼……咦……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吉爾伯特手伸向捲菸。這是克里米亞戰爭時,自鄂圖曼帝國引入英國,爾後迅速普及的東西。在這國家仍取得不易,這是他事先卷好的最後一支。他叼着煙,心中思忖。
「閉嘴,小子。」
東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起步奔跑時,雙方至少離了五十公尺。雙葉回頭一望,不禁倒抽一口氣。已經只差三十公尺了。那人頂着一張冷峻的臉龐,不,是彷彿失去所有情感,面無表情的臉龐。那個男人,天明刀彌他——
「放手、放手、放手!」
吉爾伯特嘀咕道。隨後,就如同自己的渾名,傳說中的雙足翼龍般厲聲咆哮,猛然撲向對手。
這一擊竟然被本應撥開的刀接住,這人身法快得像是鏡中映出的光芒,單論速度,對方可說是勝出數籌。
——爸爸要去打倒壞人對不對?
「快逃!」
對手先發制人,劍擊速度快得驚人,當吉爾伯特以左手手斧勉強接招時——
她不禁出聲。是人。一個人,看上去不像警察。從身長來看是個男人。或許是愁二郎。不,也有可能是卡姆伊克查——
他只以對着孩子說話的溫柔語調,以流利地道的優美日語,講了這麼一句話。隨後吉爾伯特怒視雙葉身後的人,並阻擋他的去路。
「嘖。」
將自己的名號留給軍艦,用這句話挽留了他。
然而,吉爾伯特卻緊抓不放。他宛如龍伸出利爪一般,咬牙吞下滿口鮮血,並以烏雲降下落雷之勢,將天明重重砸向地面。
在我心中的火焰燃燒殆盡之前,哪怕是拖住你一分,甚至一秒也好。不論天明如何氣喘吁吁地刺着手臂、腿部、腹部,吉爾伯特都不會感到疼痛了。他的視線早已模糊,聲音也逐漸離他遠去。
「好痛……力氣真大。」
「Not yet.」
天明臉上浮現驚恐,腳跟緊踩地面,向後滑行了幾步。
距離開門仍有一段時間。太早抵達只會撞上其他人,吉爾伯特纔會潛伏在此打探。
「這簡直亂來……」
噠、噠、噠、噠,耳中傳來別人發出的輕盈跫音。前方應該有個不忍池,儘管不曉水性,應該要賭一把跳進池裏嗎?有辦法逃到池邊嗎?
「卡姆伊克查大哥他——」
「別說了,交給我吧。」
雙葉將氣力灌注於雙腳。她感到憤怒、哀傷,但是爲了卡姆伊克查,她不能死在這裏,這股強烈的意念,驅使她的雙腳前行。就在此時——
「好過你。」
「果真會引來強者啊。」
吉爾伯特在巷弄倚着牆,對着M1861海軍型搭話道。這把手槍只有放入一顆子彈,維持着當時的樣貌。這槍維持着無法送還原本的主人,南軍英雄——不,好友石牆0;Stonewall1;傑克森最後一程的樣貌。
吉爾伯特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猛然踏步前行。因爲他明白,只有跟對手近身肉搏纔有勝算。
與孩子們的回憶,和雙葉一起從身旁竄過。襲向吉爾伯特的不逞之徒,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而吉爾伯特也再次邁進。即使被利刃砍傷肩頭也無妨。他如鐘擺一般,猛然以前額撞向天明鼻樑,旋即又以滿是鮮血的左拳痛擊腹部。
槍口不是瞄準自己的腦袋,他也看不見天明的背影了。吉爾伯特懷抱沒抽到最後一支菸這一絲未了的遺憾,嘴角微微上揚,對天空射出身爲龍騎兵的最後一顆子彈。
「嘎……」
我聽見那天孩子們對我說的話。這句話一定能夠傳到約克郡。我跪地撐起身子,對着地球的另一端回答。對,沒錯。現在的我能說出口了。
吉爾伯特振奮精神,向前奔行。他抓着天明的脖子,用天明的臉削過牆面。
——我想你總有一天會成爲一名厲害的騎士,而我能夠見證這個過程,這不是很美好嗎?
我聽見那天蕾拉對我說的話。這裏一定與約克郡相接。我對着星光斑駁的夜空致歉。我並沒有打算赴死,畢竟都走到這一步了。
傳來用力咂嘴的聲音。不是雙葉,也不是身後的天明,是從前方。前方巷弄赫然冒出如黑影般逐漸擴張的巨軀。
天明向側邊一躍,以毫釐之距避開這一擊。還不僅僅是如此,他同時反手抽出脅差,朝握住手斧的左臂一斬。天明過去似乎從沒見過對手捨身與他一戰,因此希望能毫髮無傷戰勝對手吧。不過吉爾伯特即使四肢不全、命懸一線,甚至是再也無法戰鬥也無所謂。
我找回自我了嗎?吉爾伯特再次問自己。他將捲菸塞入胸口口袋,走出晦暗不明的巷弄,並從腰間拔出軍刀和手斧。
「啊……」
「咦——」
這男人似是看得見死亡,他看我即將死去,便邁步前行,彷彿徹底失去興趣一般。他接回脫臼的左臂,走向寬永寺。
那又如何。吉爾伯特以軍刀壓制對手,並掄起手斧揮向天明那險些跪地的膝蓋。
「嘎啊——!」
二
溫柔體貼的長男、善解人意的長女、滿懷正義感的次男,以及比任何人都不怕生的次女。這麼做是因爲假如孩子們身在此處,一定會求我幫助她。吉爾伯特再次對着眼前的少女,對着雙葉,如循循善誘般說道。
吉爾伯特失去了好友、尊嚴以及一切,只爲尋覓死地,而漂流到這個遙遠東方的國家。他曾想過用這把槍自盡。但當時傑克森——
少女喊道。
雙葉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不論是驚詫、絕望,甚至希望,她都全數吞下,旋即轉過身去,渾然忘我地狂奔。快逃。在她心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假如真要逃,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出來了。這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我自己。吉爾伯特將心中意念轉爲話語道。
天明回過頭時,吉爾伯特的雙手從身後抓住他,使他動彈不得。吉爾伯特傾盡剩餘的所有力氣,將天明抓起。
天明如孩童鬧脾氣般連聲喊道,握着脅差的手如同單擺前後晃動,一次又一次地挖開腹部。
吉爾伯特轉動手斧將刀撥開,旋即以軍刀劈向腦門。然而,卻傳出了高亢金屬清響。
天明發出苦悶的嚎叫,額頭流出鮮血。不過,吉爾伯特的腹部也一樣。天明反手掄起脅差,深深刺入腹部。
「快逃!」
——還剩,四人。
已經可以抽了吧,當吉爾伯特顫抖的手伸向胸口時,腦中忽然閃過那個男人的事。第一次見面時,和雙葉在一起的武士。Dance man已經死了嗎?不,那男人沒那麼容易喪命。他現在,應該正四處尋找雙葉吧。
意識逐漸模糊,想到這時,吉爾伯特將手伸進懷裏,取出M1861海軍型。
隨即嘖了一聲。咂嘴聲之所以格外響亮,是因爲他將正想吸的捲菸從口中抽出。
「啊啊,那個拿弓的人。死了。」
天明目瞪口呆地說。他的手腳不斷掙扎,吉爾伯特卻沒有鬆手。雖然不知道他說什麼東西消失了,但他錯了,還沒有消失。
天明倒臥在地,睜開單眼窺見時,吉爾伯特已然全身乏力,應聲向後倒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