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之章 蠱毒轉章
《戰神》 · 今村翔吾 · 1.9萬 字
一
過了約莫一個小時,馬車停了下來,車門開啓,接着椹催促道。
「請下車,切記不能取下矇眼的布。」
愁二郎摸黑下了馬車,此時又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請握着這條繩子。」
至少兩人。不,從跫音判斷,想必更多。
「請跟我走。」
手握住繩子時,椹又接着說。原來如此,牽繩子是爲了拉開距離帶路。想必是認爲貿然靠近倖存至今的參加者會有危險。
走了四十七步,又察覺到其他人。前方似乎是拉門,看來是要進入屋裏。愁二郎鞋也不脫地走了進去。從腳底觸感推斷,踩的是木地板。
「請取下矇眼的布。」
此言一出,愁二郎便即刻將布取下。他身在約十二疊大,空蕩蕩的木地板房間,從天花板作工來看,不像是老民房。
房間被徹底封了起來。四個角落擺了行燈(注5),依稀能看清椹等監視者的臉龐,一共有六人。除此之外,房間角落鋪了被褥,還擺了甕和一個竹皮包裹。
注5:日本傳統燭燈,以和紙罩住燈燭防風。
「有誰要過來嗎?」
愁二郎問道。這麼問是認爲可能要將倖存的某人帶進來,讓衆人在屋裏交手,直到最後一人勝出。
「不,今天請您留宿一晚。到了明天,再坐馬車移動到其他地方。」
「還真是大費周章。」
想必是不希望參加者察覺自己身在何處,纔會先移動到這再轉移陣地。換言之,該處就和富士山麓的洋館一般,是不希望被愁二郎等人知曉的場地。
「這裏有水、飯糰和被褥,請隨意使用。」
「就是那些吧,準備得可真周到。」
「那總能確認吧。獎金由抵達寬永寺的人平分。你是這麼說得對吧?」
儘管陽光無從照入房裏,愁二郎體內的時鐘仍精確地把握了時間。他在快到上午十一點時起身,此時椹等人開門入內。
真有人會拔刀嗎?
路途上,好幾次馬車拐彎的方式顯得不太對勁。感覺不光是爲了讓人摸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有時甚至幾乎沒有前進。彷彿只是爲了等候時刻到來。
明治三年(一八七○年),一名舊幕臣買了頭牛,做起擠乳販售的生意。由於牛奶被視爲強身健體的藥而高價販售,聽說那人自創業之地赤坂轉移陣地後,不斷擴大生意規模——
「現在開始說明。」
在這狀況下,怎麼想都不會有人發起爭端。甚至不禁讓他覺得,與嚴酷的前半戰相比,簡直輕鬆多了。
此時,一個人從看似長屋的建築裏走了出來。那人手持繮繩,繩子另一頭牽了一頭牛。
換作和名,就是長崎新塾出張活版製造所。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自神田遷址至此,乃是日本最大的活版製造所。換言之,此處正是築地。
「Most peculiar……」
話雖如此,愁二郎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即使是新宿、深川、芝等距離較遠的地方,也只消走個半天路程便能抵達上野。
愁二郎握拳抵着額頭。若是想讓參加者廝殺到只剩一人,那讓衆人比武交戰即可。爲什麼要如此拐彎抹角?追根究底,這個蠱毒刻意讓參加者踏上旅程,必定有其意圖——
「阪川牛乳榨取所……是曲町啊。」
緊接着又有人從長屋牽着牛走出來。此處實行的就是所謂的放牧。愁二郎雖沒造訪過此處,但有聽聞過這個消息。
獎金給剩下九人平分,最少也有一萬圓。愁二郎和雙葉大約只需千圓足矣,彩八、四藏甚至說不需要獎金。儘管沒問過響陣需要多少錢,但一萬圓理應綽綽有餘。若是不夠,其餘四人也能多分他一些。
「還有三分鐘即將開始。開始時在下將告知,屆時便可以取下矇眼布。」
愁二郎環視四周。
肯定沒錯。這是槐說的第四個規則。可是,椹說的規則中卻遺漏了這一點。不,是少了這一點。果然正如自己和前島所料,蠱毒不是已經達成目的,就是認爲他人已經無從阻止了。
姑且不論警察這幫幕後主使者,就算軍方出面也不足爲奇,而且人數肯定會比橫濱當時更多。勢必連那個幻刀齋也會有所顧忌。
「只要離開這個房間一步就算失去資格。爲防萬一,先跟您說個明白,我等會在周圍監視,您是不可能偷溜出去。」
這個時機,十之八九是選在正午開始。愁二郎一語不發地點頭,接着側耳聆聽,似是不打算放過一字一句。椹緩緩地說:
到頭來,蠱毒那幫人還是想讓參加者廝殺到最後一人爲止,纔會訂下這樣的規則。
椹再次明言說。
四十五分,不,過了五十分左右,椹才終於開口。
「怎麼回事……」
四、寬永寺黑門只會在下午十一時五十分到上午零時這十分鐘內開啓。
「能提問嗎?」
這可說是天大的喜報。參加者不需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甚至可能愁二郎一行人全數倖存。
最好的情況就是九人相安無事,結束這場遊戲。想必雙葉也打着相同的主意。至於幻刀齋是京八流的問題,待蠱毒結束後,再由他們去做個了斷即可。
「正是如此。」
六、獎金十萬圓將由抵達黑門者平分。以上,就是蠱毒的後半戰。
「等到明天。上午十一點離開這後,會在馬車上爲您說明。」
——當時規則是七個纔對。
看來是想讓參加者事先充飢解渴,再讓他們不喫不喝廝殺上一整天。只是沒想到他們還有顧慮到這些。椹以爲愁二郎生疑,嘴角浮現一抹譏笑說。
話剛說完,愁二郎便取下布。眼前只見椹圖謀不軌的嗤笑。他亮出懷錶給愁二郎看,並輕聲細語道:
「又要移動對吧。」
衣笠彩八兩眼眯成一線。一下馬車,就見到一棟奇異的建築物。兩層,不,可能是三層,甚至更高。建築中央如塔般聳立,兩側還如櫓般突出。儘管外型酷似城池,但顯然帶有西洋風格。
說完,馬車便逐漸減速,最後完全停止。外頭人聲比先前更加響亮。此處並非荒郊野外,而是東京沒錯。
槐說蠱毒的規則。現在椹說的卻只有六個。儘管內容相似,卻漏掉其中一個。
當時來了好幾輛馬車。愁二郎和雙葉各兩輛,加起來應該是四輛。馬車開始行走時,愁二郎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搜尋雙葉前往的方位。應該是與自己相反的方向。若是彩八,就能用祿存掌握正確位置,而愁二郎自知沒那能耐。更何況,既然會在各處輾轉移動,那即使知道方位也沒用。
在椹告知開始前的時間裏,愁二郎心中不斷思忖,當下還是極力把握現況較爲有利。
「其他人也和我一樣,要在某處留宿嗎?」
「時辰到了,祝您武運昌隆。」
——是在打轉嗎?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這裏是……」
愁二郎切中要點說。
「出發。」
「是的,請您再次矇眼。」
方纔椹提及的內容。一是目的地,二是必須通過的關口,三是木牌,這些都與天龍寺最開始的說明類似。
只不過,愁二郎卻大致推敲出自身所在位置。馬車雖不斷拐彎,但大致是向西行。根據移動時間來看,目前應該身在番町一帶。若是要在十一大區的範圍之內行動,那與其朝着人煙稀少的西邊走,不如向東行,還比較有可能與雙葉會合。得先找到雙葉。愁二郎合上雙眼,反覆思量這件事。
「那麼,在下先失陪了。」
圍欄環繞着遼闊的土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瓦屋頂的建築物。造型並非西洋式,而是舊式房屋。除此之外還有小屋、倉庫、長屋等建築並列着。
怪了,怎麼從剛纔就有人看向這邊。許久之前,外國人相當罕見,不時會有人這麼看向他,但如今應該習以爲常了纔對。況且築地乃是外國人居留地,外國人早已見怪不怪,而且就連外國人也在窺探自己。
「看來您已經做好萬全準備了。」
五、與以往相同,木牌離開頸項視爲退出。
「不必。」
「……第一國立銀行。」
吉爾伯特·卡培爾·科爾曼舒了一口氣,只因下車處是自己認識的地方。
「請取下矇眼布。」
當時彷彿置身於御伽話之中,如今卻立刻就接受此乃現實。他在一瞬間,回顧於天龍寺發生的事,又再次察覺。
「正是如此。」
「所以,接着要做什麼?」
「還剩下兩分鐘。剛纔忘了說,一旦開始必須在十秒內下馬車。若是違反視爲失去資格。」
愁二郎默默地反芻這六項規則。他立刻就發現,一個月前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也就是五月五日上午零時,在天龍寺發生的事。
方纔,的確在馬車上聞到牛臭味。話雖如此,愁二郎認爲在東京牽牛走路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無法用來判定所在地,因此沒放在心上。
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既然無從得知,胡亂揣測也猜不透,那倒不如養精蓄銳,爲明天做足準備。愁二郎隨意鋪了被子,盤坐在上,並將刀抱在懷裏以備不時之需。
愁二郎發現事有蹊蹺。打從方纔就有人不斷打量自己。不是蠱毒的監視者,而是隨處可見的男女老幼。而且,還不只一兩個人,短短時間之內,就多達十人。甚至有人擦身而過就回頭看向他,或對結伴而行的人附耳嘀咕。
一、抵達東京的九人,從現在起各自前往上野寬永寺黑門。
三、再次將木牌掛在項上,但不再視爲點數。
若是想殺參加者,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至今費了這麼大的功夫,事到如今不可能會毒害他們。
馬車便開始前行。速度比昨天更慢,也不知是因爲目的地即在不遠處,還是避免馬車聲妨礙交談。椹曾說過會在馬車上說明,卻保持沉默,遲遲沒有說話。
椹如實回答這個問題,似乎是想表達所有人的條件相同。
椹微微頷首,便帶着其他人離開房間。
「這我知道。」
首要之務是與雙葉會合。若要照原定計劃向東走,勢必得從皇城南北繞道而行。愁二郎即刻邁開步伐。
二
究竟發生何事?正當愁二郎摸不着頭緒,深感困惑之時,一道如鳥囀般尖銳的聲音傳入耳中,令他猛然轉身。
二、路程各自決定,沒有關口。
「還剩下……一分鐘。」
——雙葉到底在哪?
真不愧是東京,哪怕不是銀座這樣的中心城鎮,路上行人也不在少數。若不是事先將大小刀用布纏好,恐怕馬上會因違反廢刀令遭警察攔下。
「請您放心……裏頭沒有下毒。若有疑慮,就由在下試毒吧。」
椹努下巴示意,其他人便上前小心翼翼地矇住了愁二郎的眼睛。隨後走到屋外,坐上馬車。椹坐在一旁命令車伕說:
即使是頒佈廢刀令的當下,持刀走在路上的人也不算罕見纔對。不,並非如此。這些人眼中顯然浮現懼色。
當愁二郎明白自己所在位置時,自己搭乘的馬車已揚長而去。
*
「恕在下無法回答任何問題。」
「Ah, Nagasaki Shinjuku Letterpress Foundry Tokyo Branch, indeed.」
槐的聲音再次於愁二郎心中復甦。
*
與此同時,馬車門從外側開啓。十秒鐘期限未到,愁二郎便猛然躍下馬車。
——不,慢着。
蠱毒那幫人想出這樣的後半戰,應當是考慮到參加者開始展開廝殺,藉此分到更多獎金吧。只不過,照這情況反倒讓愁二郎懷疑——
她用祿存聽見行人對話,得知了這棟建築的真面目。此地似乎名爲兜町。緊接着,彩八將手伸向包着小脅差和刺刀的纏布。因爲她用祿存聽見的對話,不僅只有這些。
問題並非距離。而是寬永寺的門只會在下午十一點五十分到上午零時開啓。太早抵達會被絆住腳步,甚至遭後至之人襲擊。相反的,太晚到則會遭人埋伏,以至於無法在規定時間裏入內。
*
化野四藏緊咬下脣,怒火中燒。因爲他下馬車的地方是三年町,也就是大久保利通宅邸前。那幫傢伙分明是在訕笑他無法保護大久保。
——沉住氣。
四藏再三提醒自己。被怒火衝昏頭只會中了他們的計,況且自己還有殺死岡部幻刀齋這項使命。
如今就連幻刀齋也難以行動。四藏聽了第二幕的規則後,認爲愁二郎一定也是這麼想。然而,他相信義兄必定有所行動。
現在必須先和兄妹會合,纔有十成把握殺死幻刀齋。當四藏邁步前行時,卻因爲身後有人搭話而駐足。
*
岡部幻刀齋飄然落地。竟然要聽從這些傢伙的命令,簡直可笑,乾脆將他們趕盡殺絕算了。不過,正因爲參加這場奇妙的遊戲,老夫才能夠找到朝思暮想的京八流殘渣。就這點而論,老夫只心懷感謝,沒有半點怨念。既然參加遊戲,自然得守規則。就如同自繼承戰臨陣脫逃者,就必須依照陳規而遭誅殺一般。
姑且不論這些,此處又是何地?外型如藥箱的樓舍、日之丸旗、川流不息的人潮。看板上寫着——
府立第一勸工場(注6)。
注6:在一棟建築裏進駐各種商家,販賣各式各樣的商品。類似現代的百貨公司或購物中心。
是永樂町啊。怎麼人羣裏突然傳出慘叫聲。好了,這也是因蠱毒規則而生的嗎?
*
柘植響陣十分熟悉這個地方。四支大小對稱的石造門柱、上方略帶弧形的窗戶、純白無瑕的西式露臺;另一方面,只有屋頂採用和式。這是時下流行的建築風格,也顯示出眼下日本正急速被西洋文化所侵蝕。
哪怕是初來乍到之人,也能一眼看出這棟建築物是什麼。因爲門柱上的木板寫着——
「大審院」(注7)這三個大字。
注7:於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設立,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的最高法院。
此處是大審院廳舍,也就是八重洲町。
終於要開始了。這段期間,他已經做足了所有能做的準備,接下來就只剩貫徹到底。響陣深深吐了一口長氣,並做好覺悟。
*
卡姆伊克查早已習慣遭人投以好奇目光。儘管移居內地的愛努人不在少數,會穿着這身打扮的人卻是少之又少。更何況他還背兩個箭袋,腰上掛弩,手握着弓。
「請問這裏是哪?」
卡姆伊克查只是好聲好氣地問路,年輕男人卻發出慘叫,拔腿就跑。緊接着,其餘看熱鬧的也同時奔逃。東京的和人是有這麼害怕我們嗎?他四處張望,終於看到一張紙上寫着——
慶應義塾三田演說館。
報紙是什麼意思?雙葉不想讓因虎狼痢受苦的孃親掛心,於是私自離開了收留自己的親戚家,與出奔無異。然而,她不辭而別一事傳入孃親耳中,只好找警察商量,最終事情鬧大,她被列爲失蹤人口。雙葉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不,應該說她只能想到這個可能。
*
警視局
但她仍有不明白的地方。即使是拼了命想掙獎金,出言會如此惡毒嗎?
三
即使跳進外濠也要脫身。
現在應該向東,不,向北。那裏有個她和愁二郎在街上閒晃時見過的建築物。她一面念出那建築的名字,一面心想彩八究竟在哪。
兩人面露邪笑,逐步逼近。
沒事的。
*
「哦,失禮了。」
新進巡查的俸祿是四圓,年俸四十八圓,儘管附帶惡徒仍留在該地這項條件,光是通報所在之處,就能獲得警察兩年的薪水,若能親手捉拿,更是能一口氣獲得兩百年的薪水。
雙葉衝進狹小巷弄。她一從堆積起的箱子旁跑過,就雙手一推,讓箱子倒塌擋住後路。貌似工匠,緊跟在後的人忿忿地咂嘴,接着又遭後至的巡查推開。
「你膽敢在市谷陸軍士官學校放肆!還不把佩在腰間的刀拿起來!」
「傻瓜,還不快掙這一萬圓!」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雙葉完全摸不着頭緒。背後突然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回過頭,只見一名陌生老人。正當雙葉從笑容中感受到惡意,慢慢拉開距離時,一名年輕女人指着她高喊:
「她跑了!」
相較於費功之微,這金額之大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有人說是在惡作劇,又有人說其餘報導都在批評去年死於西南之役的西鄉,所謂的暴虐無道之徒,恐怕就是其倖存黨羽。
九名兇惡罪犯,進入東京府內。
*
「是那報紙的……」
六月五日起,東京府人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緊張,以及一股不知名的狂熱。若真要舉例,就恰如那一天,新政府軍兵臨城下的江戶——也就是宣告武士滅亡的前夕。
雙葉再次向前奔馳,並對着自己說——
「不對,咱們能輕易抓住這姑娘。」
然而與先前相比,有一點差異甚大。上次到了隔天,東京府內就充滿警官,將豐國新聞全數回收。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此舉反倒使得人們認爲報紙內容足以憑信。不過這一次,警察豈止沒有回收報紙,反倒在東京府發佈緊急警報說——
「不、不對!我是指連同刀鞘拿起來放在地——」
雙葉能夠做到的,就只有不時這麼告知所在位置。唯一的難處,就是行人也會同時轉頭看向她。起初,行人只覺有個怪丫頭在嚷嚷,然而只要有一人發現她是通緝犯,那消息就會在轉眼間傳出去。而現在,正發生了這樣的狀況。
「那姑娘,是報上寫的人!」
雙葉一聽身後有人搭話,便立刻回過頭去。乍聽之下,這人並非監視者,是一名看似和善的老人。
「我是。你是怎麼……」
「要是離開通報地點就拿不到百圓啊!」
注8:過去江戶城外圍的護城河。
不妙。雙葉心中頓時閃過這個念頭,隨即伏低身子,從書生身旁竄過,再次衝進人羣裏。
「我們不會對你動粗。」
其中一人不知爲何張皇失措,另一人則耐不住性子,抽出佩刀。果然沒弄錯,原來他們想打啊。
「巡查!在這裏!」
快逃。
明治十一年六月五日
這事發生在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五日。某個謠言傳遍東京大街小巷。這個謠言,似乎同樣始於那份報紙。
刀彌二話不說,拔刀出鞘。
「我在這!」
心中瞬間浮現這兩個字。雙葉揮開老人緩緩伸向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狂奔。
本年六月六日正午,九名暴虐無道之徒,進入東京府內。這幫惡徒兇暴狡詐,絕非等閒。故此,警視局已全面警戒嚴防惡徒,竭力鎮壓事態。
雙葉聽見身後喊聲便回過頭。是方纔的巡查。竟然追上來了,而且原本只有兩人,不知不覺間竟然變成六人。
儘管不認得這東西,但這裏肯定是菓子店。
另一方面,她也得思索無法跳進外濠時該如何是好。到時候就向北行吧,起碼能夠躲在上野寬永寺附近。然後一到下午十一點五十分,就直接衝進寬永寺境內。
「那不是報上的姑娘嗎!? 」
老人臉上掛着稱心滿意的笑容。這種不懷好意的笑臉,她在旅途中見過幾次。雙葉腳後跟緊踩着地面,慢慢後退。
另一方面,有人不在乎惡徒之流,照做生意,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湊熱鬧,也有人將豐國新聞信以爲真,想趁機發一筆橫財。其中甚至有對身手頗爲自負之人,揚言要拿到這一萬圓。
天明刀彌側頭思忖。一下馬車,就有兩個人朝着他破口大罵。他們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對我發怒?
雙葉在人羣中奔竄。途中,正面撞上一名看似書生的年輕人。
其中一人吹響警笛,笛聲一起,人們也跟着發現出了事,羣衆如浪潮般擺盪不定。緊接着有人不解地哀號,也有人發出貪婪的吼聲。
其他巡查喊道。雙葉明白自己是個濫好人,然而,這次實在無法相信他人。現在,她在這世上能夠相信的,就只有寥寥幾人。
書生一聽,神情驟然劇變。
隨後,血花飛濺、慘叫連連。啊啊,好弱。另一人嚇得連腿都軟了。不過建築裏跑出許多人朝這衝來。一股喜悅湧上心頭,令刀彌笑逐顏開。
人力車的車伕使勁招手喊道。兩名巡查便朝這裏跑來。
「來人快報警!」
東京府人,假若見到這幫惡徒,千萬不可貿然接近,並迅速向最近的警察署通報。務必緊閉門戶,切忌深夜在外徘徊。
——本報收到風聲,暴虐無道之徒,於本年六月六日,正午,進入東京府內。但凡知悉惡徒所在之處並通報警察者,可得金百圓。不過,僅限於惡徒留在該地。再者,能親自捕捉惡徒,並交給警察者,日後可得金一萬圓。
店門口招牌上寫着這三個大字。她曾經見過這裏。印象中是在銀座附近,一個名叫南鍋町的地方。
自幕末至明治時期,許多瓦版改名換面,變成報紙發行。有讀賣新聞、東京日日新聞、橫濱每日新聞、西海新聞、七一雜報、郵便報知新聞等,多到不勝枚舉。然而,這則謠言的源頭,名爲「豐國新聞」,衆人議論,怎麼那份詭異的報紙又出現了。
這已經不是足以憑信的問題,而是警視局承認報紙內容屬實。
想到這時,她正好衝上大路。這條路上的人沒有發現雙葉,依舊過着自己的日子。不過,她沒剩下多少時間。雙葉下定決心,直到發現適合的藏身之處前,她都不能停下腳步。
「嗯。」
在上一號發行之前,從來沒人見過這個報紙,內容更是荒誕無稽,而且下一號竟然時隔四個月之久。儘管訝異,人們還是對內容充滿興趣,一個個拿起報紙一探究竟。萬萬沒想到上面寫的內容,遠比上一號還要震撼。
香月雙葉睜圓了眼。一下馬車,竟看到玻璃陳列櫃上擺着無數美麗的菓子。
「凮月堂。」
「貯古……齡糖0;Chocolate1;?」
「彩八姐姐!!」
這下狀況明朗了。雖不清楚他們施了什麼伎倆,但是將我誣陷成罪犯。
她確實因此受驚,心生恐懼。不過,現在的自己與離開龜岡時不同。她受到許許多多的幫助,總算闖過這場殘酷的旅程。此時,愁二郎離別之際告知的話,再次於心中復甦。
得知這個消息後,住在東京府的人們也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反應。有人爲避危難,決定減少外出,有人停工以防萬一,有人認爲生意做不成,索性早早打烊。甚至有人怕到直接逃出東京。
身後傳來兩男一女的喊聲。雙葉一面奔跑,一面竭力推敲,並隱隱約約從這些人的話中釐清事態。自己被下了懸賞。而且是通報、逮捕都有獎金。從話中可知前者可得百圓,後者則可賺一萬圓這麼一筆大錢。
「請問是香月雙葉嗎?」
這條路也不安全。雙葉咬緊牙關,朝着東方拐彎。她依稀記得,前方有條外濠(注8)。她心想哪怕逼不得已——
三田,應當在偏南端。卡姆伊克查望向北方天空,也就是故鄉所在的方位。
時隔四個月了,這段期間,它連一次都沒發行過。上一回就是即使沒有親眼讀過,也曾耳聞的「第千八百六十七號」。這次則是連號的「第千八百六十八號」。也就是毋庸置疑的下一號。
戴眼鏡身穿和服的男人一喊,衆人又是手指向雙葉,又是追上去確認樣貌,使她一口氣成爲衆人目光標的。就連店裏的人聽見外頭不知在吵些什麼,也跑出來探個究竟。
雙葉高聲吶喊。這趟旅途中,她總是蒙受幫助。然而,她也在這趟旅途上知曉,需要協助時就請人幫忙有多麼重要。若是請託別人,下次再幫回去就好。這一次,必定做到——
她實在不明白髮生何事。不過,歷經這場奇奇怪怪的旅程後,她能理解自己被捲入了天大的事中。恐怕是蠱毒,也就是東京第二幕所施的計謀——
「給我站住!」
身穿洋服的紳士語調十分驚慌,實在不像發現失蹤人口。緊接着又有兩個貌似工匠的人指着雙葉說:
而且,恐怕不只我一人。想必抵達東京的九人,都與我陷入相同處境。
「抓住她!她是遭懸賞的惡賊!」
祿存範圍可遍及全長兩公里的島田宿。換言之在那範圍中,都能聽見聲音。若是彩八下車處比這範圍更遠,那就連祿存也無法聽見。假使能夠聽見,雙葉也有可能逐漸與她拉開距離。
不,她說什麼都要與其他人會合。
那是一名看似敦厚的青年。正當他垂下八字眉向雙葉賠不是時,身後再次傳來喊聲。
所幸和巡查之間的距離遲遲沒有縮短。雙葉個頭小,方便在人羣裏穿梭,反觀巡查們非得推開人海前進。
外濠即在眼前。雙葉決定從這朝北行,於是勢頭不減地向左一拐。正當她想使勁一蹬,加緊腳步時,不禁「啊」地叫了出來。
因爲前方有三名巡查,說說笑笑地朝她走來。而且就在此時,後方警笛再次響起,三名巡查猛然一驚。
雙葉調頭就跑,直接衝過回頭路。此時六名巡查已經追上,雙方距離不足十公尺。
「她是通緝犯!」
六人告知三人,追兵變爲九人。而且外濠旁人煙稀少,雙方距離不斷縮短,甚至近到能夠聽見巡查的喘氣聲。雙葉已經跑到精疲力竭。事到如今,只能跳進外濠,於是雙葉往斜前方一躍。
然而,她的身體卻停在空中。因爲巡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襟,隨即猛力一拉,雙葉重重地仰面倒地。
「拿下了!!」
當雙葉聽見這聲呼喊的下一刻,巡查們紛紛按住她的手腳。不論她再怎麼奮力扭動身子,仍是一動也不動。她勉強能動的就只有脖子。當她把頭轉向側面時,又有人使勁按住她的頭。她的右頰被壓得凹陷,左頰則貼着沙土。
或許是落地時敲到頭,雙葉兩眼昏花,眼前一片朦朧,她感覺到湊熱鬧的人逐漸聚了過來。畢竟像她這種年紀輕輕的姑娘,竟被九名巡查鎮壓。衆人應該會臆測她是個大惡人吧。不對,他們鐵定早就這麼認爲了。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蠱毒會就此結束嗎?還是我白白給警察抓走?我豈止無法拯救娘,還令她傷心了。
「唔……」
手肘壓着頸項,讓雙葉喘不過氣,意識逐漸遠去。我真是沒用,總是讓人搭救,又幫不到任何人——
不對。大家都是永不言棄,才能夠抵達這裏。即使手腳無法動彈,我也是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夠氣餒。雙葉使勁渾身解數,纔好不容易用滲血的雙脣出聲。
「我……我在這裏!」
「住口!」
儘管巡查的力道越發猛烈,雙葉仍繼續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放開她,官差敗類。」
雙葉在意識逐漸遠去的當下,聽見一道聲音。這是她盼望已久之人的聲音。
緊接着,慘叫、哀號、痛哭聲四起,頸項上的重量消失,有人溫柔地抱起她的身子。
「嗯,這與愁二郎大哥所說的狀況相符合。」
「其中或許有什麼原因……」
「咦?」
北辰的真本領,並非能眼觀八方,而是得以看清敵人的下一步。他說若這項能力被封住,實在是得不償失。北辰是一,武曲是二,兩者相鄰,因此有此弊害。
彩八曾將那一連串的動作拆解分析。當時,愁二郎依照「武曲」、「北辰」、「北辰·貪狼」、「貪狼」、「貪狼·武曲」的順序施展奧義。她除了爲能夠如行雲流水般接連施展奧義而大喫一驚外,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用腳跟將在空中飛舞的斷刃踢向無骨胸膛的身法。也就是最後施展的「貪狼·武曲」這個組合。這顯然超越了彩八所知的京八流能力所及。
彩八仰天嘀咕。
「成效沒有絲毫減弱?」
「慢着。」
彩八雙手豎起八根指頭。祿存數字爲三,換言之最爲投合的是七的廉貞。
「我也這麼認爲。恐怕幻刀齋仍藏有某種祕密。」
雙葉嚥下唾沫。
彩八如勸誡般接着說下去。
「可能只是湊巧,不過他在附近乃是千真萬確的事。若是遭他追殺,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幻刀齋就在附近。」
「是啊,你說得對。所幸這招能和文曲同時施展,」
「原來是爲了這個用途。」
「在北方……是嗎?」
雙葉頓時欣喜地點頭回應。
「姐姐要將奧義……」
「沒錯,我要交給他們。若真要選的話,四藏哥更爲合適……只不過,那傢伙會鬧脾氣吧。」
愁二郎在蒸汽車上和貫地谷無骨、四藏在戰人冢與岡部幻刀齋交手時,都曾施展出這些組合與之交戰。根據兩人的說詞,功力似乎全然無損。彩八從這一點得出一個推測。
在山上時,只園三助總是忿忿不平地抱怨,與其他兄弟的奧義相比——
先離開此處,彩八說道,隨後快步急行。這段期間,彩八訴說了抵達這之前發生的事。
祿存是京八流奧義之一,同時也是最能廣泛運用於各方各面的奧義,在旅途中,這招不知拯救了衆人多少次。在東京這個大城市,更是能將其價值發揮得淋漓盡致。若是少了祿存,彩八也無法及時趕到雙葉身邊。
昨天,豐國新聞再次廣發。上頭寫着光是通報就能得到百圓,捕捉則能獲得一萬圓,甚至還登了照片。
彩八兩眼眯成一線。
「他們似乎又大肆發放那個報紙。」
「與絕配只隔一個數字者互不干涉,絕配反而會增進兩種奧義的功力。」
雙葉回憶起至今發生的事才察覺到。
「他是在找彩八姐姐嗎?」
「集中使用一個奧義時成效自然是最好,可是並不會互相干涉。」
她一邊移動,一邊聽聞悄聲細語,不消五分鐘,就掌握了蠱毒第二幕的全貌。彩八掌握事態之快,可說是位列參加者之首。
過了半晌,便在岔路拐彎。她似乎是用祿存偵察巡查位置,以及人數多寡。多虧這招,使得雙葉與彩八會合之後,沒有發生如同方纔那般彷彿置身於惡夢中的情況。
雙葉看着彩八的臉說。
「不必擔心,還有段距離。」
祿存實在是不起眼啊。
雙葉抬眼問道。儘管現在能以祿存躲過巡查的巡邏,避開可能遭人發現的場所,狀況仍是無法掉以輕心。在這當下,彩八刻意提起此事,必定有她的理由在。
愁二郎曾說自己施展武曲時,北辰能見範圍會大幅縮減。雙葉在三島宿前詢問愁二郎時,他曾說——
「謝謝彩八姐姐及時相救。」
彩八接着說。愁二郎擁有的北辰和貪狼,四藏擁有的破軍和廉貞,這些與文曲和祿存的組合相同,屬於和絕配「只間隔一個數字」。
「雙葉,別離開我。」
「若真是如此……那文曲和祿存雖算不上相斥,卻也不算相契。」
「彩八姐姐……」
看似階級較高的巡查低聲催促道,其餘五人便拔出腰間軍刀。湊熱鬧的人羣裏也頓時傳出驚呼。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組合。」
「太厲害了……」
「……對不起。」
「根據甚六的說詞,數字離得越遠就越相契。」
「啊……」
打從蠱毒開始以來,幻刀齋就遇上兄弟們四次。第一次是在天龍寺遇上雙葉和愁二郎,第二次是在戰人冢碰上兄弟四人,第三次是在橫濱遇上蹴上甚六。而最後一次,則是在橫濱停車場附近遇上愁二郎和彩八。然而,不知爲何唯獨第一次,幻刀齋並沒有認出對方是京八流傳人「嵯峨愁二郎」——
「是。」
兩人正好走出狹長巷弄,在行人衆多的路上向左拐。這一帶多數房屋於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的大火燒燬,重建後又劃分爲新的町。多數小徑因此消失,使得兩人只能走在無法避人耳目的大街上。
「他這麼說可就錯了。」
或許是看施展的奧義來辨認。
這兩個奧義,並不算是最佳的組合,也不會相斥造成弊害。施展一個奧義較爲容易,也可能是依據施展之人的身手而定。
「是衣笠彩八。全員拔劍。」
彩八呢喃細語,彷彿是讓話語乘着狹小蒼穹落下的風兒,送往長巷盡頭。
「若是那個時刻真的到來……我只希望能夠死在任何一個哥哥的面前。雙葉也將這點牢記在心。」
京八流兄弟的名字中,各帶有一個數字。數字相鄰者奧義則相斥,數字離得遠則相契。
「是當時拍的照片。」
「不,沒什麼。」
八種奧義會相斥或相契,蹴上甚六推敲出可能與兄弟順序有所關係。這一點由愁二郎告知彩八,彩八也借郵局協助得知四藏所在之處,並見面轉告他。而彩八也認爲這推測沒錯。
彩八在車廂裏的戰鬥結束後,視線也沒有離開雙葉,但仍目睹了愁二郎和無骨之間的對決。也怪不得雙葉覺得那場打鬥十分驚人,就連彩八這個高手看了,也有相同的想法。
彩八悻悻地咂嘴說。
「往這走。」
雙葉本打算再也不哭了,淚水卻不斷奪眶而出。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雙葉驚嚇過度,不禁回頭一望,身後別說是幻刀齋了,連個人影都沒。
「仔細聽着。要是有個萬一,我也有可能會喪命。」
走進狹窄巷弄時,彩八又拉回話題。
巡查們同時湧上,彩八掄起小脅差迎戰。陽光映照在刀身上,發出猶如河面的寒光。巡查在輕柔、細膩且嫋娜的文曲刀法下,一個接着一個倒下,不消十秒,所有人都不支倒地。
彩八一手握着小脅差指向巡查們,另一手抓住雙葉的腰帶,攙扶她起身。身旁有四名巡查倒地苦苦哀號,每一個都只被砍傷手腳,傷勢顯然不至於喪命。
「……的確是。」
「關於這件事,我還有一個發現。」
「三助哥總把這話掛在嘴邊……」
「怎麼會……」
「我現在施展祿存,在這人羣裏也能勉強聽見三公里內的聲音。」
彩八莞爾笑道,接着又說。
「意思是正如甚六大哥所說嗎?」
「喊得好,我都聽見了。」
雙葉驚歎道。
圍觀者頓時一鬨而散、四處奔逃,還一邊嚷嚷懸賞犯在這裏。此時彩八聽見稍遠處又傳來警笛聲便問:
四
「能走吧?」
雙葉說到一半便停下。那種事絕對不能發生。即使說了也沒用。她在蠱毒旅途中早就明白這一點。任誰都是抱持赴死的決心應戰,而她自己的覺悟仍是遠遠不足。
「我當然沒有打算送死。不過至今仍是命懸一線地苟活,況且從現在起,將會變得更加危險。」
「剛纔的話還沒說完對吧。」
「又被三助大哥所救了。」
「沒錯,兩人至今都曾同時施展出來。」
彩八是在日本橋區兜町,第一國立銀行前下馬車。她以祿存聽見旁人對話,立刻得知自己遭到通緝。
雙葉直言不諱地問道。她明白了彩八對於奧義的推測,以及爲防萬一的考量。但她總覺得在這時提起此事,似乎有其他原因。
「你這愛哭鬼。」
雙葉一面邁步,一面道謝說。
眼下,幻刀齋所在之處猶如人間地獄,甚至時時刻刻都能以祿存聽見慘叫和怒號聲。
彩八被風吹得眯眼,並答道。
「但我卻能同時施展。」
愁二郎當時這麼推斷,不過理由當真只有如此嗎?第二次和第三次時,幻刀齋想必是看見告示前來,但令人不解的是第四次。幻刀齋是如何得知愁二郎等人將前往停車場的?這怎麼想都不像巧合。
會無法洞燭機先。
「那種事——」
「對,當時顯然非比尋常。」
「你的心思變得細膩不少啊。」
雙葉指頭按着下脣思忖。
「在蒸汽車上……」
雙葉問道。打從剛纔她就十分介意,彩八並非朝着寬永寺所在的北方,而是向南行進。想必這表示幻刀齋從北邊逼近。
「對,反正現在沒必要前往寬永寺。不光是幻刀齋,若是撞上其他參加者,只會徒增危險而已。」
到頭來,寬永寺的大門直到下午十一點五十分都不會開啓。距離時間還剩十一小時,這段時間她們還得避免被人認出樣貌。
「愁二郎大哥到底在哪呢?」
「不清楚。不過我還聽見有兩處發生騷動。」
彩八聽見巡查吹響的警笛聲、女人的慘叫聲,以及男人的咆哮聲,全都出自於東南方,距離並不算遠。但聽不清衆人說出的話,因此難以辨認引發騷動者究竟是誰。只不過,這兩人都不停移動,理應並非好戰之人,很有可能是愁二郎、四藏或是響陣。
「真想確認清楚。」
「我也有此打算,只是事情真會如此順遂嗎……」
若是靠近自然能夠分辨對方身份,若對方其實是敵人,只會使得狀況更加混亂。
而且兩人還得逃離幻刀齋,也不知能否順利遇上愁二郎和四藏。
「先去找近的——」
雙葉說到一半,便被彩八制止。
「被發現了。」
兩人低頭靠着路邊走,避免引人注意。然而,剛纔擦身而過的兩人卻交頭接耳說——
喂,她們不是報上的女人嗎?
「走了。」
彩八加緊腳步,雙葉也寸步不離地跟上。方纔的兩人正好發現正在巡邏的巡查,慌慌張張地訴說在那瞧見疑似通緝犯的女人。
「喂!那邊的!」
似是巡查的人高聲呼喊。有人聽見還以爲是在喊自己,但彩八沒有回頭。
「那兩個女人,停下來。」
「雙葉,快走!」
彩八的聲調中充滿了無可撼動的自信。愁二郎和四藏兩人聯手都無法殺死幻刀齋,光憑彩八單槍匹馬,更是奈何不了他。然而她十分肯定,若在該處開戰就有勝算。
「找到了。」
彩八一把抓住雙葉的手,推開人羣前進,就和橫濱那時相同。然而,如今在這的羣衆全成了阻攔兩人的人牆,使得她們舉步維艱。
身後不斷傳來跫音,彩八也用雙眼瞧見了。幻刀齋從後方衝入貓徑,還是面向正面。幻刀齋進入間隙前,雙肩向後一縮,兩臂就這麼消失在背後。這絕非常人能做到的舉動,與妖怪無異。
「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彩八緊咬下脣。幻刀齋心狠手辣,若是有人攔路,則一律剷除。他掀起慘叫和噴濺鮮血,並一步步朝着兩人前進。這樣下去,勢必會被他追上。
彩八使勁甩腳,但巡查豈止沒放手,更是伸出另一隻手抓住她。
「竟然來了……」
「你又說這種——」
雙葉哀痛地喊道。對幻刀齋而言,路人與雜草並無分別。只要礙了他的事,就一併剷除,絕不留情。要是就這麼逃下去,只會使得死傷更加慘重。
「快逃!」
「對,我若要擊敗幻刀齋,就只能選在那裏。」
下山之後,彩八就從事旅行賣藝人營生。儘管她不諳世事,對新富座也是略有耳聞。光從彩八不禁想像舞臺會如何規劃這點來看,就足以證明她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有了賣藝人的架勢。就在剛纔,一道意興闌珊的聲音傳入彩八耳中——
「去死吧!」
在衆人面前滋事,其他警官遲早會趕到。不過,彩八本想在警笛吹響前將他們全數撂倒,多少緩下其他警官的腳步。
「什麼……」
「叫你把頭轉過——」
「這樣下去,會有更多人被牽扯進來!」
「必須找個沒人的地方。我要在那……與他一戰。」
彩八指向位於吳服店(注9)和古董店之間,一條看似不足三十公分,甚至稱不上是窄巷的間隙。
想必這些巡查並沒有聽說關於蠱毒的事。他的眼神十分誠摯,顯然真心認爲兩人是危害東京府民的惡人。
「肯定沒錯!」
就連孩童們也開始聲援巡查。
「雙葉!」
「休想跑……我必須伸張正義……」
巡查正想吹警笛時,彩八一口氣逼近,將他的手向上一擰。
注9:販賣和服布料和配件的商家。
一旁傳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惶恐尖叫。幻刀齋打算在今天結束這一切,即使是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也在所不惜。
「要在那……」
「岡部幻刀齋!」
「唔……」
「你誤會了,請把手放——」
只差一點,就能走出這長約二十公尺的貓徑。在即將走到盡頭之時,雙葉回過頭去,臉上滿是驚恐地喊道。
「或許有幾個人正在準備開場儀式,但那點人只要稍加威脅就能趕出去。」
其他行人亦是如此。雖被這轉眼間發生的事嚇到愣住,但一回過神,便紛紛惡言謾罵。
「往哪!? 」
彩八神色大變。奔逃羣衆、起身應戰的巡查、爲掙獎金而來的無賴,弄得前路混雜、局勢混亂、多方混戰,令彩八和雙葉寸步難行。而且前來增援的巡查腰間佩劍,是拔刀警官隊。
彩八咂嘴道。
拔刀警官才訴說他的罪狀到一半,脖子便噴灑鮮血,猝然倒地。儘管雙方都沒進入彼此劍圍,幻刀齋的胳膊卻倏地伸長,如鞭子般柔韌地揮刀。
「什麼事?」
彩八又是揮開拉住她衣袖的壯年男人的手,又是肘擊年輕男人的下顎。兩人好不容易能夠逐步前進時,稍遠處又傳出突如其來的慘叫聲。不對,傳來的不光是慘叫聲,還有如湧泉般朝天噴灑的鮮血。
若不繼續走下去,等同於不打自招,因此兩人故作不知,繼續邁步。話雖如此,縱使兩人快步疾行,仍是比不上奔跑的巡查,雙方距離不斷縮短。
巡查以令人不禁蹙眉的吼聲喊道。
「你在橫濱殺害無數軍人和警官。除此之外,還濫殺了十幾個平民百姓——」
「走了。」
「四人……別離開我。」
彩八狠瞪羣衆時,早已抽出小脅差。人羣裏傳出驚詫聲音,與此同時,有人拔腿就跑,緊接着羣衆便四處奔逃。
「妖、妖怪啊!」
「幻刀齋只會追我,雙葉你在這分頭走。」
彩八頭也不回地答道。
雙葉聲音逐漸變小。不,她的聲音逐漸遠去,彷彿是被人拖住。
「你這惡人,竟敢攻擊巡查!」
「我不能放彩八姐姐一個人去。」
拔刀警官隊喊道。其數共有五人,一個個都拔出了軍刀,人潮一鬨而散,使得該處形成一小片空地。
「就是說你們!」
話雖如此,這裏可是東京首屈一指的鬧市,哪可能這麼輕易就找到四下無人的地方。雙葉一邊跑,一邊左右張望,尋找合適的地點,彩八則再次施展祿存聽取聲音。
慟哭四起。幻刀齋一現身,就使得這條路化爲人間地獄。四處警笛鳴響,這場混亂已經擴大到整個銀座。
儘管如此,也有人毫不畏懼繼續扔石子,有人抓起不知從哪弄來的木材,遠處還能見着與人潮往反方向過來的巡查增援。銀座街市簡直鬧得人仰馬翻。
雙葉急忙撿起落在地上的警笛,朝遠處一扔。其他巡查正驚慌地取出警笛時,腹部卻中了一記肘擊。只剩一人。彩八回身一踢,對方卻早一步吹響警笛。巡查被踢倒在地,但東京的天空卻響起了刺耳笛聲。
彩八嘀咕道,同時牽起雙葉的手,在下一條岔路向左一拐。兩人再次走回先前那條外濠旁的路,隨後又從紀伊國橋直奔對岸。
「放開。」
「聽見了!」
「糟了。」
巡查神情毅然地說。
巡查語調變得更加粗魯。即使雙葉低着頭,也能察覺行人視線正盯着自己。
好快,好快,簡直是用飛的。他的身軀絲毫不受兩側牆壁干擾,雙腳猶如寒風助勢,疾如奔馬。
這才讓她想起了新富座的事。
「自己決定!」
「你們鬧夠了沒。」
「頭轉過來。」
彩八說道,雙葉便回應。隨後,有人將手放在彩八肩上。
彩八的表情徹底僵住。她在人羣的縫隙之間,瞧見一個老人露出詭異邪笑。就連雙葉,也清楚地看見了岡部幻刀齋的身影。
雙葉正想鬆開巡查的手,此時飛來一顆石子砸中她的額頭。雙葉唉了一聲,用手撫着額部,手指上微微沾染到鮮血。下一刻,彩八用另一隻腳的腳跟猛然踢向巡查下巴。
「站住……你這敗類……」
明天開場儀式或許得中止了。
若是拔刀,必定能夠阻止最後一人吹響警笛,然而彩八沒有這麼做。
就在明天六月七日,將招待太政大臣三條實美、各國公使等嘉賓,舉辦盛大的西式開場儀式。
還有人撿起一旁的石子扔向兩人。沒多久,其他人也跟着這麼做。有人找不着石子,還抓起放在一旁的木桶和柄勺,更是有好幾倍的人惡言相向,才一轉眼,這一帶就瀰漫着一股異常的狂熱。
「好。」
彩八努下巴說,此時倒地的巡查抓住她的腳踝。
「我們姐妹只是來東京見見世面而已。」
巡查硬是讓她轉頭的那一瞬間,話語就此中斷。彩八如陀螺般回身,以手刀猛然劈向巡查咽喉。
彩八真不會撒謊。雙葉明白眼下狀況緊迫,明白歸明白,嘴角仍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身後再次傳出尖銳慘叫。幻刀齋跟上來了。這老人的體力究竟怎麼回事。這不禁讓人覺得朧流和京八流一樣,暗藏某種玄機。
「來人啊!」
過橋途中,雙葉困惑地看向彩八說。
「不要輸啊!」
「鑽進那裏!」
「是衣笠彩八、香月雙葉!」
「新富座,明天開場。」
「喂,那邊那兩個女人,站住!」
「彩八姐姐……」
彩八如此推測道。不過,一旦進入新富座就沒有任何退路。即使擊敗幻刀齋,警察也會接踵而至。
「要往哪……」
五
「你會礙手礙腳。」
「往這!」
一出貓徑,雙葉便問要往左還是右方前進。彩八即刻交由她決定,雙葉霎時間確認左右人潮,當機立斷朝右轉。此處依然人潮衆多,兩人如同在森林穿梭般衝過人羣。
「彩八姐姐!」
新富座本因火災燒燬,之後又花了兩年歲月,才重新改建成有兩百七十座瓦斯燈的現代劇場。
「明白了,我們走。」
兩人推開人潮跑到目的地,彩八讓雙葉先行,隨後也鑽入間隙。即使是雙葉,也難以面向前方邁步,兩人自然只能背向壁面橫着走。
彩八頓時啞口無言。她眼中看到的,是遭人抓住衣襟,在空中飛舞的雙葉。而她身後,則浮現出幻刀齋那個陰森的獰笑。
彩八用祿存聽取的,是幻刀齋的酣戰聲,以及目睹幻刀齋之人發出的驚奇喊叫。她不可能在這幾百人中只聽取幻刀齋的跫音。不過,方纔與他分明隔了二十公尺遠,他究竟是何時一口氣逼近的。
而且爲什麼,他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雙葉。他那隻手伸得偌長,好似沒了骨頭。再者,縱使雙葉瘦弱,幻刀齋竟能一手將她拎起,膂力顯然非比尋常。
「幻刀齋!」
彩八使勁一蹬調頭。只要幻刀齋想,一秒後雙葉便會身首異處。若要保她性命,只能一戰。
幻刀齋鬆開抓住雙葉衣襟的右手。不,連左手抓的杖刀也一併鬆開。下一刻,他一把握住杖刀刀柄,使出一記迅如電光的拔刀斬。
「唔……!」
彩八掄起小脅差、刺刀兩把刀才勉強接下。然而勢頭過猛,她被打向一旁,着地同時,塵埃飛揚。幻刀齋忽地全身扭曲,衝破沙塵直奔向彩八。
彩八也施展文曲猛攻,兩把利刃軌跡如蝶舞般蜿蜒,又如蛇咬般尖銳。幻刀齋以杖刀猛然劃破虛空,將攻勢全數擋下。兩人之間發出巨響,讓人誤以爲蒼穹被撕裂。
「快逃!」
彩八對着被幻刀齋扔了出去,剛抬起上半身的雙葉高喊。雙葉兩手撐地,正想脫身。
「休想逃。」
幻刀齋一腳踩在雙葉背上。
「你想殺的是我纔對!」
「老夫是在狩獵,如今明白這丫頭能當『餌』,豈有放走她的道理。」
幻刀齋一腳踩着雙葉背部,仍遊刃有餘地接下彩八的攻勢。
「把腳放開!」
「有本事就殺了老夫。怒意能使人變強只是癡人說夢,你變弱不少啊。」
幻刀齋的目標終究只有自己,對他而言,雙葉根本不值一提。只不過,彩八這個推測卻是落了空。
不對,是幻刀齋改變見解,他認爲雙葉既然抵達東京,鐵定會成爲愁二郎和彩八的弱點。即使在這讓雙葉逃走,幻刀齋也會選擇追上她,甚至拿來當作人質。因此彩八決定,還是得和雙葉一同行動。
若是四名遭通緝之人聚在一處,只會讓警察不斷出現。眼下就有好幾名警官,正走向建築物開出的大洞,試圖捉拿幻刀齋。
雖不清楚她是否有對策。然而,此時重要的反而是誰在呼喊自己。彩八向後一躍,旋即轉身疾馳,而雙葉早已跑了起來。前方,有五名巡查直奔向她們。不對,這些人也是拔刀警官隊。
幻刀齋朗聲說道,緊跟在後。他以爲雙葉是打算讓自己和警官隊交鋒,再趁機脫身。不過,正如幻刀齋所說。她們倆也是通緝犯,警官隊絕對不可能眼睜睜地放她們走,甚至會先攻擊兩人。只不過,那是在前方只有警官隊的狀況下——
「傻瓜,老夫先送你上路。」
他向前猛進幾步後,如野獸般厲聲呼喝,奮臂將幻刀齋甩了出去。幻刀齋那個愕然的神情於空中橫飛,最後整個人撞碎木牆,消失在房屋裏。
彩八收起雙刀如此斷定。她從幻刀齋身上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感覺。而她的料想也包括即使遠離,幻刀齋依然能追上兩人。
吉爾伯特接受提議,與彩八錯身而過。警官隊並非奔赴此地,而是在追趕吉爾伯特。
「I shall handle it.」
彩八催促雙葉說,緊接着又逼近幻刀齋窮追猛打,使出快如驟雨的劍擊。揮出第十四刀時,終於砍中幻刀齋的手。
「我倆聯手!」
爲何斬不斷?
「Enough, old man.」
「How's this for you?」
雙葉轉頭一望。剛從路口走出的警官並沒有察覺兩人。其中多半跑去捉拿幻刀齋,剩下少數則去追趕吉爾伯特。
「感謝救命之恩!」
「別來礙事。」
「這下終於……」
彩八立即提議道。
「抱歉了!」
「到我身後!」
「吉爾伯特大哥!」
「彩八姐姐!往這!」
「住手!」
「看我碎了你!」
「不,幻刀齋必定會追上來。」
話雖如此,方纔那一刀的手感並非砍到骨頭,即使沒有一刀兩斷,傷口也起碼深可見骨。但他雖有流血,卻只受了點輕微刀傷。這不就和京八流的巨門如出一轍嗎?
幻刀齋留下對異國人的蔑稱並接住軍刀,隨後如同將人扛在背上一般,將身材魁梧的吉爾伯特摔了出去。
彩八的身上不斷形成輕傷。反觀幻刀齋身中十一刀,但不是被硬骨擋下,就是即使砍中,也只受到輕微刀傷,傷勢並不足以致命。
彩八這話並不是只有對幻刀齋說,同時也是對着和自己生死與共的劍技——文曲說的。彩八兩手十指律動,刀影彷彿倍增,幻刀齋赫然一驚,接了四招後向後飛躍。而彩八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你有這本事嗎?」
彩八再次施展祿存提高警覺,並直奔向眼前那逐漸浮現的壯麗建築——新富座。
此話並非嘲弄,幻刀齋是當真大喫一驚。彩八的刀第一次砍中幻刀齋。然而,此時她的心中又浮現了新的謎團。彩八接連揮舞雙刀,並咬牙切齒地思忖——
「這可真是厲害啊。」
當雙葉高喊時,彩八以刺刀刺傷最後一人的腿部,使其無力再戰。然而,又有無數巡查、拔刀警官隊自十字路冒出。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強如吉爾伯特,對上區區五名警官何必逃跑。
幻刀齋再次盯上兩人,而雙葉離得較近。就在彩八彈開警官的劍,正想衝向雙葉之時,被扔出去的吉爾伯特於空中回身落地,雙腳猛然一蹬。
「我也要跟着。」
粗獷渾厚的吼聲、警笛聲,看來是巡查從後方十字路追上了。彩八爲集中精神在文曲上,因此無法施展祿存纔沒察覺到。她光是要對付幻刀齋就費盡心神,實在無暇應付巡查。得先讓雙葉逃命,不,乾脆將巡查捲進來,趁機——
「紅毛,這一刀草率了。」
她的小脅差確實砍中了。根據三助的說法,幻刀齋能夠移動骨頭位置,就連彩八也親眼目睹他這套打法無數次。
「快走!」
「來……再來!」
三刀亂舞,颳起旋風,發出駭人清響。雙方一來一往,勢如狂風暴雨,看得衆人啞然失色,完全不敢靠近一步。
「好,我們走。」
吉爾伯特拾起刺進地面的手斧,大步奔行。
吉爾伯特擲出手斧,當幻刀齋以將腹部扭曲的怪異之姿避開時,他又掄起軍刀砍了過去。
「Not by a long chalk.」
彩八擱下雙葉,衝向拔刀警官隊。當她砍傷兩人的腳、兩人的手時,吉爾伯特和幻刀齋正面交鋒。
幻刀齋將身軀扭成一條繩子般躲過。目睹這詭異的身法,吉爾伯特雖神情驚訝,旋即又如鐮刀般以胳膊扣住幻刀齋的身體。
——還剩,九人。
雙葉、彩八一同道了謝,便朝反方向奔馳。就和在橫濱一樣,她們又受對方相救。本來她們就算不與吉爾伯特開戰,也至少對彼此抱猜忌;然而,吉爾伯特卻想都沒想就出手相救。這也是雙葉在這趟旅程得來的緣分,有雙葉在,衆人才決定互助。
雙葉氣喘吁吁地說。彩八心中已沒有一絲迷惘。幻刀齋也盯上雙葉,既然如此,還是待在一塊比較妥當。不,她們要並肩作戰。
隨後從幻刀齋身後舉刀筆直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