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神之卷

參之章 從天而降之人

《戰神》 · 今村翔吾 · 1.6萬 字

先是聽見女人的慘叫聲。緊接着不知是誰喊出名字。

「是報上的男人!我記得叫……嵯峨愁二郎!」

這才讓愁二郎掌握一些蛛絲馬跡。他口中的報紙恐怕是那個豐國新聞,報上刊登了他的名字。

不對,光是刊登名字還認不出樣貌。肯定有畫人像。不,是那張照片。他們把照片刊登在報上廣發。

「快去報警!」

「不對,逮住他!這麼做能掙更多錢!」

這兩句喊聲讓愁二郎進一步掌握現況。抓住他能夠獲得一筆大錢,而光是報警也能拿到一些獎金。

報紙就與通緝令無異。而且遭通緝的想必不光是隻有自己,就連其餘八人也一樣。換言之,雙葉也一樣遭到通緝。

「那幫混賬……」

愁二郎心中浮現在幕末京都見過幾次的臉龐,也就是川路利良的樣貌,並解開大小刀的纏布。刀一亮出,旁人哀號便越發響亮。

愁二郎並不清楚這次發了多少份報紙。不過上一回這幫人從北海道發到琉球,這次鐵定是整個東京府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換言之,把刀藏起來也是於事無補。考慮到後續進展,那倒不如趁現在把刀佩好。當纏布飄然落地時,發生了正如愁二郎料想的事態。

沒一會,遠處就能望見巡查。他們吹響警笛朝這跑來。除此之外,附近似乎有人足場(注10),有些看似地痞流氓的傢伙從人羣裏走出,逐步逼近。

這些傢伙一個個臉上都掛着下賤的獰笑,顯然是財迷心竅。

注10:指做粗活維生的工人。

「喂,這位大叔。賞個光吧。」

「大叔是嗎……」

愁二郎不悅地嘀咕道。不對,這幫傢伙也沒說錯。他們看上去不足二十歲,應該是安政或萬延,甚至是文久年間出生的小夥子。這些人剛出生就迎接了明治這個時代,想必見到武士,也只認爲不過是些老古董。而且他們是真心認爲,在這世道沒人敢當街拔刀。

「巡查就快到了。你有本事就拔刀來見識一下啊。」

「對付你們不必用刀。」

騎馬隊員說完,無分男女老幼紛紛高呼,就連孩童天真無邪的眼神也爲之一亮,開始聲援騎馬隊討賊。而愁二郎就這麼成了人人喊打的惡徒。

「休想逃!」

「天明……刀彌。」

他已告訴雙葉先找彩八求助。擁有祿存的她,必定能早一步找出雙葉。現在只能祈求她們倆下車地點相近。反觀自己的武曲,在這情況下也並非毫無益處。

孩童在愁二郎懷裏頻頻點頭,看似不明白究竟發生何事。在孩童差點被馬撞到時,愁二郎衝上前單手將他抱起,飛身一躍避開。

「睡吧。」

——你實在是太天真了。

愁二郎一個掃腿將他踢倒,旋即以左手抓住騎馬隊員的頭部,重重叩地。這時二騎一左一右攻向愁二郎,而他以左手彈開兩人刀刃,雙方再次錯身而過。

「他真拔刀了!」

眼下,只有從窄巷走出的男人靜靜地佇立着。他留着隨興將頭髮綁成一束的總髮,手握染血兇刀,腰間佩戴脅差。看上去肯定是蠱毒參加者沒錯,但愁二郎卻從沒見過這人。

騎馬隊員露出無畏的眼神吼道。

愁二郎先是一拳揍向鼻樑,接着膝擊心窩,肘打下顎,轉眼間就將一人打倒在地,然而這幫血氣方剛的傢伙仍絲毫無畏地湧上。

一走上大路,路上行人遠比方纔還多。愁二郎如穿針般竄過人潮。看起來就如同在路人眼前飛奔。

愁二郎碎念着身在這大城市某處的義妹名字。

「就快追上了!」

武曲——愁二郎凌空回身,以腳跟將一人踹開,順勢朝着阪川牛奶的方向飛奔。

聲音就此中斷。不光是聲音,被斬斷的首級也如茶花凋謝般落地。而他的身體仍騎在馬上,高舉軍刀。

揮出第一刀的騎馬隊員策馬調頭並命令道,另一人即刻取下腰間警笛吹響。看來這些人連判斷力也相當優秀,發現對手難以應付就立刻呼叫增援。

「……你想打?」

「佐佐木,一起上!」

「什麼!」

這不知該說些什麼的孩童,就彷彿是一個月前的雙葉。

「什麼……」

警官多半本爲士族,以官等區分則是三等到十七等,等外四等,一共分爲十九階級。

「警笛!」

天明獰笑道。他指的,究竟是什麼?愁二郎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他只明白眼前這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周遭哀號四起,天明指向愁二郎的身後說。愁二郎猛然回頭,卻什麼也沒瞧見,轉回正面的那一刻,愁二郎發出近似吼叫的呼喝。因爲就在那一瞬間,天明一口氣衝到他面前。

「唔!」

愁二郎最先想到的是這件事。恐怕其他人也和他一樣,被扔在東京的某處,還被人當成通緝犯。儘管他想立刻趕往雙葉身邊,卻不知她身在何方。他早做好覺悟,要在東京奔走尋找線索。而現在,他正朝着南方跑。他決定從這處繞着皇城一圈,尋找雙葉的所在之處。

愁二郎跑得再快,也贏不過馬。況且他必須避開人羣前進,反觀人羣一見到馬匹便會急忙讓道,使得騎馬隊轉眼間便追上愁二郎。

兩人交鋒,僵持不下。而這名隊員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盤算。

「沒事吧?」

「斬了他!」

說完,便策馬直衝向愁二郎。而落馬的隊員也厲聲呼喝,站起身來拔出軍刀,擺出八相架勢撲向愁二郎。

「憑你們是攔不住我的。」

「那邊的也很厲害啊。」

「這你早就知道了吧。」

直到首級停在腳邊,巡查才側頭感到不解。聲音一出,景象驟然轉變。馬上的騎馬隊員身體噴灑鮮血,巡查們這才高聲尖叫,張皇失措,圍觀羣衆見狀也發出驚叫,一鬨而散。馬匹被叫聲嚇得狂奔,騎馬隊員被馬甩到空中。景象猶如叫喚地獄。

愁二郎將大小刀佩在腰間說。

身後傳來粗獷的聲音,愁二郎轉頭一瞥。雙方距離已經不足十公尺。馬上的騎馬隊員一看到他的臉,便發現找對了人,狠狠地瞪着他說。

「好,分成兩隊從兩側——」

「臭傢伙——」

愁二郎和二騎錯身而過時,一人眉心被刀背擊中落馬,另一人卻在即將中刀之際用軍刀接下。

「本年五月五日,於京都天龍寺境內與無數暴徒聚會。除了殺害三重縣第四課尾鷲孫太郎外,還奪走了士族、平民不下十人的性命。甚至在濱松郵局縱火,於橫濱斬傷無數軍人。」

「叫你站住是沒聽見嗎!」

愁二郎斬斷最後的柵欄,旋即迅速還刀入鞘。

「一起上!」

養牛人們深怕牛隻逃到外頭,急忙衝了過來。愁二郎盤算這樣多少能令局勢混亂,於是邊跑邊斬斷柵欄。

人足們一個個追了上來,想必是認爲愁二郎想跨越柵欄逃進牧場。愁二郎在那緩緩地拔出大刀。村正閃爍着妖邪寒光。這刀究竟是吸了多少人血?

看似長官的騎馬隊員高呼,然而另一人卻緩緩從馬上滑落。原來愁二郎將刀彈開時借勢以刀背砍向側腹。

「你看得見?」

人足悽絕地喊道。即使是在腳力超乎常人的兄弟之中,愁二郎的腳程也是出類拔萃。這是擁有腳的奧義——武曲才能達到的境界。別說是人足們了,就連受過訓練的警官,也無人能夠追上他。只聞警察無奈地通知同儕的警笛聲,空虛地響徹曲町。

愁二郎拔刀出鞘,連頭也不回地接下這一刀,令騎馬隊員赫然驚呼。愁二郎維持貪狼施展武曲,凌空躍起,將軍刀彈飛。

抵達東京者一共九人,在這些強者之中,只有一人愁二郎未曾謀面。由於對方名字讀音和兒子相同,因此愁二郎記得特別清楚。

——雙葉在哪。

「離這遠點。」

男人奮臂揮拳,愁二郎隨手拍開他的拳頭,旋即一記掃腿將他踢倒。接着從男人身上躍過,面向剩餘那些嚇到愣住的無賴。

「你的罪行藐視法律與秩序,情理難容!」

要讓人沉醉於正義之中似乎並非難事。有人爲警察吶喊助威,也有人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論。聲援進一步助長了騎兵隊的沉醉,使得他們毅然決然抽出軍刀。

正當他以爲甩開巡查時,忽然聽見馬蹄聲而回頭望去。隨後,馬匹隨着馬嘶從身後岔路冒出。

愁二郎則一語不發,繼續前進。此時騎馬隊朗聲高呼,彷彿是在昭告世人一般。

手上這把村正,彷彿傳出無骨無奈的聲音。

「這傢伙好快啊!」

正當愁二郎長吐一口氣,暗忖是該將巡查全數擊敗,還是該殺出重圍之時,從馬衝進的窄巷裏再次傳來馬嘶。但這一聲馬嘶顯然有些詭異,儼然如同臨死垂吼。

「那個……」

騎馬隊爲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爲擔任內務省和警視廳傳令而成立。換言之與現在的警視局爲不同的組織,但似乎同樣隸屬於川路支配之下。

他年紀應該與進次郎相仿。想必他是出身於武家名門,謀得一階半級,甘願犧牲小我剷除惡賊。此人的眼神就是如此誠摯無瑕。

若遭警察逮捕,便與失去資格無異。問題是,這樣究竟是會被安上某種罪名接受制裁?還是遭暗地抹殺?更何況現在無法保證其餘參加者不會施襲,還是儘早與衆人會合爲上。

「連我一塊斬了!」

最後一名騎馬隊員似乎不把那聲馬嘶當一回事,高聲激勵衆巡查說。同時,一個男人忽地從窄巷冒出。

愁二郎愣了半晌才驚呼道。只因眼前這人渾身散發邪氣,而且儘管異於常人,卻泰然自若到彷彿能融入景色一般。

若是沒用刀背,兩名騎馬隊員鐵定早就沒了命。而面對成羣結隊的警察,若不痛下殺手,遲早會被逼到絕境。

騎兵終於追上,並向背部揮下軍刀。這一刀他已用北辰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其實連看都不必看。

「咦……?」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這些罪狀並不算是捏造,儘管是受蠱毒逼迫,但的確是愁二郎親手所爲。從這點能夠感受到川路的強烈執着。

騎馬隊則依照警官階級區分,多爲十五等權少警部級以上。換言之,多數出身於名門世家,自幼苦修劍術,或是憑藉劍術長才贏得現在的地位,與尋常巡查不可同日而語。

「無論如何都得抓住這名兇賊!」

「嘎啊!」

「哇!」

愁二郎將他輕輕地放到地上後起身。馬消失在窄巷後,隨即大批巡查抵達。

性質上,騎馬隊中盡是比警官優秀的菁英。一共有三騎。三人靈巧地拉繮繩讓馬調頭,直奔愁二郎。

「彩八……」

愁二郎沉聲道。如今他明白自己即使不殺人也沒有變弱,而且現在反倒比過去還強。愁二郎緊握刀柄,刀鐔發出微微清響。似是無骨哼了一聲,說「那倒是真的」。

這手法之快不禁令周圍民衆放聲哀號,最後一名騎馬隊員啞口無言,但愁二郎卻緊咬下脣。這是因爲他以眼角瞥見大批巡查逐步逼近。

方纔的嘈雜轉爲一瞬寂靜。

「你不想打?」

任誰看了都不禁喫驚地向後一縮。話雖如此,他豈止沒撞上人,更是連行人肩頭都沒擦到。這也是北辰的能力所致。這招能夠揣度眼前所有人的下一步行動,避免直接撞上他人。在揣度時,愁二郎沒有使出武曲,因爲同時施展,會使得北辰無法看穿行動。因此他是靈巧地交替施展武曲和北辰疾步。

「騎馬隊……」

愁二郎擺出架勢,沉聲說道。這話本來是不願傷及無辜才說的,但就圍觀者聽來卻像惡人虛張聲勢,因此又掀起一陣謾罵。剩下二騎則認爲這是在侮辱自己,頓時勃然大怒。

愁二郎在驚呼聲中舉刀揮落。他砍的並非是嚇得動彈不得的人足們,而是圍繞阪川牛奶的木柵。

「你,站住!」

還有十幾人。不對,他們的同夥不斷跑來,實在無法在巡查趕到之前將他們全數打倒。現在必須儘早和雙葉會合,沒時間浪費在這幫無賴身上。

緊接着又傳來馬嘶。愁二郎一腳踢向馬身,騰空躍起,猛然朝後方二騎揮刀。

「唔——」

貪狼——這個奧義,六弟的遺志,將吞噬一切惡意。

男人、不,天明聽見愁二郎這聲嘀咕,便看向他。這人十分年輕。看上去跟剛纔那幫人足歲數相差無幾。不對,問題並不在於年紀,而是他全身散發出令人戰慄的殺氣。

兩人交鋒,迸發火花。明明與敵對峙,愁二郎卻收起了貪狼,雖說是因爲他尚未熟悉,不過這次,是他大意了。儘管如此,他仍及時使出貪狼接下這一刀。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駭人馬嘶。無主馬匹失去控制,朝着羣衆狂奔。衆人頓時四處奔逃,然而也有人猶如被蛇盯着的青蛙般動也不動。一名方纔聲援騎馬隊的孩童亦是如此。

——要是被抓住又會如何?

「果真是嵯峨愁二郎。」

「再來!」

交錯刀身的另一頭,是天明的淺笑。一股惡寒頓時竄過愁二郎的背脊。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從他身上能感受到一股與貫地谷無骨截然不同,可說是幾近純真的瘋狂,

天明倏地向後一躍,以雙腳仍浮在空中的狀態下,揮出迅如電光的一刀。好快,簡直連聲音都給拋在後頭——

「貪狼!」

愁二郎彷彿是在呼喊弟弟般施展奧義。強如勁風的斬擊,快如驟雨的刺擊,一一遭貪狼依附的刀所咬殺。

「好厲害啊。」

天明欣喜地喊道。他的神情就如孩童般天真無邪,四肢舉動卻如修羅般兇暴,而且攻勢還不斷加快。

「不可能……」

愁二郎呼吸越來越急。兩人刀刃交織的閃光恰如月下細雪。對方攻勢太過猛烈,使得貪狼漸漸屈居下風。儘管和能夠擋下子彈的甚六相比,愁二郎施展的貪狼略遜一籌,縱使屏除這點,對手仍是厲害到令人難以置信。這般猛攻簡直就如火網一般,最終,兇刀終於逃過貪狼銳牙,擦中肩頭。

「真可惜。」

天明眉開眼笑。若是貪狼都難以招架,那麼只能施展武曲避開無法接下的攻勢。然而只要觸碰對手身體,貪狼就會失去作用,因此只能夠一刀定勝負。愁二郎雖不斷尋找破綻反擊——

到底在哪?

卻遲遲找不着。

天明的劍可說是攻防一體。不,彷彿是在同時對付攻勢凌厲之人、守勢堅固之人一般,找不出一絲破綻。

而且,天明那有如行雲流水般的步法,與某人十分相近。與劍術修行所學的步法可說是截然不同。

當愁二郎驚覺時,天明猛然回身,左手持刀一斬,這刀雖被貪狼吞噬,他緊接着又從下方使出一記掌底。

「嘎——」

愁二郎急忙以手肘護住側腹接招,卻身受強烈衝擊,整個人被轟飛出去。他在地上滑動,直到單膝猛然跪地才終於停了下來。頓時之間,沙塵飛揚。

這招並非尋常打擊。若是沒用手肘接招,恐怕已肺腑破裂身亡。這感覺猶如遭巨大鐵球毆打一般,又彷彿是體內受到無數針扎。儘管愁二郎是第一次被這招擊中,但他知道有誰能施展類似的招式。

「陸幹……」

當愁二郎咕噥時,天明朝他走了過來。

「這招……似乎學不來啊。」

率先出手者是四藏。他的刀刃微顫,施展破軍一斬。天明沒有接刀,而是側身閃避,他似乎已經察覺到四藏的劍砍鐵如泥。

在這命在旦夕之際,愁二郎眼角瞥見一道黑影,察覺這件事的並非只有他。天明的視線也隨着黑影橫移,單手拔出腰間脅差。

這已經並非是才能的差距,簡直像與好幾名武人輪番對峙,宛如刀劍歷史化爲波濤,排山倒海而來。愁二郎從未想過世上竟有這樣一名強者。自己豈止無法殺死幻刀齋,更別說是去救雙葉,恐怕將命喪於此——

「想必是他執意逞英雄吧。你似乎收下了貪狼啊……休息夠了嗎?」

「可惡……」

話雖如此,他仍是沒露出一絲破綻。若是主動出擊,想必他也會立刻還擊吧。現在應該要把握時間恢復氣力。

愁二郎厲聲吼道。刀光再次如春風吹起的花瓣般纏繞兩人,兵器碰撞的清響震耳欲聾。

「算了,沒差。」

看來沒保護好大久保令他懊悔不已,而這一點愁二郎感同身受。蠱毒那幫傢伙還有川路,就是爲了嘲笑四藏,纔會故意讓他在該處下車吧。

四藏細細地觀察對手,打從天明能避開破軍的奇襲,他就明白這人並非等閒之輩。

「而且他還越戰越強……」

天明扔下脅差,並將脅差刀鞘抽出扔了出去。隨後側着頭,將大刀舉起。

方纔那年齡與進次郎相仿的騎馬隊員,肯定不清楚自己成了蠱毒的一部分。他是發自內心想逮捕進入東京的兇賊,保護東京府民。

天明縱身躍起,斬斷騎馬隊員握住軍刀的手,騎馬隊員上半身忽然向前倒臥,緊貼馬鬃,原來他的背部中刀。簡而言之,天明在斬斷手後,又趁錯身而過時砍向背部。這劍術即使與幻刀齋相比,也絕不遜色。

「死。」

兇刃越過貪狼,朝愁二郎揮去。若不洞燭機先避開,恐怕就一命嗚呼了。眼下,就是愁二郎實力最強的時刻,卻只有一開始能跟對方打得平分秋色。每過一秒,雙方就逐漸拉開差距。

此時,傳來騎馬隊員怒聲呼吼。湊熱鬧的民衆散去大半,剩下的被激烈廝殺嚇破了膽,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聽見叫聲。」

愁二郎迎來極限,只能轉攻爲守,一味擋下攻勢。武曲、北辰、貪狼,縱使全數施展也無力迴天。要不了多久,他將精疲力竭。

「三年町……大久保卿宅邸前。」

「嗯,夠了。」

強風呼嘯,沙塵飛揚。京八流傳人之一,義弟化野四藏擺出拿手的架勢霞(注11),並沉聲問道。

「這傢伙似乎看得見殺氣。」

「看來他不會輕易放我們走。」

現在遭他斬殺的並非無辜府民,警察爲捉拿罪犯,早有一死的覺悟。追根究底,他們還是敵人,即使在內心訴說無數借口,愁二郎的雙腳仍衝入亂戰之中。

「我也一樣。」

黑影不屑地說。天明的脅差隨着大風呼嘯般的尖銳聲響,從刀鐔處斷成兩截。這一刀在斬斷鋼鐵後仍未停下,天明即刻退步,刀鋒擦過他的肩頭,血珠飛濺。

「幸虧你及時趕到。」

「不必安慰我,是我力有未逮。」

「不想死就快逃!」

四藏依然維持霞的架勢,隨後刀尖微動,看似再次呼喚破軍。

「看來是啊。」

「陸……你認識那人啊?」

四藏咬牙切齒道。

「哦——」

「這招對付我是步壞棋。」

在愁二郎喊道之前。

「怎麼回事?」

劍擊落了空,使得四藏露出些許破綻。天明沒有錯失良機,旋即使出了迅如疾風的一刀。不過這絲破綻,卻是刻意爲之,四藏左手鬆開刀柄,擋在頸項前。

「四藏。」

「好。」

四藏將刀身微微橫移,沉聲說道。

光聽見這句話,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陸干與這年輕人一戰,且敗在他手下。還有,天明能夠學會對手的招式,所以纔會變得如此強大。

看來四藏也沒見過他。這也理所當然,四藏爲救大久保,從濱松直奔東京。若是先前沒有見過,那之後也不可能遇上,假如兩人曾經交手,那應當會提醒其他人要多加提防。

愁二郎奮力喊道。

「得救了。」

天明後仰躲開這一刀,愁二郎又即刻施展武曲,借揮刀勢頭於空中回身一踢。若是退後,便會被這腳踢飛,然而天明卻大膽邁進,用額部一撞,反倒使得愁二郎失了平衡。不過,這也在他的料想之中。

這傢伙太厲害了,而且他的劍甚至比剛交手時更加犀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與至今交戰的任何對手都不一樣。這不是靠修練或鑽研造就的劍術,而是渾然天成的才能。他是百年、不,千年一見的奇才。猶如上天在這刀劍時代告終之時,派遣他下凡一般。

「別過來!」

「兇賊正自相殘殺,此刻正是良機!我們上!」

四藏說到這便停下,接着又說。

「這什麼招?」

愁二郎暗忖道。不知爲何,天明忽然停手,轉而攻擊警官。若要遁走只能趁現在。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出雙葉,而且還得保留氣力,與幻刀齋一戰。

正常而論,他的手會連同脖子被斬成兩半。然而他並非常人——

「贏了。」

愁二郎奮力制止,對方卻聽不進去。想當然耳,警察聽了只會認爲他在求饒。此時天明卻產生變化,停下猛如暴風的亂擊。

他用手擋下了劍,傷勢也僅止於皮肉,天明不禁驚得兩眼圓睜。此時愁二郎一記斜斬揮落。

「……貪狼,交給你了!」

天明那快如流星的刀閃不斷落下,最先叫苦哀號的,是纔剛學會沒多久的貪狼。彷彿每接下對手的殺意就咯吱作響,再過幾秒就無法施展了。

緊接着彷彿是重演與無骨交手時發生的事。愁二郎擠出剩餘力氣注入雙腳,用腳跟將在空中旋轉的脅差鋒芒踢了出去。天明初次露出緊張神情,奮力甩頭避開。鋒芒切開幾根前發,微微擦過面頰,畫下一道血線。天明旋即如脫兔般用力向後一躍。

「快……快逃啊!」

「若他真是越戰越強……」

——趁機快逃。

愁二郎微微蹲低,擺出接近八相的正眼架勢。

愁二郎回想起方纔那如惡鬼般兇猛的刀法,不禁嚥下唾沫。

「你先等會嘛,反正你又不會跑。」

「我也沒有救到甚六。」

身在此處的騎馬隊已無心捕捉犯人,並循序漸進地撤退。府民也幾乎逃命去了,只剩下一些人躲在商家櫃子後方,或從二樓戰戰兢兢地探出頭觀望。

「四藏,大久保閣下的事——」

「你竟敢頂撞官憲——」

天明悠哉地看着脅差。然而,在這對話途中,又忽然看向兩人。他彷彿是聽見什麼怪聲一般,迅速轉過頭來。之後,又像是細細觀察似的,以詭異眼神直盯着四藏看。

「豈有此理……」

愁二郎氣喘吁吁地道謝。

從旁人眼中看來,並沒有任何開戰信號。三人順從只有他們明白的默契,同時蹬地飛馳。三頭餓狼,就此於大都東京展開廝殺。

第一個逃跑的,是被愁二郎打倒在地的那名年輕騎馬隊員。他號召其他嚇破膽的巡查,幫忙搬運傷者離開。然而傷者太多,實在是來不及。

兄弟倆對話時,天明只是直盯着斷掉的脅差,喃喃自語道。

愁二郎奮臂揮刀,接連發動攻勢,除此之外,他還全力施展武曲,如球般躍起,從四面八方進攻,狀況與方纔恰好相反。

「九人之一……天明刀彌。」

「那在他變強前殺死就是。」

「我從剛纔就想盡早離開這裏……」

「給我住手。」

當愁二郎勉力站起身來,重整旗鼓之時,接連傳來哀號聲。無數性命就宛如以指尖戳破泡沫般消逝。

對此,四藏仍是半信半疑,但愁二郎卻頓時豁然開朗。這下他終於明白天明爲何看着自己身後,又是爲何忽然跑去對付殺氣騰騰的騎馬隊員。天明或許能夠敏銳地感受到殺氣,不,應該說是人散發出的氣息。

「那傢伙,到底在看什麼?」

爲什麼愁二郎要在天龍寺保護雙葉?又是爲什麼決定和她一同前往東京?是因爲他曾對歸處、對等候自己回來的人發過誓,再也不會變回昔日的自己。

四藏嘀咕了一聲並趁隙追擊。他明白沒時間讓揮空的刀轉向,於是手扶刀鐔,以柄頭猛擊天明側腹。

「天明!」

愁二郎一喊,天明就轉過頭去,以沾染鮮血的臉看向他。

「看來你距離很近,我在曲町阪川牛奶。」

然而,警察似乎趁隙重振旗鼓,騎馬隊員高舉軍刀,率領終於回過神的巡查們突擊。

巡查們聽見愁二郎如此高喊,才連滾帶爬地逃命。不過,有人嚇到腿軟動彈不得,還有人遭天明斬傷,命在垂危。

「北辰也來!」

注11:又名上段霞或高霞,身體側向右方,將刀平舉於頭部高度,刀刃朝上,刀尖微微下沉指向對手臉部。

「不認識。」

「這傢伙什麼來頭?」

「巨門……」

天明轉身的那一瞬間,愁二郎發現他的眼神有古怪。這異樣之處若非施展北辰就根本看不出來,但天明的視線落在巡查們稍高一些的地方。而剛纔,他看向自己時也是如此。這男人究竟是在看什麼?

「四藏……這男人,太厲害了。」

他驚呼了一聲,便走向巡查。

——撐不下去了。

愁二郎最後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調整呼吸。

「唔惡……」

天明口吐飛沫。這並非只是尋常打擊,而是以柄頭施展破軍。

「還沒完呢。」

愁二郎的直覺告訴自己,若沒在這收拾這男人,必定埋下巨大禍根。他失衡後單腳站地,使出一記突刺窮追猛打。

天明明白直接擋下愁二郎的劍也無妨,於是扭動手腕揮刀招架。另一方面,四藏俐落地朝上一斬,而天明低頭閃躲。

「不行啊。」

如此好戰的天明竟然直接調頭,如脫兔般逃跑。

「我們追。」

四藏並沒有天真到會縱虎歸山。即使對手失去戰意,轉身奔逃,他一決定要下殺手就絕不留情。愁二郎遲了一步,緊跟在後。

天明只逃了八步,便忽然蹲了下來,從已死的騎馬隊員手中奪走出了鞘的軍刀,隨後彷彿在地上畫圓弧般轉身撲向兩人。他的神情恍惚,宛如欣賞着盛開櫻花。

「打吧、打吧,繼續打!」

「該死的兇人。」

天明上半身如彈簧般接連避開四藏的連擊。愁二郎也追上兩人揮刀,天明用右手的刀擋下,旋即以左手軍刀還擊。

愁二郎的臉頰、四藏的上臂被刀刃擦過,皮開肉綻。根據甚六的說法,破軍和巨門相斥。而眼下四藏專注於攻擊上,無法施展巨門。

反觀天明身上,也受到兩三處輕傷。然而,即使是二對一,雙方仍打得勢均力敵,而且每當天明負傷——

他顯然變得更強了。

其中究竟藏有什麼玄機?這不禁令愁二郎想起貫地谷無骨所說過的話,世上道理說不清的事情可多了。

「用廉貞!」

愁二郎高喊道。這是七弟——烏丸七彌託付給四藏的奧義。能夠以獨特的呼吸法,於一時之間內提升身體能力。

「辦不到——」

「要是能被模仿那還得了。」

「這麼做比較妥當。不過……」

「找到了!」

「看來還是得去上野啊。」

跳彈揚起飛砂,讓軍人們看漏了三人。四藏趁隙扔開木板,衝向愁二郎。

愁二郎不屑地說。兄弟們每日苦修,除了喫飯睡覺,就是不斷修行。不,甚至有時睡覺師傅還會突然砍過來。他們就是接受了如此嚴酷的修行才學會奧義。

四藏即刻向橫一躍,與愁二郎包夾天明,接連揮砍。愁二郎也抬起重如鉛塊的手,揮刀胡砍猛劈。

「倘若可行,就往水道橋走。」

愁二郎開始商量今後的打算。姑且不論其他人,雙葉在這狀況下逃不了多久。愁二郎只想儘早將她找出來。本以爲四藏會提及幻刀齋的事,他卻直接同意道。

若改變看法,奧義就等同於與兄弟們共度的時光,才能夠與兄弟們分享使用。故此,他堅信奧義絕非他人能夠模仿的招式。

「到頭來還是隻能在上野會合。聽說你曾當過郵局局員,應該相當熟悉東京府下,該往哪走?」

愁二郎思量了一會,接着答道。

然而他必定會追上來,只爲與我們一戰。交鋒之後便能明白,天明刀彌就是這樣的男人。

正當愁二郎走進一旁巷弄時,忽然聽見慘叫聲而回頭。飛砂瀰漫中,一道快如風的黑影從軍人隊伍前竄過。那是天明,他斬傷前排幾個人後,隨即衝進巷弄。

四藏頭也沒回地承諾,隨後朝着蒼穹奔馳。愁二郎獨自點頭,默數三十後,再次於陷入混亂的東京府下邁步。

這世上竟然有人揮起劍來如此雀躍,竟然有人能夠如此迅速成長。這男人,簡直就如彙集幾百、幾千名武人的長才於一身,實力深不見底。

其數遠比方纔的騎馬隊更多。儘管爲軍人出動而震驚,不過看他們的模樣,似乎是追着天明而來。

愁二郎微微低頭嘀咕道。兄弟們其實都已學會所有奧義,只是被下了暗示才無法施展。而師傅教導兄弟所說的密語,正是解除暗示的關鍵,而且說出口後,忘記奧義的暗示就會生效。愁二郎等人推測這就是京八流奧義的機關。

考慮到從開始至今的時間,天明應該是在那一帶下車沒錯。假若推測屬實,那麼曲町、三年町、市谷,皇城西邊就配置了三人。

儘管愁二郎一語不發,四藏仍應聲道。然而,他明白正因爲兩人是曾經一同生活的兄弟,纔會想着相同的事。

四藏望向被石垣遮蔽的北方天空。蠱毒第二幕於正午開始,現在應該剛過下午一點。他們必須在十一個小時後的上午零點進入上野寬永寺。換言之,所有人在最後一刻都會聚集在那一帶。一旦時間到了,幻刀齋也會前往上野嚴陣以待。爲避免遭逐一擊破,最好一直避戰,待找齊同伴後再前往上野纔是上策。

劍這東西是越練越強。然而,他實在是進步神速。在短短交鋒之間,他恐怕有了凡人苦修一年以上的成長。

東京府十一大區其實相當廣闊。如今不清楚兩人所在位置,的確是分頭搜尋容易找到人。四藏接着又說。

「雙葉或許會前往銀座。」

四藏同意道。爲什麼?天明與我們無怨無仇,看上去也不是爲了多賺一人份的獎金。

愁二郎解釋那是在島田宿一同奮戰的清國人,實力與兄弟們相差無幾。在蠱毒所有參加者中,必定能排入前十。

四藏冷冷地說道。必須冷靜衡量對手實力,虛張聲勢乃無用之舉。在鞍馬山時,師傅曾如此耳提面命。

「而且……」

「……然後,殺了幻刀齋。在那之前,得先與彩八和響陣會合。」

市谷有陸軍士官學校,而天明應該就是在該處下馬車。他怎麼想都不像會拿纏布藏刀的人,如此一來,必定會遭衛兵追究。對此天明會如何應對,自然是可想而知。

四藏腳踩石階並打探狀況。

「就這麼辦。若是見到雙葉就先躲起來,再伺機前往上野。」

四藏用手接下天明的膝擊說。施展廉貞需要幾秒的時間。在天明的猛攻之下,根本無從施展。不,追根究底,廉貞並無法維持太久。七彌能夠施展三分鐘,換作是四藏,時間或許還得更少。就四藏推算,這段時間內無法殺死天明。

「我想先找出雙葉。」

旁人紛紛慘叫。在聲如雷轟的槍響中,三道黑影如火花般飛散開來。

「是啊,他確實武藝非凡。」

「他要放箭了!快躲起來!」

「這點彩八也一樣,雙葉就更別提了,應該儘早找出她們倆。」

愛努與和人自古以來便有貿易。譬如愛努拿八十個鮭魚乾,能與和人交換一俵米。儘管多少認爲這樣的交易並不公平,但那是我們過去答應的條件,只能說是無可奈何。不過,問題在於那一俵米的內容。起初還有八升,有時卻會減爲七升、甚至五升。縱使埋怨,和人也只會傲慢地譏笑說:

巡查指向天上,卡姆伊克查上了屋頂。只要他伏低身子,就不至於太顯眼。即使被人發現,只要在追兵爬上屋頂前脫身即可,要是逼近,只要將箭搭在弓上瞄準他們——

巡查們紛紛找地方掩護,或是臥倒不動。卡姆伊克查便趁隙跳到下個屋頂,與巡查拉開距離。他不想白白浪費箭矢,因此只會擺出拉弓姿勢嚇阻。

如今除了幻刀齋外,還有天明這個窮兇極惡的男人。若是獨自遇上他們,必定死於刀下。

「四藏,想起山上的事!」

「果然啊。不過,他似乎偷不走奧義。」

拐彎走到巷子盡頭,是一個附帶石垣的坡道轉角。兩人在那的陰影處稍作歇息,商量今後對策。

「我倆聯手都落得那種下場了,想必是實力相當或更勝一籌。更遑論他還能在鏖戰中變強,究竟是怎麼回事?」

「在那!」

「好啊、好啊,好厲害。」

看似士官之人厲聲斥喝。看來應該不會有無辜之人被牽扯進來。士官認定手上持刀的三人同爲兇賊,不到十秒鐘,就朝着酣戰中的三人下達射擊命令。

從岔路冒出的並非警官,而是身穿黑紺色立領服的軍人。軍人接連不斷地現身,軍靴揚起沙塵,朝大路跑來,

四藏拿出前軍人的風範,立即決定策略。愁二郎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同樣難以置信他曾當過軍人。兄弟們那天於鞍馬山離別,各奔東西,想不到如今又能並肩作戰。只有這一點,他對蠱毒心懷感謝。

這就是我們愛努。

「想必是。」

「這樣也算一俵。」

這種事不在話下。被滿街和人追趕,並沒有超出所料。這宛如在闡述兩者之間的歷史,我們總是遭剝奪的那一方。然而我們並非好勇鬥狠,若非事關重大,都會隱忍怒火。每當我們挑起戰爭,必定是和人蠻不講理之時。

「開火!!」

這樣的狀況重複過數次,我們也曾發怒,成功爭取到原本的條件。不論和人對我們做什麼都不足爲奇,正因爲歷史是如此教導我們,因此卡姆伊克查打從一開始離開故鄉,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愁二郎對開始亂了陣腳的義弟喊道。他指的是進行兩人與師傅對練的修行時,第一次擊中師傅的事。當時兩人一前一後包夾師傅,不停展開攻勢。

四藏言歸正傳說,他果然也希望避免與天明交手。

「跟幻刀齋相比如何?」

「若是找到雙葉……」

其餘的蠱毒參加者有六人。若要讓參加者廣佈於東京府,那剩下的人應該不在西,而是南、北、東邊。其中考慮到最終地點位於北邊的上野,那比較有可能被安排在南邊和東邊。

「明白了。話雖如此,下車地點可能會更偏向南邊,我往芝那一帶走,然後沿海北上。你就往東……去銀座附近找找。彩八有祿存,記得不時喊她。」

「是打算追上我們吧。」

愁二郎打算從水道橋北上,從本鄉、不忍池西邊繞遠路,先讓雙葉進到寬永寺裏。隨後,再集結兄弟之力殺了幻刀齋。

四藏輕嘆一口氣問道,似是仍不相信愁二郎曾在郵局當差。

雖然偶爾還是傳來槍聲,不過距離已經變得相當遠。愁二郎才終於緩下腳步問道。

若想擊敗幻刀齋,必須湊齊兄弟。不,如今光是湊齊兄弟仍難有十成把握,所以纔會拜託響陣一同戰鬥。真要說的話,他甚至希望能借助卡姆伊克查、吉爾伯特的力量。

在東京度過的這幾天,兩人最常去銀座一帶閒逛。愁二郎認爲雙葉應該會回想起這件事。

「就這麼做。」

「好。」

「不,我們分頭行事。」

「這麼做會徒增危險。」

四藏悻悻地咂嘴說。

「不必擔心,這次一定會保護她。」

「若往南邊和東邊前進,就正好能避開那個男人。」

遭四藏奇襲後,天明看似嘗試模仿破軍,卻三兩下就放棄了。看來他也明白有些招式無法偷學。

「剛纔那批軍人中混了士官候補。天明恐怕是在市谷下車。」

四藏如此分析道。眼觀修行,正如字面意思,是眼觀他人劍術學習的意思。不論是獨自揮劍,還是對練都沒關係,總之就是看。邊看邊學,納爲己有。只要習慣這種修行法,就能在心中進行假想的戰鬥,即使是一邊喫飯,也能一邊修行。

「先走一步。」

若要前往上野,走御徒町一帶較爲合適。然而,走此路卻有容易遇上其餘參加者這難處。除此之外,要從皇城西邊前往寬永寺,通常會經由九段坂走往湯島一帶。鮮少有人會刻意繞道走水道橋。

「軍人是從西北方來的。東京鎮臺營所不是在位於南南西的青山嗎?」

「是步兵第一連隊的精銳,我們撤。」

「所幸其他人也遭到通緝,即使一個人打不贏對手,也能逃出生天。」

兩人釐清現況。正當愁二郎打算走出石垣陰影處時,四藏拉住他說:

「傷勢如何?」

不過遲早得——

「沒什麼大不了的。所幸連隊優先捉拿他,現在必定能脫身。」

愁二郎、四藏一前一後穿過狹長巷弄,越過大路再次走進巷弄。接着依南、西、南、西的順序拐彎,與追兵拉開距離。兩人本想繞北而行,但陸軍士官學校就在該處,因此只能作罷。況且貿然靠近皇城,只會撞上更多警官,他們只好偏向西行。儘管這麼走下去,會繞上一大圈。

「是啊。」

「現在將開槍射擊,府民速速退避!」

士官學校爲了訓練,會被列入步兵第一連隊。故此四藏推斷,是那些人前來捉拿天明。

天明身如柳枝般擺盪,兩刀如旋風般揮舞。看上去讓人以爲是四把刀被包進球裏轉動,並劃出無數刀風似的。

「想必是對眼觀修行有天分吧。」

「對了,他還學會了一個名叫陸乾的男人的技法。」

「我也深有同感,而且似乎不光是如此……」

最後,終於減至僅止三升,那年捕不到魚,導致有人餓死。到了這節骨眼,終於忍無可忍,決定挺身要求撤回交易條件。卡姆伊克查深知——

「射殺了嗎……」

就如同方纔的情況,警察、軍人立刻就趕到。若局勢如此,要趁隙脫身絕非難事。或許正如四藏所說,分頭行事反倒利大於弊。

天明衝進附近的商家,四藏拿起本是招牌的木板爲盾,愁二郎則是飛奔避開槍口。

「原來如此……果然比較有可能在東邊。」

「好,我們走。」

卡姆伊克查瞥了握在左手的弓一眼。

愛努長年以來被和人奪走無數事物。然而,這次卻與以往不同。禁止使用弩箭陷阱狩獵、禁止在箭鏃塗毒,加上近年來鮭魚漁獲大減,還聽說他們甚至想禁止捕魚。鮭魚之所以變得那麼少,是因爲移居過來的和人濫捕;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禁止使用弓箭。和人是打算剝奪我們生活的根源,也就是從老祖先那繼承來的一切習俗。

這點即使卡姆伊克查買回故鄉,或許也無力阻止,愛努可能終有一天會滅亡。哪怕是如此,他也決意抗爭到底。就算只有多活一年、一個月,甚至是一天,他也要盡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朝他扔石!」

看似長官的人命令部下拿起的武器,竟然遠比愛努的弓箭更加原始,這點實在諷刺。這是因爲他們不被允許配槍。

——那邊沒人。

卡姆伊克查感覺到沒有巡查的地方,於是背向無謂地擲向虛空的石子,從屋頂另一頭跳下。

卡姆伊克查一落地便拔腿狂奔。他快速穿過人羣,有人嚇得回望,也有錯身而過之人一見到他便高喊。

「是報上的!」

喊完時,他早已如風般呼嘯而去。走在屋頂上確實不易被人發現,不過要比速度,還是走在地上更快。他打算儘量趕路,最好是一口氣衝到目的地。

他不認得上野這個地方,也不知道什麼寬永寺。由於深怕自己迷了路,因此他想盡早抵達該處。

先行抵達也許更加危險,不過,他最擅長的正是屏息埋伏。這是北方大地教導他的狩獵技巧。他打算第一個抵達寬永寺,隨後便潛伏等待開門時刻。

他不打算對沒有發現自己的人,以及察覺了但不想有所牽扯的人出手。然而,若是有人想排除自己,那他將會用弓箭將對方送回另一個世界。

「那是……」

即將走過轉角時,卡姆伊克查發現前方,約莫五十公尺處,道路中央有兩人正在對峙。周遭雖然有人,卻遠離避免受到牽連。從這景象來看就能明白兩人皆爲蠱毒參加者,於是卡姆伊克查立刻飛身躍進商店之間的小巷。

——不,看似不對勁。

一進巷弄,卡姆伊克查便再次思忖。

或許是因爲愛努生於遼闊大地,因此多數人眼力優於和人。而卡姆伊克查本身也是,甚至在愛努之中也格外優異。進入巷弄前,他不只瞧見兩人外觀,甚至清楚記住眼鼻形狀。

兩人其中一人,站在左邊的男人身穿警官制服。意思是警官正在與一名參加者對峙?不對,看樣子他並沒有呼叫增援,手甚至沒按在腰間佩刀上。卡姆伊克查在意的還有一件事,就是那名警官似曾相識。

「到底在哪見過……」

他反覆搜尋記憶。並非遙遠過去,話雖如此,也並非近日。是去京都後見到的,也就是參加蠱毒之後。卡姆伊克查心中閃過當時的景象,喃喃自語道:

就在此時,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雙腳蹬牆朝屋頂爬去。儘管刻意放箭逼這自稱半次郎的男人使出拔刀斬,但他並沒有打算就此罷休。男人縱身一躍,手起刀落。雖不清楚鋒芒能否碰到,不過男人膂力驚人,若是中刀,只怕腳會被斬成兩半。

身長也恰好相同,就是那個男人沒錯。那麼這人肯定是一流好手。安藤絕非弱者,與抵達島田宿的人相比也絕不遜色;然而,卻被他輕易殺死。若這男人是警官,可說是相當棘手。

男人扭動脖子驚歎道。之所以沒有瞄準脖子和頭部、是因爲這男人能用左手擋箭,單手朝上一斬,殺死卡姆伊克查。因此卡姆伊克查只能同時瞄準揮劍的右手,以及向前踏出的右腳射箭,藉此打消他收手以外的選擇。

箭朝着男人右手飛去,速度比他揮刀更快。男人急忙停止追擊,右手和右腳迅速後縮。

「在天龍寺。」

男人本來還在悠哉說話,下一刻忽然朝前一蹬,撲向卡姆伊克查。沒有拔刀,這招肯定是——

「本來還想嚇唬你,俺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別想接近。」

「……飛吧0;唉嗚唉1;。」

卡姆伊克查朝着胸口放箭,箭矢卻忽地彈開,彷彿是在空中爆炸般。這一刀遠比剛纔還要快,是瞬息間揮出的拔刀斬。

過去和兇猛的熊0;瘟卡姆伊1;(注12)對峙時也是如此。全身血液迅速流動,時間流速卻變得十分平緩。

「總之,乖乖讓俺斬了吧。」

「似乎是如此。」

然而,卡姆伊克查他並非只是躍起避開攻擊,也不只是在空中回身。他從箭袋抽出箭矢,迅速拈弓搭箭。

箭矢朝下射出,半次郎只得向後一躍避開。卡姆伊克查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直接爬到刀劍無法觸及之處。他上了屋頂,往下一看。半次郎站在巷弄,朝他望去。

「不認識。」

「俺是中村半次郎。」

卡姆伊克查只是如此推測,並沒有發現鐵證。原來如此,他們是打算誣陷參加者爲「罪人」,因此現在要以警官身份逮捕,若有抵抗則格殺勿論。換言之就是警察故意搬弄是非,而蠱毒就是爲了造就當下這情況所舉辦的。

「爲何攻擊我?」

「受死。」

「嘖——!」

卡姆伊克查想都不想便答道,男人手扶額頭,看似不悅地說。

「你應該發現蠱毒的人手多半是警察對吧?」

「俺的打法不適合對付你。」

男人似乎已無意廝殺,將長刀入鞘,得意地笑說。

卡姆伊克查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在屋頂上奔馳。儘管還有許多想問的事,但半次郎想必不會回答。眼下必須極力避戰,卡姆伊克查只好揮去心中疑惑,恍如一陣清風躍向鄰家屋頂。

「你都看到啦。」

卡姆伊克查沉聲問道時,早已搭好箭矢。雙方在這寬約兩公尺的狹長巷弄對峙,距離約爲五公尺。

卡姆伊克查向前一躍,凌空回身。站在眼前的,正是剛纔見到的那名警察。

他是何時逼近的?爲何沒發出跫音?是因爲他在出聲之前微微吐氣,散發殺氣,卡姆伊克查才能及時避開。這人朝卡姆伊克查原本待的位置舉刀劈落,風壓揚起細碎沙塵。好個令人驚歎不已的剛劍。

「你是什麼人?」

他生了一對眉梢下垂的粗眉,單眼皮卻炯炯有神的雙目,眼瞳漆黑得宛如黑曜岩。眼神雖冷酷,眼角卻刻有深邃笑紋,正因爲格格不入,卡姆伊克查才記得特別清楚。

注12:意即惡神,多指喫了人的熊。

蠱毒開始之地,當槐立於佛堂時說明時,京都府第四課一個名叫安藤神兵衛的人掄刀殺向槐。那時,這個男人一刀砍下安藤的腦袋。儘管當時他以布遮面,仍能看見眼角。

他手中握着從腰間取出的另一個兵器。那是他自制的阿瑪波,也就是和人口中的弩。

「挺有兩下子啊。」

箭矢、卡姆伊克查的腳同時落地。卡姆伊克查一着地,旋即向後一躍,拉開距離。這一切全都發生在一瞬之間。

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雙腳支撐身體,左手對準半次郎。

同時他的心中又浮現另一個疑問。打從自天龍寺啓程到進入東京這段期間,都沒見過這個男人。兩人遲遲不交鋒,到底在做些什麼?是正好在這撞見,正準備交手嗎?不對,兩人都沒有散發殺氣。或許這人並非參加者?可是從周遭反應來看又不像那麼回事。兩人到底是在——

「果真是這樣嗎?」

——另一人又是誰?

男人手腕扭動,眼看即將揮出無間斷的連擊。反觀卡姆伊克查指尖離地,在空中無處可閃,只能任人宰割——

姑且不論違反規定失去資格之人,蠱毒的人馬至今都沒有對參加者出手過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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