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之卷

玖之章 宿命之劍

《戰神》 · 今村翔吾 · 1.9萬 字

剛好在度過山下橋時,忽然傳來如雷巨響,令愁二郎和雙葉同時回頭一望。不光是他們倆,路上所有人全都看向聲音出處。兩人明白,他已獨自遠行。

「愁二郎大哥……我們走吧。」

雙葉在愁二郎開口之前,凜然說出了他想講的話。她已不再是天龍寺遇見的那個小姑娘。儘管她在旅途中有所成長,但才一天不見,雙葉又看起來更加成熟了。

「好。」

愁二郎答道,接着向前邁進。這一帶天色已然晦暗,行人也隨之銳減。然而,前方正是以銀座爲首的東京第一大街。舊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提燈,和瓦斯燈這個新時代的利器兩者交織,妝點了夜色。而會朝光源聚集的不光是隻有蛾,人亦是如此。在這區域,一整晚都熱鬧非凡。

「愁二郎大哥,我有話要說。」

雙葉鄭重地開口道。

這半天,雙葉是獨力逃出生天的嗎?應當有人早一步發現她。愁二郎雖拜託對方照顧雙葉,但見面時只見到雙葉一人,因此內心一直忐忑不安。

「是彩八對吧?」

愁二郎說出了唯一一個妹妹的名字。

「是的,彩八姐姐她……」

雙葉將分開時發生的一切全說出口。儘管不時語帶哽咽,她仍強忍淚水,滔滔不絕地訴說詳情。

「分一半……是饅頭那時……真教人懷念。」

縱使時移事遷 ,北斗七星和北辰依舊浮現於紺色的天空。抬眼望去,文曲星看似格外耀眼。

「你已經給了四藏嗎?」

「嗯,愁二郎大哥也收下吧。」

雙葉柔聲傳授奧義。她的年紀與待在山上時的彩八相仿,因此聲調令人感到莫名懷念。

「是這個啊。」

愁二郎睜開閉上的雙眼。他沒有問彩八擁有的兩個奧義,是哪個交給了四藏。如今他繼承奧義便明白了。

橡回過頭去。進入東京後,改由椹負責跟蹤愁二郎,是個說起話來令人生厭的男人。橡之所以發現兩人沒有立刻搭話,也是爲了查探椹身在何處。他尾隨了一陣子,發現椹不見蹤影,才終於敢向兩人攀談。

另一方面,寬永寺裏將進駐百餘名警視局警官。他們對蠱毒一無所知,而是接獲大警視川路利良命令——

「可是……爲什麼,他要如此拘泥於蠱毒。他不是已經達成目的了嗎?」

「我殺了木偏。假如這麼做違反蠱毒規則,那就早已失去資格。那我也能把你一塊——」

即使如此,川路依舊沒有放棄,只可惜西南戰爭之後,時局對他更加不利。

「這點在下明白。」

——請讓我們也配戴手槍。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木偏皆爲前警保局成員。去年與警視局合併後,已先行剷除反對舉行蠱毒之人。然而,他懷疑剩餘之人裏也有人心懷不滿,只是惜命順從而已。這些人要是臨陣叛變,將會使得蠱毒前功盡棄,纔會出此對策。

「在下不過是栃木的小官差之子。這半生並不值得一提。」

恐怕是隻要心中明白奧義傳授給兩人以上,在傳授奧義時,話語就會如詛咒般殺死繼承者。

光是在東海道上,木偏就有十幾人死亡。進入東京後,也很有可能出現死傷,甚至是槐喪命。因此川路下令,屆時要將割符託付給別人。

日本警察爲川路一手打造,因此川路將他們視如己出。警察組織成立沒多久,不滿政府的士族就接二連三地犯下砍殺、襲擊事件。爲了逮捕犯人,使得無數警官殉職。

「想必大警視並不完全相信木偏吧。」

「正是,那東西在多羅尾千景……槐的手上。」

「那位大人的潔癖可說是脫離常軌。」

姑且不說並非京八流傳人的雙葉,不過,既然很有可能會喪命,就沒人會想以身試險。正因爲彩八也知道這個故事,纔會叮嚀雙葉要分別將兩個奧義交給不同的人吧。

一旦警察靠近,就走進巷弄,確認對方經過後再走到大街上。因此,行進速度比平時更加緩慢。話雖如此,由於剛纔的爆炸,警察和軍人都趕往該處,因此遇上的警察比先前來得更少。想必這一點,也是響陣經過盤算後才這麼做。

爲什麼要保護雙葉?爲什麼要決定叛變?愁二郎的這個問題,問的是他所做的一切。

橡開始說出了蠱毒的內幕。

與此同時,必須得留意不能遇上天明。卡姆伊克查與他交手的地方離這不遠,若是天明北上前往上野,難保不會在銀座一帶遇上他。

「爲什麼?」

「原來如此。」

「確實有道理可言。」

愁二郎也聽說了卡姆伊克查的事。與彩八辭別後,就是他一路保護雙葉,並孤身留下阻擋天明刀彌。即使是卡姆伊克查,也難以應付那個男人。話雖如此,若是他獨自應戰,應當能夠全身而退。只要前往上野,自然能夠再會。

不光是大久保,連許多政府要人都這麼說。

根據計劃,蠱毒第二幕將在上午零時結束。在那十分鐘前,也就是下午十一時五十分,扣除尾隨參加者之人,所有四散於東京府內的木偏將於寬永寺集結。

「在下明白了。」

雖說沒去現場查看就無法確定,但根據他的推測,剛纔的爆炸聲,是柘植響陣炸死了槐。假若真是如此——

「爲何找我們攀談?」

「眼下,椹沒有尾隨兩位。」

橡自嘲道。

沒有任何罪過的兄長慘遭殺害,使得靜乃開始痛恨士族。她身爲武家之女,又有習得小太刀目錄的資格,擁有最低限度的武藝。槐——多羅尾千景看中這一點,便以侍女身份招攬她進入警保局。

從橡沒有提及響陣的名字,就能看出他確實有顧慮到兩人。

「嵯峨大人,首先政府並非有眼無珠。」

「在下猜測兩位會行經山下橋,於是在南鍋町靜候兩位前來。只不過嵯峨大人殺氣逼人,在下實在不敢搭話,在此先跟兩位賠個不是。」

然而,只有一種狀況例外。他將割符(注41)的一半交給駐守在內的警官,並告知有人交出剩下一半時纔可開門。

「不,這是大警視,以及所有警察的宿願。」

「他是爲了造就這個機會……」

橡低聲告知事情始末。愁二郎是在前一刻才察覺到,雖說此地行人衆多,但橡果然相當善於尾隨。

由於隨着西鄉軍逐漸陷入彈藥不足的困局,他們逼不得已得積極提刀上前殺敵。然而,這麼做卻換來了出乎意料的戰果。

他必須再一次喚起東京、這個國家的危機意識。話雖如此,煽動造反卻有違他的志向。對那些坐擁利益與權力之人而言,最怕的事莫過於動亂。因爲世上心懷不滿之人的矛頭不光只會針對政府,甚至會指向那些富可敵國的財閥。因此川路慫恿了財閥中前途無量的後起之秀,與他們一同剷除亂黨。

愁二郎聽了雙葉的說詞,便搖搖頭說。這是師傅在繼承戰前告訴他們的事。過去曾有人走旁門左道,認爲若奧義是用話語傳授,那同時傳授給所有人不就得了,於是他就同時將奧義傳授給其餘七人。結果,七人之中只有一人繼承,傳授奧義之人忽然痛暈過去,最後魂歸西天。

雙葉忽然想起這件事,於是問道。京八流是以類似咒文之類的話語來傳授奧義。根據愁二郎的推測,聽見的那方能夠學會奧義,是因爲他早已學會,不過是因暗示導致無法施展出來罷了。

政府要人卻異口同聲說,西南戰爭後不平士族一口氣沉靜下來,想必是再也無法引發規模稱得上是叛亂的事件。

方纔,響陣擊潰前警保局成員時,椹猶豫是否應該助陣,還是應該臨陣脫逃,繼續尾隨愁二郎。就在這一剎那,響陣擲出的銑鋧刺入他的咽喉,他翻了個跟頭,就此倒地不起。這想必是響陣認爲自己將遭蠱毒淘汰,爲了讓愁二郎等人方便行動才這麼做——他直到最後一刻,依舊心繫兩人。

「意思是你也……」

注41:日本所用的合符,將文字或符號寫在木片或竹片上,並拆分爲二作爲信物。

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深夜,敬神黨對明治政府的積怨徹底爆發,於熊本各處同時展開襲擊。而熊本縣令安岡良亮宅邸也是其中一處。除了安岡,還有兩名護衛警官殉職。其中一人便是靜乃的兄長。聽說他被剁成肉醬,死狀慘不忍睹。

「事情或許變得有些麻煩。」

「不,這麼說您應該就能明白,在下到底在做些什麼。」

然而,這次彩八卻是採取前人從未嘗試過的傳授方法,也就是藉由京八流之外的人代爲轉達。雙葉仍記得她轉達給四藏的話,於是想着是不是能再次傳授給愁二郎。若是成功了,愁二郎就能接受彩八擁有的兩種奧義。

川路爲了貫徹極其困難的正道,纔會煞費苦心佈下這個局。這就是蠱毒的真面目。

愁二郎問道,橡便頷首說。

關於這點,川路也所見略同。換言之,川路他親手摧毀了達成宿願的良機。

「上野寬永寺的大門將無法開啓。」

「川路的性格?」

而她在尾隨甚六的旅途中改變了。當她在橫濱幫助愁二郎時,橡確定了這一點。最終椒爲了達成甚六的心願,賭命趕赴雙葉身邊。

和只有雙葉獨自趕路的時候不同,只要有愁二郎在,就能立刻發現敵人。與其被來敵逼到外濠邊,無路可退,倒不如走在四通八達的大路上來得容易脫身。

橡略帶自嘲地說道。根據他的說詞,和其他木偏相比善於跟蹤,是因爲他早在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創立時就在籍罷了。

「正是。」

他在前不久察覺到有人尾隨在後。

「是橡……對吧。」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愁二郎這才恍然大悟。他只是舉辦了一場特異的遊戲,只是召集了那些財迷心竅之人,並沒有叫他們自相殘殺,只是叫他們爭奪木牌而已。那些不法之徒自相殘殺,身爲警察只好去處理屍首。那些參加者是自己決定淪爲罪犯,如今他們進入東京,只好下令逮捕。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椒……那人名叫坂口靜乃,她是因神風連之亂殉職的坂口靜樹一等巡查的妹妹。」

雙葉急忙制止道,她接着簡單解釋了分開時發生的事情。愁二郎先是感到訝異,接着又發現他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牛場修藏可是武藝高強,她這麼做無疑是自尋死路。」

「……是這個意思啊。」

面目猙獰的士族直衝向自己,震撼了不習慣戰爭的平民陸軍。衆人被嚇得射擊失準,甚至有人扔下武器竄逃。政府見事態嚴重,便挑選警察裏的劍術高手,組成名爲拔刀隊的部隊。也就是類似戊辰戰爭時,愁二郎和無骨所屬的十二支隊。

「……稍等一下。沒辦法兩個都學會嗎?」

川路曾獻策無數次,要求讓他們配戴與外國警察相同的裝備。還問主要由平民組成的陸軍都能攜帶槍枝了,爲何多半爲士族出身的警察卻不能帶。

「以及大警視這個人的性格。」

兩人發現一羣警察朝他們走來,於是走向西方大街,朝弓町方向避風頭。就在此時,愁二郎對着身後喊道。

本以爲雙葉會因此對京八流生畏,但她卻說出恰好相反的話。不,這並不教人意外。雙葉就是這樣的孩子。正因爲如此,衆人才會出手幫助雙葉。

「意思是那個割符……」

「我來看路,你低着頭。」

打從某個時刻起,橡就暗中在對話裏透露蠱毒的線索。愁二郎推測這麼做不是爲了他,而是雙葉,而真相正如他所料。

然而,這正是不允許警察配槍的原因。不平士族引發無數暗殺、縱火事件。佐賀之亂、神風連之亂、秋月之亂、荻之亂,以及西南戰爭,光是這幾年,就叛亂頻生。若是將手槍交給警察,難保沒有異心之人將投身叛亂。不,甚至有可能警察自己羣起造反。大久保深怕發生這種事,纔會將川路的建言全數駁回。

「竟然還特地叫他帶着割符……」

愁二郎這才明白了川路的目的。話雖如此,他還是不認爲有必要實行蠱毒這般規模龐大的計劃。

「不,還是別這麼做吧。」

「我推測是看自己如何體認這件事。」

「是的,正是蠱毒。」

愁二郎切入正題道,橡兩眼眯成一線說。

「首先,大警視的目的是讓警察配槍。」

「我的確是相當憤怒。」

起初創立明治政府時,的確有許多陰謀在暗處湧動,且大多如願以償。然而明治已經邁入十一個年頭,國家體制逐步穩定,無法像當年那般胡作非爲。政府很快就能查出誰是背後主謀,而那些人的下場全都慘不忍睹。橡接着又說。

「您應該曉得拔刀隊大顯身手的事。」

「就爲了這種事……」

儘管川路栽了個跟頭,仍是不斷獻策。他說不是「有劍就好」,而是「配槍更好」。難保今後不會又出現兇惡罪犯,到時候用劍還不夠,必須用上手槍。

「真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實際上,確實有人反叛,這麼做也沒有錯。」

這句話的意思並非是指維持整潔的衛生方面,而是指川路的內心。講得簡單易懂一些,就是他說什麼都無法原諒邪門歪道。因此絕對不能做出反叛國家、違反法律之舉,纔會設法以正道達成宿願。

「那人被響陣的銑鋧擊中了。」

愁二郎牽着雙葉的手,並聚精會神,眼觀四處。兩人沒有沿着人煙稀少的外濠走,而是向東朝着尾張町的方位前進。當走出開闊的十字路時,接着又向北行。這是通往京橋最大的一條路。

「愁二郎大哥,你誤會了。」

「畢竟是要接受意念……可不能夠賴皮啊。」

川路對此引以爲傲,甚至還想提筆寫下關於劍擊的書籍。他似乎以爲只要趁着這個勢頭,就能談妥配戴手槍的事。想不到,一切卻適得其反。

蠱毒誣陷參加者爲兇賊。雖不明白川路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但現在蠱毒已經達成目的纔對。

「不……我明白了。」

——警察自己證明他們用劍就夠了。果然沒必要讓他們配槍。

把門關上,不許任何人進入。

西鄉軍與拔刀隊短兵相接,展開激烈混戰。放眼望去,沒有任何人拿着槍,而是手持刀劍戰鬥,恍如重現戰國時代的景象。由於新聞大肆宣傳拔刀隊奮勇殺敵,使得整個日本都對他們予以讚賞。

愁二郎老實承認道。他們的確沒說要自相殘殺。所有人都是爲了各自的理由前來參加,也是爲了活下去才奪人性命。

雖說愁二郎是爲了保護妻兒,但他確實親手犯下殺人罪行,若要懲罰,他甘願承受。然而,不論川路講了再多大道理,費了再多功夫,他都早已違背了所謂的正道。

「但是,雙葉並不同。」

愁二郎將手放在雙葉肩上說。雙葉在這旅途中沒有殺害任何人,也沒有傷害任何人。她沒有從人頸項上奪走木牌,是靠他人全力相助才抵達東京。

「是的,正因爲如此……」

橡話說到這便中斷,不過愁二郎明白他的意思。正因爲如此,橡纔會心生動搖,出手幫助她。

「確實有獎金對吧?」

「是的,這也是基於大警視的潔癖所準備。因爲一切必須得是『事實』。」

「知道這點就夠了。只是,這下寬永寺的門該如何……」

「在下這就去取割符。」

橡輕描淡寫地說,自己前來是爲了傳達這件事。他現在要前往博物館附近,假如槐早已絕命,他就奪走割符直奔寬永寺,且必定在規定時刻開啓大門。假如他失手了,大門無法開啓,就請他們立刻逃離東京。

「你……果然……」

爲何要如此幫助雙葉,是有什麼原因嗎?愁二郎總覺得事情不光是這麼簡單。

「在下說過自己不過是小官差之子了吧?」

橡從容地搖搖頭道,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接着說。

「這是最後一次了……嵯峨大人、香月大人,這將會是最後一段旅程。在下於寬永寺恭候大駕。」

說完,橡便轉身走向大街。雙葉對着他的身影,告訴他務必小心。橡雖一語不發,卻看似微微點頭。

栃木宿是日光例幣使街道的第十一個宿場町,自古便以巴波川河運物資至江戶的據點而繁榮。無論哪個宿場町,都會有身爲負責人的問屋(注42)、負責輔佐的年寄,以及處理事務的帳付。這三者合稱宿場三役。

注42:江戶時期負責處理宿場町自治行政之人,也身兼領主和居民之間的調停者,大多經營本陣(大旅籠屋)。

皆川玄正是以問屋長男身份出生。爹雖敦厚老實,但爲人頗具氣骨,爲了宿場居民也不怕直言頂撞上官,深受衆人愛戴,這點也令玄引以爲傲。由於娘出身於江戶,因此爲人直爽,就是有些愛管閒事。小自己五歲的妹妹津江則和玄不同,不只個性開朗,笑容還如豔陽般燦爛。

林曾稱讚玄對於偵查的才幹,足以媲美新選組中最厲害的密探。然而沒過多久,靖兵隊就開始分崩離析。

只剩下最後一位大人物,前天狗黨幹部,那一天也同樣身在田中隊的巖谷靜一郎。這男人貫屬至靜岡縣(注43),如今躲在宮內省裏。玄本打算殺了他報完大仇後便自盡——

他們真的希望我這麼做嗎?

「正好十四年了……」

玄決定和盤托出,告訴他自己的宿願就是對天狗黨報仇。林默默聽着,忽然悠悠地說道。

而這個田中隊,最終踏入栃木宿,並威脅道。

靖兵隊同袍僅剩下十五人倖存。他們逃往千葉一帶,卻遭久留裏藩兵追殺。儘管逃了好一段距離,卻因爲久留裏藩中有個名叫自見隼人的狙擊高手,使得隊員一人又一人地遭到狙殺。到了第五天,兵糧、彈藥都見底,任誰都明白此處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有的話我們當然會給。但這宿場根本沒有這麼多錢。」

但玄認爲那些都無所謂,他只想將天狗黨那幫敗類趕盡殺絕。只要獲得川路青睞,或許就能找到機會殺死巖谷。玄協助蠱毒就只爲了這個目的。

「你……果然……」

「你拿走了槐大人的割符對吧?」

這人正是愁二郎在東京時的監視者——椹。本名爲小野山虎重,在前警保局成員裏身手算是相當了得。聽說他中了柘植響陣的銑鋧,看來是走運避開致命傷。他按着滲血的咽喉,上氣不接下氣,但似乎無性命之憂。

玄並沒有告訴他自己有何目的。話雖如此,林可是在幕末動亂中心的京都,不斷打探人心的男人,因此能夠看穿玄隱瞞的悲憤。

他手握舊式步槍,一邊裝填子彈,一邊喃喃自語道。然而,混合軍沒有攻下水戶城,最終四散敗逃。

「我們自認已經盡了自己所能,而你仍有事尚未達成。即使是爲了報仇……活着總是更好。」

玄慢步走上前自報名號,巡查們便敬禮讓路。現場混亂不堪,乍看之下,沒有任何與蠱毒有所關聯的警察相關人士,如今正是好時機。

「榊大人在那,交出來。」

玄仰望天空輕聲道。那孩子明明那麼愛笑,玄卻一直無法憶起津江的笑容。直到現在,津江的粲然一笑,睽違十四年才於心中浮現。

注43:明治時期的戶籍制度,將舊士族置於其居住地或所屬縣的管轄。

田中嗤笑道,隨後一刀斬下玄他爹的腦袋。隨後,命令手下在宿場放火。

當時,玄並不在宿場。他爲了代表他爹向管轄宿場的道中奉行陳情,希望早日捉拿天狗黨,不然至少派兵鎮守,於是與年寄一同前往江戶。在歸途上,他瞧見栃木宿冒出了滾滾黑煙。

「找我有什麼事?」

「你已經學得夠多了,是時候該脫隊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水戶藩中有個與天狗黨抗衡的保守派,名爲諸生黨。由於新政府軍勢力擴張,水戶藩似乎打算讓一度劃清界線的天狗黨復權。對此諸生黨提出異議,決定舉兵奪回水戶城。

「這裏面寫的,是一個名叫水瀨嘉助的佐賀藩下士。」

當天晚上,林拿出一本冊子。打開一看,內容似是某人來歷,關於家族、喜歡的食物,甚至是年幼時期的體驗。玄本以爲這是林自己的紀錄,但似乎並非如此。

「正是,所以我正打算去找榊大人。」

玄苦笑道。小野山的階級比玄低了兩等,是十三等少警部。小野山平時就因考成不如玄,視他爲眼中釘。而今天或許是正在氣頭上,敵意格外濃厚。

小野山立刻渾身抽搐,卻沒有鬆開按在咽喉上的手。玄推測毒粉已然落地時,終於開口說。

這男人年紀輕輕就脫藩,成爲尊王攘夷的志士,卻僅僅一年消息就斷絕了。之所以沒消沒息,是因爲他被新選組抓捕後歷經拷問,沒過多久就遭處斬。聽說這人爹孃自幼便離世,也沒有兄弟,還因爲個性古怪,遭親戚疏遠,與其他藩士幾乎沒有交流。每當新選組發現這麼一類人物時——

「是嗎?我明白了。爲防萬一,割符可不能讓別人瞧見……」

根據身邊巡查的說法,似乎是有人在屋頂上使用炸裂彈。屋頂上,的確像是多羅尾千景會擺開陣勢的地方。想必是柘植響陣衝上屋頂,用炸裂彈與他同歸於盡吧。既然多羅尾千景已經被炸得粉身碎骨——

田中也應該明白,栃木宿不可能籌得出這麼多錢。這隻能認爲是上頭要求的並非錢財,而是四處作亂。

玄走入窄巷裏,小野山也跟在後頭。接着,玄猛然回身將小野山推至牆邊,隨即閉眼噤口,將小瓶中的毒撒在他臉上。

「有沒有找到寫有文字的木板一類的物件?」

十月一日,舊幕府軍、諸生黨混合軍總計八百人,對水戶城展開總攻擊,玄也置身其中。

「好,我們走。」

一名警官立即答道,負責保管的同僚便拿出來。那是一塊厚木板,上頭寫着「蠱」字。肯定沒錯,就是這個割符。

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六月六日,玄十四歲的夏天,這一切都毀於一旦。

「奉勸你謹言慎行,論階級我在你之上。」

便會盜走他們的來歷。

即使是在這種絕境,林依舊以平時那輕鬆的口吻笑道。

過去他只要發現天狗黨的餘孽,就會下毒將他們一個個送入黃泉。而這一次,玄心中閃過的念頭卻是——

玄告知身份後,便詢問在場人員。

活着總是更好。

「就是今天、就是今天、就是今天。」

有段時間,曾謠傳他告假時都會尾隨某人。據聞對方是水戶出身,前天狗黨的官員。然而這個謠言忽然間再也沒人提及,只因那名官員猝然身亡。

橡,玄在前往內山下町的路途上喃喃自語道。

「爆炸原因是?」

水戶激進派高喊尊王攘夷,於筑波山起兵。此事被後世稱爲天狗黨之亂。天狗黨於整個關東地區肆虐,強搶兵糧、彈藥和錢財。

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東京警視廳成立,邏卒隊也編入其中。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玄因偵查能力遭到認可,調入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之後,雖然他的考成一直名列前茅,卻連同儕都不清楚他私底下的情況。

玄從容地頷首道。

爲什麼,會有這麼一位姑娘混在裏頭?而且還是由我負責監視。不,是這姑娘不對。是她太大意了。這沒辦法。每當見識到這個姑娘的強大,玄就不斷給自己找藉口。沒錯,一切都是藉口。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們打入地獄。」

「玄,這個拿去。」

這支部隊名爲靖兵隊。在京城頗負勇名的新選組,改名爲甲陽鎮撫隊,於甲州勝沼與新政府軍交戰落敗,隨後起了內鬥,最終脫隊之人就組成了這個部隊。包括副隊長永倉新八、原田左之助在內,許多前新選組隊士都隸屬於這支部隊

「求求你,讓我參軍。」

話雖如此,連武士都不是的玄要加入幕府軍並非易事。他只能一直等待機會,直到四年後的慶應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玄跑到甲州逃來的一支部隊前,並懇求道。

「交出三萬兩。」

當天晚上,玄脫離靖兵隊,趁夜逃上山向東行。他在之後才知道,連同林在內的七人隔天與久留裏藩兵展開最後一戰,最終全數陣亡。

「那我們走吧。」

「你都看到啦。」

玄二話不說,便與林一同和諸生黨合兵。

「我們主要擔任偵查。」

「啊,是剛纔找到的那個東西吧?」

他們可說是理想的一家人。生於宿場町的人都是這麼認爲,就連玄也深信不疑。

「爹!娘!津江!」

當幕府陣營屈居劣勢時,不少人私自脫隊,但自願加入的倒是罕見。由於靖兵隊裏也有農民、商人、工匠等老百姓,因此他們允許玄入隊。

什麼尊王,什麼攘夷,說得冠冕堂皇,行徑卻跟畜生沒兩樣。不,他們簡直禽獸不如。他們根本沒資格活在這世上。玄發誓即使費盡一生,也要向天狗黨報仇雪恨。

居民四處逃竄,天狗黨則跟在後頭追殺。烈火轉眼間吞噬了宿場。根據少數倖存者的說詞,那景象有如地獄。

不,玄老早就發現沒人希望他這麼做,之所以矢志復仇,只因沒有其他理由苟且偷生。

「別用本名叫我。」

「你頗有天賦啊。若是在新選組,你恐怕能與山崎齊名了。」

玄若無其事地進到屋裏,走到大洞底下。裏面也有幾名警察、消防士在搬開瓦礫。

時不時,林信太郎的聲音就會在心中復甦。玄不禁想着那句話似乎言猶未盡,是想告訴他只要活下去,總能找到其他生存之道。

內山下町博物館周圍鬧得人心惶惶。該處點起了無數篝火,只有那一帶如白晝般明亮。

其中就屬田中願藏所率領的部隊最爲惡劣。這支部隊搶遍所有行經的村莊和商家,只要膽敢反抗,男人殺無赦,女人則遭摧殘,連老人小孩也無一倖免。田中隊就是由這麼一羣惡鬼羅剎所組成。

工匠年俸爲五兩,所以相當於六千人的薪俸,換作是米能買三萬石。幕府一年的預算爲四百萬兩,三萬兩相當於七釐五毛。一個小小的宿場不可能籌出這麼一筆龐大的數字,身爲問屋的玄他爹便懇求田中說:

組成後於北關東轉戰的幾個月內,隊長、副隊長就相繼脫隊,且再也沒有歸隊。

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一個名叫水瀨嘉助的前佐賀藩士志願加入東京府邏卒隊,並在當時改名爲玄,不,是把名字改了回來。雖說姓氏只能割捨,但他說什麼都想保住這個家人叫他時所喊的名字。

負責擋下民衆的巡查們,全是對蠱毒一無所知的人。

林之所以能當上副隊長,是因爲隊長於會津的戰事中投降。實際上,靖兵隊等同於徹底瓦解。接着就連會津藩也投降,即使如此,林仍決定與僅剩的手下繼續奮戰,就在某天晚上,林對着玄說。

「槐大人殉職時,這東西應當要交由榊大人接手。」

「這是我託付給多羅尾權中警視的東西,請交給我保管吧。」

「我是警視局中警部,水瀨玄。」

「小野山……你還活着啊。」

「在洞的上方看見了。我正好在找,交出來。」

「津江……」

椹豎起拇指指向後頭,並說道。

並僞裝成這個人套出情報或是施計。他仍在新選組時,能夠僞裝的來歷幾乎用盡,如今只剩下這個人了。

玄不停地喊,簡直快要喊破了喉嚨。他只找到爹的身體,頭卻不知去向,娘則以身體保護其他家的孩子,津江的死狀更是令人不忍說出。玄緊抱津江,發出了彷彿來自於深淵的厲吼。

玄被分配在一個名叫林信太郎,負責率領步兵的人旗下。林本來也是新選組隊士,而且歷練相當豐富。

「哦,這樣啊。那你們只好去死了。」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就在他看見日比谷門時,身後突然有人搭話。

受燈火照耀的屋頂開了個大洞,屋瓦四處飛散,地上滿是木偏——前警保局的屍首,其中還多半是百人組出身。除了警官,消防士、軍隊也趕赴現場,他們一邊將遺體排列整齊,並搜尋有無倖存者。無數民衆湊過來看熱鬧,現場亂成一片。

這個林信太郎,打從新選組時期就擔任調役並監察伍長,負責找出不法浪士、暗地調查隊士等工作。玄在這人底下,學會了許多知識和技術。

「站住。」

今天是明治十一年六月六日。栃木宿被燒燬同樣是在六月六日。儘管使用的時歷改變,但今天仍是爹、娘、津江的忌日。要說是巧合,也未免巧過頭了,這不禁讓玄認爲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所幸在場者就屬玄的階級最高,他輕易把東西拿到手後,便離開喧囂現場,走向上野寬永寺。

「你若真是起了疑心,直接動手殺我不就得了。」

玄自認犯下了失誤。首先是叫了小野山的本名,這是因爲他背叛木偏,纔不由自主脫口說出。接着又說「你還活着啊」,若是沒有從愁二郎口中得知此事,就不可能會曉得。

想必小野山就是從這幾點察覺事有蹊蹺。然而,想把割符交給榊邀功的功名心,卻蓋過了這一絲猜疑;不論就哪一點而論,他身爲密探都十分失職。不過,這些事對玄而言,已經都不重要了。

小野山乏力鬆開手時,玄才拍了拍臉,睜開雙眼。當他走出窄巷時,不禁開始咳嗽,似是吸入了些許毒粉。

要是現在死了,就沒辦法報仇。換作是以前,他絕對不會選擇這樣的做法,但如今,玄卻覺得這麼做也不壞。他改變了,不,是變回原本的自己。他想着這些事,並再次邁向寬永寺。

愁二郎和雙葉一同抵達銀座。兇賊仍未抓到。或許是因爲這個消息傳開了,日本第一鬧區的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只要聽到跫音,十之八九是警官或軍隊。因此,要在遇上之前避開來變得格外容易。

回想起來,白天的人潮反倒有些異常。有人沒看報紙,或是想親手抓住通緝犯來發財致富,這些都還說得通。

然而,其中大半卻並非如此。雖說有些人見到通緝犯就會追上去,但看起來又不像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外出。簡而言之,就是這些人都樂天地認爲——

應該不會有事吧。

姑且不說幕府盛世之時,最起碼幕末可不會發生這種事。所有人都深怕自己會被捲入廝殺喪命。

西南戰爭明明去年纔剛打完,人們就開始認爲那是遙遠異國發生的事。世人真如此過慣太平日子嗎?還是說這也是文明開化的影響?這或許是進入明治之後,最大的一項改變。

兩人總算越過銀座,抵達日本橋通南。這一帶已徹底改頭換面,到處都是石造建築。只有一棟藏屋敷(注44)保留昔日景象,恍如舊時代的遺骸。

注44:江戶時期用來銷售各藩國年貢米或特產品的倉庫兼住宅。

前方就是日本橋,是東海道的起始之地,而京都則是終點。在還沒見到日本橋之前,愁二郎便咂嘴道。

「糟了。」

他前一刻就察覺到,前方有不少人駐守,如今他已確定,警察封鎖日本橋盤查行經之人。

「不……是所有的橋。」

日本橋東方的江戶橋,西方的一石橋,全都有警官駐守。每座橋上至少有三十人。恐怕是夜色昏暗,難以發現通緝令上的「兇惡罪犯」,於是決定改變策略,從搜查改爲佈網抓賊。

「繞路走?」

兩人突破重圍,警官也厲聲怒吼,窮追不捨。兩人跑到日本橋中央。月光微弱,使得河面映出星光。

半次郎雙腳前後張開,重心放低。刀置在右肩後方,幾乎有一半被背部擋住。這是野太刀自顯流特有的架勢——蜻蜓。半次郎雖靜得嚇人,身後卻湧現猶如烈火般的殺氣。

「只有你,我非殺不可。」

「你,竟敢將大久保閣下……」

愁二郎沉聲吼道。當他從前島那聽說時,儘管爲此震怒,卻又莫名覺得虛幻不實。如今與之對峙,怒火才一口氣湧上心頭。

「嗯,我一定追上。」

「我們走日本橋。」

但愁二郎的攻勢仍未停息,他借勢凌空。

「硬闖過去。」

這麼做,純粹是因爲他喜歡劍,喜歡到無法自拔。光是握劍,就能讓他感到幸福;若是戰勝強者時,甚至會樂到手舞足蹈。

「你也不是刻舟了——」

半次郎即刻反駁道,再次奮臂揮刀。

「你太弱了!」

「行,愁二郎大哥請小心。」

不過,愁二郎卻技高一籌。他順着回身勢頭,一個箭步躍上前,旋即回身一腳踢向馬腹。馬匹放聲嘶鳴,步伐顛躓,半次郎的刀鋒逐漸遠去。

愁二郎指的是天龍寺。他當時一刀殺死了撲向槐的京都府四課高手。當時半次郎蒙着面,一語不發。愁二郎看他的劍術,只知絕非等閒之輩,但實在猜不到這人竟然是半次郎。

當他睜開雙眼時,已是十天後。站在眼前的,是川路利¶ΔΨt〈π——

「你已經不是中村半次郎了。」

最終他獲得了正五位的地位,就任陸軍少將。又改名爲桐野利秋,埋首苦讀,改掉薩摩口音,成爲無愧於世人的英傑。

兩人無語。不,已經開始交戰。半次郎的第一刀犀利無比。單論這一點,可說是遠勝過無骨,甚至是天明。

「爲什麼突然——」

愁二郎打斷雙葉的提問,急促地告訴她今後該如何應對。儘管雙葉應該不明白髮生何事,但危機已經逼近,只剩下三百公尺。方纔暮色蒼茫,看不清楚身影。然而,在瓦斯燈照耀下,人與馬的輪廓才逐漸鮮明。

「連你弟都贏不過俺啊!」

「去寬永寺,行嗎?」

愁二郎產生一種昔日的自己前來追殺他的錯覺。不,應該說是逝去的年代本身緊追着自己不放。那充滿鮮血的時代來到眼前,喊着自己。

下一瞬,半次郎縱身一躍,只見馬匹嘶鳴,從日本橋飛馳而去。雙方位置正好與方纔對調,愁二郎擺出偏向八相的正眼架勢。

旋即發出剛猛呼喝,左手持刀奮臂一斬。半次郎臉頰綻裂,湧出血珠。血珠在朦朧月色下,泛着冷冽光澤,映出了愁二郎的身影。

不過,爲什麼,果然,攻勢全被他擋下了。

半次郎腹部硬生生地喫了刻舟一腳,頓時口吐涎沫。

「對,我是嵯峨愁二郎。」

「好久不見了。」

「你也不是桐野利秋。」

刀鐔咯吱作響,火花在眼前閃爍。兩刃交鋒,另一頭的對手,以充滿恨意的眼神瞪着半次郎。站在眼前的,是嵯峨刻舟——

然而雙葉謹守愁二郎的話,完全沒放慢腳步,愁二郎則是加緊腳步奔馳。今晚的夕月比新月略爲豐盈,月光稱不上亮,加上兩人背對月光奔馳,身影更是模糊不清。非得靠得更近,篝火微光才能照亮臉龐。

刺擊擦過肩頭,令他嘴角抽搐歪斜。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木偏的櫻。軍人桐野利秋。不,是人斬中村半次郎。第一次在花街錯身而過的事,在薩摩藩邸開懷大笑的事。斬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佇立於血雨之中的事。一切在一瞬之間,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入腦中。半次郎高舉已然出鞘的刀,直衝向愁二郎。

「喲,人斬。」

他一擊,又一擊,揮出沉重如鉛的猛攻。刻舟卻將他的攻勢一一擋下。身爲人斬,半次郎的實力應該在愁二郎之上,但他的劍卻完全碰不到對手。

若往八重洲方位前進,該處軍方設施太多,只會徒增危險。走茅場町,則會因爲橋被封而繞遠路。不過距離寬永寺開門的時間限制,仍綽綽有餘,正常而論,應該要走茅場町這條路。然而,情勢卻不允許兩人這麼做。

「必定。」

半次郎以掌拭去頰上血珠說。

「你們別靠過來,要是不想死,就離遠點。」

「不過,他的確是死了。」

「住口!」

雙方一面試探劍圍,一面洞察氣息,靜候時機。一陣暖風拂過橋上,恍如悶熱的京都夏日。

面對馬匹站在左側較爲不利。愁二郎以右腳爲軸,回身移動到另一側。然而半次郎能左右開弓,他倏地換用左手持刀,猛然使出勢如雷霆的一斬。

幕末的京都,愁二郎與中村半次郎照面過無數次。不過兩人身處同一陣營,因此從沒刀劍相向。只有一次,愁二郎目睹過這人的劍術,當時他從沒想過世間會有如此高手,爲此震驚不已。

「你就不先問問俺爲什麼還活着嗎?俺可沒有直接動手,是石川的士族殺了他。」

「你是打算沉浸在過去到什麼時候。」

「騎馬隊從後方來了。」

半次郎拉開距離,猶如眺望遠方說道。

不對勁,論劍術造詣,是我勝過他。我的經驗也比他更老練。即使技不如人,兩人實力也不至於如此懸殊。

幕末動亂時,薩摩藩大放異彩,而半次郎也因此嶄露頭角,受託斬人。

「停下來,先接受盤查。」

「哦哦!」

「香月雙葉也在!」

「那人……是嵯峨愁二郎!」

就在此時,別的警官吼道。

「不是有警官嗎……?」

半次郎對着身後警察甩了甩手,彷彿是在趕貓似的。然而衆人早已愣住,即使半次郎不說,仍是呆立原地。

愁二郎鬆手送她前行,隨後轉身靜候騎馬隊。

「要是繼續打下去,他必定戰勝你。」

「你也是啊。」

當一人發出悶哼時,愁二郎已經擊倒三人。他用刀背毆打,敲落警杖,彈飛軍刀。日本橋上滿是被打倒在地的警官,而雙葉如穿針般竄過警察前進。在雙葉衝入人羣之前——

怒火直衝腦門,半次郎厲聲咆哮並把刀彈開。他發出被人稱作猿啼的野太刀自顯流獨特高亢的呼喝,接連胡砍猛劈。這時,他不禁暗忖自己究竟爲何憤怒。真正該憤怒的,應該是因大久保遭人殺害的刻舟纔對。

雙葉說完,愁二郎便環視四周,找路繞行。這一帶是他當郵差時的負責區域,因此對路特別熟悉。

「躲起來也沒那麼容易瞞過那傢伙。我們走。」

警官們這才終於明白兩人身份,然而已經太遲了。愁二郎縱身一躍,跳入警察之中。

「喂、喂!站住——」

「你仔細聽着。度橋後也別停下腳步,萬一失散了,就直接前往寬永寺。直直向北行就好。」

「你可終於回來了,人斬刻舟。俺也一樣……上頭下令要斬了你。」

我的劍術沒有任何衰退,我仍是中村半次郎,卻無法以劍壓制對手,刀鋒無法觸及對手。豈止如此,刻舟還以白刃還擊。衣服遭斬裂,胸口滲出鮮血。

愁二郎握住她的手。警官持軍刀砍向愁二郎,並毫不留情地朝雙葉揮下警杖。可是雙葉明白,如今愁二郎握住自己的手,就能用貪狼保護她。愁二郎一一化解攻勢,朝前猛力一踢,將衆警官踢倒,接着穿過前方空出的狹長道路。

「又有何妨,就讓俺細細回味一下。」

中村半次郎自幼便苦心練劍,日復一日。這麼做不是爲了出人頭地,也不是遭人揶揄城下士的身份卑微,想以劍術爭一口氣。

之所以跟隨西鄉隆盛下野,是因爲他擔憂這個國家的未來,他已然成爲了會思考這些問題的男人。

一騎,僅有一騎,逐漸朝此處逼近。恐怕是要前往日本橋向盤查的警察們傳令。這一帶相當開闊,沒多少地方能夠藏身。兩人本打算暫且躲在日本橋橫樑下,如今盤算卻落了空。正當愁二郎暗暗思量時,猛然驚覺有異,於是當機立斷道。

方針突然轉變,令雙葉有些困惑。

「把路讓開!」

「俺可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就在他斬殺了幾十人時,眼前赫然出現一道眩目閃光。他的眉心中彈。

後方傳來吼聲,以及馬踏上橋樑的蹄聲。果然無法在他追上前度橋。愁二郎做好覺悟,對氣喘吁吁的雙葉問道。

然而,半次郎旋即厲聲呼喝,猛砍而至。用他那在幕末的京都、在田原坂斬殺無數敵人的劍。

「受死!」

然而,避開過無數斬擊的肉體,卻在無意識下對子彈做出反應,倏然側頭閃躲,最終子彈削過皮肉和頭蓋骨,才得以保住一命。

桐野利秋已經死了。最後就幫我一把吧。我們同歸於盡,一起跟隨西鄉的腳步——

「豈有此——」

世人對於半次郎的認識,其實僅止片鱗半爪。他是藉由不斷斬人,爲開拓明治這個時代獻上一份心力。

半次郎腿部中了刻舟一斬,頓時皺眉蹙額。

「一個月前才見過不是嗎?」

雙葉似乎明白情況,默默點頭後便向前奔馳,而愁二郎衝在前頭。駐守日本橋的一名警官發現兩人便喊道。

「唔!」

假如前方駐守的是持槍軍人,自然是難以應付;但若是警察,則是拿警杖或軍刀,爲數雖多,仍是能夠突圍。

醒來之後亦是如此。川路聲淚俱下地說,協助討伐西鄉絕非他所願,是不希望薩摩人的意念就此斷絕,才做出這個艱難的抉擇。

他在西南戰爭率領一軍奮勇作戰。最後一戰是在田原坂,官軍宛如雲霞般源源不絕,敵人是由士族警官中選拔組成的拔刀隊。他斬斷敵人手腳,砍下首級,一一擊敗眼前敵軍,彷彿是宣揚此人才是真正的國士,而你們不過是膺品。

「雙葉!」

無數真正的國士戰死沙場。我本打算自盡,但在那之前,得先將那些戴着國士假面的膺品、那些賊人一一剷除。

半次郎呆呆地抱怨道,隨後卻一改態度,冷冷地說。

腦中再次閃過那個念頭。爲何,自己會如此憤怒?是因爲被刻舟說中了?不,不對。我是擔心這個國家的未來,與西鄉惺惺相惜才決定挺身而出。

兩把刀在日本橋上散發寒光,彷彿是仍不成型的月亮在嗤笑。然而半次郎的刀只是劃破虛空,愁二郎猛然使出一記袈裟斬,硬生生地砍中半次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下我明白了。我只是隨波逐流地活着而已,就好比是一片漂在河上的樹葉。

這麼做並沒有錯。那時,就在那時,我的確是拼命活過,爲了受人認同而活。打從開始隨人提倡尊王、國家這些東西時,我就已經拋棄了自我,變得什麼人都不是。我早就已經什麼人都不是了。

「嵯峨……」

刻舟。不,不對。這男人本來也隨波逐流,可是,他卻不知何時自奔流爬起,以愁二郎的身份踏步向前。

「如果是現在的你,我可能就敵不過了。」

愁二郎露出柔和的眼神。那雙眼沒有絲毫昔日的陰影。

「那是因爲……俺終於找回自己了。」

半次郎莞爾笑道,踉踉蹌蹌地退後,逐步遠離利刃。

警官們正打算伺機上前,但半次郎出手制止,示意說你們根本打不過他。

半次郎靠在欄杆上,仰頭望天。對着一顆明亮的巨星,西鄉道歉,說自己一直在撒謊。會被川路的花言巧語說動,也只是想再次握劍罷了。

劍很有趣,真的很有趣。裏頭藏有各種不合理的玄機。即使力量過人,技高一籌,也會因內心而挫敗。

他聞到一股薩摩清風的氣息,看到了薩摩的天空,還聽見木劍碰撞的清響。

「嵯峨愁二郎……俺們、再會。」

現在的他不是櫻,也不是桐野利秋,甚至連中村半次郎也不是。一個生於鄰近鹿兒島的吉野村,最喜歡劍的小夥子,在日本橋河面激起水花。

化野四藏以隸屬於廣島鎮臺的軍人身份,活在明治這個時代。因此,他最起碼曉得度過清水御門的橋後,就是東京鎮臺近衛炮兵營。

四藏自知無法闖入兵營,不過把人引誘出來倒是可行,雖說士兵不可能推着山炮殺出來,也至少會派出一隊帶槍的士兵。四藏曾聽說東京鎮臺的近衛炮兵大隊以血氣方剛聞名,這些人平日總是埋怨恩給太少,甚至公然宣稱要謀反。十之八九會着了他的道,爲防萬一,他決定做得更加徹底。

時刻是下午八點。四藏砍倒把守清水御門的兩名衛兵其中一人。

沒人說不湊齊八種奧義就無法擊敗他。追根究底,八人一起戰鬥還要來得更強。儘管此事已經無法實現,但兄弟的意志仍活在自己心中。這跟有無奧義沒關係。不論是一貫、三助,還是甚六,大家都還活着。

「老夫先上吧。」

「唔哇!」

四藏呼喊廉貞。他的廉貞撐不過三分鐘,不過,他並沒有打算用上三分鐘。也沒那個必要,他決定捨身取義,打從一開始就使盡全力。若是無法在此收拾他,就和他在炮兵隊的射擊下同歸於盡,可說是幹坤一擲。

「京八流傳人之四……化野四藏……」

即使是這樣,四藏的刀仍未停。他將斷掉的槽牙,連同一口緋色鮮血吐出,再次砍向幻刀齋。

這樣就好。一切正如四藏所料。不,這麼做其實是重現蹴上甚六的計謀。不論使用任何手段,甚至是命喪於此,四藏都下定決心——

「……風五郎。」

幻刀齋猛力後仰。如同破布的衣服碎裂紛飛,胸口噴灑血風。破軍與文曲,這兩個奧義搭配便能擊敗他,彩八是出自於這個意念,纔將奧義託付給四藏。

「小夜!」

「源十!」

——還剩,五人。

「死。」

注46:面露笑容的老者能面。

這一擊膂力非比尋常,猶如被炮彈擊中的轟然衝擊竄遍全身,甚至連巨門也難以招架,令臟腑咯吱作響,鐵鏽味湧上咽喉。

幻刀齋倒地不起,宛若枯枝。

此處是神保小路,是因南邊爲大目付(注45)神保伯耆守宅邸而得名。

四藏施展破軍,往上疾斬。幻刀齋將胸膛縮成一團,宛如肺部萎縮般避開這一擊。這人老練得彷彿是活了幾百年似的,在看清四藏出招之後,還能以毫釐之差閃開。

「碎了你。」

幻刀齋的右手應聲墜地。然而,四藏的左手卻只被斬傷皮肉。這是因爲他在破軍砍下胳膊的那一瞬消除破軍,並施展巨門。

「上了。」

「七殺!」

不光是隻有兄弟們。在京八流扭曲的歷史之中,究竟有多少個傳人?

幻刀齋如唸佛般喃喃自語。他噴出血沫,神情苦悶地避開攻勢。

幻刀齋旋即從他那乾枯的右手拿起杖刀,拉開距離。不過,四藏不會眼睜睜地放走他。他不可能脫身。他的手被砍下來了。殺得死。現在的四藏,只要拼上自己性命就能殺了他。

幻刀齋眼見來不及收手,旋即伸長左臂,以硬拳痛毆腹部。

也不知幻刀齋究竟是意識模糊,抑或是根本神智錯亂了,又開始喊起別人的名字。正當他眼神朦朧之時——

爲什麼,彩八要將這個奧義託付給自己。這一定是因爲彩八成功傷到幻刀齋,不過力道不足,才無法收拾他。然而,我的破軍就不同了。縱使稍微擦到,也能削骨斬肉。而且,四與八互相契合,能夠同時施展,甚至相輔相成。

「果真如此。」

四藏擺脫近衛炮兵大隊後,便拿脅差朝自己手上劃了一刀。鮮血逐漸湧出,最終聚成紅色血珠落地。

「哦哦……」

然而,這樣也沒關係。傷勢多重都無所謂。四藏決定捨身殺敵,在這結束一切。這個念頭使他更進一步,朝着必殺的劍圍踏出步伐。

正常而論,四藏應該會收手接招,或是甩頭避開致命傷。不過,他卻任憑對方砍向脖子。

四藏不打算居於守勢,跟着拔足疾進。千年來的糾葛,於神保小路西側轟然碰撞。

「輪到我了。」

四藏高聲咆哮時,刀如蜃景般搖曳不定,擦過幻刀齋的胸口。

說完,他便放走了另一人。兇賊之一竟然同爲軍人,還大大方方地挑釁近衛炮兵營。也不知是他們打算親手清理門戶,還是抓賊邀功,此舉使得近衛炮兵大隊蜂湧而出。四藏從倒下的衛兵手中奪走史奈德步槍,便朝町場方位奔馳。

「不是數量多寡的問題。」

四藏對着存於心中的兄弟們喊道,再次施以猛攻。破軍會粉碎所有兵器,故此幻刀齋無法以杖刀接招。

四藏一個箭步上前,再次呼喚破軍和文曲,施展綿延不絕的連擊。

兩人斬擊不分軒輊,旋即交錯互刺,四藏提起背後的史奈德步槍抵着幻刀齋下巴,朝着腦門扣下扳機。幻刀齋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仰面朝天倒下。

一個女人死了,姑娘和老人遁逃。三人都是遭到通緝的兇賊。湊熱鬧的人如此說道。

「該死的半神。」

四藏說完,便施展破軍朝着幻刀齋的手臂斬落,哪怕他明白會連自己的手一同砍下去。

四藏以巨門硬身。對手是幻刀齋,這麼做恐怕仍是會受傷,但無所謂。四藏甚至趁着揮劍勢頭,更進一步。

潛藏在屋頂的四藏一躍而下,落在神保小路西側。一道搖曳不定的幽影,從東側大街逐漸逼近。

話雖如此,他也無從閃避。即使看穿四藏的招式再避開,文曲也窮追不捨。哪怕是被破軍造成細毛般的小傷,都會演變成重傷。

「這招對老夫沒用。」

要殺死岡部幻刀齋。

因此,只要四藏無法途中改變劍的軌道,無論如何進攻都無法傷到他分毫。只要無法途中改變軌道——

四藏施展破軍,奮力一斬,幻刀齋將肩頭往不可思議的方向扭曲閃避。同時胳膊如大蛇般蜿蜒,繞到自己身後,砍向四藏頸項。

幻刀齋厲喝一聲,掄起杖劍疾砍而至。換作是過去的四藏,恐怕早因恐懼而顫慄不止。沒錯,他曾害怕幻刀齋;然而現在,他什麼也不怕。不論是幻刀齋、京八流的歷史,甚至是死亡。

幻刀齋說出師傅也曾提過的話。事到如今,四藏仍舊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也不需要知道。在四藏耳中聽來,那像是在罵他,又宛如在詛咒自己。

四藏手起刀落,揮下了訣別的一劍。

即使砍出幾道傷口,幻刀齋卻遲遲沒有倒下,甚至連攻勢都沒有減弱。起初造成的傷勢早已止血,這點雙葉也有告知四藏。她說當時自己和兩人離得太遠,聽不清楚對話,但幻刀齋似乎擁有這樣的招式。

「我是隸屬於廣島鎮臺,第四工兵中隊的田中次郎伍長。本名爲化野四藏,是潛入東京府的九名兇賊之一。」

這麼做是爲了讓幻刀齋更容易聞出氣味,好讓他找到自己,而不是去追殺愁二郎。

「沒錯,同時也是送你下地府的人。」

注45:江戶時期官名,負責監視大名、高家和朝廷,並預防他們謀反的監察官。

不,他是難忍湧上心頭的怒火。是爲了不讓最後一個兄弟也死去,才決定即使兩敗俱傷,也要手刃幻刀齋。

四藏抬頭仰望這十年來從未直視過的北方星辰,走向與兄長相約會合之地。

想必炮兵隊聽見槍響,就會聚集過來。如今四藏已命在旦夕,但他不甘願在此喪命。他必須告訴唯一的兄長,要一起活下去。因爲他知道兄弟們一定也是這麼想。

四藏踉踉蹌蹌地緩步而行。

「嘎啊!」

「不會輸……絕不輸給京八流!」

幻刀齋明白維持守勢遲早會敗北,於是轉守爲攻,他兩眼佈滿血絲,迎面出劍擊向四藏。四藏收回文曲,轉爲施展廉貞,緊抓住如鞭般起伏不定的手臂。下一刻,四藏竄過彎曲的手臂,將手往上一擰。

而炮兵大隊當然緊追不捨。即使跟丟了他們仍不氣餒,決定散開搜遍鄰近一帶。

四藏與雙葉道別後,便趕往新富座。現場已被大批警官圍繞,實在無從入內。

幻刀齋又猛然襲向四藏,有如黑夜推波助勢。

「文曲!」

四藏一旦想到那幾十、幾百人的恨意,就不允許自己手下留情。哪怕不是用劍,被人說是恬不知恥,他也要賭上自身的技藝,以這一生學會的一切迎戰。

幻刀齋沉聲嘀咕,似是在與人攀談,旋即如離弦之箭般飛馳。

夜天之下,炮兵隊燃起篝火照亮城鎮,試圖找出四藏。處處能聽見「不在這,也不在那」的對話聲。

幻刀齋不知呼喊誰的名字,以僅剩的一隻手臂揮拳。四藏雖然避開刀刃,拳頭卻擊中了臉頰。又是這一招,衝擊猛烈得簡直要將四藏的脖子扯斷了。

「我知道,這麼做是不讓你逃脫。」

鮮血濡溼的破衣被風吹得飄動不定。他睜開雙眼,嚥下最後一口氣。斷氣之後,他臉龐的皺紋倏然變得更加深沉,卻因爲眼角泛出一絲淚光,使他的眼神宛如孩童。

不光是隻有這個幻刀齋。在朧流不爲人知的歷史之中,又有多少個幻刀齋。

「天機……」

「兄弟們……我做到了。」

「彩八……」

四藏本擔心幻刀齋不會重施故技,識破他的圈套。然而,一切只是杞人憂天。

四藏威風凜凜地佇立,兩眼怒視對方,幻刀齋則呵呵嗤笑。與先前相比,他看似更加駭人。他的頰骨和鼻骨蠢動,彷彿是翁面(注46)如潮汐般晃盪。

本來,他打算與愁二郎和彩八會合後與仇敵決一死戰。如今彩八已逝,四藏還從雙葉那聽說,根據兩人對話,幻刀齋能夠循着氣味追殺。他深怕與愁二郎會合之前就遭逐一擊破,纔打算孤身做個了斷。

幻刀齋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張開那如同碎裂石榴般的血口。終於逮到他了。四藏使出渾身解數揮出剛猛的一刀,劈開幻刀齋的腹部。淋漓鮮血灑落砂石。

此時,四藏耳中傳來幻刀齋的低語。他的身軀如章魚一般,施展擒拿術也不管用。

「七彌,我們上。」

「源十、檜次、白右衛門……猿吉……」

「四個……終究是隻有四個。」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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