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之章 往紀尾井坂
《戰神》 · 今村翔吾 · 868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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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四日拂曉時分,大久保利通開始一天行程。打從上午六點,他就預定與人會面。他花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整理儀容,喫了頓簡單的早餐,就前往接待室。一進房,就看到一名年過不惑的男人。
「非常抱歉一早前來叨擾。我有要事非得親自告訴您。」
「不,是我該道歉。不好意思一大早找你過來。請坐。」
大久保伸出手,示意要男人坐下。
這個男人名叫山吉盛典。是米澤藩士林邊忠政的次男,後來成爲山吉家的長子。也就是在那知名的赤穗浪士事件時,爲吉良那方浴血奮戰的山吉新八的家。山吉以學問見長,且膽識過人,御一新後飛黃騰達,官拜福島縣令。
「您依舊公事繁忙吧。」
「好說。」
大久保微微一笑,實際上這些日子他確實忙到頭昏眼花。就連未來幾個月都已經塞滿了繁雜的行程。這一次,山吉因公前往東京,要回福島縣時希望能跟大久保打聲招呼。而大久保也想見他一面,可惜考慮到預定行程,只剩這個時間能夠見他。
「福島狀況如何?」
大久保直截了當地問道,山吉便開始敘述實情。進入明治已經過了十一年,問題依舊堆積如山,而他們只能循序漸進地處理。內務卿這個官職得主導一切,並一肩扛下全責,因此沒辦法滿口怨言喊累或想睡。儘管大久保孜孜不倦地辦公,仍有不少人譴責他。
沒有開設國會,投入公共事業的資金過多,和外國簽訂的條約沒有修改。正因爲你如此排斥憂國志士纔會招致內亂。當大久保聽見這些話時,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苦笑說。
——彆強人所難了。
國會遲早會開設,就在不久的將來。然而現在連國家這個母體都尚未穩健,時機尚嫌過早。再過十年,不,只要再過五年,或許就能開設國會。大久保甚至認爲到那個時候,自己就能功成身退,遠離政事。
公共事業亦是如此。國家久經戰亂,百廢待興。加上人口過度集中於東京,使得各地產業開始衰退。必須由國家主導事業,確保工作機會,限制人口繼續遷移纔行。要做到這些事,光憑國家預算還遠遠不足,事態甚至嚴重到讓大久保決定投入私財。世間還有人謠傳大久保中飽私囊,可他的財產早已見底,甚至還得去外面借錢,大久保的妻子滿壽子甚至苦笑說。
——我們家的預算也跟着見底了。
和外國簽訂的條約亦是如此。要是如此輕易就能修改,哪還需要爲此發愁。有時候他甚至想,乾脆直接跟對方說「要不換你試試」,但他只能將這些苦水往肚裏吞。
至於那些憂國志士——
不用說他也知道。世上存在着這麼些人,他心知肚明。其中大多人不過是因爲失去士族特權而心懷不滿,纔像個孩童一樣哭鬧也是事實。大久保並非希望引發內亂,然而他卻無可奈何。而且——
西鄉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西鄉直到最後一刻,對於舉兵都表現得十分消極。儘管兩人因爲信念不同而訣別,但西鄉應該也爲士族累積的不滿比想像中更深而震驚吧。他是不是認爲這樣下去將會動搖社稷,才寧可選擇與他們一同以敗者身分滅亡,來保護這個國家呢。大久保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去御所。記得是赤坂。」
「這陣子,在中村——」
——爲何,不立刻剷除他們?
他平時不會出口乾涉政事。這顯得更稀奇了。
離別那天,他那與昔日無異的豪爽笑容,如今仍深深印在心底。那個男人並非贊同西鄉的理念,即使是如此,還是選擇跟他走上同一條路。
「招待不周,請多包涵。」
「你說宮內省的上田嗎……?」
「發生何事?」
「是,到茱萸坂了。」
「好吧。有什麼想法就照說。」
「宮內卿德大寺實則大人捎來口信,要您立刻參內(注43)。」
儘管大久保暗暗思忖,也沒有聽漏山吉的報告。
大久保問道,而中村回答說。今天是五月十四日,明天十五日要回收帳款,不少商人一早就會四處奔波。
這應該蘊藏着某種意涵。只要觀察近來情勢,自然能夠明白答案。大久保想了兩天後,腦中閃過了一個想法——
「這事無法跟你說。」
「可是……護衛還沒……」
根據前島告知的消息,參加者會聚集於京都的天龍寺。禁門之變時,長州藩將本陣設在這間寺廟。川路在此地狙擊了游擊隊總督來島又兵衛,立下大功。考慮到這點,川路或許會有些感傷吧。總而言之,大久保始終不明白,爲什麼當時沒有一舉殲滅那些人,還要如此大費周章。
「我立刻出發。準備馬車。」
看來是天皇出了什麼事。山吉也察覺到事態的急迫性。
——發生了一件怪事。
「福島就交給你了。」
「很空曠。所幸不是明天前往。」
「怎麼了?」
「沒事……只是最近發生許多危險的事件,我想增加人手。」
從動不動將事情與蠱毒兜在一塊這點來看,就能知道這件事在我心目中有多麼重要。
馬伕名爲中村太郎。本是大坂出身的孤兒,長年以來侍奉大久保。太郎這個名字就是大久保起的,至於姓氏——
「小的明白!」
「糟了!」
是祕書鈴木。他神情嚴肅,看得出來是發生什麼大事。鈴木向山吉行禮後,走到大久保身旁附耳說。
「聽說是病倒了。」
「要拐彎了!」
「您客氣了,快別這麼說。」
「是的,是相馬的地名。」
川路 警視局 謀反 爲防不測 我立刻回去
大久保聽到這,便重複一遍山吉說的話。
中村再次喊道。德意志公使館的前方向左轉彎。只要再走一段路,到了三部坂(注44)後,御門即在眼前。馬車繼續前進後向右拐彎,進入三部坂。只要爬上坡道,就能看見御門。再越過赤坂見附的桝形(注45)就到了。
是某個男人給他的。
「調頭!」
「遵命。」
——明天嗎?
前島流暢地說明原委。這的確是令人難以置信,實在是太過離奇了。不過我聽前島說這事是那個嵯峨刻舟告訴他的,我才終於相信。因爲我深知那個男人並不會說出這種謊言。
意思是川路正是這一連串離奇事件的主謀,他還利用警視局舉辦這個蠱毒。即使這是前島的報告,大久保也沒有這麼容易相信。但沒過多久,大久保就收到前島所在的濱松郵局失火的消息,這才讓大久保終於肯定。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發生了天大的事情。爾後,他就再也沒有收到前島的消息了。
本來,今天預定上午九點外出,護衛會在八點半抵達宅邸,目前人還沒到。
「走上了嗎?」
大久保高喊時,馬車喀喀作響,向左拐彎。下一刻,中村放聲高喊:
山吉欠身行禮,離開房間。大久保取出懷錶一看,時間是上午七點四十七分,現在出發應該能在八點半前抵達。
中村回應之後,又立刻高喊。
就蠱毒的規則來看,最多能有九人進入東京。他打算利用選拔出來的高手,徹底改變世間的風潮。
爲什麼川路要謀劃這種事,這恐怕是爲了一舉剷除不平士族。幾年前不平士族相繼起亂,西南戰爭後,他們終於明白這麼做是無謀之舉,放棄起兵。有人投身於和平的自由民權運動,又有人潛伏起來,見機暗殺政要。之所以將武藝高強之人聚集於一地,應該是爲了要找出暗殺者這個巨大的威脅吧。不過此時,大久保腦中又浮現一個疑問。
上田是宮內省有事找大久保時會派出的使者。當上田有事休息時也會找別人代替,不過極其罕見。大久保這才驚覺事情有異,急忙問中村:
「沒辦法,情況緊急。」
鈴木報告宮內省使者帶來的口信。剛過今天上午六點,天皇就說胸口悶痛,御典醫立刻爲天皇診治,但狀態並不樂觀。爲防天皇貴體有個萬一,因此要大久保立刻參內。
「有刺客!」
然而,兩天前位於濱松的前島傳來電報時,大久保不禁震驚。電報內容爲——
「不,就維持現況吧。」
「中村?」
由於在腦中一面思考西鄉的事,纔會想起那個男人,並忍不住說出口。他也是爲國憂心而四處奔波的同志。就西洋的說法,或許該稱作摯友吧。
「上田大人生病了嗎?」
「道路如何?」
「嗯。」
也要擊潰警視局。
——那一天也是五月五日啊。
——大久保,這邊就拜託你了。
「關於四課……」
腦中忽然閃過這件事。
剛纔中村告知要向右拐彎而中斷話題,而大久保又立刻將話題拉回來。
「要拐彎了!」
太郎,俺的姓給你用吧。
「今天來的不是上田嗎!」
「那麼,爲何要問?」
忽然又有一道記憶閃過。十年前的五月十五日,新政府軍和固守上野寬永寺的幕臣發生衝突。也就是世人說的上野戰爭。話雖如此,當時仍使用舊曆,並不算是剛好十年之前,但這個日子依舊令人印象深刻。這麼一想,距離當時才過了不到十年。這不禁令人感慨世間變化之快。
他不加思索地答道。馬車走上環繞着宅邸周圍的坡道,其名爲茱萸坂。過去乃是九鬼長門守殿屋敷前的一條小坡道,因兩旁種植茱萸木而得名。
大久保以嚴厲口吻下令,山吉只好緘口點頭。
大久保大概明白川路想做些什麼。當前第一要務,就是和前島會合。再過幾天他還沒回來,就只能認爲前島已死。他已下定決心,即使只靠自己一人——
馬匹腳步飛快,晃動也會跟着加大,因此中村預先提醒。
中村突然問道。平時他不會多說任何一句無謂的話,因此相當罕見。
四天前,我的左右手——驛遞局局長前島密神情慌亂地造訪宅邸。我把他請進這個接待室後,前島就一臉凝重地說。
大久保拉開馬車窗戶,把頭探出窗外看向前方。赤坂見附的入口附近,有十來個男人擋住道路。距離馬車不到二十公尺。至於爲何沒有警邏看守,這點不用想也明白,因爲他們正是刺客。
大久保下令,立刻坐上備好的馬車。
身體被拉向左側,看來是向右拐彎,大久保手扶座位支撐身體。馬匹再次直進。從這裏走到盡頭的德意志公使館前,都是一條直路。
皇居於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因火災燒燬。故此目前天皇暫居赤坂的御所。過去的皇居要從櫻田門進入,現在的赤坂臨時御所則是從東門進入最快。儘管中村早已接送過無數次,十分清楚該怎麼走,但大久保或許是太過驚慌,纔會再次提醒他。
「這……要拐彎了!」
於是先行道別。
「是!」
鈴木神情嚴肅地制止說。前島已經報告川路企圖暗殺大久保。爾後大久保出門都會帶着隨身護衛。由於警視局並不可靠,因此是從軍方挑選出可信之人擔任。
「發生什麼事嗎?」
「那麼我先失陪了。」
「是!而且今天來的是從沒見過的大人,我有些訝異才——」
大久保打斷他的話問道,令山吉顯得有些驚慌。
「御所發生什麼事了嗎……」
「進來。」
是爲了昭告天下。
「後方也有刺客!」
「在下明白。」
這句話的意思,是走上大路了嗎?中村長年擔任馬伕,光聽這句話就能明白。
我非常擅長記年號和日子,要說這是習慣也不爲過。皇居失火的日子湊巧也是蠱毒之日,也就是五年前的五月五日。
中村以洪鐘般嘹亮的聲音回答。
前島爲了繼續調查,立刻前往靜岡縣。同時我命令另一名稱得上是左右手的男人——警視局的川路利良前去逮捕賊人。
「原來如此。」
「閣下,方便說話嗎?」
「小的明白。」
和山吉談了大約兩小時。宅邸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此時有人敲門,大久保命令說。
「太郎,拜託你了。」
大久保轉頭看向後方。剛纔路過的道路冒出無數人影。背後也大概有十來個人,正好阻斷退路。
「衝過去!!」
「遵命!」
大久保關緊窗戶,手撐牆面預防衝撞。人數如此之多,根本無從應付,況且他們想必都是警視局的高手。馬車外頭傳來中村死命鞭打兩匹馬的聲音。
「這是內務卿的馬車!你們這些歹徒膽敢放肆!」
中村厲聲呼喊,對方卻置若罔聞。此時傳來令人耳熟的同時拔刀聲。馬車劇烈搖晃。正當馬車撞開兩三個人時,忽聞馬匹嘶鳴,車體顛簸。
「一匹馬中刀了!」
中村立刻解開被斬的馬匹繮繩,驅使僅剩的一匹馬奔跑。然而,轉眼間刺客已徹底包圍馬車。
「閣下……小的對不起您。」
要逃出馬車嗎?還是在這奪刀應戰,將敵人一個個殺死呢?無論如何,都不太可能殺出重圍。即使是如此,大久保仍激勵中村和自己。
「還沒完。別輕言氣餒。」
腳步聲逐漸逼近。得趕緊做出決定。大久保扭身正對着馬車門,準備嚴陣以待,多少爭取些時間。
就在此時。外頭傳出一聲槍響。本以爲是敵人開的槍,不過子彈沒有射進馬車裏。豈止如此,還傳出了哀號聲。
「閣下!是舟波大人!」
中村欣喜若狂地高喊。
「是前島的手下嗎!」
這人是驛遞局局長前島密的上級祕書。雖說是祕書,但他同時也是一刀流的高手,近來還學會使用手槍,和粳間一同擔任前島的護衛。
「爲什麼會在這!」
「太快了!」
外頭傳來刺客們狼狽不堪的聲音。
同時又聽見舟波的喊聲。原來如此,他們是用了那個,才能這麼快就進入東京。
舟波抓住揮刀刺客的手,另一手則舉槍抵着他的腹部,扣下扳機。他又連開了一槍,便一面閃躲揮向他的白刃,一面裝填子彈。
四藏的呼吸聲變得有些怪異。本以爲是斷了肋骨,卻又不太相似,他的呼吸顯然十分規律。
「你很熟悉槍枝。是軍人嗎?」
中村欣喜地高喊,大久保頭探出窗外,向後一望。兩人再次展開激戰,白刃在朝陽映照下,發出耀眼銀光。
「想死的就放馬過來。」
舟波並沒有氣餒。他立刻將左手伸向右手,拿起手槍對準敵人射擊。
「大久保閣下!中村,快伏下!」
四藏猛攻越發猛烈,因爲他深明對付這個男人若處於守勢,就只有死路一條。他全力施展破軍、巨門、廉貞,才勉強跟對手打個平分秋色。
「嘎——」
「別以爲只有驛遞局想要阻止你們的陰謀!」
四藏光是擋下中村半次郎就已經分身乏術了,若還要從刺客手中保護大久保,恐怕是難以招架。
「是誰!」
舟波抱持必死決心的一槍,被斗笠男側身閃過。不僅如此,他還一刀貫穿了舟波的喉嚨。舟波雙膝乏力倒下,斗笠男便抽刀擦去刀身鮮血。這個動作,肯定是他。
「豈有此理——」
「大久保閣下就拜託你了!」
「真的是你……」
斗笠男嘀咕道。這聲音相當耳熟。
「廣島鎮臺所屬第四工兵中隊附伍長,田中次郎。不……」
「造雨者式……」
「降下血雨吧。」
「用了巨門還變成這樣嗎……」
桐野利秋。御一新前的名字爲中村半次郎。世人因其舉世無雙的武藝,給他起了這麼一個外號。
「只要順勢滑動就不會壞掉。」
「唔……」
四藏思忖了半晌後說。
不出多久,軍隊將至。到時候即使是半次郎,也無法與之抗衡。
聽說石川縣人企圖行刺,因此四藏並不想離大久保太遠。不過,他光是攔下半次郎等人,就已經竭盡全力。所以纔會寧可將大久保引導至雖然得繞遠路,但幾乎沒有危險的清水谷。大久保的馬車朝着清水谷直進,最終失去蹤影。
子彈飛向天空。舟波的右手連同胳膊被斬成兩半。斗笠男揮出的居合斬好似電光,快到肉眼都跟不上。能夠施展此等拔刀術的人,大久保只知道一個。
說話時,青年單手持刀,砍向從身後偷襲的刺客頸項。
舟波將槍口對準斗笠男並問道,他卻一語不發。
「呀啊——」
「刻舟的……」
「遵命!」
「那麼等我一打信號,您就立刻跑。前島大人就快抵達了。」
「趕快殺了大久保!」
半次郎目露兇光,而且看上去十分哀愁。半次郎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甚至讓人產生時間流動速度變慢的錯覺。
他凡事都學習神速,不光是劍術優異,還聰明過人,御一新後青雲直上,晉升爲陸軍少將。然而,他卻與西鄉一同下野。最終應該在西南戰爭的尾聲,額頭中彈戰死沙場纔對。
「明白了。那麼你……」
青年轉身,面向刺客們擺出架勢。
大久保呻吟道,半次郎卻一語不發。他五指使力,意圖爬進車廂。此時車廂頂部傳來巨響,下一刻,四藏從天而降。原來他躍上馬車頂部。接着四藏手起刀落,彷彿要將半次郎的腦袋劈成兩半。
刺客放聲怒號,疾砍而至。但四藏掄刀一揮,刀就如捏糖般折斷。四藏緊接着順勢一砍,便將刺客斬成兩半。
四藏嘀咕道。所有刺客都用布矇住臉部下半,不過這個男人除了蒙面,還戴了一頂遮住眼睛的斗笠。斗笠男視線越過四藏,看向大久保。大久保盯着這人微微露出的雙眼。
「沒辦法,我們撤。」
說完,他就前往市谷。
只要被這男人盯上,就不可能活命。就在大久保做好赴死準備之時,一道黑影竄出。是化野四藏。
「軍方很快就會趕到。」
「兄長請託我前來搭救。」
四藏靜靜地說了句不知其意的話,便抬頭蹬地。他的動作顯然比剛纔來得更快。擋住馬車去路的三名刺客轉眼間就化爲屍骸。
中村高喊給予自己姓氏的恩人。
「嘖!」
沒想到半次郎爽快地下令撤退。刺客們與其說是心有不甘,更像是鬆了一口氣。對四藏而言,他也難以繼續施展奧義了。如今達成了守住大久保性命這個目的,自然是無心戀戰。
並靜靜地自報名號。
門應聲而開,朝陽照進車廂。眼前是一名五官端正、身穿和裝的青年。青年拉下圍巾問道。
一名刺客叫喚道。外頭有人抓住馬車門。然而,槍聲再次響起。
半次郎還刀入鞘並問道。此時四藏沒有一絲大意,他方纔曾看過這個男人施展的居合斬,實在是快得非比尋常。
並覺得似乎在哪見過這人。斗笠男一語不發,緩緩地將手放在腰際佩刀上。
大久保一臉茫然地說,男人取下斗笠,解開蒙面的布。臉上雖然多了幾道深邃的舊傷,但肯定沒錯。這人正是桐野利秋。不,這是他還是中村半次郎時的眼神。
「廉貞……拜託了。」
「是嗎?」
「破軍竟然不管用……」
舟波喊道,接着又開了一槍。似乎射中了中村附近的敵人。接着又傳出悲鳴。
「這人是蠱毒的——」
「這招叫破軍是吧。」
三人幾乎同時出聲。只剩一匹馬的馬車開始奔馳。半次郎在馬車飛馳之際,一把抓住車廂的門。
敵人步步逼近,使得舟波神情緊張,接着他在極近距離開出了第五槍。
「大久保,抱歉了,俺得斬了你。」
——我向軍方請求援軍。
「閣、閣、閣下!那、那人是!」
「我留在這擋下這個男人。」
半次郎皺起眉頭,四藏按着側腹,緩緩起身。刺客本打算趁隙襲擊馬車,卻被四藏一刀斬下。四藏背對着馬車,輕聲對着大久保說。
「您沒事吧?」
「你是天龍寺的那個男人……」
「閣下,可有其他小徑?」
「太郎!往清水谷!」
「你是……」
「對了……化野四藏,你有木牌嗎?」
四藏對着半次郎說。半次郎沒有因此產生動搖,剩下的幾名刺客卻顯得惴惴不安。四藏這麼說並不是在虛張聲勢,前島和他一起進入東京。
「如今無法前往見附……如果是往清水谷的話……」
四藏接連揮刀,勢如疾風,半四郎則甩頭扭身閃躲。然而四藏的攻勢越來越快,才讓半次郎以刀接招。雖不清楚其中有何機關,不過所有事物碰到四藏的劍,都會折成兩半。本以爲這次也不例外,然而半次郎的刀卻沒斷。
「擺脫追兵了!」
半次郎神情苦悶,鬆手閃過四藏這一擊。
「嗯,剛好三十點。」
「是桐野大人!」
馬車被叫喚聲所環繞。手槍再次咆哮,緊接着又聽見舟波的喊聲。
即使事態演變至此仍全無動搖的中村,忽然顫聲高喊。
這對四藏而言,是初次碰到的情況。儘管腦袋明白,但這事不可能做得到。半次郎忽地厲聲呼喝。這是猿啼,示現流獨特的叫喊。半次郎發動猛攻,這次輪到四藏接招。半次郎的刀逮到空隙,直指四藏軀體。本以爲四藏會被斬成兩半,他卻只是被震飛到一旁,看似氣喘吁吁。
「現在開門的是我們的人!」
*
「桐野……你……」
此時又發出一聲槍響。與此同時,斗笠男倏地扭身,閃過舟波的槍擊。槍響一起,其他刺客也再次襲擊。四藏擺出架勢,應戰刺客。另一方面,斗笠男則走向舟波,雙方替換了對手。
幾名敵人受四藏挑釁,一起湧上。然而,每個人手中的刀卻轉眼間粉碎,折斷的刀刺中馬車。刺客們束手無策,紛紛倒下,即使是如此,他們仍不氣餒。
半次郎那張精悍的面容露出一絲苦笑。
舟波冷冷地說,同時食指扣下扳機。斗笠男側身一躍躲過子彈,旋即向前飛馳。舟波連開了二、三、四槍,斗笠男卻輕靈地左躲右閃,逐步拉近距離。
「這是怎麼回事,這一刀應該要了你的命纔對。」
這次他說話沒用薩摩腔,而是御一新後努力學習的標準語。四藏再次揮砍,半次郎則再次提刀招架。
「沒想到竟然是人斬半次郎。」
「我是化野四藏。嵯峨刻舟的義弟。」
門外傳來了哀號聲。
「趁現在!」
「唔——!」
——彷彿似曾相識。
——人斬半次郎。
「改日再戰。」
「改日?」
四藏蹙起眉頭說。
「蠱毒最多有九人能夠進入東京。若真是如此,你不認爲這個數字有古怪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到了東京,俺也會加入戰局。」
半次郎忽然壓低聲調,以薩摩口音說。從蠱毒中勝出的九人,加上中村半次郎一共是十人。這麼聽起來,肯定又會讓倖存者做些什麼。
「又要廝殺嗎?」
「你慢慢期待吧,等衆人到齊後自然會明白。」
就在半次郎舒了一口氣時,遠處傳來了馬的嘶鳴聲。是從清水谷的方位傳來。大久保正逃往該地。
「看來非常順利啊。」
半次郎說完,便朝那個方位單掌施禮。
「難道……」
「石川縣士族成事了。」
半次郎嘆了一口氣,看似卸下心中大石,這才讓四藏徹底明白。
川路早就思量過護衛可能出現的情況。而石川縣士族肯定無法與四藏等人抗衡,因此先讓半次郎等人施襲,若能殺死大久保,那倒也罷;要是殺不死,至少能夠拖住護衛。然後將消息透露給石川縣士族。
——大久保即將路過清水谷。
這麼做至少能夠將大久保誘導至該地,接下來就等石川縣士族依照計劃暗殺大久保。這就是他心中的盤算。
「你……」
四藏再次釋放殺氣,半次郎敏銳地感受到,隨即退後一步。
注45:桝形:設在城郭虎口(城郭出入口)的設施,由兩座石垣組成的方形空間,同時具備攻擊和防禦的機能。
注43:參內:指參見天皇。
「七號田中次郎……不,化野四藏。我在此認定你是最先抵達東京之人。」
注44:三部坂:三べ坂。過去此地曾有岡部(オカベ)筑前守、安部(ヤスベ)攝津守、渡邊(ワタナベ)丹後守的三座宅邸而得名,亦稱爲水坂。
半次郎沒有回頭,也沒停下腳步,只像在自言自語般嘀咕。一股寒風揚起沙塵,半次郎回頭望去。
半次郎舉起手,刺客們便四散而去。最終半次郎緩緩地轉過身去,邁開步伐。然而,卻沒有一絲破綻。
「我說過了,改日再戰。」
——還剩,二十三人。
(地之卷 完)
「若記得沒錯,是樗負責監視你。你走得這麼快,他應該跟不上。我就代替他說一聲吧……」
半次郎以沙啞的聲音說完,便繼續前行,再也沒有回頭,最終融入金黃色的風塵之中,就此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