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之章 郵差
《戰神》 · 今村翔吾 · 2.2萬 字
*
文久二年(一八六二年),那一年佛生寺彌助三十三歲,正享受着江戶花天錦地的生活。
自十六歲首次握劍,僅僅過了兩年,佛生寺彌助便得到了神道無念流的免許皆傳。爾後他的武藝逐年增長,到了二十三歲時,師傅齋藤彌九郎便告訴他:
「以你的武藝,借住道場實在有失體面。」
並建議他搬出道場,住在附近的長屋。
每當有人踢館,彌九郎都會找彌助應戰,並給他一筆零用,因此他手頭相當寬裕。
彌助開始每天喝酒賭博,有時還會去買女人。他又是帶着道場後生小輩去看戲和見世物小屋(注15),又是看相撲,或者逛緣日(注16)攤販——
彌助從沒想過,人生在世竟能過得如此逍遙快活。要是他繼續待在越中的故鄉,那就絕不可能過上如此奢華的生活了。
——那些人真是活該。
一想起佛生寺村的人們,他就忍不住吐舌暗罵。那些人光會嘲笑彌助,卻根本不知道這世上有此等賞心樂事,就算知道,他們也只能咬着手指,窩在故鄉終老。
「那人……是佛生寺閣下啊。」
三名和彌助錯身而過的武士交頭接耳道。如今彌助的身手已經傳遍整個江戶,還被人冠上「齋藤塾的閻魔鬼神」這個渾名。
剛纔那幾個武士,似乎是某個藩主帶來執行參勤交代(注17)的家臣。身分如此顯赫的人,竟然對農民出身的彌助加上敬稱且刮目相看,實在是令他滿心愉悅。
儘管終日玩樂,彌助的身手卻沒有退步,甚至能說是逐年精進。他從七、八年前就沒有早上進道場練劍,過了中午,他纔去道場露臉,指導後進。而且還不是每天,如今已經變成三天只去一趟道場,但師傅彌九郎並沒有責怪他。如今彌助的劍術已遠勝過師傅彌九郎,因此彌助懷疑師傅可能是對自己心懷畏懼,然而彌助豈止沒有輕蔑提拔自己的師傅,心中還充滿着感激之念。
能喫上佳餚美酒,和美麗的女人溫存,衆人投以尊敬的眼神,彌助對此感到滿足。滿足的同時——
真是無趣。
也發自內心這麼想。也許是這樣的日子過上十幾年,讓彌助有些厭倦。不,不對。這樣的想法早在十年之前就藏在他內心一隅。
當彌助思考做什麼事情最令他感到愉快時,他立刻就得出了答案。就是將深信自己武藝高強的傢伙給打得體無完膚的那個瞬間。當那些人鑽研武藝數年,甚至數十年,卻發現這一切都是白費功夫時露出的表情。當那些人終於領悟自己不是獵人,而是獵物時露出的表情。彌助光是看到那樣的表情,就令丹田處湧現一股翻騰的熱流,最終昇華成體會到自己活着的感觸。
要說彌助不太正常,那的確是沒錯。不過日本如此之大,一定也有幾個奇人和他有着相同的感受。
只可惜最近,幾乎再也沒有遇上這樣的對手。現在人們只要聽見佛生寺彌助的名字,便拔腿就跑,連上門踢館的人也遠不如昔日。儘管彌九郎依舊會給些零用,彌助的內心卻是越來越空虛。
就在某一天,彌助抱着鬱鬱寡歡的心情前往道場時。道場入口附近站了一個女人,看似是在等人。
我有了身孕。
絹忽然叫住他。
愁二郎給雙葉蓋上棉被,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可愛的鼻息聲。
愁二郎沉聲說道,外面的人答覆後,便緩緩地拉開拉門。門外站的人正是響陣,而狹山進次郎則站在他身後。
彌助啐了一聲,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就走進道場。
「你想不想去京都?」
「請別走啊。」
彌助本該是以農民身分度過一生之人,從沒奢想出人頭地,可他就是不願意過着無法隨心所欲過活的日子。
「別說了,快睡吧。」
「佛生寺彌助,這就前往京都尋覓強者。」
「你們也是嗎?」
「我先說吧。」
彌九郎稀鬆平常地說。彌助似乎終於明白,彌九郎成天放任自己玩樂卻不追究的理由了。因爲他早就發現彌助找不到對手,成天鬱鬱寡歡。話雖如此,強敵難求,況且彌助的身手不退反進,他就更沒有理由說閒話。同時彌助也明白,彌九郎是爲了將自己從無趣的生活中拯救出來,纔會如此提議。
說完,彌助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響陣……大哥?」
起初,兩人稍微談了接下來的事,不到三十分鐘,雙葉似是睡意湧現,整個人昏昏沉沉。她被三助擄走,在山上遭幻刀齋追殺,逃了一整晚纔來到這。就連大人也會感到疲勞,年僅十二歲的雙葉,會累到精疲力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愁二郎鋪好被褥,讓雙葉躺下。
「你能夠見那個孩子……刀彌一面嗎?」
「嗯,我開門了。」
「哦,你看上去累壞了啊。雙葉還在睡麼?」
彌助強忍險些上揚的嘴角問道。
彌九郎將他帶到自己房間。彌助不覺莞爾而笑,還以爲又有人來踢館,但彌九郎要講的事,卻更加令他欣喜雀躍。
響陣以一如既往的上方腔調說。
「那個……」
她說得沒錯。當下局勢不穩,每年米價都逐漸攀升。
「可惡。」
年過二十就會被說是老女人了,當時絹已經二十五歲,或許是放棄嫁人,讓她也樂得輕鬆。而彌助和絹曾經共度春宵。理由什麼的雙方都不太記得了,男女之間的事就是如此。過了一年左右,絹告訴彌助——
響陣指着自己的胸膛問愁二郎說。愁二郎則是和雙葉面面相覷,接着點頭道:
由於這事在親朋好友面前有失體面,絹幾乎是以被趕出家門的方式離開了歷舟家。而彌助對此事過意不去,於是每年年初都會給絹一筆遮羞錢。除此之外,就再也不會見她。因此彌助不知道絹在哪裏工作,連她住在哪都不清楚,也從沒打算過問。
絹接着講下去,彌助卻插話說:
「不,徒兒對師傅只有萬分謝意……」
「嗯,聽說雙方每天都有死傷,但你應該不會因此退縮吧。」
「京都戰況真的如此慘烈嗎?」
打從彌九郎提拔自己的那一天後,彌助就從來沒有如此感動過。
一
「連進次郎大哥也在呢。」
「你怎麼這麼說話……」
「近來米價高漲。」
過了十個月又十天,絹產下一子。歷舟家不斷追究到底是誰的孩子,絹卻說什麼都不願意鬆口。彌助在劍術比試時稱得上是無所畏懼,如今卻爲絹生了孩子一事感到戰戰兢兢。因此絹不願意說出來,對他而言可說是再好不過。
彌九郎單刀直入地問道。
「現在手頭上只有這些。」
彌助聽見這句話時,簡直是嚇破了膽。本來還聽說她生不出小孩,原來問題不是出在絹,而是前夫身上。
響陣笑道。
說完,便一五一十地解釋這段期間發生的事。
「妳不是有在幹活嗎?」
絹搖頭拒絕。彌助再次嘖了一聲,接着從錢包裏拿出一枚一分金(注18)扔給她。
就在快要進入正午時,有人走上樓梯。愁二郎立即睜開眼睛,單膝跪坐。一共有兩道腳步聲。
「快滾。」
此時,女人上前喊住他。彌助搔了搔脖子,駐足說。
現在在道場前,彌助怕引人矚目,只想早點打發她走。
雖說是逼不得已,但進次郎是因爲襲擊愁二郎等人才被抓住,也就是俘虜。因此進次郎只能爲難地點頭回應雙葉的笑容。
「該從哪開始說起呢。」
「這……」
「早啊。」
包含愁二郎在內,會參加蠱毒的人滿腦子都只想着自己。不過,雙葉在這趟悽慘的旅途中,也從未忘記爲他人着想。對舉辦蠱毒的那夥人而言,雙葉肯定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特異存在。
「雙葉。」
正當彌助離開時。
響陣的說話方式依舊輕佻,卻看得出眼神相當嚴肅。更重要的,是進次郎的神情顯然心事重重。
絹囁嚅難言,最後開口說。自孩子出生以來,已經過了七年,這還是她頭一次來找彌助要錢。
「師傅……感激不盡。」
「不見。」
她生下的是一個男孩。剛生下沒多久時,絹就要求彌助至少給他取個名字。但彌助沒讀過書,最重要的是嫌煩。他拒絕之後,絹就說至少告訴我你最喜歡的東西,再讓他冠上你名字中的一個字,彌助便嫌棄地答道。
「明白了。」
彌九郎輕嘆了一口氣。
四藏和彩八兩人動身之後,愁二郎和雙葉就留在旅籠休養生息,靜候響陣抵達池鯉鮒。
「也許你留在佛生寺村還比較好,起碼就不必感受到這樣的痛苦了。」
「是沒錯,不過最近有時身體不適……」
「那就回老家去。」
響陣苦笑說,當他坐下時,雙葉正好揉眼起身。
「做什麼?」
彌助嫌棄地說。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算是罷。」
「那還用說。」
刀,用不用隨妳。
「呼……」
這個女人名叫絹,是攝津三田三萬六千石的九鬼家,進行參勤交代時帶來的下級武士歷舟家的女兒。絹在十七歲時曾有九鬼家的人前來說媒,最終她沒能生下孩子,便離異回到老家。由於初婚沒有產子,使她遲遲求不到姻緣。當時歷舟家家主,也就是絹的哥哥在練兵館學劍,因此絹曾去道場露過幾次臉。
絹逼他入贅成婚,但彌助二話不說就拒絕了。歷舟家的武士名號聽起來是響亮,可終究只是下級武士,俸祿也難以分家,意思是他這輩子都只能在絹的哥哥這個家主底下做事。
愁二郎把刀抱入懷裏,倚牆而坐。接連戰鬥,令他疲憊不堪。趁着能休息的時候多加休息,也是相當重要的事。於是愁二郎保留一絲戒心,避免熟睡,靜靜地等待響陣到來。
「彌助,我有話要說。」
攘夷的急先鋒爲長州藩,而彌九郎的門生也有許多長州藩士。由於雙方有着這層關係,長州藩便請託他派些武藝高強之人到京都幫忙。彌九郎答應對方請求,並允諾會挑選優秀門生組成「勇士組」派往京都。當時他腦中最先想到的人選,就是彌助。
「抱歉……」
眼下,在京都高舉尊王攘夷的志士,和取締他們的幕府之間,展開了以血洗血的爭鬥。
彌助不時會想,爲何我堅持不願見他?我果然是哪裏不對勁嗎?不,我可能老早就不正常了。而且我根本就不配爲人父。
方纔也是,儘管兄弟決定聯手,但依舊打算靠四人之力孤注一擲。結果因雙葉的一句話,事情就朝着尋求他人協助這個意想不到的走向前進了。
「發生了不少事情。」
「能再給一些錢嗎?」
「又怎麼了?」
「嗯、嗯……」
愁二郎再次在心中感謝雙葉。沒想到幻刀齋來襲,讓他們兄弟間停止紛爭。要不是三助擄走雙葉,或者被擄走的人不是雙葉,愁二郎應該就不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不是給夠多了嗎?」
「有話快說。」
彌助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神情凜然地看着改變自己一生的恩師說。
「聽起來不太單純啊。」
——雙葉,謝謝妳。
「來了嗎?」
「你來啦。」
因此他只知道這個孩子名叫刀彌。
響陣先是爲雙葉被擄一事而憤怒,得知兄弟齊聚一堂又感到震驚,而幻刀齋出現則令他瞠目結舌。他爲兩人平安無事感到放心,聽見三助死去時又顯得神情嚴肅,不論聽到什麼消息,反應都十分誇張。反觀進次郎雖能明白事情的進展,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彷彿是在聽着荒誕無稽的故事一般。
隔年,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當彌助時隔五日去道場露臉時。
「刀彌果然是彌助大人的孩子,最近他也——」
「響陣大哥……」
雙葉正想開口時,愁二郎便伸手製止。因爲這件事必須由他親自開口才行。
「能幫助我們打倒幻刀齋——」
「好啊。」
「果然想得太美……什麼?」
「我說好啊。」
「你有聽見我剛纔說的話嗎?幻刀齋可是強得可怕啊。」
「別嚇唬人啊,你這不是讓人想打退堂鼓麼。」
響陣苦笑說。
「真的可以嗎?」
「目前仍不清楚抵達東京時會要我們做些什麼。假如要我們廝殺到剩下一半的人,那還是跟你們一起合作比較有利。」
響陣一邊說。
——別說出口。
一邊以眼神示意。如今完全不清楚進入東京後會發生何事,甚至有可能讓衆人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若是如此,即使雙葉沒有進入東京,愁二郎也可能得跟兄弟們,甚至是眼前的響陣交手。正因爲兩人早已明白這點,纔不想讓雙葉聽見。
「要是能在進入東京前,把這傢伙給收拾掉當然最好。」
響陣接着說。若幻刀齋真是如斯強者,那響陣自然不希望讓他抵達東京。
「的確是如此,你有什麼條件嗎?」
「沒有。不過今後不論拉攏多少同伴,我都要拿到一開始說好的錢,就這樣。」
「明白了。我答應你。」
四藏、彩八對獎金沒多大興趣。愁二郎只冀求能拯救妻小和村子的人,雙葉則是想拯救她娘,不奢望過多的錢財,因此毋須擔心。
「不,並非如此。」
愁二郎默默思忖着,卻始終想不出動機。而衆人也沒有餘裕多做思考。於是響陣繼續說了下去。
「我明白。」
「就是啊。」
「什麼對策?」
目送兩人後,響陣就在附近打探情況。有兩名殺人犯自首,頓時使得警察署裏掀起了軒然大波。由於要進行偵訊,恐怕是先將兩人關入署裏的牢房。隨後,兩人就再也沒有出來。
響陣扶着下巴,接着說。
被警察逮捕,同時也等於受到警察保護。若連這麼做都難逃一死,就等於是無法逃離蠱毒。
「我知道他的確很強,只是沒料到他強到這種程度……」
「沒錯。幾分鐘前,兩人確實還活着。是他們開了鎖殺人,再把牢房鎖上,接着衝到外面嚷嚷說是有人犯罪。這樣想還比較合情合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人舉辦了這場讓人互相廝殺,並前往東京的「遊戲」。將這種異想天開的事告訴別人,也不會有人相信。再者,警視局也有可能拉攏其他省廳合夥,因此響陣主張這麼做實在太過危險。
這並不算說謊。即使是因爲參與蠱毒,兩人也確實親手殺了人。反觀進次郎,只是遭番場這個頭目威脅被迫服從,並沒有親手殺過人。嚴格來講,應該說是他並沒有那個膽量殺人。他之所以會被番場重視,是因爲他在那羣無賴中特別細心,才能靠番場分配的木牌抵達桑名宿。儘管是用抽籤決定,但就結果而論,的確是由三人中真正有犯罪的兩人自首。
「他們就是警視局的人。」
還如此大喊。署長一聽見這晴天霹靂的消息,就跟着幾名部下衝進去,一進門就看到赤山和川本慘遭殺害,而且牢房的鎖依舊好好的。
「這是什麼意思?」
「嗯,木牌沒被沒收。我親眼見過屍體,木牌還掛在脖子上。」
愁二郎心中有一個人選,這人絕對不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也絕對不會對他說謊。
當愁二郎聽說籌劃蠱毒的或許是警視局的人時,內心就一直躁動不安。不論如何反覆推敲,都覺得如此大費周章一定有鬼。儘管他們想不出來,但這事肯定隱藏了更大的陰謀。
「把這件事告訴政府,這樣就能明白此事是否真的是警察所爲。」
「莫非——」
響陣搖頭說。
「光是從外頭觀察,就能看出警察署裏亂成一團。」
「不,我是大大方方地進去。」
響陣接着說。這就是當前得出的結論。
響陣與愁二郎等人道別後,便爲了查明蠱毒對於「淘汰」的定義,帶着赤山宋適、川本寅松兩人前往警察署。赤山以木牌被奪的狀態,川本則是木牌掛在脖子上自首。
「不,我一直盯着警察署。我敢肯定沒有可疑人物潛入其中。」
愁二郎輕嘆一口氣。赤山沒有木牌,但川本脖子上仍掛着自己的那一塊木牌。
「究竟有什麼目的……」
「話說回來……我在水口宿前見到的男人就是四藏罷。那個四藏和你聯手都無法與之抗衡,看來那個幻刀齋還真是個怪物啊。」
響陣說,進次郎便一臉凝重地頷首。
「我可是伊賀同心啊。」
響陣驚慌地制止說。蠱毒禁止泄漏給外人知道,此舉視爲淘汰。
愁二郎手扶額頭,腦中一片混亂,摸不清頭緒。
「意思是他們僞裝成警視局的官差是嗎……」
「你怎麼看?」
就如響陣僞裝成內務省的官員,舉辦蠱毒的人也僞裝成警視局的官差來殺死兩人。
「問題就出在這,沒有人偷偷潛入,但是有人大大方方地走進去。」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誤以爲警視局的現任警官裏出了殺人犯,而內務省正在追查此事。
他們在全日本廣發報紙招募參加者、封鎖天龍寺阻斷外部聯繫、準備純金佛像。還時時刻刻監視參加者,人死了還會處理屍骸。這個國家沒有多少組織能夠做到這些事。倘若警視局的人跟此事有關,反倒讓這一切全都說得通了。
「不必那麼灰心,多虧雙葉的主意,我們才知道蠱毒或許跟警視局的人有所關聯。這是非常大的收穫。」
「你潛入警察署?」
「幾個小時後,警察署裏又開始吵了起來。」
現在已經明白退出蠱毒將遭人追殺。愁二郎和響陣或許能夠擊退追兵,但如果對方真是警視局的人,那就和幻刀齋一樣,很有可能將家人一併牽連進去。更重要的是雙葉沒有辦法打倒警察,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正是如此。那兩個男人是貨真價實的警視局官差。」
儘管無憑無據,不過這麼一想,確實很多狀況都合乎情理。然而,即使是推測出這個結論的響陣,也實在想像不出這麼做的理由。
響陣沉聲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殺了他們!
響陣一臉稀鬆平常地說。醫生赤山原本身穿洋服。響陣拉他去警察署自首前,先給他換上和服,之後再穿上那件洋服僞裝成官員。
愁二郎蹙眉問道。響陣起初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談到一半,他就明白署長爲什麼會這麼說了。
雙葉頓時垂頭喪氣。她本來提議,若是有辦法退出蠱毒,就能將木牌交給一人,由他前往東京。這樣一來或許就不會有人死去。然而經過嘗試之後,這個提案再也行不通了。因此雙葉的心境,就好比是一線生機就此泯滅吧。
「竟然行不通嗎?」
「他應該是隱藏實力吧,但對上繼承者就沒必要留一手。」
愁二郎睜大雙眼說,響陣哼了一聲,彷彿是說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原來如此。」
「你們那如何了?」
「他說……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再找其他辦法吧。」
「我猜,府縣的四課應該不知情。能夠動用的或許只有警視局的人手罷?」
愁二郎沉聲說道,響陣聽了則緩緩地點頭。
愁二郎嘖了一聲。雙葉聽了,便緊抿雙脣。
愁二郎說出心中疑問。假如蠱毒的主謀是警視局內部的人,要殺赤山等人何必讓警視局的人親自跑進警察署。而且他們主張沒有殺人之後,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人影。即使他們不這麼做,也能下令愛知縣廳第四課將兩人殺死纔對。
「我直接進去探了個究竟。」
愁二郎大喫一驚,嚇到說不出話。
「那麼,對方是如何殺死兩人?」
「換言之,當進入警察署時就視爲淘汰了。」
「首先,赤山宋適、川本寅松兩人死了。」
署長他們也不是傻子,因此懷疑是前來造訪的警官殺死了赤山等人。所以纔會對自稱是內務省官員的響陣說——
「想來想去,恐怕就是這麼回事了。舉辦蠱毒的傢伙私通警視局。抑或是……」
聽說署長認識其中一人,另一人則是有好幾名署員在擊劍大賽中見過,對方肯定是隸屬於警視局的警官。
各府縣的警察由警察部,通稱四課擔任。而統領四課的是位於東京的內務省警視局。四課裏面有人認識一兩個警視局的朋友也不足爲奇,因此響陣沒有僞裝成警視局派來的人,而是自稱內務省的官員。
響陣本以爲局裏的人有所懷疑,但沒過多久,署長就出來見他。面色鐵青的署長見了響陣便說——
愁二郎手放在雙葉肩上說。
「我不會逼你幫忙。」
「所以我要暗地進行,而且……我有不祥的預感。」
愁二郎喃喃自語說。
「實在是難以置信……不,這樣我反而豁然開朗了。」
響陣用手指劃過自己脖子,並嘴角上揚說。愁二郎舒了一口氣,接着問道。
「更何況誰會相信。天曉得政府的人是否跟蠱毒扯上關係啊。」
這樣一來,京都府廳第四課的安藤神兵衛在天龍寺想抓捕他們時反遭殺害,以及三重縣廳第四課的尾鷲孫太郎也有參加蠱毒,就解釋得通了。
「直教人大喫一驚啊,你說是罷?」
「兩人都承認殺人。」
「可是……爲什麼警察要……」
事件就發生在這個時候。沒多久,官差就驚慌失色地跑出牢房——
響陣也安慰道。
「就是這麼回事。」
「是那兩個男人殺的嗎?」
「不,有一個人會相信。」
「不過也有可疑之處……」
「現在還無法肯定警視局的人蔘與其中,不過已經明白無法途中退出蠱毒了。姑且不說我跟你,至少雙葉無法退出。」
署裏顯然有什麼動靜,還能聽見哀號跟怒罵聲。接着十幾名警邏神色大變地衝出署外,分成三組人馬搜索周遭。由於直接去問警邏發生何事,對方可能會起疑,於是響陣想了個法子。
「連寅松也死了……」
「這麼做會失去資格啊。」
愁二郎在莊野宿和石藥師宿間的山道上,偷偷看見他們是如何處理屍體。那些搬運屍體的人穿的是巡查制服,本以爲是舉辦蠱毒的人們佯裝而成,想不到竟是貨真價實的警察。
「你進去了?」
「不,我會幫忙。更何況不是隻有正面交鋒這種方式,我的做法是趁對方來不及察覺就了結他。」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只好放棄到濱松時將木牌交給一人,讓他獨自趕路的計劃了。現在只能所有人一同前往東京。」
之所以急忙回收豐國新聞是避免人們對警察生疑。即使各地發生了砍人事件,甚至出現死傷,他們都能以警察身分處理。
雙葉顫聲說道,似乎仍難以置信。
「我打算以這一點爲前提採取對策。」
「就是這麼回事。兩人是在牢裏遭到殺害。」
那兩名官差說赤山、川本可能與足以撼動國家的重要事件有所關聯,因此下令要進行訊問。由於事關重要機密,官差下令無關人士不得進入,接着便進入牢房。
在引起騷動的一個小時前,有兩名警視局的官差造訪警察署。響陣也確實看到穿着類似服裝的男人走進去。
「是誰潛入警察署……又是如何在牢裏殺人……」
「是誰?」
響陣似乎感覺到愁二郎說的全是實話,便將雙眸眯成一線,輕聲問道。
「大久保利通。」
「呃。」
響陣驚訝得發出怪聲,身子後仰。就連雙葉也知道這個名字,聽完眼睛眨得飛快。進次郎則是以「這人是不是瘋了」的眼神看着愁二郎。不過他們會做出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我說你,大久保利通可是內務卿(注19)啊……」
響陣似是回過神來,便接着說。
大久保利通是成立明治政府的重要功臣,目前擔任內務卿。乃是名副其實的日本政要。
「大久保閣下一定會相信。」
愁二郎正氣凜然地對着仍舊啞口無言的衆人說。
二
後來愁二郎等人立刻離開旅籠。池鯉鮒宿東西長十二町三十五間。用現代的方式說明,就是長度接近一千四百公尺。這間旅籠接近中心,不出十分鐘,就能走出宿場。
由於解釋愁二郎和大久保之間的關係會花不少時間,因此他決定在路上說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這件事告訴大久保。
「大久保可是遠在東京啊。」
響陣似乎以爲愁二郎是打算即刻趕往東京。響陣日以繼夜全力趕路,也得花上三天時間;不過現在仍在蠱毒途中,必須一邊趕路一邊搶奪木牌。即使寫信交由他送過去,也得花上相同、甚至是更長的時間。最重要的是蠱毒舉辦者不可能會放任參加者寄信,說不定會派人攔截。
「以前的話的確是如此。」
「什麼意思?」
響陣詫異地蹙眉道。
「我是指現在變得相當方便。」
「啊,莫非是用……」
實際上,愁二郎在經過莊野宿的山路上就見到有幾個人在處理屍體。本來還懷疑他們究竟是用什麼方式互相聯絡,但如果是用電報,那一切就能說得通了。
「是槍。」
換言之,他沒有辦法離開池鯉鮒宿,除了回頭繼續收集木牌之外別無他法,然而以進次郎的武藝來看,想必是十分困難。實際上,他等於是被淘汰了。在這場蠱毒中淘汰代表着什麼意思,和響陣一同行動的進次郎,可說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麼,請各位先分配好吧。」
「用電報。」
爲什麼我們不準帶槍,區區一介飛腳(注21)卻可以!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啊。」
「更何況,警察根本不會想去郵局。」
池鯉鮒是第三個關口。沒有五點木牌就無法通過。目前愁二郎三人擁有的木牌一共是二十六點,儘管能夠過關,卻不及他們的目標三十點。而進次郎所擁有的,就只有他脖子上掛的那塊木牌,也就是一點。
「嗯。岡崎也有郵局,我們去那打電報。」
「拓植響陣大人,請您留步。」
響陣輕哼了一聲,柙則是露出神態自若的微笑。
「抱歉,是真的麼?」
「可是,爲什麼這樣會跟驛遞局交惡?」
「你是誰?在天龍寺給我木牌,在關宿檢查點數的傢伙應該更年輕纔對啊。」
「在那之前……」
「是啊。」
「爲什麼不行?」
「現在我們除了脖子上的木牌外都帶在身上。」
「不用檢查我的麼?」
「什麼!」
不光是雙葉,應該有許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其實郵差在配送信件時,能夠攜帶手槍。這是爲了避免官公廳的文件遭人搶奪,而且郵局自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開始能配送掛號郵件,也會運送現金,這麼做是爲了因應強盜。警視局對此忿忿不平,甚至還有人直接痛罵——
響陣插話道。
雙葉側頭感到不解地說。
響陣感嘆道。
似是先察覺到的雙葉說。
響陣指的是舉辦蠱毒的人。他們時時刻刻派人監視參加者。譬如監視愁二郎他們的,就是那個名叫橡的男人。所以他們才能在作爲關口的宿場檢查木牌。話雖如此,要處理逃脫者和死屍,不可能只靠監視者就能達成。
「正因爲追得上,才改由在下擔任。」
「畢竟是拿來做這種事……」
「況且要是警察不受控制,政府就傷腦筋了。」
「所以你纔會馬上想到電報啊。」
響陣忽然高喊道,路上行人的視線全都看向他們。響陣咳了一聲,冷靜後問道。
「因爲是前東家。」
雙葉也瞪圓了眼,看向愁二郎說。
「原來如此,那我們立刻動身罷。」
橡說道,看似工匠的男人也頷首示意。
「我怎麼都沒發現……」
「真虧妳知道啊。」
愁二郎接着說。
這又使得兩個局之間的關係更加惡化。
簡而言之,就是警視局是降格,而驛遞局是升格,才成爲了內務省管轄內的兩大組織。警視局將驛遞局視爲近年來囂張跋扈的新組織,而驛遞局則認爲對方是落魄卻妄自尊大的舊組織。由於警視局正虎視眈眈地策劃重回獨立省廳的地位,因此認爲在拿出成果這一點,是絕對不能夠輸給驛遞局。
「有可能。」
「現在改爲由在下擔任,在下名叫柙。」
「杜……」
「因爲我爹……」
反觀驛遞局,前身不過是會計官底下負責通訊的一個職位。後來移交由民部省管轄,設立組織,又在和大藏省合併時升格爲驛遞寮。最後大藏省自內務省中分離出來時,驛遞寮也跟着分出來,成爲現在的驛遞局。
上一回他是穿和服,這次則是身穿洋服,還戴了一頂能遮住眼睛的帽子。從橡這身裝扮來看,即使說他是某處的官員也不會有人起疑。
愁二郎伸出食指和中指說。
響陣以拳頭敲打手掌說。
雙葉揚起眉毛,看似相當意外。
「由於拓植大人會偏離道路,在深山、山谷、森林,甚至是樹上行走……常人實在難以追上。」
「哦,意思是你就追得上?」
警視局的前身——東京警視局,設立於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當時東京警視局雖屬於內務省管轄,卻是一個獨立單位,然而西南戰爭後,它又被內務省統合,成爲一個分支單位。
響陣壓低聲音質問道。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雙葉大人,再次拜見兩位。」
愁二郎撇向後頭,進次郎就跟在他的一步之後。進次郎臉色如紙般蒼白,一眼就能看出他失魂落魄,連腳步都軟弱無力。
「那個?」
「狹山進次郎大人,在下前來檢查您的點數。」
「警視局和驛遞局(注20)水火不容。」
「嗯,直到四年前,也就是明治七年爲止。」
警察成員以士族爲主。如今士族頻頻起亂,難保警察裏沒人產生異心。要是真發生那種事,就等於是送槍給反賊用。除此之外,也有不少警邏素行不良,因此擔心他們有了槍之後滋事。總而言之,基於種種原因,政府不允許警察佩槍。
雙葉接着問道。或許是因爲她爹本是警官,才使她產生興趣。
「兩個組織關係本來就差……但真正害雙方決裂的應該是那個吧。」
「我沒有刻意隱瞞,只是沒機會提到罷了。」
再走一會就能走出池鯉鮒宿,這裏距離下一個宿場岡崎,大約是三里二十九町,就現代的說法,就是大約十五公里。儘管就雙葉的腳程會有些操勞,不過趕一趕,應該能在兩個小時半內抵達。
「原來愁二郎大哥曾是郵差……」
雙葉已故的父親榮太郎時常教誨她,說從今以後女人也必須得通曉世事,所以會拿起報紙念給她聽。她爹死後,家中少了收入,沒有閒錢能夠買報紙,但她至今仍會從村裏有買報紙的人那裏一口氣拿幾天份的舊報回去看。
「正因爲同樣屬於內務省,纔會水火不容。」
看來是由他們倆負責檢查兩人的點數。此時橡說希望別太招搖,於是愁二郎倆隨着他往路旁走去。
當幕府存在時,電報技術就已經傳入日本,然而實際開始使用,卻是在至今九年前的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起初是在東京、橫濱測試,這個遠比書信快速又方便的聯絡方式在轉眼間普及,在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就變得全國各地都能使用。又過了三年的當下,不光是各府縣的主要都市,就連設有郵局的城鎮也能使用。而愁二郎打算用電報告知大久保這件事。
「怎麼了?」
「您還記得在下真是令人備感榮幸,看來您換了旅伴呢。」
看似年輕老闆和工匠的男人說道。
「在下能夠保證此人沒有說謊。」
「要是所有警邏都帶槍,就表示壞人也容易搶到槍啊。」
這個男人自稱爲橡,是在這場蠱毒中負責檢查兩人點數的監視者。
「原來那些傢伙也是用這個啊。」
如果是警察,就擁有獨自的電報機。這樣不必跑去郵局就能逐一下達指示。
「穿得可真體面啊。」
「咦……我都不知道耶。」
響陣語帶消遣地說。
響陣也一臉凝重地點頭。
「話說回來,你對其他事明明都不太清楚,沒想到對這些如此熟悉啊。」
雙葉再次提出疑問。
愁二郎見一個男人從暗巷走了出來,便嘀咕道。男人走到路上,朝着愁二郎一行人邁步。
「您是拓植響陣大人對吧。拓植大人是由其他人負責。」
雙葉點頭說。她應該是想說蠱毒的事不能泄漏給外界得知。這話並沒有錯,但警察有其他理由不去郵局。
警察和軍隊不同,不允許佩槍,警邏只能用警棒,即使升上一定階級,也只能佩帶軍刀。然而光憑這些武器,實在無法鎮壓兇猛的罪犯,因此警視局希望能夠佩帶槍枝。不過,政府卻遲遲沒有下達許可。
「是麼?爲何只有我換人。」
「來了嗎?」
「明明同樣屬於內務省?」
響陣突然看似不甘心地搔頭說。
響陣一臉恍然大悟。
橡搖搖頭說,此時站在宿場出口附近,一名看似年輕老闆的男人,以及看似工匠的男人忽然停止交談,朝着他們走來。
三
「在下必須穿上各種打扮來掩人耳目。」
「柙?真可疑啊……你不會是想騙走我的木牌罷?」
響陣回答說。
進次郎嚥了口唾沫。
「因爲郵局局員能佩槍。」
「這麼說也對啊。」
貌似工匠的人名爲杜,看上去比其他兩人更加開朗。
「能夠一起說明嗎?」
橡確認另外兩人點頭後,便開始對愁二郎等人解說。
「在檢查木牌之前,有件事得先說明,其實各位落在所有參加者的最後。」
愁二郎和響陣看向彼此並點頭。因爲想要摸清這個蠱毒對於「淘汰」的定義,就得待在隊伍的最後。
在宮宿時,他們大概落在偏後的位置,相信是從戰人冢到池鯉鮒花了太多時間,纔會誤打誤撞演變成現在的狀況。不過令兩人意外的是,他們沒有想到舉辦者會主動說明這件事。
「你們會如此親切地告知,想必是有什麼原因吧?」
「您說得正是。其實最後通過池鯉鮒宿的參加者,必須接受一些褒獎和懲罰,因此在下必須先告知。」
愁二郎和響陣繼續打眼色。就算問了內容,橡他們恐怕也不會回答吧。姑且不說褒獎,懲罰倒是令人介意,因此沒有辦法安排雙葉最後通過。
「我來?」
響陣指着自己的鼻子說。
「不,我來吧。」
「好罷。」
響陣毫不拘泥地答應。
「那麼,請取出木牌。」
橡微笑道。包含頸上的木牌在內,響陣、雙葉各擁有五點。他們逐一交給橡和柙檢查,接着各自將三點換成兩端塗成硃色的木牌。考慮到對方有可能是依照走出宿場的順序判定,於是拜託響陣先帶雙葉前行。
「真是謹慎啊。」
橡呵呵笑道。
「畢竟每個人有各自的監視者,也是有可能同時檢查木牌。這樣是誰走在最後會起爭執吧。」
「您說中了。是依照走出宿場的順序。」
橡、柙、杜頓時殺氣四溢。三人腦中或許閃過愁二郎打算在此殺死舉辦者的人馬,隨後就此遁走的想法。
杜宣告這顯而易見的事實。
「這麼做不是會失去資格嗎?」
「看來你心意已決。」
「這是……」
木牌還有十六點。只要分給進次郎,就能讓所有人一起通過。由於沒有奪走進次郎脖子上掛的一點,雙葉才誤以爲所有人將一起通過關口。
「那麼,嵯峨大人……有十六點。」
愁二郎張口結舌,呆站原地。
「嗯。」
「確實有理。不過,這下子麻煩了……」
「雙葉,走吧。」
「黑牌與普通的木牌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橡眼睛眯成一線警告說。這個橡十分聰明,還故意把規則這個詞,換成較爲模糊的約定。
「妳說得對。我們或許沒辦法救到所有人。但若是對眼前的人見死不救,我會沒臉去見妻兒。」
「您還真是頑固。我們這些舉辦者明明說過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明白了。」
「那是因爲……我無法放下妳不管。若是見死不救,我會再也無法面對妻兒。」
「黑牌是將直到這個池鯉鮒宿前遺失的木牌點數全部加在上面。至今遺失的木牌一共有十三張。」
「這是什麼不上不下的數字。」
進次郎注視着掌中的木牌。愁二郎也緊蹙眉頭,感覺那東西並不單純。杜交給他的木牌被塗成黑色,不,應該說整張木牌就如墨般漆黑。
愁二郎緩緩地上前,將木牌塞到進次郎手中。那是兩端塗了藍色,象徵着五點的木牌。進次郎頓時啞然失色,看向愁二郎。
「進次郎。」
「爲什麼……分明就有木牌啊。」
「慢着!」
杜臉上掛着笑容,走向進次郎。
雙葉高喊。甚至有些進入宿場的人見她大聲嚷嚷,便好奇發生何事。
橡靜靜地告誡說。
雙葉轉頭問道。
「狹山進次郎大人,您是池鯉鮒最後的通關者。」
愁二郎等人和雙葉他們距離僅只三間,卻彷彿有條看不見的界線。
「救救進次郎大哥啊!」
「這是我應得的報應。雙葉,謝謝妳……」
「咦……」
「愁二郎大哥……抱歉……要是沒有愁二郎大哥,我也根本沒辦法活到現在……」
橡喫驚地說。此時,愁二郎也再次回到宿場。
「還是第一次對吧?」
「嵯峨大人怎麼也回來了?」
「的確並非全無可能。但若是木牌遭奪,反而會使那個人遭淘汰。」
並莫名爽朗地說。
「進次郎也先走。我走在最後。」
進次郎戰戰兢兢地取下脖子上的木牌。號碼是二百六十九號。杜收下木牌,接着從懷裏取出一張新的木牌。
並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儘管情非得已,進次郎也與別人合夥襲擊愁二郎等人,即使是如此,雙葉仍試圖保護他,因此進次郎只能努力擠出這番話來安慰雙葉。
其實沒奪走木牌是別有用意。因爲只要奪走木牌,就會當場淘汰。愁二郎他們只是做個實驗,確認當無從收集木牌時會發生何事,纔沒把進次郎的木牌奪走。
進次郎問道。
「拿去用。橡,這樣就六點了。」
愁二郎見進次郎點頭,便牽着雙葉的手走出宿場。不久之後,進次郎也跟着走到宿場之外。他的表情看似釋懷,且浮現出堅定的意志。
「第一次?」
雙葉再次反駁,橡只能無奈地答道。
「香月大人,不可這麼做。」
說完,雙葉便向前奔跑。
「請將木牌交給在下。」
愁二郎伸手製止,可惜來不及了。雙葉再次走回宿場。響陣撩起頭髮,哀嘆了一口氣。
愁二郎向前邁步,正想接下對方交換的木牌時。
雙葉俯首說,響陣也將她的手放開。進次郎雖狼狽不堪,仍緊握雙拳回頭說:
「咦……不行!」
「狹山大人,您的木牌……只有一點。後方已經沒有任何人了,您將在此淘汰,在下深感遺憾。」
「那倒是無妨……」
並把手伸向進次郎。進次郎以爲這就是罰則,只好老老實實地將剛纔得到的木牌交給對方,沒想到杜卻搖頭說。
「雙葉,真的是感激不盡。所以我想報恩……想幫上你們的忙。讓我走在最後,拜託了。」
「雙葉,妳不必介意。我也是這麼認爲。」
「妳這是……」
愁二郎揮手催促道,而進次郎走近雙葉。
愁二郎扼殺感情,告誡她說。確實這麼做能一起通過池鯉鮒宿。然而,前往濱松需要十點,眼下他們甚至連三人份的三十點都尚未湊齊。要是帶着進次郎走,就得拿到四十點,到島田要六十點,箱根要八十點。越是前進,敵人手上的木牌就越多,同時也一個比一個高強。取得木牌所費的勞力,也不是之前能夠相提並論。
「這是……」
「說不定會有其他參加者回來。」
「我也一樣。我會沒臉面對娘,還有死去的爹。」
「雙葉!」
愁二郎一點頭,杜就立刻檢查進次郎的木牌。
雙葉語調柔弱地道歉說。
「這麼做好嗎?」
橡以更嚴厲的語氣制止說。
「不能走回去嗎?」
「還有脖子上的木牌。」
儘管雙葉高喊,愁二郎卻一語不發地走出宿場。
進次郎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香月大人,後方已經沒有參加者。在下認爲已經無計可施囉?」
雙葉低下頭,彷彿淚水隨時會奪眶而出。
雙葉正想回頭時,手臂卻被響陣抓住。進次郎低着頭,瑟瑟發抖。杜悄悄地靠近他。
響陣從旁插話,橡用力地點了點頭。
進次郎熱切地說。他的神情看似終於覺悟,顯然不會退讓。雙葉猶豫了半晌,最後點了點頭。
杜使了個眼色,橡和柙便從左右架住進次郎。進次郎哆嗦不止,嘴脣發紫。
「香月大人,請您安靜。再喊下去將視爲打破約定。」
「謝謝。」
「在那之前或許會發現其他活命的辦法。」
「不,這次例外。在下要換一張新的木牌給您。」
「響陣大哥……」
「第一次有人做這種事。也就是說,或許有你們看漏的地方。」
橡使了個眼色後,杜又繼續說了下去。
「不必介意,快走吧。」
「所以我會發生什麼事?」
「雙葉,這麼下去沒完沒了。我們光是要讓自己活命,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爲什麼,愁二郎大哥在天龍寺要救我……?」
「這張名叫黑牌,擁有十九點的價值。」
「不,你們倆先走。」
「我明白……光是我就已經絆手絆腳了……」
「爲什麼——」
「狹山進次郎大人,確實湊齊六點。您撿回一條命了。」
「沒什麼……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當愁二郎決定回頭時,就已經決定要這麼做。進次郎因撿回一命而愣住,回過神後,便搖頭說。
「愁二郎大哥。」
「請收下。」
雙葉那嬌小的背影顫抖不止,接着正氣凜然地說。
「嗯,確實也有可能。然而這麼做不過是苟延殘喘,因爲能夠得到獎金的,最多也只有九人而已。」
「對方可能有很多木牌。」
「所以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不想放棄。」
「所以加上進次郎的六點就是十九點是罷?」
響陣頻頻點頭說。
「您說得正是。」
「應該不光是這麼簡單吧?」
愁二郎沉聲逼問。杜說過這是褒獎,同時也是懲罰。如果多給了十三點,那就只有得到褒獎。
「正是。首先,黑牌絕對不能取下。直到抵達島田宿,也不可如過去那般分成多張木牌。」
「意思是抵達島田宿才能分?」
「是的,下一道關口是濱松。也就是再下一道關口。同時,若再次最後通過關口則會失去資格。在下要講的就只有這些。」
杜一鼓作氣說明完畢,接着對進次郎點頭示意。
——這是什麼意思?
愁二郎手扶下巴思忖。響陣也顯得有些詫異。這怎麼想都是利益遠大於弊害。就在此時,橡向前踏出一步。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雙葉。關於黑牌的說明,兩位已經明白了嗎?」
「喂。」
柙不知爲何制止他。
「規定應該是說……以最快的速度纔對。」
橡只瞥了對方一眼,看似絲毫不介意。
「我明白了。」
「嗯。」
「很好。那麼在下就省略說明。最後一人是二百六十九號,狹山進次郎。十九點。現在剛走出池鯉鮒宿。」
「我們待在一起,當然知道這件事啊……」
「你一個人就擁有十九點,而且是從後方趕上,能夠守株待兔。因此肯定會成爲衆矢之的。」
「不需要。」
他指的是薩摩藩首屈一指的劍豪,曾暗殺過無數要人,因此被冠上了這麼個外號。
「咦……可是我什麼都……」
「不是西鄉麼?」
而是爲了關心他們。即使是在藩邸之外也一樣,即使是處在這危險的時代,甚至是最危險的地方,他也經常獨自出門。某一天,大久保正打算獨自外出時——
「拓植響陣大人,關於黑牌的說明……」
「咦……我?」
「就舉辦蠱毒的人來看,雙葉恐怕是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存在吧。」
橡和雙葉對答時,曾經這麼說過——
「原來如此。」
進次郎邊跑邊問。
「想不到會使出這種招式。」
雙葉瞪圓了眼,看似相當意外。雙葉試圖拯救進次郎時,橡的神情產生了些許變化。雖說這些純屬推測,但他似乎對雙葉產生某種想法。
最終,岡田以藏潛伏於京都時被人發現,並移送至土佐藩。他經歷了嚴刑拷打之後,他落得了斬首的下場。而且當時,他還承認殺害藩監察的井上佐一郎,因此不光是岡田以藏,連同藩內許多勤皇派也接連遭到處刑。
都採取了不像是蠱毒中應該做出的舉動。
響陣說完,隨即拍打進次郎的屁股。
「是我把這個苦差事推給你……」
他不時會去找愁二郎,或是出現在旗下浪人住的大房間。這麼做,也不是爲了和食客閒話家常。
「在那之前,有一段時間是受薩摩關照。」
「究竟是怎麼回事?」
「趁現在先問清楚,用這個速度趕路有餘力說話嗎?」
先前只有要求參加者前往東京,至於之後要做些什麼,一概祕而不宣。故此愁二郎無法判斷是否要讓雙葉進入東京,才與響陣共商對策,並摸索舉辦者對淘汰的定義。
「一路順風。」
「嗯,你想談大久保閣下的事吧。」
「怎麼會……」
愁二郎說,而響陣輕快地跑着,並點頭同意道。
雙葉側頭說,似是覺得理所當然。柙輕輕地嘖了一聲,隨即對響陣說。
愁二郎緊接着喊道。
雙葉提出心中疑惑。
十幾年前,一場腥風血雨降臨京都,響陣受幕府之命查探志士動向,當時名爲「刻舟」的愁二郎也是他的調查對象。因此他知道愁二郎與薩摩關係匪淺也很正常。
並激勵他說。進次郎緊抿雙脣,點頭回應。
「這——」
「那爲何進次郎大哥會成爲標的?」
「他應該不是打算幫我們吧,或許只是抱有好感。我猜,應該是對雙葉妳,而不是我們所有人。」
「在這些動亂沉靜下來後,我輾轉到了土佐藩。」
——人斬半次郎。
相信認爲西鄉隆盛待人較爲和善的,並不是只有響陣而已。
「響陣!」
響陣拍了拍進次郎的背並追過他,似乎同樣理解眼下情況。
「你將成爲標的。」
「當我入京時,土佐藩正好亂成一片。」
只要稍微說上話就能明白。橡是個理智且沉着冷靜的男人。這樣一個人,真會不小心把話說溜嘴嗎?
橡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他兩人也跟着鞠躬。愁二郎一行人同時跑了起來。現在無法用走的,但也不能全力奔馳消耗體力,只得小步快跑。
「他是故意當場告訴我們。」
他的劍術非比尋常,人人聞風喪膽。
愁二郎面向前方,並對着跑到他身旁的響陣說。
雙葉一面微微喘氣,一面問道。
土佐藩似乎是想找人替代岡田以藏,因此薩摩藩才介紹了愁二郎過去。
方纔,橡將這些消息告知愁二郎等人。明明他們是一起行動,不必說也能知道,這就是個中原因。
「最後一人是二百六十九號,狹山進次郎。十九點……剛走出池鯉鮒宿。」
「別停下來,得趁現在趕路。」
西鄉從當時就廣受薩摩藩士的信賴。因此愁二郎這個外來者,確實會感到難以親近。
「相較之下,大久保閣下多半都是獨處。」
然而酣戰中必定會有木牌消失。譬如被愁二郎所斬,落入渡月橋的立川孝右衛門的木牌,以及前往警察署自首的川本寅松的木牌都無從回收。只要出現這樣的木牌,實際能夠進入東京之人或許就會低於九人……不過只要這塊「黑牌」之後一直都存在,那蠱毒中存在的點數就會保持在二百九十二點。
進入明治後,他這個人斬竟罕見地成爲軍人,還一路升到少將,並改名爲桐野利秋。然而這個半次郎最終跟隨西鄉隆盛,於去年的西南戰爭戰死沙場。
「某個男人?」
「你認識他?」
進次郎的情報將泄漏給其餘參加者。負責監視最後一人的人,也就是杜,肯定會將此事告知其他負責監視參加者的人。在這狀況下,恐怕是用電報。最快可能在今天之內,所有參加者就會收到這個消息。
明治政府是以薩長土肥爲中心建立。因此甚至在部分年輕人的心目中,會認定這些藩國全是倒幕派。然而,實際上各個藩國都有一定人數的佐幕派。其中甚至還分成行動偏激,不惜動用武力的討幕派,以及希望靠協商解決問題的穩健派,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不同的思想,每個藩國分成兩三種方針也是很常見的事。當時,薩摩藩裏的意見也產生分歧,由於這些影響,導致他們無法差遣半次郎。
過去土佐藩裏是勤皇派握有實權,還指使一名不亞於中村半次郎的人斬——岡田以藏來暗殺幕府要人。後來這個岡田以藏變得難以駕馭,最終下落不明。
若是沒有雙葉,愁二郎恐怕也不會出手相助,甚至不會考慮和響陣聯手。彩八、右京、三助,每個和雙葉產生交集的人——
『然而這麼做不過是苟延殘喘,因爲能夠得到獎金的,最多也只有九人而已。』
雙葉於心不忍地說,愁二郎聽了便搖搖頭道。
「名字、所在之處、點數將告知其餘參加者。這就是黑牌的懲罰。」
「總而言之,我們得在其他參加者得知消息前多趕路。至少不能在岡崎遭人攪局。」
響陣對着愁二郎說。進次郎、雙葉兩人恐怕是沒有餘裕說話,不過這對配合兩人腳程的愁二郎來說並不成問題。
那麼即使她對橡的心境產生某種影響,也一點也不奇怪。甚至讓人感到,在這個只有最強之人得以倖存的蠱毒之中,竟然是最弱的雙葉成爲了影響衆人的關鍵,實在是有些諷刺。
「嗯,設想得真是周到。」
正如響陣所說,蠱毒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蔘加,一開始各自擁有一點。要越過最後的品川宿必須擁有三十點,因此只有九人能夠通關。
「誰的……」
柙纔剛說完,愁二郎就高聲喊道。
「說來話長,總之薩摩想要保護那個男人。」
愁二郎說要隨行,大久保便爽快答應了。爾後大久保外出時,哪怕雙方沒有主動提出,也多半會由愁二郎擔任護衛。在那之後,雙方逐漸對彼此敞開心胸,愁二郎也因此明白了大久保的爲人。
「你不是土佐的食客麼?」
雙葉、進次郎看似不明白其中意涵,顯得有些困惑。
——有什麼不便之處就告訴我。
「開成所的講師。」
「總之現在先趕路。快跑!」
四
開成所是薩摩藩的蘭學(注22)校。當時薩摩藩不光是在藩內登用有才之士,還會廣招能人擔任講師。而那個男人正是其中一人。他不時出差滯留在京都,卻收到風聲說有人想殺了他。
「我也是這麼想,恐怕是故意透露的。」
「不過,爲什麼舉辦蠱毒的人要幫我們……」
「過去有些交情。」
橡正要說下去時,一旁的柙卻制止了他。這表示他當場說出那段話,就有可能讓愁二郎等人察覺懲罰內容。至於柙應該是想稍微延後說明來矇混吧。也就是說橡當時是刻意幫助我們,而且並非是說溜嘴,應當是想暗中提點線索。
假如橡那句話屬實,就不必廝殺到只剩最後一人。也就是說包含雙葉在內的所有人一起進入東京,也能全員倖存。
「當時,薩摩正好延攬了某個男人。」
也怪不得響陣會感到古怪,薩摩藩明明有這麼一個高手,爲何會需要用到愁二郎。
「參加蠱毒的所有人。」
進次郎緊繃着臉說。
「當時土佐藩正值多事之秋,像他那樣的大人物沒空管我。而且他總是被薩摩藩士圍繞着,根本沒機會找他說話。」
當愁二郎逃離鞍馬山後,曾一度前往東京,但他發現與其逃得越遠越好,還不如刻意待在京都,混進渾身散發血腥臭氣的人裏,反倒不易被幻刀齋發現。愁二郎如此判斷,接着看上在京都活動頻繁的藩國,以劍術自薦。當時,最先對他產生興趣的是薩摩藩。
進次郎嚇得話都說不出來,腳步也緩了下來。
「明白,得加緊腳步了。」
「所以跑快點。」
「我也不清楚詳情。不過薩摩藩內似乎有人對開成所帶有成見。」
「我曾說過我下山時的事吧?」
「慢着。薩摩藩不是有桐野利秋……不,中村半次郎在麼?」
「待在薩摩藩邸時,大久保閣下非常照顧我。」
「不,雙葉妳立了大功。」
『爲防萬一,我跟着去吧。』
「這下終於見到一線希望了,只是他說的那些……」
「妳讓橡說溜了嘴。」
「原來是這麼回事。」
響陣表示理解。
「你是當真不知嗎?」
「當時我正好被傳喚回江戶。」
「戊辰戰爭時大久保閣下拜託我助他一臂之力,於是我途中就加入薩摩的浪人部隊。」
「有去上野嗎?」
響陣瞥向愁二郎問道。當時以旗本、御家人爲中心的部隊,無法接受江戶城無血開城,於是死守上野寬永寺不出。這一戰被後世稱爲上野戰爭。
「有。」
「我也是。沒想到會在那裏和你交手。」
在武士尚存的時代分爲敵我,武士消逝之後又並肩作戰。儘管立場不同,但兩人至今仍不斷戰鬥。對此感到滑稽的,並非只有愁二郎,就連響陣也自嘲地笑了出來。
五
過了兩個小時左右,一行人抵達了岡崎宿。當下參加者似乎還不知道黑牌的事。即使不將黑牌列入考量,也必須當心來敵,所幸當下沒人襲擊。愁二郎等人一進入宿場,就跟人打聽郵局的地點,隨後直接前往。
提起郵局,在東京多半是時髦的西洋建築,然而岡崎的並不同。外觀看起來就是一棟較大的尋常民宅。
在東京和大坂的郵局多半是新建,反觀其他地方則因郵務制度一口氣普及,通常是莊屋(注23)、富裕商家、當地名士會委託郵局工作,於是那些人乾脆拿自己的房子或別墅拿來開郵局,賺取爲數不小的報酬。
愁二郎衝進岡崎郵局時,局員正在喝茶。這人看似二十五歲,可能是這個家的家屬或相關人士。郵局默許靠關係錄用局員,因此局員多半是做事敷衍之人。
「我要打電報。」
愁二郎說,隔了一會,局員才放下茶杯回話。
「好好好,稍等一下。用紙放在哪……找到了。要打去哪?」
「東京。」
「打到東京的價格……是十三錢。」
「有要事稟告大久保閣下。嵯峨刻舟。用最上送過去。」
「麻煩迅速回覆,我在岡崎收電報。嵯峨刻舟……幫我打這段話。」
愁二郎告知剛纔以電報交談之人的姓名。
「啊……竟然真的打出去了……」
「因爲有這樣的緣分,御一新後,邀請我當局員的也是前島閣下。」
愁二郎見雙葉如此嘀咕,便對她莞爾笑道。
一次最多打二十字,每多打十字,就會加收定價一半的金額。
「我來接手。」
——請屏退旁人。
「咦……」
「還記得我說過薩摩藩招攬我,是爲了擔任某個男人的護衛嗎?」
「而且要打電報給省廳,就得提出官吏證明纔行啊。」
所謂的上申電報,顧名思義就是「向上申報」的電報。用於各局危急時向上呈報,並請求指示時。
愁二郎繞到裏面,坐在電報機前。在他辭職之前,電報轉眼間就普及,因此他也懂得操作。
不論是哪一派勢力,都認爲前島前往京都出差時,正是刺殺他的絕佳時機。所以愁二郎才被薩摩藩相中,派去擔任他出差時的護衛。後來向大久保獻策遷都江戶的人,其實也是這個前島。從這些事就能看出前島有先見之明,薩摩藩也對他信賴有加。
——知道豐國新聞嗎?此事屬實。五月五日有二百九十二人齊聚天龍寺。我也是其中一人。
十二日正午,於濱松靜候回信。
「長官會以爲我在開玩笑。這麼做會受罰的……」
「所以會當上郵差……」
便簡短答道。局員笑着點頭。
局員盯着愁二郎端詳了一番,接着又看向雙葉等人。
愁二郎將五十錢交給對方,接着又說。
愁二郎壓低聲音,問嚇到說不出話的局員說。
局員面無血色地說。與其說他是害怕送出這通電報,更像是害怕愁二郎是眼下常見的反亂士族,想打電報寄出威脅信。
愁二郎用小楷流暢地書寫電報的申請用紙。
「用最上嗎!」
「可以。」
電報範圍若在同一個局裏就是五錢。每隔一局則加收兩錢。假如從東京打到橫濱就是七錢,名古屋十五錢、大坂十五錢、小樽四十八錢。
「不不不……」
會違反蠱毒其中一項規則。而現在,愁二郎信任傳遞電報的對象,也絕對不會泄漏此事。然而既然遭人監視,事後局員可能會受到偵訊,問愁二郎在郵局裏做了什麼。到時候,如果局員得知內容,也可能惹上殺身之禍。
「名字要打什麼?」
「打完了。不好意思讓你受驚,這些是一點薄禮。」
「怎麼辦,要我跑一趟麼?」
愁二郎手握刀柄,以拇指微微推刀出鞘。
「既然長官下達許可……那好吧。」
「原來是那個時候啊。」
前島密,本名上野房五郎,越後國頸城郡池下部村富農家的次男,長年於江戶鑽研醫術,同時也學會了荷蘭語和英語。後來前往箱館修習航海術,成爲遠近馳名的學者。
「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霞關內務省廳舍,至大久保利通。」
「你是怎麼知道這個……」
「有這種規矩嗎?」
「嗯,那人正是前島閣下。」
局員知曉不會受到懲處,似是感到有些放心,聲音也較有生氣。
「我跟大久保閣下是知交。」
「不,我來打吧。你最好別知道內容。」
時至明治,他當上官員,並擔任過種種職位,他向太政官建議創設郵政制度後,便遠渡英國考察當地郵政制度。
「我本來在東京當局員。」
「你、你瘋了是嗎!」
「實際上,也的確碰上幾次刺客。」
愁二郎沉聲命令道,局員才終於放棄掙扎,顫聲回答。
「我看看,這樣一共是二十錢。打到哪呢?」
「我要改打上申電報。」
實際上,的確有人邀愁二郎加入警邏,但他以不想再握劍爲由婉拒。當時就是前島密邀他加入驛遞局。
——那到我這如何?就跟當飛腳差不多。
「我並不想這麼做。」
歸國後,於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成爲驛遞頭,致力於創立郵政制度。後來還引進電報、匯票,時至今日,他仍以驛遞局長身分傾力發展郵政制度,可稱得上是這個國家的郵政制度之父。
衆人一走出郵局,就看到響陣雙手放在腦後倚靠牆壁。這麼做應該是避免別人發現他在打探動靜。
「要打出去嗎?」
「要、要打什麼……」
「我記得是開成所的……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當時薩摩藩延攬前島擔任開成所的講師,然而藩內保守派勢力對此事感到不快。加上前島崇尚西洋學術,因此連藩外的尊攘派都想奪他性命。
愁二郎先打了這通電報。對方立刻回信答應。那個人懂得操作電報機。不,他可能比任何人都還要擅長操作。
「寫什麼?」
「不必操心,不會發生那種事。拜託你了。」
「我是認真的,快點。」
愁二郎概述了蠱毒的內容,以及雖然仍屬推測,不過警視局的人可能參與其中,因此希望將這件事轉達給內務卿大久保利通。從回覆上無法感受到對方表現得困惑,表示他或許掌握了某種程度的消息。十五分鐘後,一切都傳達完畢——
「晚點要是有人拜訪,問我做了些什麼時……就將這個交給他們看沒關係。」
愁二郎從頭開始說明。衆人屏息凝神,靜靜地聽着在屋中迴響的電報機聲響。響陣說去外面察看動靜,局員則對進次郎和雙葉搭話,說愁二郎操作得相當熟練。
「原來如此。不過,你看起來也沒什麼急——」
局員話說到一半,忽然張口結舌。
「是兩年前訂的。因爲有不少無賴會打電報騷擾。」
說完,局員又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意思是……」
響陣雙手一拍說道。
「有勞了。」
「你剛纔說什麼……如果我沒聽錯……」
「是多虧他幫忙。」
「你沒辦法打電報給大久保對罷?那你打給誰了?」
「你沒聽錯。幫我打給內務卿。」
「你覺得我會信嗎……」
「驛遞局的最高層。」
「能夠回信嗎?」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局員問道。電報機不會留下紀錄,沒必要刻意打出去。愁二郎思忖了半晌後。
因爲這麼做——
「願聞其詳……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做沒有違反蠱毒規定,不過眼下幻刀齋仍糾纏不休,最好別留下自己的名字。局員立刻打了電報,並將副本交給愁二郎。
「你……竟然還認識前島麼?」
局員一臉嫌煩地甩手說。愁二郎因期待落了空,便用手抵着下巴思忖。
上申之中,只有在危急時刻,才能越過上級,直接稟報組織的最高層。話雖如此,最上在電報普及以來,也應該只有使用過幾次而已。
倒幕有功的武士中,學識淺薄之人多半會從事軍人或警邏,幾乎沒人會進入驛遞,才令響陣如此訝異。
「就空着吧。對方一定明白。」
愁二郎沒有答覆響陣,接着又對局員說。
愁二郎話剛說完,局員就將口中的茶噴了出來。
打完最後一通電報後,愁二郎的雙手才離開電報機。
由於響陣知道愁二郎和大久保是知交,也知道他本是郵局局員,因此沒有剛纔那麼訝異。話雖如此,一介局員不可能和前島說上話,更遑論用電報立刻聯繫上對方,還讓對方相信如此荒誕的事,這也難怪響陣會感到疑惑。
接着又問。
「對,前島密。」
愁二郎把話說得相當委婉,前島因個性過於豪邁奔放,哪怕是制止他,仍會擅自跑出門,因此三度遇刺。全都是靠愁二郎揮劍替他擋災,前前後後,一共殺死了十一名刺客。
局員見愁二郎低頭請託,才勉爲其難地打了這通電報。
「好,接下來就是前往濱松,準備和你的兄弟會合跟收取調查報告了。」
這通回信出乎局員意料之外,弄得他摸不着頭緒。
局員抱頭呻吟道。沒多久,電報有了動靜。回信來了。本以爲得在這裏等個三十分鐘,沒想到對方立刻就看到了。
「濱松是第三道關口。一人要十點。」
「進次郎走在最後得到了十三點,所以四人總計是四十點。單論點數是夠了,但黑牌不能交換,那就是還需要九點。」
進次郎聽見四人前往濱松這段話,不禁一陣鼻酸,眼眶泛淚。
「反正敵人會自己找上門。」
「也對。」
「我們走。」
愁二郎看向衆人,堅定地說。事態逐漸嚴峻,但總算是看見一線曙光。
衆人動身後過了一會,雙葉似是忽然憶起某事。
「剛纔打了什麼電報?」
並問道。雙葉沒問電報寄給誰,彷彿早已明白。
「這個。」
愁二郎拿出副本給她看,雙葉頓時笑逐顏開,用力點頭。
這個副本沒必要留着。愁二郎接過後,就鬆手任由紙張乘着清風,飛向萬里晴空。
電報是寄給神奈川縣府中的自家。內容爲——
『保重身體,我一定回去。』
這麼一段簡短的話。
——還剩,五十四人。
注15:見世物小屋:展示各種奇形怪狀的人、物品,或者自動人偶跟罕見繪畫的地方,類似外國的畸形秀。
注16:緣日:神社寺廟進行祭祀或奉養儀式的日子。期間參道會出現各種路邊攤。
注17:參勤交代:江戶時代的制度,各藩的大名須前往江戶替幕府將軍執行政務一段時間,然後返回自己領土執行政務。
注18:一分金:江戶時期流通的金幣,四枚可換一兩小判金幣。
注22:蘭學:蘭學指的是日本江戶時代經荷蘭人傳入日本的學術、文化、技術的總稱,可引申解釋爲西洋學術。
注21:飛腳:日本自古負責運送貨物、書信、金錢、匯票的職業。
注19:內務卿:內務大臣的前身,負責掌管地方行政、財政、警察、公共事業、衛生、國家神道業務,同時也是中央警察官廳的最高首長。權力相當於副首相。
注23:莊屋:村落的領導人。
注20:驛遞局:明治初期負責管理交通通訊的政府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