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之卷

陸之章 木偏之譜

《戰神》 · 今村翔吾 · 1.9萬 字

漆黑浪潮於廳舍裏闊步。這已經算不上是登廳,說是行軍還比較貼切。部下一語不發地跟在身後,所有人行動整齊劃一,就連呼吸聲也沒有一絲凌亂。無數黑靴的踱步聲響徹室內。

起初有人出面制止,但被狠瞪一眼便乖乖讓路,之後所有人都只敢低頭屏息。

走上樓梯,官吏便氣喘吁吁地跑來,還拿我要找的人不在來推脫。我事前早就調查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人就在這裏。正在執行公務等藉口也一概不理。

「讓我進去。」

川路沉聲吼道。

「閣下說讓他進去。不過,只准他一個人。」

官吏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答道。

「明白了。」

川路使了個眼色,部下便散開。意思是在他們談完之前,都在內務省廳舍內待命。

官吏帶川路前往裏頭的內務卿職務室,也就是過去大久保利通辦公的房間。川路曾造訪該處無數次,也對大久保建言過無數次。

然而,他的答案始終都是否定。時機尚早。還不是時候。無論建言多少次,大久保總是藉故搪塞。

去年,東京警視廳廢止,降格爲內務省直轄警視局。儘管這麼做是爲了迅速應對接踵而至的士族叛亂,但也想必是深怕我有異心。

如今,大久保已不在這個房間裏。不,應該說是我讓他退場。大久保遇害的五月十四日隔天,某位參議接任內務卿一職。不過,這終究是一時之間的措施,再過半年,恐怕將由山縣有朋坐上這個位子。

我向來看山縣有朋這個男人不順眼,甚至稱得上是厭惡。山縣相當偏袒出身長州之人。一是長州,二是長州,三、四、五仍是長州。這男人凡事以長州爲先。而我出身薩摩,縱使我說破嘴,想必山縣連聽都不會聽。換言之,只有當下,臨時內務卿就任的期間,纔是實現宿願的絕佳時機。

「在下是川路利良。」

川路走到門前,懷着長年心願沉聲自報姓名。

「請進。」

對方柔聲答覆。講好聽點,這聲音聽起來和善不擺架子,講得難聽點,就是不帶絲毫威嚴。衆人對他的評價是頭腦轉得快,也暗地揶揄他只懂得賣弄小聰明。而川路對這個長州人抱持的印象也相去無幾。

「在下有要事稟報,因此登廳。」

川路一進房裏,便直接說明來意。

嵯峨愁二郎與其他參加者的不同之處,就是他是前郵局局員,本爲官吏。而且,包括眼前這個伊藤在內,都知道他就是「人斬刻舟」。或許有人會聽信嵯峨愁二郎所說的話,但放他一條生路將會後患無窮。

「那人是讒臣。根據我們的調查,發現他與賊徒暗中勾結。」

東京有史以來最大的爭亂尚未平息,事態越是惡化,他就離達成長年心願越近一步。

「本人……?」

這話令川路有些意外。他曾聽說伊藤也有一心想達成的大願,爲此必須避免經歷出現瑕疵,如今他身爲臨時內務卿,應當不會想一肩扛起責任纔對。川路本以爲對方二話不說就交由他處理,但他不能表露出心中遺憾,只能故作平靜地答道。

警察必須設法驅逐這些無法無天之輩,然而,結果又是如何?打從警察組織誕生以來,到底有多少警察慘遭不法之徒反擊而亡?

「因爲此事必須儘早進言。」

沒錯,刻不容緩。這正是川路造就的現況。多數人若是得知真相,恐怕會愕然而驚地問——

「我倒聽說是警察先輕舉妄動。警察是盲信什麼來着……似乎是一份名叫豐國新聞,連發行人都不清不楚的報紙啊。」

這並非謊言,前島暗通嵯峨愁二郎,還讓四人搭乘蒸汽車,一人搭郵船逃脫。在川路安排的舞臺上,他與兇賊勾結乃是事實。

伊藤沉默不語,彷彿是在靜候前島發言。川路正做好準備因應對方反駁時,前島卻說了一句出人意表的話。

「胡說什麼……」

「原來如此,那麼請您下達指示。」

「就是這場騷動。」

「是的。」

伊藤輕描淡寫地說,而川路則悻悻地答道。

伊藤以過去從沒發出的嚴聲命令道。前島立刻允諾,川路也只能點頭答應。不過,這樣也好。他已祭出所有手段,無人能阻止這一切。前島狠狠地瞪向川路,但對方只是還以情不自禁露出的淺笑。

然而每當他陳情,都一一遭到駁回,但區區郵差卻被允許配槍。他們是爲了保護運送的錢財、機密文件。這讓川路不禁憤慨,兩者保護的事物,究竟哪個重要。

「好吧,你有話就與本人當面對質。」

告知川路即將登廳。

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陳情。警察爲了自保,爲了保護國民安全,爲了維護國家治安,必須配戴手槍。

「要召開太政官會議嗎?」

「川路 圖謀不軌 志在配槍……上面是這麼寫的。」

他拿起桌裏的豐國新聞,上頭大大地刊登了愁二郎的照片。伊藤輕聲說了下去。

現階段,軍方也掌握了一部分情況,這是因爲其中一名參加者殺入士官學校。儘管川路爲此感到震驚,但此舉確實彰顯了兇賊無法無天的惡行。

川路本來打算在此一償宿願,爲達成這個目的,他才煞費苦心設下如此大計。如今卻又陷入僵局,實在令他心有不甘。然而,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對,正是。」

「請允許警察配戴手槍。」

——豈有此理。

就在川路回問時,走廊忽然吵了起來,甚至能聽見在外頭待命的部下高聲怒吼,似乎還聽見內務省官吏出言勸阻。喧鬧聲越發響亮,最後一個男人神情淡然地走進房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伊藤搖搖頭說。確實有人提出應立即召集大臣、衆參議召開太政官會議,宣佈進入戒嚴。不過,這麼做卻有在前往開會途中遭兇賊襲擊的危險,多數大臣和參議嚇得不願踏出家門一步,深怕跟大久保一樣慘遭暗殺。

前島立刻答道,川路也只能忿忿地應聲道。

「啊啊……你是指九名賊徒的其中一人啊。我已查出有人與他私下勾結,必須儘早捉拿他。」

「看來是這樣沒錯。」

「爲何無所不用其極,要將他逼上絕路?」

爲何警察不被允許配戴手槍。一言以蔽之,警察多爲士族。難道他們不會跟其他士族一樣,拿起手槍造反嗎?政府深憂此事,才遲遲沒有首肯。

伊藤和緩地看向兩人。川路輕吐一口氣,如潰堤的河水般一氣呵成地說。

「警察已經出現死傷了啊。」

川路指着窗戶說,伊藤卻噘嘴陷入沉思。

「之後繼續抓捕疑似犯人的那批人。」

「那麼就由在下——」

川路老早就認爲這世上不需要武士。不,嚴格而論,是不需要其中九成九的武士。他們不過是仰仗久安長治而不思進取的廢物。

川路暗中威脅,不是要捉拿他,而是殺了他,而與他私下勾結之人就是你。

「因此,我決定親自指揮。」

藉由預判川路的行動,讓伊藤明白這事暗藏玄機。前島的話中包含了這些意圖。

前島開口第一句話就切中核心。

「其實呢,剛纔傳來一通電報。」

「登廳用得着如此興師動衆嗎?」

這男人總是喋喋不休,與其說他雄辯滔滔,更像是多嘴多舌。然而,他今天的答覆卻是極其簡潔。

伊藤意想不到的一句話,令川路不禁嚥下唾沫。

「前島……」

伊藤聽了兩人的對話,就敏銳地察覺出是在暗指何人。

這是因爲若要訴說配戴手槍的必要性,沒有比捏造叛亂更容易的方法。

川路察覺到,前島連吉原的事也一併掌握了。前島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他放任其餘參加者在舞臺上起舞,卻不知爲何執意殺死嵯峨愁二郎。

在川路說出配戴手槍的要求後,前島即使反對也會被當作讒言。正因爲預言出川路的目的,伊藤纔會認爲這事得從長計議。而這麼做同時也是——

「這是當然,您應該明白,府內陷入何等嚴重的事態吧?」

「看他神情如此柔和,本以爲是別人……這九人其中一人果然是嵯峨刻舟啊。」

如今不需要武士了。世人只是沒說出口,卻心知肚明,明治政府成立初期,便貫徹這個方針。結果使得本爲武士的士族心生不滿,引發無數叛亂。

「是驛遞局對吧。」

「這些是指?」

「可我聽說這些是川路你一手造成的啊?」

「這場動亂有人暗中牽線,必須冷靜處理纔行。」

伊藤看似早已知曉了一切,可是無所謂。這對大久保陳情無數次卻遭拒絕的宿願,要代替武士維護這個國家治安的願景,爲達成目的必須渴求強大力量的宏願,川路將自身的一切化爲一句肺腑之言。

伊藤一改口吻,語氣深沉地說。

「不成。」

「現在的確是出了大事,不過,你們也只是各執一詞對吧?」

多數國民深明此理,卻只有武士不同。他們成天高呼尊嚴,連刀都不肯放下,甚至羣起造反作亂,簡直跟個耍賴的頑童無異。

下午兩點三十分。宮內省向御所要求派遣警備人員。不過,內務省早一步下令,派遣步兵第一連隊駐守禦所。這是下午兩點四十八分的事。

臨時內務卿坐在桌前揮筆,接着緩緩抬起頭說。

話雖如此,川路爲人有潔癖,不允許自己破壞親手打造的舞臺,因此打算在不違背蠱毒規則的前提下,施計除去這個男人。

每當聽到這個說詞,川路便暗自罵道。有錯的分明是九成九的無能士族,而身在警察組織中的乃是一分的士族才俊,何故將兩者一概而論。

此人面相方正,額頭寬闊,如黑墨畫出的濃眉底下,是一雙眼尾如弓的獨特鳳眼,這個男人性格爽朗,卻只有雙眼透着靜謐氣質。下巴則蓄着一口近期纔開始留起的鬍子,長度不至於垂下,活像顆帶着毛刺的栗子。這個長州人,名爲伊藤博文。

「看來有什麼我不清楚的內情啊。」

電報。光是聽到這個詞,心中就浮現起那個郵差的臉。川路將嘴抿成一字,而伊藤拿起紙張,接着說下去。

「在下就直說了,在下和前島關係並不算好。不過,眼下狀況難以收拾乃是不爭的事實。警察也出現了許多死傷,請讓他們配戴手槍。」

「那些人在東海道犯下滔天大罪,並闖入東京乃是事實。這些早已調查得明明白白了。」

政府不可能摸不清當前的情況。不,那其實是川路派部下前往大臣和衆參議的官邸,以及各省廳廳舍報信的結果。事情就發生在下午兩點十八分。

「疑似犯人……是嗎?」

逮捕兇賊的大任就全權交由我處理。川路話才說到一半,便被伊藤打斷。

「您是瞧見外頭慘狀才這麼說的嗎?」

川路咬牙切齒道,反觀前島則滿不在乎地走到伊藤面前。

那幫賊徒持刀砍向警察,有時甚至是拔槍襲擊。而警察只有一部分階級的人允許配戴軍刀,其他人就只能以警杖應戰。警杖,說穿了就是根棒子。

「你說有人暗中牽線?」

你就爲了這個目的,才做出這些勞民傷財的事嗎?

「對,還無法一口咬定他們就是犯人對吧?」

「警察連這種事都查不出來嗎?」

「是啊,當然知道。」

這事大久保都無法察覺,突然當上內務卿的這個男人更是不可能會發現,川路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伊藤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拳。

「對此你沒有一絲擔憂嗎?」

然而川路不願這麼做,因爲他生來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撒謊。一切必須得是事實。貪得無厭的武士們,犯下殺人這個滔天大罪並闖入東京,必須得是事實。他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造就這無庸置疑的事實。他所做的只是準備好舞臺,使現況演變至此的是這些武士。

「原來如此。我說川路,你來這究竟有何目的?」

餘下的一分,也就是擁有才幹之人、日鍛月煉之人,都已擔任政府要職。即使沒有當官,也靠做買賣累積財富,或因學識豐富受到世人讚賞,不論去哪都能一展長才。再者,即使並非武士出身,也是有人事業有成。換言之,這世間是由一分的人才,以及九成九的無能之輩所組成。不論本爲武士,還是商人,或者農民,後者都只能碌碌無爲地營生。若是心懷不滿,那就應當奮發圖強,努力成爲前者。

川路不知在心中嘶吼了多少次。爲何那幫愚民能夠拿槍,我們就只能拿根棒子捉拿犯人。

「前島,爲何傳電報來?」

伊藤深鎖眉頭,模棱兩可地問道。

——簡直欺人太甚。

「眼下,我無法完全聽信你們的話。在事態結束之前,嚴禁你們離開廳舍半步。」

伊藤再次看着兩人的臉說:

「事態的確是刻不容緩。」

川路面對這難以答覆的問題,只能露出怒容狠瞪前島。好一段時間,衆人無言,最終伊藤打破沉默說。

愁二郎潛伏於石造建築之間,靜待路上行人變少。霞關不愧爲省廳廳舍林立之處,警察人數顯然比別處更多。除此之外,這一帶還蓋滿了近衛教導團(注30)的營舍,以精強着稱的近衛兵見事態有異,紛紛出來巡邏。愁二郎要一面避開近衛兵,還得一面尋找雙葉,令他寸步難行。

注30:於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成立的近衛步兵第一聯隊養成所。

警笛忽地響起,還不是一兩聲,而是無數聲。霎時之間,愁二郎還以爲形跡敗露。聲音卻是從西南方響起,也就是新橋的方位。愁二郎頓時想到——

是雙葉嗎?

若真是如此,那現在就不是擔心被人發現的時候了,必須立刻趕往該處。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事情並非如此,因爲他聽見槍聲。即使雙葉同樣遭到通緝,但軍人想必不會對一名芳齡十二的姑娘開槍。這恐怕是其他參加者,而且對方還頑強抵抗。

看來這人四處大鬧,連近衛兵也一起衝往該地,結果使得周遭一帶無人把守,愁二郎見機立刻動身。

他穿過俄羅斯公使館的後巷,從三條實美宅邸前方衝過。前方是教導團病舍和博物館,只要繞到後方,就是山下御門的橋。姑且不論有無衛兵鎮守,只要硬是闖過此處,就能進入銀座。

一路上果然沒遇上警察和近衛兵。即使錯身而過,他們也只注意新橋方位的騷動,就連愁二郎正常走在路上,他們也沒發現。

順利走過教導團病舍,博物館即在眼前。五年前,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博物館竣工時,成爲一時話題。海鼠壁和本瓦葺(注31)組合而成的氣派正門前,湧進大批人潮前來開開眼界。

注31:指筒瓦和板瓦交替鋪成的屋頂。

就在愁二郎於博物館前向左拐時,他察覺到有異並緩下腳步。正門的青灰色屋頂上,有一人如陽炎般緩緩起身。

「來了麼。」

那人正是柘植響陣。他只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至今的日子於心中復甦,憶起的並非單一回憶,而是一同度過的整個旅程。然而響陣的眼神,卻異於回憶裏的他,光是這樣,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

「要動手嗎?」

「是啊。」

響陣落寞地笑道。兩人之間只有如此簡短的對話,光是這樣就夠了。兩人視線於空中交錯,一陣風呼嘯而過。

響陣先發制人,兩手亮出銑鋧,同時朝愁二郎擲出。愁二郎側身一躍避開一支,旋即拔刀將另一支斬落。就在此時,響陣飛身一躍,漆黑外套隨風飄動。

響陣腰部後方閃光迸發。直刀,也就是所謂的忍刀。他反手抽出這把旅途中從沒拿過的刀,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腦門劈落,而愁二郎舉刀接下這一擊。

刀劍碰撞聲錚𫓩,擦出火花。剎那間,雙方的臉近得能夠聽見彼此呼吸。響陣眼瞳沒有絲毫迷惘,那是一心只想着殺死敵人的忍者之眼。

響陣扭身落地,旋即窮追猛打,連擊不但凌厲,還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也回不來了。」

前往吉原的堤道,通稱日本堤,由於路長約莫八町,亦被稱作土手八丁(注33),兩旁開了許多搭了葦簀(注34)遮風擋雨的攤販,專做自吉原歸來的尋芳客生意。即使江戶改名爲東京,這一點也幾乎沒有改變。

注34:以蘆葦編織成的席子。

下坡盡頭的正面就是吉原大門。與吉原裏奢靡華麗的建築相比之下,大門可說是粗野且樸素。這道門正是通往吉原的唯一入口。這麼一看,吉原就儼然是個小城池,只要佔領,裏面的構造可說是易守難攻。想必敵人也早就將這一點列入考量了。

響陣也厲聲咆哮。警官頓時嚇得臉色蒼白,只因兩人攻防無比激烈,常人根本無從介入。

愁二郎瞥向該處咕噥道。

注33:土手的意思是堤防,丁即爲町(約一○九公尺)。

「能夠詐死騙過他們嗎?」

那是柯特公司於一八七三年生產,隔年被美國陸軍正式採用的制式轉輪手槍。其槍機採用單動式,而且並非轉出彈巢補彈,而是打開後蓋逐一裝填。由於其構造單純,不易故障,因此被稱爲是把適用於實戰的手槍。

「懂得不少啊。」

「我得先跟你道別。」

響陣身手略爲迅捷,得先設法讓他停下。先以掃腿絆倒他,不,踢斷他的脛骨。

並不想要戰鬥。不希望與誰交手。然而,講這些也是無濟於事。他身爲一名忍者、一個男人,賭上自己的人生前來挑戰,那麼自己應當迎戰,僅只如此而已。

「這裏可是花之牢獄,牆跟河道都沒那麼容易跨越,大門纔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況且我們沒空浪費時間。」

響陣手按側腹。遭苦無擊中處衣服裂開,底下閃爍着暗沉銀色,是鎖帷子(注32)。令愁二郎震驚的並非是他準備得如此周全,而是他身穿鎖帷子,卻依舊步履如飛。

那麼就用貪狼。貪狼與武曲相契,不會互相干涉。受貪狼依附的右手,彷彿迅速被響陣的刀吸去。然而,卻在途中停下。

「他們抓了人質要脅我。」

「什——」

「是騎兵型0;Cavalry1;。」

「……武曲。」

「喂,在那!」

「意思是我必死無疑?」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非打不可。不過……我並非沒有想過。」

「連這招也不行啊。」

愁二郎重新擺出架勢。他並沒有小看響陣,但的確因對方實力遠超乎自己料想而大喫一驚。

「正面殺進去。」

「什麼意思……」

不破說完這句話,特送所有人神色爲之一變,不,應該說他們原本就神情嚴肅,如今又顯得更加凝重。愁二郎、四藏、彩八,以及響陣。與進次郎一起旅行的同伴,在開戰前一定會轉變成這副表情。

「我們可別回望啊。」

「對,不過這把並非邊疆型0;Frontier1;……」

「別過來!」

「原來如此……」

「對。」

「穿過大門後分成三組人搜查。你跟緊我,怕了嗎?」

隨後展露了爽朗的笑容。

「不,我想說的是縱使你能逃出生天——」

「快到了。」

響陣這聲嘀咕傳入耳中,似是答覆愁二郎心中的想法。

不破嘴角上揚,歪着銀鬚笑說。

「他們也是警察嗎?」

愁二郎高喊的同時——

愁二郎厲聲呼喝,鐵塊在空中發出悲鳴。銑鋧宛如細雨在風中飄揚,苦無則是在空中旋動落下。響陣衝上前,口中吐出刺針,這也是爲了吸引貪狼注意——

「你打算認輸嗎?」

注36:塗上澀墨的木板牆。

愁二郎如風暴般迴旋,使出猶如尖槍的踢擊。他彷彿看見響陣嘴角微微揚起。下一瞬,他就從愁二郎的視線中完全消失。不可能,北辰可以看清四面八方——不,不對。當施展武曲時——

「3型拋殼容易故障,當心點。」

「這招如何。」

「貪狼……攻不破啊。」

「唔……」

「我想與嵯峨愁二郎一戰。」

這聲悶哼是響陣發出的。愁二郎以貪狼擋下刺針,同時施展武曲將苦無踢向腹部。響陣旋即回身後退,拉開距離。

「是嗎?」

「原來如此,有人監視是吧。」

吉原有兩萬零七百六十七坪大。四周被加裝忍返(注35)的黑板牆(注36)所圍繞,黑板牆外則是一道被稱爲「齒黑溝」的兩間寬水道。

愁二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究竟想做什麼?只知道,那絕對非同小可。響陣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宣告兩人將就此永別。

「很好。」

「計劃是?」

「喝!」

看來響陣還藏有殺手鐧,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必勝的自信。

「我……」

「……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不破說道。一行人從日本堤走下坡,這坡道被人稱爲衣紋坂。坡道上矗立着一棵柳樹,稱作回望柳,是因爲尋歡客總會戀戀不捨地從此處回望,故此有這名稱。不破悠哉地說笑:

不過,響陣並沒有打算眼睜睜地放他一馬,在空中再次取出銑鋧。他在空中擲出一支,落地後擲出兩支,向前疾馳又同時擲出三支,緊接着又將手中兵器分成三次擲出。兩支銑鋧、兩支銑鋧,最後連苦無也一併擲出。這波猛攻是爲了在愁二郎重整態勢之前,再次吸引貪狼注意。

響陣的左手觸碰愁二郎的腰部。觸碰貪狼之人,會被視爲身體的一部分受到保護。因此只要遭敵觸碰,就無從施展。響陣通曉京八流奧義的弱點,與至今遇上的敵人全然不同。

兩人打得如火如荼,也怪不得遭警官察覺。若有警官介入,愁二郎也沒有餘力保護他們。

進次郎不免喫了一驚。然而,不破明確地答覆了這個疑問。

「……你果然,很厲害啊。」

響陣將苦無鬆口以左手接住,咂嘴說道,隨即向後飛躍避開反擊。這是明白刀會先對銑鋧做出反應才展開的攻勢。正因爲熟知貪狼特性,不,即使內心明白,也無人能如法炮製。柘植響陣之所以能辦到,是因爲他擁有非凡武才。

響陣嘀咕一聲,左手倏然握住苦無。忍刀和苦無,使得攻勢倍增,貪狼也厲聲呼號,將攻勢一一咬殺。

不愧是精通地理風俗的郵局局員,能邊跑邊講解這些情報。不過,他卻沒有說出最重要的進攻計劃,本以爲是不破想保密到最後一刻纔沒問,大門即在眼前,進次郎終於耐不住性子問道。

「不怕,我可以。」

兩人在博物館前回身亂舞,彷彿是被包覆在利刃形成的風暴之中,又宛如在箱中不規則彈跳的子彈。

不破莞爾一笑,嘴角擠出細紋。這把槍會隨着口徑和槍身改變稱呼。點四四口徑以下是給民間使用者的邊疆型0;Frontier1;,槍管五·五英寸給炮兵使用的稱爲炮兵型0;Artillery1;。而槍管七·五英寸的騎兵專用型號稱爲騎兵型0;Cavalry1;。

「不,應該說若要戰勝你只能使出這招。」

只不過該處忽然出現十幾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奔馳而過,看得攤販老闆莫不瞠目結舌。從這坡道下去就到吉原,衆人已能瞧見絢爛花街。

忍刀直指咽喉,不論是抬顎、甩頭,都不及閃躲了。愁二郎全身泄力,倏然下沉,刀刃以咫尺之距從鼻頭前颯然而去,近到甚至能看清刃紋。愁二郎旋即兩肘撐地,再次施展武曲踢向腹部,響陣卻以左手接招,右手掄起苦無刺向腿部。愁二郎頓時如陀螺般回身,以另一腳踢過去。

愁二郎之所以張口結舌,是因爲響陣隨着銑鋧一起衝上前。當愁二郎彈開第四支銑鋧那一瞬,響陣的刀直刺向他。縱使施展貪狼也不及招架,愁二郎猛然甩頭,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鋒芒從臉頰擦過。

注35:防止攀爬的尖刺。

「敢來就殺了你們!」

「這行不通,他們在看。所以連警察也裹足不前。」

不破雖年屆花甲,卻有着一雙不像是老者的健腳。進次郎是拼了命纔跟上腳步。

注32:鎖子甲的一種,穿在衣服內作爲內襯,因具備輕便、防砍、透氣的特性,適合忍者或身着便服的武士在行動中穿着。

一行人即將抵達吉原,於是不破叮嚀道。史密斯威森0;S&W1;3型構造特殊,一次能排出所有彈殼,也因此容易故障。進次郎告知他路途上有檢查過。

「伊賀、甲賀、根來、二十五騎組餘黨所組成的前警保局……這就是木偏的真面目。」

愁二郎猛力回身,響陣的臉龐即在眼前。施展武曲時,相斥的北辰將無法看清正後方。響陣正是深明此理,才凌空回身,從愁二郎頭上躍向後方。

「各位老爺,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整個吉原都被人包下來,無法入內。」

話剛說完,響陣便口銜苦無,向後一躍。他左手伸進外套內側,旋即擲出四支銑鋧,如野獸利爪般呼嘯而至。在思考之前,貪狼早一步促使愁二郎揮刀接招。

響陣說道,卻不知爲何將刀收進腰間刀鞘。

響陣就如同昔日般一派輕鬆地揮了揮手,說的話卻答非所問。這究竟是何解?假如愁二郎逃跑,響陣不就會再次追上來嗎?但響陣接着說出令愁二郎更訝異的一句話。

響陣忽然告知箇中原委。

響陣佇立於羣鳥翱翔的蒼天之下,兩眼眯成一線說。

響陣縱身飛躍,避開掃腿。愁二郎也向後一躍,旋即起身,保持距離。

「嘎——!」

「你也是,想不到有這般身手。」

「那把是柯特單動式陸軍轉輪手槍吧。」

這男人與愁二郎和雙葉相同,是爲拯救珍惜之人才前來參加蠱毒。因此愁二郎料到或許是這麼回事。

愁二郎以宛如蓮花綻放般的低聲細語說。

「準備去收物件了。」

進次郎凜然答道。正如他剛纔所說,他是受大家幫助才能活到現在,是被雙葉所救才得以倖存。他現在不報恩,更待何時。

響陣依序瞥向數處。聽他這麼一說愁二郎才發現,巡查早已聚集於此,卻有人制止他們不可輕舉妄動,那些人也同樣身穿制服。

不破便心滿意足地哼了一聲。另一方面,不破的腰帶上,裝了相當於手槍鞘的槍套,槍套裏裝了一把散發漆黑亮澤的手槍。

兩個男人站在大門前方,其中一人慌慌張張地說。幕府尚存時,門口左側有一棟名爲面番所的建築,而隱密回同心和岡引(注37)在此駐守。時至明治,則是由整個吉原花錢僱用的下人把守,在此監視有無可疑人士入內。

注37:江戶時期在町奉行與力、同心底下,負責協助犯罪搜查、逮捕犯人的線人或助手。在江戶的正式名稱爲御用聞。

根據不破的說法,裏頭不光是蠱毒的人馬,還有這類吉原僱用的町衆。不,應該說這類人反倒更多,因此他下令所有人儘可能別傷及無辜。

「是哪一邊的人?」

其中一名特送問道。這話是指眼前兩人是吉原的人,還是佯裝成守門人的蠱毒人馬。

「不知道。」

「那該如何處置?」

「這麼做就明白了。」

不破話還沒說完就掏出手槍。他以槍口抵着男人的額頭,接着繼續說。

「我們是內務省驛遞局直轄,機密郵便特別遞送掛,前來收取物件。還不放行。」

「噫——」

兩人怕得同時驚叫。

下一刻,不破將另一名守門人扔飛,旋即朝下顎猛力一踢。被踢的守門人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這傢伙是警察。這是吉原的人。喂,這傢伙不是吉原僱來的人吧?」

不破問道,男人頻頻點頭答道:

「不、不是……是包下吉原的客人擔心有閃失,因此派自己的人手看着大門……」

「看到沒。」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進次郎忍不住問道。

「他受驚的模樣太刻意了。」

不破嘴角上揚說。進次郎不清楚響陣在明治這個年代是如何謀生,也不清楚在那之前的事。不過有些事,正因爲他和響陣一同踏上旅程,經歷蠱毒這條嚴酷的路才能明白。正如同不破和愁二郎,一同經歷了戊辰戰爭。

不破狠狠地用子彈粉碎咽喉。

眼前這男人,正是在蠱毒中負責監視進次郎的人,也就是杜。

「鼎盛時期有一萬人,當下也有超過六千人住在吉原。」

剎那之間,進次郎就數出人數,快得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正好,與兩人剩餘子彈數量相同,因此一槍都不能落空。

「——這。我在這!」

不破告知最關鍵的所在位置。

——我們馬上就去救你。

「設想得如此周全……」

「該死的郵差——」

不破對着樓梯上方比手勢。樓上的確有人,還能聽見衣服摩擦的窸窣聲響。就在不破腳踩上樓梯第一階時——

還是接連兩聲。不破手中的柯特是單動式手槍,只要開出一槍,就必須重新扳動擊錘。儘管如此,他的連射速度卻快得像是用指頭連敲兩次桌子。

「不,他不是。」

樓上敵人胸口中了一槍,第二槍則命中跳到空中的敵人額部。他推開化爲屍骸的男人,踏上二樓。一到走廊上,果不其然從各個房間冒出敵人。

就在房裏其中一人喊到一半,不破下令時,兩把手槍同時迸發閃光。

不破邁步說道。平時吉原就由警察管轄,正因爲精通吉原的運作方式,纔會採取包下吉原如此大膽的手法。

不破依舊輕佻地說笑,同時率先衝進屋裏。進次郎和其餘六名特送也跟着進屋。一進門就看到土間,在應當是平時樓主坐着的位子對面,能看到爐竈和水井。一名特送立刻上前往井裏一望。

不知是無法改掉習慣,還是藉機諷刺,杜至今仍對進次郎加上敬稱。

「簡直像是成了新選組啊,我們奉命前來盤查。」

「而且是由警察管理。」

即使派出所有特送襲擊醒井,奪回目標,也難保沒有警察趕赴吉原。若是遭敵阻斷退路,那他們插翅也難飛。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衆人在醒井被團團包圍,導致人質殞命。分出其餘兩組的目的並非搜索,而是爲了擊破援軍和調虎離山。

「是……」

「不破伯伯!」

最後一人高喊道。他單手勒住女人,並將槍口抵着頸項。進次郎見狀,也心生猶豫,不知是否該開槍。

「明白了。」

「謝謝。」

不破沉聲宣告。在他的話傳入耳中之前,劇烈轟聲響起。

進次郎曾聽說不破過去曾擔任愁二郎所屬部隊的隊長。從他會鉅細靡遺地指導晚輩這點,便能略見一斑。

注38:引介客人和遊女的茶館。

「你們爲何在此!」

「你不知道嗎?」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因販賣人口受到西歐各國嚴厲譴責,因此發佈了娼妓解放令。話雖如此,那也只是做做表面,政府將妓樓改名爲貸座敷,以「借座敷與女人見面」這個名目繼續經營。不過,姑且還是有加強取締。負責管轄的省廳爲內務省——

下一瞬,不破一腳踹開拉門。左右拉門如展翅蝴蝶般倒下,兩人窺探房裏人影——

「響陣大哥是新聞記者?」

「看來能省去找人的功夫了。」

「那可未必。」

他雖不認爲警察會把所有人都趕走,但確實可能利用警察的職權讓吉原的人移動到別處。然而,他們使用了包下整個吉原這直截了當的手段,還派警察在門前看守;從這些蛛絲馬跡可以推斷出,他們並沒有打亂吉原的日常生活。換言之,「陽奈」很有可能身在原本的妓樓。

——在二樓。

「噓。」

「可是已經……」

六。

「就是其中最高階的京町一丁目,貸座敷是醒井。十之八九在那。」

「放開她。」

「絕對不能傷到物件,並平安送達。這就是驛遞局的工作。」

「咦……已經知道人在哪了嗎?」

「杜……」

不破嚴聲說道,特送的人同時點頭,緊接着,不破沉聲下令。

「……狹山大人。」

「做得好。」

接着輕聲告訴衆人。隨後,不破直接踏上木板房間,往張見世、內所前進(注39)。此處果然也不見敵人蹤影。

正因爲旅途中他曾呼救過無數次,才能最快發現這個辦法。儘管這辦法極其簡單,卻行之有效。

「就這樣……?」

「邁入明治已經過了十一年。如今世人都已明白,手槍比刀還更恐怖。」

「不許動!」

「叫郵差大爺。」

「慢着。」

表面上,警視局是包下吉原,因此吉原的人恐怕都認爲今天與平時無異吧。女人身穿華美和服,面頰因恐懼抽動不止,看似不明白爲何自己會落得這樣的處境。想必這人就是陽奈。

「是時候了。」

她似乎遭人捂住嘴,聲音聽似是揮開對方的手呼救。不過,衆人確實聽見了。聲音就從丁字型的走廊上,最深處的一個房間傳來。

「開槍。」

「糟!」

進次郎得知這意外的事實,不禁反問道。

樓梯上方,左右同時冒出兩個男人。他們沒有發出驚叫,而是一人猛然振臂,一人朝樓下縱身一躍。

他發出猶如癩蛤蟆的喊聲,便倏地躲回屋裏。

進次郎等人抵達醒井的時機,實在稱得上是妙絕。一個男人猛然打開二樓窗戶。是一名神情精悍的男人。他先眺望遠處,旋即立刻發現下方衆人。

其他特送成員也跟着開槍,敵方也有人持槍還擊。轉眼間,樓閣的豔麗蕩然無存,化爲血腥戰場。

前島抵達濱松後,驛遞局就動員所有人調查與愁二郎一同行動的人物。這麼做是深怕其中藏有叛徒。響陣是在東京日日新聞工作的記者,他們還從創辦人那打聽到,他籌錢是爲了救出心上人。而那人名爲陽奈。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進次郎緊咬下脣頷首道。

這就是進次郎遲疑的理由,這並沒有錯。不過真要說的話,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令他猶豫是否該扣下扳機。

進次郎沮喪地說,不破便將兩眼眯得像根針這麼細,接着問。

「被派來鎮守此處的傢伙沒人會怕手槍。若覺得可疑就開槍。」

「這樣就夠了。不如說只有這麼點線索能夠判斷。你們也要仔細觀察再行動。」

不破的連射速度實在令人稱奇。他左手扣着扳機,右手迅速扳動擊錘,明明連開三槍,卻彷彿只聽見一道槍響,而且無比精確。別說是持刀衝上前的人,就連手裏持槍的人還來不及瞄準就眉心中彈,最終子彈射向天花板。進次郎也擊中兩人。儘管事前沒有商量,兩人仍分別對着不同人開槍,將五人射倒。真要說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破是一彈一殺,而進次郎有一槍沒射中要害。對方肩頭被射穿,仍換手持刀殺來。然而,不破見狀便於疊席滑行,以槍柄擊碎敵人下顎。

敵方也許會從二樓窗戶逃往屋頂,加上柯特手槍裝彈費時,實在沒空悠哉補充彈藥。儘管如此,不破在走廊奔馳之時,仍裝填了一顆子彈。不破、進次郎,雙方都剩下三顆子彈。兩人以指頭比出數量後,不破指向自己,表示由他先衝進去。

「允許開槍。散開。」

不破轉身趕往該處。在其餘特送掩護之下,兩人直衝向房間前。拉門隙縫間透出微光。

注39:遊女會在名爲張見世的欄杆後方排成一列,等待客人上門。內所是平時樓主(妓樓老闆)待的地方。通常設在能看到入口、廚房、樓梯的位置。

走廊上仍持續着攻防戰,不破那恰如細絲的斑白前發,受他吐出的長氣吹得搖曳不定,過了約莫三秒——

你怎麼知道陽奈身在哪個貸座敷?雙葉傳來的電報沒有提及,就連一同旅行的進次郎都不知道這件事。

「剛纔拔出手槍時,吉原的人全身僵直,一動也不動,這纔是常人的舉動,不然就是嚇到腿軟。反觀警察,竟然退了一步,故作倉皇失色。所以我才說他的模樣太刻意。」

「你們——」

進次郎不禁喫驚地說。

進次郎的確感到不對勁。若是不破早已查出陽奈身在醒井這妓樓,那隻要一舉進攻不就得了,何必要將特送分成三組?

說完,不破就左手扳動擊錘,衝進敵人之中。他以掌底、腳踢、槍柄擊打、腕捻壓制對手,旋即從下方朝下顎開槍——不破的實力遠超過進次郎的想像。

「柘植響陣是惡人嗎?」

進次郎也跟着開槍。不開槍死的就是自己。所有人都一面應戰,一面尋找目標。只不過,房間實在太多。

不破回答時,再次傳出槍響。這次是左方,也就是羅生門河岸。不破對身後六人使了個眼色。

不破看向引手茶屋(注38),接着說了下去。換作是平時,白天也會有娼妓待在那,如今整個吉原被人包下,四處都不見人影。

陽奈顫聲問道,杜卻冷冷地吐氣制止。

特送立刻分成三組人。吉原裏有與大門垂直的三條長街,從正門看過去位在中央的仲之町通、右側的西河岸、左側的羅生門河岸。每一組負責搜查一條街。不破、進次郎這組則是負責中央仲之町通。不破一面走往吉原中心處,一面說道。

「沒發現敵人。」

「我們是特送。」

就在此時,右方傳來了手槍咆哮。是特送中有人遇上敵方,戰火就此掀起。進次郎急忙催促衆人趕去助陣。

語畢,衆人便邁步飛馳。槍響再起,不,不光是一兩聲,而是左右傳來無數次槍響。使得這場騷動傳遍整個吉原。各個貸座敷的二樓窗邊,都能瞧見嚇得花容失色的娼妓從窗邊打探。就連俗稱忘八的妓樓老闆,也張皇失措地跑出店裏。

「不好意思,我都調查清楚了。連同你在內。」

「嗯……我什麼都不清楚。」

「看吧,你不是很清楚嗎?」

「我們是來這幫響陣大哥的!陽奈姐姐,你在哪!」

不破伸手製止道。

「我就是爲此纔將爲數不多的戰力分散。」

「你們是……」

進次郎將槍口對準杜,沉聲說道。

「警察在吉原有數個據點。若是援軍趕赴醒井阻斷退路,可就麻煩了。」

進次郎在心中呼喊,並射穿了敵人持刀揮落的胳膊。一瞬之間,進次郎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隨即高聲吶喊。

「我們是響陣大哥的熟人。你別說話,我們一定會救你。」

「哦,您以爲能夠早在下一步開槍?」

杜以輕蔑語氣問道。

「對。」

進次郎之所以能斬釘截鐵地答覆是有其原因,杜也從進次郎的視線發現了這一點,便悻悻地答道。

「都忘了您十分熟悉槍枝呢。」

杜手上拿的槍,和不破一樣是柯特單動式陸軍轉輪手槍,不過這把點四五口徑是專門做給民間使用者,還有個諷刺的通稱叫做Peacemaker0;和平捍衛者1;,意思是開創和平之人。

這把槍裝彈之所以費時,是因爲擊錘處於未完全拉低的半待擊狀態,除此之外,還只能逐一裝填子彈。當兩人衝進去時,杜似乎才正開始裝彈,因此手上那支槍正處於剛纔所述的半待擊狀態。若想開槍,就得先扳動擊錘,進次郎便能趁隙開槍。杜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了下去。

「不過……狹山大人射得中嗎?」

「射得中。」

「這可難說。狹山大人太善良了,方纔沒射中其中一人的要害,不正因爲對方是您認識的梔嗎?」

就在剛纔,進次郎沒射中要害,最後遭不破擊倒的男人,正是在島田宿與自見隼人交戰時阻擋在前的三人之一。當進次郎開槍時,這段回憶的確閃過心中,杜似是察覺進次郎心生猶豫,於是繼續動起三寸不爛之舌說。

「那一位是特送的不破鳴一。若他槍中仍留有子彈,早就射殺在下了。之所以不這麼做,是因爲他子彈用盡。」

「哦,要來試試看嗎?」

不破哼了一聲,將槍口對準杜。進次郎則是不露聲色,避免對方察覺真相。

「請吧,儘管開槍。」

杜楊眉譏諷道。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進次郎沉聲問道。帶着陽奈不易從窗戶逃生,這樓閣也即將被特送鎮壓。

「是啊,該怎麼辦呢?」

「我可不會白白喪命。」

局員猛然打開門,雙葉同時站起身來。局員手中握着一張紙。是Ro五號,也就是五軒町郵局傳來的電報。

「不。」

四下昏暗,看不清楚樣貌,聽聲音應當是個女人。從口吻推測,至少她知道兩人遭到通緝。

「狹山大人……祝您在這未了的明治,一路順風……」

「那人在旅途中一直說……想要保護兄妹。」

「恕在下難以從命,我等只能默默遵從指示。若是就此氣餒,根來組就真的完了。」

「站住。」

正如雙葉所料,這個名叫靜乃的女人,正是其中一名木偏。而且聽見椒這個名字,也喚醒了先前遇見她時的回憶。

卡姆伊克查沉聲命令道,女人便老實止步。這時才終於看清她的樣貌,雙葉總覺得這女人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出是何時見過。

「你是誰?」

卡姆伊克查斬釘截鐵地問道,問話時拉滿的弦仍舊沒有泄力。女人或許是千里迢迢追了上來,她氣喘吁吁地自報名號說:

「栂是負責監視我的人。」

進次郎毅然決然地回答。雙方陷入短暫沉寂。樓閣中的爭戰似乎已經結束,再也沒有傳出槍響。杜在這忽然到來的寂靜中,莞爾笑道。

雙葉一離開飯倉郵局,就順着原路向北邁進。她本來打算獨自去報信,但卡姆伊克查說什麼都不答應,並說這是他身爲愛努的尊嚴。因此雙葉也沒打算像過去那般固執,她在從京都開始的這趟旅程中明白,進入東京後再次感受到,請求他人協助絕非壞事。相對地,她自己也應該要扶持其他人——

「咦……」

「你又不是出自於百人組。老子可是伊賀首屈一指的高手,憑你休想傷到老子半根寒毛。」

杜兩眼眯成一線,柔聲問道。

「首屈一指是吧,我怎麼聽說你從沒勝過柘植響陣?」

「你明知老子在還敢大大方方找上門啊。不對……你壓根沒料到老子在這吧。畢竟你是想找這邊的小丫頭。你以爲說得天花亂墜就能騙過橡是吧?橡,你被這婆娘看輕了呢。」

她們在橫濱尋找蹴上甚六時,這人曾在羣衆之中搭話。

對方一定滿心盼望這個消息。

本以爲杜會說援軍即將趕到,但這段話相當於宣告蠱毒方于吉原敗陣。他說拖延時間到上午零時是妙主意並非在挖苦,而是真的別無他法了。

栂向後一仰喊道。隨後橡便從幽林間現身。

「臭婆娘……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這人到底在說些什麼?進次郎和不破視線交會,百思不得其解,杜卻繼續說了下去。

橡冷冷地看向靜乃說。卡姆伊克查這才把弓放下。這麼做與其說是認爲靜乃無害,更像是因爲需要提防的人變多了,證據就是卡姆伊克查始終沒有放下對三人的戒心。栂不顧其他人,繼續厲聲說了下去。

喊聲傳遍整棟妓樓。

雙葉仰天看着覆蓋頭頂的綠色天幕,枝葉間篩下斑駁光影。走出郵局時,柱上時鐘的針指向下午五點半。太陽早已西斜,雖說六月是一年之中日照最長的月份,再過一小時半,天色就會徹底暗下來吧。如今越來越多人緊閉門戶不出,或許會變得更不容易遭人察覺。

雙葉雖擔心,但若是少了進次郎的那句話,她一定會坐立難安,再次衝出郵局。雙葉正心焦如焚時,走廊忽然吵了起來。

衆人對話時,雙葉第一次出聲。她沒聽錯,靜乃知道愁二郎身在何處,而她就是爲了告知兩人才前來。

這一槍可能擊中肺部,出血十分嚴重。杜氣若游絲地說。

進次郎低語道。他能夠感覺出,杜與其說是自暴自棄,更像是早已看開了。

「立刻打電報到飯倉郵局!」

砰——硝煙隨着轟聲噴發。煙霧逐漸散去,杜手按胸口,倚靠窗邊,手槍從他的手中滑落,發出低沉聲響。陽奈如跌倒般向前倒臥,不破立刻上前,雙手抱住她高喊:

這句發自內心的道謝,不光是對着眼前的局員,而是對驛遞局的所有人以及進次郎所說的。那麼接下來,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儘快告知響陣這個消息,告訴他不需要再自相殘殺了。

「要打就來。不過,我要先說出嵯峨愁二郎所在之處。」

令人不解的是,爲什麼靜乃寧可背叛蠱毒,也要做出這樣的事呢?這理由衆人都不明白。靜乃似乎察覺雙葉感到困惑,才說出箇中原委。

「竟然是認真的,簡直笑掉老子大牙……好吧,受死。」

「人質已救!」

都必須竭盡所能給予協助。前島還特地提醒,不論對方是誰都得這麼做。

「來了!」

就在栂兩手伸進懷裏時。

「你的名字是?」

「椒,雖不清楚你來這是作何居心,要是敢胡來,老子就親手勒死你。」

「狹山大人,您願意等到上午零時嗎?」

——蹴上大人在那。

「只能先回到原本那個地方了。」

兩人走回愛宕山山麓森林這個避人耳目的地方時,卡姆伊克查提議道。當時響陣度過新橋往霞關跑了,話雖如此,他也未必留在那一帶。因此兩人若想追趕響陣,只能豎耳偷聽他人對話,並往引發騷動處前進。

沒想到杜的答覆比料想中更加含糊。

杜搖搖頭說。他早已看穿身在吉原其他地方的同伴,也同樣遭受特送襲擊。杜嘆了一口氣,悠然說道。

「我叫做坂口靜乃。」

「不……讓我以無名根來組成員的身份死去吧。」

兩人被帶進飯倉郵局裏面的一個房間等候。雖不清楚詳情,不過上頭嚴命只要有人在任何郵局說出——

「人質已救出 將賭命保護 故無須操心。」

「是這樣嗎?」

進次郎嘀咕道。不,應該說是情不自禁出聲。因爲在他開槍的那一瞬間,杜將陽奈推開。這麼做並非是爲了拿她擋槍,不如說是將她推到兩人彈道之外。所以進次郎纔沒有瞄準額頭這個小標的,而是選擇胸膛這個容易命中的部位。

「假如你是想拖延時間等援軍——」

對方主動攀話道。

「……這也許表示這趟旅程改變了您。」

忽然間,雙葉低下頭,卡姆伊克查也出手示意止步,只因林蔭間冒出人影。不,不光是如此,對方還朝兩人走來。卡姆伊克查迅速挽弓搭箭。

「我們走吧。」

「感激不盡……」

隨後,背後忽然傳出呆呆的聲音,雙葉嚇得轉過身去。

「我也沒有想到。」

「杜……」

「杜……已經夠了。放了她吧。」

「是在橫濱……你是甚六大哥的……」

「好。」

「六十三人四散於東京,三十六人跟在槐大人身邊……身在吉原之人包含在下只有三十一人。」

「你打算就這麼等到蠱毒結束嗎?」

靜乃回瞪對方說,栂則是面露譏笑,揮揮手說。

「是的。」

「真是個妙主意,這麼做或許還不錯。」

並告知甚六身在何處。這人正是負責監視甚六的木偏。

「只要再走一段路……」

椒,不,靜乃凜然答道。

栂如野獸般露出銳牙,沉聲吼道。

「我等木偏總數爲百六十七人,有十五人於東海道殞命,眼下進入東京的參加者有九人,八人監視驛遞局,五人打探內務省動向……」

「那麼。」

根來組爲與伊賀組、甲賀組、二十五騎組,同爲德川幕府百人組之一。兩人終於明白杜是出自於該組織。不,而是明白眼前這個男人,同樣是一路受幕末動盪所擺佈的旅人。

「進次郎大哥……」

「喂喂……」

杜閉上微顫的眼簾,再也沒有睜開。

卡姆伊克查依舊瞄準靜乃,並告訴雙葉。這麼一講,雙葉才察覺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正如橡跟着她一樣,卡姆伊克查自然也有監視者尾隨。栂看似已過而立之年,身長約莫五尺七寸,縱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身強力壯。

「寫了什麼!」

他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後,杜以右手拇指扳動擊錘,不破腳蹬疊席,然而進次郎比兩人更快,以槍管前方的鐵製準星對準杜。

「臭婆娘,你不是跟着槐大人嗎?跑到這來做什麼?」

「在下從沒想過會有什麼援軍。還有其他特送成員一起進入吉原對吧?」

兩人盡其所能避開大路前行。然而看見警察蹤影,仍必須躲起來,無法以尋常步調趕路。況且最大的難題,就是她仍不清楚響陣身在何方。

「我沒有打算加害兩位!」

局員念出電報的瞬間,雙葉緊抿雙脣點頭。

「真想不到……您會是唯一一個活着脫離蠱毒的人……」

進次郎不知爲何問起杜的真名,這就連他也不解自己爲何要這麼做。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嚇得陽奈魂不守舍,但看似沒有受傷。其餘特送成員衝進房裏,進次郎纔回過神,率先高呼。

「居然還告訴他們本名……椒,你這是想造反了是吧?」

串糰子請託。

對卡姆伊克查來說,只要有地方能避風頭自然再好不過,因此寸步不離地陪伴在雙葉身邊。

「不行嗎?」

「喂喂,你是在指蹴上甚六嗎?你當真愛上那男人是吧?」

雙葉傳達當前事態後,對方立刻傳來回復。說是會立刻前往搭救,進次郎還說一定會把人救出來,要她靜候佳音。雙葉沒有想到會將進次郎牽扯進來,因此感到震驚。

至今見過的監視者中,就屬栂說話最爲粗鄙。既然這個栂認識她,難不成她是——正當雙葉想到這,栂再次憤恨難平地接着說。

「卡姆伊克查大哥!」

雙葉喊道。卡姆伊克查點頭,並將箭鋒指向栂。

「你可真不講情面啊,卡姆伊克查。虧咱們一同旅行至今呢。」

栂揚起粗眉,呆呆地嘀咕道。

「栂……我一直沒說出口,不過你的粗鄙談吐實在令我作嘔。」

「虧你這蠻人還懂這些艱澀詞藻。」

栂露出般若般的兇惡神情侮蔑道。儘管他對身手頗爲自負,但要同時應付包括卡姆伊克查在內的兩人,自然是屈居下風,於是他朝身後喊道。

「橡,一起上。」

橡也將手伸入懷裏,邁步走到栂的身旁,輕聲答道。

「好。」

「噫——!」

栂發出淒厲吼聲,緊閉怒火中燒的雙眼。原來是橡從懷裏取出小瓶,將裏面那略帶黃色的粉末,往栂臉上一撒。橡爲避免遭受粉末波及,便壓低身子從栂身旁竄過。

「連、連你也反了嗎!」

栂怒聲高呼,試圖將臉上粉末揮去,然而,卻逐漸發出痛苦呻吟。

「你是什麼時候……這毒……是什麼!」

「是我在島田宿接收的東西,也就是眠0;Mefty1;擁有的毒。」

「意思是……」

「正是,要不了多久你就會不省人事。之後,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

「你們這些……早說過別拉攏百人組以外的傢伙……偏偏槐那混賬……」

栂彷彿是受寒風吹拂的柳枝般苦苦掙扎,最終兩膝跪地,向前倒臥。

「糟了。」

從這條路筆直北上,就會抵達幸橋御門,度過前方橋樑,博物館便近在咫尺。

「是的,正巧在下開始生厭。你請吧,告訴他們。」

「我是爲了幫助嵯峨愁二郎而來。」

兩人走過數個宅邸時,卡姆伊克查便叮嚀道。眼前幾道人影朝他們走來。

橫穿愛宕神社境內,越過西久保櫻川町向東行,便抵達了綿亙南北的大街。這一帶諸藩上屋敷林立,許多上屋敷遭政府接管,有些則做爲省廳麾下的局本部所用。然而,路名卻保留往日記憶,仍稱作愛宕下大名小路。

於是兩人再次發足疾奔。夕陽西沉,金墨相間的斑駁色彩於林間躍動,徐風陣陣,吹得樹影婆娑。雙葉在心中反覆喊着兩人的名字,正如光與影交織激盪。

「嵯峨愁二郎和柘植響陣即將交戰。」

「得儘快阻止兩人。」

「不,看起來不對勁。」

「來了。」

「不在……」

「要是牛場就這麼死了,你也會被懷疑圖謀反叛。」

「橡?」

「你這是……」

靜乃雖知曉他的奸計,卻深怕其他木偏生疑,不得輕舉妄動。即使抱持必死決心行動,她孤身一人也難有作爲,只好伺機而動。

雙葉不禁喫了一驚。巡查們也同樣臉色慘然扭曲,發出怪聲,連看都不看兩人一眼。

「在下也不清楚爲什麼。」

「咦……」

橡說完,便抬頭仰望蓊鬱林蔭。

「木偏禁止對參加者出手。而且在下也討厭栂……牛場修藏……」

「是巡查。衝過去。」

靜乃確信,雙葉必定會前去告知響陣,才決定在此時挺身行動。她避開木偏耳目離開崗位,再從雙葉等人可能行經的路,趕往飯倉郵局。

正巧,當下正值視線最爲模糊的薄暮時分。別說是樣貌,就連身穿的衣服也難以看清。只能從人影大小推斷,對方應當是男人。

卡姆伊克查厲聲高吼時,男人毫不猶豫地跨越屍山,朝兩人飛馳而來。儘管年輕男人五官端正,卻散發出一股森然鬼氣,令雙葉不寒而慄。

「所以我收到你躲進飯倉郵局的消息。」

隨後兩眼眯成一線,恍如隙光眩目。

雙葉凜然答道,卡姆伊克查也點了點頭。姑且不說橡,靜乃謀反恐怕早已敗露。靜乃接下來打算趕赴化野四藏身邊,橡則說他和靜乃稍作商量再追上去。

雙葉嚇得嘀咕了一聲,靜乃也瞠目結舌道。

「雙葉,快逃!」

木偏以人質性命,要脅柘植響陣儘早與愁二郎交戰無數次。響陣只好以府民的傳言推斷出嵯峨愁二郎的概略位置和動向,最後決定待在內山下町的博物館嚴陣以待。當下,兩人恐怕已開始交手。

卡姆伊克查從箭袋抽出箭矢,卻沒有搭在弓上。他曾說過箭矢所剩無幾,不能輕易浪費,想必是認爲即使不放箭,也能從他們身旁經過。

靜乃是木偏之一,而甚六跟響陣又素未謀面,要取信於他,談何容易。故此她必須找個響陣信得過的人告知此事,就在此時,靜乃心中閃過的人選正是——

橡催促道,卡姆伊克查才終於放下弓。靜乃用力點頭,神情凝重地開始說明。

椒——坂口靜乃前來,是爲了實現甚六唯一的願望,也就是保護甚六的兄妹。其中自然包括了嵯峨愁二郎。川路爲明哲保身,因此不計代價剷除與驛遞局關係匪淺的愁二郎。以人爲質威脅響陣,也是槐聽從川路指示所想出的陰險計謀。

在東京進行的蠱毒第二幕,靜乃被安排爲跟隨槐的三十六人之一。也就是待在指揮所有木偏的本部,擔任後援以備不時之需。

一出愛宕下大名小路,雙葉便嘀咕道。走到這都沒遇上兩人,路上也不見警察蹤影,心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愁二郎與響陣已然於該地碰頭,開始交戰。

川路嚴命木偏只要收到關於驛遞局的風聲,就立即回報。栂——牛場修藏派人傳令,通報本部雙葉躲進飯倉郵局。靜乃藉此推測出雙葉有何打算,驛遞局又會如何行動。接着又收到吉原受到驛遞局高手襲擊,人質遭對方奪回的通報。

「即使我告知人質平安無事,柘植響陣也不會相信。」

卡姆伊克查嘀咕道。巡查們究竟是害怕何物,答案就位在前方的十字路。遍地屍體將路徹底淹沒。一個男人佇立於路中央,背對衆人。卡姆伊克查環視四周,卻沒發現能躲進去的巷弄。

那個男人,緩緩轉過身來。雙葉第一次見到這名年輕男人,他的臉上滿是鮮血,還掛着一抹邪笑。

「香月雙葉……就是你。」

不光是警察,整個城鎮猶如死城,不見一個人影。雖說天色漸沉,但在東京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更何況這條路雖取名爲小路,在這一帶卻絕對稱不上是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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