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之卷

參之章 於鞍馬度過的歲月

《戰神》 · 今村翔吾 · 1.8萬 字

池鯉鮒宿在東海道上算是中等程度的宿場,規模雖不大,卻店鋪林立。宿場東西側滿是茶屋,每一間都精神抖擻地招攬旅客上門。

宿場中央旅籠鱗次櫛比。

酒店、香菸店、雜貨店等自然是不在話下,還有當鋪、古金屋(注8)、打鐵鋪,走入暗巷,甚至還能找到女郎(注9)屋。因此許多習慣旅行的人,會選在不必東奔西跑就能張羅一切的池鯉鮒宿留宿,而非較大的宿場。除此之外,池鯉鮒還設有馬市,因此馬喰(注10)都會聚集於此,使得宿場熱鬧非凡。

如今這個池鯉鮒宿,卻充滿了慘叫聲。無分男女老幼,一個個逃的逃、躲的躲,有的人喊去駐在所(注11)叫警察,又有人喊快逃去警察署,各種喊聲此起彼落。在一陣陣分不清是怒號還是哀號的叫喚之間,穿插着兩刃交鋒的駭人清響。

貫地谷無骨悻悻地嘖了一聲,旋即連砍了三刀,卻全被對手擋下。

「這傢伙,到底玩什麼把戲……喝!」

無骨的攻勢再次提速,卻依舊傷不到對手分毫。男人的劍將攻擊全數擋下。他並不是接招,而是把劍彈開或砍落,但真要說的話——

緊咬着劍不放。

這麼形容還比較貼切。

就在剛纔,這男人走在街上時忽然有人靠近。來者瞥了一眼確認木牌後,就將兩端塗了顏色的木牌拿給他做交換。也就是說這個男人肯定是蠱毒參加者。

無骨尾隨其後,想趁四下無人時動手。不過這個男人不知在想些什麼,竟然往西邊行,也就是想走回他先前經過的鳴海宿。

——原來如此,這傢伙真聰明。

無骨真心感到敬佩。蠱毒的規則裏,並沒有明文寫下「不能往回走」。他一早就抵達池鯉鮒宿,接着打算在前往宿場的路上殺死後到之人。能夠通過接下來幾道關口的盡是高手,而這裏仍有不少弱小的對手,甚至有人還沒湊齊木牌,只能在池鯉鮒宿附近踟躕,獵殺這些人搶奪木牌,簡直是輕而易舉。若是遇上強者決定遁走時,他也已經通過關口,而對手則必須駐足找監視者亮出木牌方可通關,如此便可輕易甩開追兵。

真是聰明。不過,這麼做卻使得無骨冒出一肚子的無名火。

——這個遊戲纔不是這樣玩的吧。

現在正是無骨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時刻。那個使太刀自稱爲右京的傢伙武藝相當了得,那樣的劍客,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一兩個。而這場蠱毒卻充滿了這樣的高手,還有讓無骨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陣陣惡寒的怪物。

——我可贏不了這個傢伙啊。

甚至有個光從遠處觀察,無骨就明白無法與之抗衡的強者。不過那也只是「現在」。他能深刻感受到與強者交手時,自身實力也更上一層樓。那樣一個怪物,必定能夠抵達東京。只要讓自己強到能在東京殺了他就好。光是想到這一點,無骨就不禁浮現一抹獰笑。

正因爲無骨這麼大大方方地享受蠱毒,纔會對這男人賣弄小聰明感到氣憤。反正像他這種懂得使手段的傢伙,肯定沒什麼大不了的。

白刃飛舞,火花迸發。就在無骨一面進攻,一面思考到底該如何殺了他時,眼角捕捉到一個黑點,是箭。

「我不會說第二遍,所以妳聽清楚了。妳只要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彩八悻悻地說。彩八之所以看輕雙葉,並不是因爲她是小孩,更不是因爲她是女人。

而甚六沒有追趕,似乎是不希望碰上警邏,於是也選擇遁走。至於拿弓的男人則是不知不覺間消失了。然而,屋頂的另一頭再次射來一箭。無骨向前一撲閃過後再次邁步飛奔。

「被我殺了。」

「而且你是邪惡之人。」

彩八在心中暗忖。四藏直說不可能殺死他,不過就連那兩人都無法與之抗衡,如今又無法逃脫,那就只剩下這個辦法。

「咦……」

「你既然都想砍我了,還問什麼。」

「誰叫你想要狩獵弱者。來跟我打啊。」

而這個甚六,是唯一沒有應三助召集前來的人。他可能是爲了避免兄弟相殘,也可能是沒有察覺,或是爲了其他目的邁進。在前往東京的路途上,可能會有人敗北,或是遭人攪局。可以的話,希望能夠連同甚六,集合五人之力一起對付幻刀齋。

只不過這個甚六,在守勢上則是遠遠超越嵯峨刻舟。看來他的戰術是徹底防禦,抓到對手破綻再行反擊。

「那就報上名來,說了我就告訴你。」

——雖不會輸,也殺不死他。

彩八撥開陰森的樹叢,走下坡道。一走到街道,距離池鯉鮒宿便不遠了。愁二郎和四藏仍活着嗎?她依舊聽不見兩人的聲音。若是兩人還活着,應該會前往池鯉鮒宿吧。再說,既然三助和自己也同爲蠱毒參加者,自然得通過池鯉鮒宿這個關口檢查木牌。

男人手伸向箭袋,接着說。

無骨拔出肩上的箭,咧嘴邪笑。就在此時,宿場的人高喊警邏來了,遠處還能聽見哨聲。無骨見狀,便趁隙轉身奔馳。

「我是蹴上甚六。快說。」

兩人的廝殺太過招搖,使得宿場亂成一團。之前爲無骨檢查木牌,名字叫「杣」的男人也出現在人海之中,他看似憤慨地嘖了一聲,便混入人海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能四人一起動手了。

「又想求人幫忙嗎?」

三助說要在林中解決幻刀齋,但他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後,應當會考慮伺機逃脫。屆時幻刀齋也會前往池鯉鮒宿,因爲他要是沒檢查木牌就無法通關。

無骨使出快如驟雨的突刺,卻悉數遭男人的劍吞噬殆盡。

無骨咯咯笑道,一刀砍向男人背部,隨後離開哀號四起的池鯉鮒宿,馬不停蹄地朝西邊疾馳。

彩八改變行進方向。她感覺到隨着時間推移,身體逐漸習慣從三助那得到的祿存,除了野獸昆蟲的鳴叫,甚至能聽見呼吸跟振翅聲。之所以改變方向,是因爲前方沒有生物的氣息,很有可能是懸崖。

而且,爲何愁二郎要幫助雙葉。就常理而論,確實並非無法明白。然而如今陷入此般窘境,愁二郎明知會對自己不利,還下定決心要保護她,而彩八並不認爲這個女孩值得他賣命。

「可是……」

「嵯峨……腳上功夫……你認識愁哥嗎?」

——還是殺了吧。

「閃開。」

一名年過五十的男人只顧着逃命,不慎把一位姑娘給撞開,而那位姑娘正好就倒在無骨和男人中間。無骨看了她那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頓時心癢難耐。

無骨三兩下就做出決定。那男人從宿場往回走,逐漸靠近無骨。無骨決定在擦身而過時砍下他的腦袋,奪走木牌。接着趁宿場一片混亂時,趕緊檢查木牌通關,一鼓作氣衝向下個宿場岡崎宿。

「怎麼回事?」

「臭小子——」

「報上名來,卑鄙小人。」

他不禁咕噥了一聲,男人卻對這句話產生反應。

「住口,妳又能做些什麼。」

說話期間,無骨揮出的袈裟斬、上撈斬、橫砍,悉數被這男人的劍所吞噬。

雙肩交錯的那一瞬間,無骨旋即拔刀,砍向男人的頸項。這一刀快如閃光,這男人本該就此倒地纔對。

雖說絕非易事,但他發現能夠殺死甚六的方法了。不過現在有箭手攪局,要同時對付兩人並不明智。於是無骨先行脫身,打算之後再伺機殺了他。

——他的劍竟然追上了。

「恐怕是鹿。」

——甚六到底在哪?

無骨心裏暗歎。甚六並非預測到箭會轉彎,而是在箭轉彎後,才以手中之劍追上並將箭彈開。

就在此時。

爲什麼要帶着這樣一個小姑娘。這不是因爲受愁二郎請託,而是順勢而行。分明只要扔下她逃命就好,卻還是帶着她走。到頭來,自己竟然採取和愁二郎相同的行動,這點更是令彩八怒不可遏。

「你又是誰?」

「你想做什麼!」

「有人找我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別擋路,閃開!」

雙葉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就在剛纔,她聽見一聲哀號。森林如此寂靜,就連常人也能聽見。

「可惡!」

「嘖——」

「竟然是亂斬無骨。」

然而,男人只是將手放在姑娘肩上,沒有打算拉扯。無骨的刀卻彷彿被他右手的刀給吸了過去,最後被刀尖彈開。他從沒見過這種劍術,這與其說是劍術,更像是某種戲法。

無骨扭轉頭部閃躲。這一劍稍稍削到面頰。甚六的攻擊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嚴格而論,是遠比常人的劍來得犀利,但若換作是嵯峨刻舟,恐怕剛纔那一擊就要了命。

彩八駐足回頭。雙葉似乎聽不見聲音,顯得有些詫異。這是隻有祿存才聽得見,不,是認爲擁有祿存應該能聽見才喊出的話。

「你在胡扯什麼,我有地方要去!」

「果然還是去找愁二郎大哥——」

此時無骨正好瞧見剛纔撞開姑娘的年長男人,此人在無骨眼前狼狽地擺臂逃命。

男人厲聲大吼。他口中的虎牙看上去讓人聯想到狗——不,應該說是像狼。年齡大約是二十來歲,雖身穿和服跟股引,卻穿着一件似乎被稱作長外衣的軍人外套,看上去和洋蔘雜,很不搭調。

「少瞎說了,你這種貨色哪能殺死他。」

無骨咬牙切齒。本以爲能夠輕易殺死對手,沒想到會產生如此誤算。看來不斷展開攻勢,不露出任何破綻纔是上策。無骨殺氣四溢,再次提升劍速,卻仍舊傷不到甚六一根寒毛。

彩八在心中呼喊義兄的名字,隨即嘖了一聲。這不是因爲厭惡甚六才直呼他的名字,在義兄之中,只有甚六從以前就是如此。他個性爽朗,總是愛開玩笑,卻有着滿腔的熱血。他雖是哥哥,又像弟弟。追根究柢,兄弟們幾乎沒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年齡,是依照上山的順序決定輩分。所以實際上甚六也許和七彌同年,抑或比他更年輕。

「一個個都這麼有意思。」

無骨勉強接下這一擊,不過對他而言,甚六的劍並不算是難以招架。這時頭頂又有一支箭射來。無骨連滾帶爬地閃躲,使得塵埃飛揚。屋頂的男人一開始有狙擊甚六,兩人怎麼想都不是同夥,現在他卻只瞄準無骨。

「射他箭不夠用。」

這一半是謊話。不過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他。雖不知道男人跟刻舟有何關係,倘若他心生動搖,產生破綻,那就算賺到了。可是這個男人、不,蹴上甚六豈止沒有張皇失措,反倒哼了一聲——

無骨翻滾閃躲,旋即朝屋頂男人衝去。不過男人卻跳到隔壁屋頂,拉開距離。而且跳躍時又放了一箭,朝上射去的箭矢忽然往下彎曲,劃出一道鳳蝶般的奇異軌跡。

「剛纔的聲音。」

無骨欣喜若狂,顫慄不已,他一個扭身以左肩接下箭矢,旋即砍向甚六。無骨的劍擦到甚六的肩頭,這是他第一次揮刀卻沒被甚六擋下。

「原來是這樣的機關。」

彩八忿忿地插話道。

「什麼莫名其妙的箭術。」

「嵯峨刻舟的腳上功夫也一樣……每個傢伙都只會使些怪招。」

無骨吐出入口的沙子說。

「東京在反方向啊。」

「每個傢伙都一個樣。」

甚六似乎是感到害臊,也叫七彌和我別稱他作哥哥。不過在衆人心中,對兄弟妹擁有深刻的情感。所以在天龍寺看到甚六時,才感到格外失望和憤怒,沒想到他會如此拘泥於繼承戰。可是仔細想想,目前也沒有甚六知道兄弟們前來參加的證據。說他前來是有其他理由還比較合情合理。

「也射他啊。」

「怎麼了?」

轉瞬之間,他已搭箭射出,而是雙箭齊發。箭矢各自畫出不同的軌跡,逐漸逼近,往哪躲都會死。朝左閃會中另一支箭喪命,而右方的甚六也朝着他掄劍揮落——

可能是被捲入幻刀齋的戰鬥之中,也可能是三助拿來利用。利用森羅萬象戰鬥,乃是京八流的教誨。

「往這邊。」

無骨向後一躍閃過,甚六旋即將箭砍落。一名身穿奇裝異服的男人在旅籠屋頂奔馳,並接二連三地放箭。三支箭矢畫出蜿蜒軌道,直逼甚六,卻被他那如銅牆鐵壁的劍擋下。

「竟敢來攪局,我先殺了你。」

無骨向右一躍閃過,緊接着甚六又疾砍而至。

男人左手伸向姑娘的肩膀,看來是想把她往後拉。但是沒用的,來不及了。

無骨無法壓抑衝動,旋即揮下兇刀,打算將姑娘劈成兩半。

「啊……太棒了。」

「你腦子沒問題吧?明明是你先偷襲,還敢說出這種話。」

彩八語帶輕蔑地沉聲命令道,雙葉聽了,頓時緊抿雙脣。接着彩八繼續爬下斜坡。

不過,如今過了三分鐘,男人還是站得好好的。豈止如此,他還將無骨的蠻砍猛劈全數彈開。

自己下山時,年齡還比雙葉年幼,當時世間充滿了見彩八是女人就鄙視她的愚蠢之徒。而那絕大多數人只要彩八拿出本事,就會化作屍骸。不過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世上有太多女人理所當然會遭男人輕蔑。彩八之所以對雙葉感到不悅,是因爲雙葉並不具備足以打破現狀的力量。

說到底,雙葉爲何要參加蠱毒。在她解釋之前,的確無法知道箇中原因,但若非真的愚不可及,都應該會明白沒那麼容易能拿到十萬圓這筆大錢纔對。

「他在哪?」

甚六轉動手中的刀,狠瞪屋頂上的男人。男人再次放箭,這次是射向無骨。

「你認識嗎?」

男人說話口吻雖激動,劍卻精準地將無骨的攻擊一一擋下。

「貫地谷無骨。」

接着罵道。無骨火冒三丈,奮臂劈落。霎時間,一記刺擊直往無骨臉上刺去。這是交手以來,甚六第一次主動出擊。

「噓。」

彩八深深吐氣,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彩八側耳傾聽林中傳出的聲音,確認是否還能聽見人聲,最終她繼續邁步前行。

「怎麼了嗎……」

「不,沒事。」

彩八強忍顫聲,避免被雙葉察覺。

她明白三助發生什麼事了。之所以將祿存託付給她,是因爲三助早就料到事態會演變至此。即使是如此,他仍讓彩八跟雙葉——

彩八不知道三助是如何活過御一新,他們已經十年沒有碰面。不過,在這不足一個小時的重逢裏,就使得彩八腦中逐一浮現在山裏度過的十年歲月,以及當時三助的神情跟說過的話。

「彩八姐姐……」

雙葉或許是看見背影就明白彩八的感受,聲調彷彿泫然欲泣,能分辨出這點,可能也多虧了三助託付的祿存。

「走了。」

彩八緊抿雙脣,極力平復心情說。

走了三十分鐘左右,終於穿越森林,走到小路上。後方似乎沒有追兵。

這裏離池鯉鮒宿很近,就這麼走下去,應當能在天亮前抵達。彩八抵達第二關口關宿時,太陽還沒西沉。她並不清楚負責監視的那些人,會不會在深夜檢查木牌。兩個女人一同旅行太過醒目,先躲在某處,等太陽昇起再趕路也是一個法子,但彩八依舊決定直接走向宿場。因爲愁二郎跟四藏有可能認爲贏不過幻刀齋,因此直奔池鯉鮒宿。若真是如此,對方可能誤以爲彩八和雙葉早已離開宿場,導致無法會合。

——我一定替你報仇。

彩八呼了一口熱氣,溶入夜風之中。假使無法跟兩人以及甚六並肩作戰,哪怕只能靠自己一人,也要善加利用三助拚上性命才掌握的幻刀齋弱點。

兩人從小路走到街道,又走了一陣子後,彩八忽然向後伸手。而雙葉並不笨,不,應該說她到底是明白了該如何在蠱毒中活命,儘管她感到驚訝,卻沒有出聲。

「有人對吧。」

眼前有一間小茶屋,應該是從御一新前就存在的店。光看外觀,就讓人感到這間店的時間,彷彿停滯在武士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的那個時候。這店並沒有大到能讓人住下,老闆恐怕是住在池鯉鮒宿。這麼晚了應該沒有任何人在,然而,裏頭卻發出了人聲。

「滾出來。」

無人回應,於是彩八再次喊道。茶屋的門伴隨着咯吱聲響打開。一個身形魁梧,身長約有六尺的男子手按門上,從店裏走出來。當下天色雖暗,乍看之下,這人歲數應當三十有五。

聽到這裏,愁二郎便肯定——

果然是蠱毒沒錯。

「什麼?」

愁二郎踏入宿場,對着兩名巡邏的警邏搭話。

「把刀拿出來給我看。」

接着,他遞了第二張人像過來。

警邏遞過最後一張人像,愁二郎一看,嚇得險些驚呼。上挑的眉毛、褐色肌膚、如走獸般的虎牙、眼角的黑痣。即使十三年沒見也能看出,他是排行第六的義弟,同時也是京八流傳人之一。

「妳瘋了嗎?」

「爲何帶刀?」

愁二郎答道,對方只應了一聲是嗎。

彩八依舊逐步逼近,男人便壓低身子手按刀柄。

「原來如此,能讓我看看嗎?」

「打擾一下。」

男人臉上掛着下賤的賊笑說。

年輕警邏咄咄逼人地說,而另一名年長警邏則制止他說。

他可能沒發現三助貼的告示,或者是無視了,總之他也來到了池鯉鮒宿。

「是。」

愁二郎甚至忍不住暗想,這不會是憑藉神通力之類的事物吧。恐怕所有兄弟們都已經處於「能夠使用所有奧義」的狀態,是透過某種暗示,纔會處於只有解開一個奧義,其餘奧義猶如上鎖的狀態。只要得知奧義的真面目,就能將鎖打開。而傳授奧義之人則會因爲暗示再次復甦,進而失去奧義。姑且不論真相,但師傅確實說過——

「不,她只說在宿場正中央叫她的名字,大夥都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是溫的。

「那邊那個姑娘,我在天龍寺見過。妳也是吧?」

「這是昨天畫好的人像,你瞧瞧。」

「每個男人都一個樣。」

「不認識。」

噴灑的鮮血濡溼黑夜。彩八與對手錯身而過時,一刀割開他的喉嚨。男人發出呻吟,眼珠子轉個不停,彷彿不明白究竟發生何事。

三助將祿存託付給彩八。

從樣貌、身形、歲數來看肯定是她們倆。恐怕是彩八見宿場進入警戒狀態,纔會撒這種謊吧。

「彩八姐姐……」

只需一刻。

「虧妳能夠察覺。」

「好的,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彩八用小脇差切斷頸部的繩子,伸手推了男人的肩頭,他便應聲倒地,痙攣不止。

「正是,本來只有兩名歹徒,後來又有一人加入亂鬥。」

「可能只是樣貌相近。起爭執時,他有沒有說過什麼?」

「行。」

「沒見過。」

在一間開在路旁的茶屋前,有一具男人的屍首。他恐怕也是蠱毒參加者,是打算埋伏後至的參加者吧。結果,這人反遭殺害。他的喉嚨被割開,看刀法應該是彩八所爲。從屍體的溫度判斷,她人還沒走遠。

愁二郎問道,兩名警邏面面相覷後,依舊由年長警邏答道。

「臭婆娘……乖乖把木牌交出來。」

「你的呼氣聲太吵了。」

貫地谷無骨……

「真虧妳們能夠活着抵達這裏。」

「這男人……長得和我熟人有些神似。」

畫中之人有着顯而易見的雙眼皮。雙脣有些薄,貌似女人。光看頭上的頭帶就能認出是他。那個男人也抵達池鯉鮒宿,還與無骨交過手。

「原來是你啊。」

「有三個人?」

「她說晚點兄弟會追上來。若是見着就拜託我帶個話。」

「你是想躲在池鯉鮒前,專殺看似弱小的對手吧。像你這種膽小鬼還好意思說我。」

「走了,別離開我。」

當男人高喊時,彩八一聲不響地蹬地上前。男人嚇得表情緊繃,彩八倏地拔刀,一道寒光劃破夜空。

男人八成覺得彩八是在挑釁,便氣憤地哼了一聲,接着說。

畫中之人留着散切頭,鼻樑高聳,從畫中也能看出他有一雙炯炯有神的吊眼,且面帶笑容。旁邊還記載此人身穿深胭脂色的着流(注13)。這人是——

年輕警邏頓時臉色大變。

「沒辦法。」

彩八一面舒展手指,一面前進。

愁二郎將腰際的刀連同刀鞘一併取下,用白布纏住。因爲腰際帶刀違反廢刀令。不過白布抱住帶着走,即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刀也不會受罰。雖然遭人襲擊會有危險,但好過和警邏起爭執,導致刀被沒收。

「昨天,這個宿場發生了砍人事件。其中一名歹徒往西邊逃了,你有遇見什麼可疑人士嗎?」

「我這妹妹有些古怪。」

愁二郎將人像還給警邏說。

年輕警邏交給他第一張人像。

愁二郎苦笑道謝說,隨後便和警邏們道別,在宿場漫步。就在他即將走到宿場中央時。

那麼彩八她們應該是打算去池鯉鮒宿。

「什麼事……你、你那把是刀嗎?」

「我也不認識這人。」

然而問題不在這,而是大清早就見到好幾個警邏的身影。看上去不只有宿場或附近駐在所的警察,連愛知縣廳第四課也動員人力。換言之,發生了非比尋常的案件。

愁二郎早料到會發生這事,於是先將血跡擦乾,隱藏使用過的痕跡。雖然刀上可能會有些許崩口,但警邏也無從證實那些是何時造成的。

——卡姆依克查嗎?

因此三助應該還能施展奧義。他之所以將祿存託付給彩八,是希望在自己還能使用祿存時殺死幻刀齋吧。

「聽碰巧目睹的人說,他好像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地方,還嚷嚷什麼別擋路。」

——甚六。

「聽說這人不知不覺就消失了。很有可能躲進山裏,所以我們今天會往山裏搜。」

年長警邏說完,年輕警邏便取出人像圖。數量共有三張。

「我有事想請教,有沒有見到兩個女人進入宿場?」

仔細向警邏打聽後,愁二郎心裏也有了點底。甚六是有事去池鯉鮒宿,或是想先突破關口,之後纔打算折返去戰人冢。結果在這被無骨襲擊,接着連卡姆伊克查也加入戰局。事情鬧得太大,使他無法折回西邊,才無可奈何往東行。相信這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肯定是他沒錯。根據警邏所述,是無骨先動手砍人,往西邊逃的也是他。他是退到鳴海宿或者宮宿了嗎?還是躲入山林裏?可能是我們在戰人冢時錯身而過了。

愁二郎輕輕地觸碰屍骸。

一行人移動到宿場角落避免旁人注目,年長警邏檢查完刀後便靜靜地說。

「我可是前京都見回組的——」

「慢着,若是歹徒哪可能找咱們說話。」

「這是最後一張了。」

「是把好刀。可以收起來了。」

「彩八。」

「是嗎?總之這一帶不太安寧,你要小心點。」

「是告訴我她們住在哪間旅籠嗎?」

「這倒也是……」

愁二郎極力冷靜答道。看警邏的反應,顯然是這個宿場發生了持刀砍人事件。而且,恐怕是蠱毒造成的。

年長警邏搖搖頭說,接着對愁二郎問話。

「我去京都取家父遺物,正要返回東京。」

彩八沒有回頭,而是望向微微泛白的東方天空說。當彩八聽見雙葉的跫音後,纔再次邁開步伐。

當彩八從男人項上奪走木牌時,身後的雙葉驀然搭話說。她的呼吸急促,還能聽見微弱的心跳聲。她果然不習慣死人,這樣纔算是「普通」吧。自幼就學會殺人技巧的彩八纔是「異常」。彩八總覺得,這就是三助想告訴她的事。

「可疑人士嗎……我不清楚對方長相。」

彩八苦笑說。在她下山以前,只有見過師傅和義兄這些男人,因此她到了外界之後,就受夠了各種無聊的男人。這並不是因爲她用武藝或是力氣來衡量對方,而是對方和彩八所知道的男人,實在差異太大了。

「什麼意思?」

「還敢胡言亂語。」

「果然是我多心了。」

「嗯,那兩人我有見到。好像是正要前往濱松的姐妹。」

京八流是個十分奇妙的劍術流派。只需一句話,就能令奧義開花結果,交給別人後,只需一刻(注12)便能明白箇中道理。師傅在繼承戰前,確實這麼說過。

「而且樣貌顯然不對啊。」

愁二郎和四藏兵分兩路之後,便開始追尋雙葉和彩八。途中追尋足跡變得相當困難,是因爲彩八的足跡變得難以分辨。這和三助的足跡十分相似,從這點可以推斷出——

「我現在清醒得很。」

「是又如何?」

在這個季節夜晚較短,天色開始泛出微弱的藍光。愁二郎一進入池鯉鮒宿,就察覺到有異。宿場的人一早就得開始幹活,準備賣給旅人的飯菜,故此就算能見到人影也不足爲奇。

愁二郎叫了她的名字。即使不高喊,應當也能聽見。愁二郎呆站原地等待,沒多久,彩八從薄薄的晨靄中現身。

「往這。」

彩八輕聲嘀咕後立刻轉身。走進一間名叫「志野屋」的旅籠,愁二郎也跟着她一同進去,走樓梯上二樓。彩八打開了最裏面一間房的拉門後,努下巴示意要愁二郎進去。

「雙葉。」

「愁二郎大哥!」

雙葉在房裏端坐,一看到愁二郎便跳起來,衝上去抱住他。

「抱歉。」

「不會,是我一直依賴你……要是沒有愁二郎大哥,我早就……」

愁二郎瞥向彩八。他感受到雙葉這段話,是跟彩八有了交集之後才產生的想法。彩八確認走廊沒有動靜,才悄悄地關上拉門。愁二郎和緩地離開雙葉,對着彩八說。

「看來妳繼承了祿存。」

「嗯。」

彩八的語氣跟先前不同,就像是回到在山上一同生活的時候。而這一點也讓愁二郎明白了一切。三助將祿存交給她。能夠明白這麼做的用意的,就只有同甘共苦過的兄弟們。也許是因此,才讓她再次變回以前那樣。彩八碎念說。

「即使交給我也花了一刻……兩個小時才能施展。」

「妳也學會了嗎?」

「三助哥被幻刀齋殺了。」

「是嗎?」

纔剛見到久未謀面的義兄,就永遠失去了他。愁二郎相當明白彩八有多麼懊悔。彩八似是強忍哀痛問道。

「四藏哥呢?」

「他去追三助。」

愁二郎告訴彩八,當時足跡分成兩邊,於是他們兵分兩路。

「三助大哥,對我道歉了。」

三助在宮宿一聲不響地擄走雙葉,並在掩住雙葉嘴巴避免她喊叫時,輕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四藏嗎?」

「知道了。我也會前往東京。」

「而且還有之後的事得處理。」

雙葉輕聲碎念說。三助逼問她爲何要參加蠱毒,於是雙葉老實說出她是爲了救她娘。當三助得知愁二郎是知道這件事才決定保護雙葉時——

愁二郎把從四藏那得知的一切消息告訴彩八。彩八聽完則是一臉驚奇地嘀咕。

「那些人到底爲什麼要舉辦這個遊戲?」

愁二郎也有妻子,因此他能夠明白三助爲何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原來甚六早就和幻刀齋……」

姑且不論後者,若是前者,也實在是想不透如此大費周章也想達成的「某件事情」究竟是什麼,假使真的達成了,他們大概也不會輕易放過參加者。最糟糕的情況,甚至可能會殺人滅口。

愁二郎頷首說。要是路途上能遇見甚六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似乎機會渺茫。而甚六、幻刀齋也不太可能被其他人打倒。這麼一來,就只能在東京決一死戰了。

「那傢伙沒那麼容易死。」

「果然是這樣嗎……」

「來了。」

「我們分開來走,比較有可能遇見甚六。」

「不過既然要對付他,那人手當然是多多益善。」

四藏輕聲說。他的表情似是拚命壓抑隨時會傾瀉而出的苦楚。光是聽見這句話,就能感受到無窮盡的懊悔,令人灰心喪氣。彩八也低着頭,緊咬下脣。

「怎麼會……」

愁二郎是不希望兄弟相殘才選擇逃跑。迎接御一新後也沒有發生任何事,因此他認爲自己的判斷沒錯。不過那只是他不知情罷了。在自己渾然無知的狀況下,風五郎和七彌慘遭殺害,四藏和甚六挺身奮戰。如今,三助也死了。

話題到此結束,一行人開始等待四藏。彩八倚靠牆壁,閉目養神,卻絲毫沒有鬆懈。相信不論是誰來襲,她都能夠立刻拔刀應戰吧。

「要是加上甚六呢?」

「本以爲甚六二話不說就會赴約,原來他沒來是有這樣的原因。真不知道四藏哥聽了會說些什麼……」

愁二郎一五一十地說出剛纔在宿場向警邏打聽到的消息。

「嗯。若是我們兄弟妹八人合力,說不定就能殺死幻刀齋。但這也爲時已晚……再也無法實現了。」

「我去去就回。」

愁二郎斬釘截鐵地說。

愁二郎接着說。如今知道幻刀齋真實存在,還會連傳人的家人一同殺害,愁二郎的想法就徹底改變。他沒辦法選擇逃跑,即使沒有參加蠱毒,他也非得殺死幻刀齋。

「那四藏哥也……」

「不是,只是認爲能靠劍術掙錢當然最好。卻作夢也沒想到兄弟們會前來參加。」

直呼甚六的名字,以及不用「哥哥」,而是用「哥」來稱呼,正是彩八本來的面貌,愁二郎能逐漸感覺到,彩八慢慢變回昔日的模樣。

雙葉喊道,但愁二郎盯着虛空回話。

愁二郎也挺起身子說。

「追根究柢,你爲什麼要來天龍寺?」

「是嗎?」

說完,反倒是雙葉比彩八早一步驚歎道。

彩八說完便看向愁二郎,彷彿心中恨意再次復甦,隨後她以那豐滿的嘴脣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接着說下去。

愁二郎和四藏兩人聯手都毫無勝算。縱使多了三助和彩八助陣,也會如四藏所言,敗在幻刀齋手下。

愁二郎激勵彩八說。四藏的確無法獨自殺死幻刀齋。但他沒有笨到明知來不及救三助,也要硬着頭皮送死。這個弟弟在兄弟妹中比任何人都強,也比任何人來得冷靜。

——對不起,把妳牽扯進來。

彩八直盯着愁二郎,意志堅定地說。

睜開眼睛說。

還這麼嘀咕道。三助似乎還跟雙葉約好,假如在戰人冢結束了繼承戰,他會代替愁二郎帶雙葉前往東京。

彩八說完,便離開房間去迎接四藏。

「怎麼了?」

衆人圍成一圈坐下。

「幻刀齋武藝高強,而且現在少了三助。」

四藏則說過自己的目的不是繼續繼承戰,而是手刃幻刀齋。

「不過,聽說甚六已經往東走了。」

「我明白……是我對不起你們。」

甩開愁二郎後,三助告訴雙葉自己是愁二郎的義弟,而雙葉也說出自己知道京八流的事。三助聽了雖訝異,同時也表示這樣就不必多做解釋了。接着,他將一切全盤托出,包含幻刀齋真實存在,以及兄弟被殺,而兄弟的妻子同樣慘遭殺害。三助自己也娶妻生子,因此希望結束這場繼承戰。接着又老實說出,兄弟妹中,只有愁二郎絕對不會應約前來,他才做出這種事。

愁二郎明白彩八並沒有原諒自己,但他仍不禁期待,兩人有着幻刀齋這個共同的敵人,說不定能夠恢復昔日那樣的關係。

彩八直視着愁二郎說。

「不過,現在需要你的力量。我要殺了幻刀齋。」

「這件事我也和他談過了。」

「對,就是東京。」

「總而言之,其餘的事之後再想,我要殺死幻刀齋。」

「竭力施展出祿存。」

似乎是四藏被警邏盤查時,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我沒有打算傷害妳。

四藏沉聲說下去。祿存的能力是超常的聽覺,還能反過來消除自己的聲音。他潛伏在森林裏,活用誘餌,想孤注一擲奇襲,一刀殺死幻刀齋。附近有遭砍殺的鹿的屍體,就是最佳的證據。即使是如此,三助依然敗北。他腹部受了重傷後,喉嚨還被刺了無數次。

「而且那傢伙是關鍵。」

「妳不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他纔是一點都沒變。」

「可是甚六已經繼續往東走了,也不知道我們追不追得上。意思是……」

愁二郎簡單說明了自己參加的原因。彩八得知愁二郎已經娶妻時,顯得有些訝異,之後又一臉無奈地嘀咕——

愁哥一點都沒變啊。

「那麼我們果然還是需要甚六的力量。」

「他在附近跟警邏說話。咦……」

對話再次中斷。雙葉開始產生睡意,最終墜入夢鄉。一個小時左右,彩八忽然——

「還有……他指責我爲什麼要來參加蠱毒。」

「愁二郎大哥……」

「甚六也……不過這也很正常,我倒是無法選擇這條路。」

「怎麼了?」

他語帶愧疚地說。

彩八是今天才取得第二個奧義,因此還不明白,擁有兩個奧義並不會使實力倍增。於是愁二郎將這點告知彩八。

「妳並不是需要錢纔來嗎?」

縱使朧流負責獵殺逃亡的京八流傳人,也是有不擅長應付的奧義。對幻刀齋而言最棘手的,恐怕就是持有貪狼的甚六吧。

愁二郎沉聲嘀咕,如今連那渺茫的希望也輕易破滅。彩八舒了一口氣,搖頭說。

成家之後,我和三助多少會有些改變。但我現在非常肯定,有些事物依舊不變。即使不一一舉例,我也明白三助——我的義弟,就是這樣一個人。彩八微微噘起嘴,想必是跟我思考着一樣的事。

「那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絕不放過他……」

「我有聽說過,甚六似乎也是軍人。」

「三助他……」

「現在不是在說我的想法如何,而是不清楚蠱毒將如何發展。」

「有道理。」

那個自稱爲槐的男人在天龍寺說過,後續的事將在東京說明。意思是即使進入東京,蠱毒仍會持續進行。從至今爲止的狀況來看,相信不會是什麼好事,甚至有可能讓剩下的九人繼續廝殺。意思是即使殺死幻刀齋,兄弟們也可能被蠱毒逼得手足相殘。

完全不明白。能夠想到的理由大致上分爲兩種,一是想讓能夠抵達東京的「武技優異之人」做「某件事情」。另一個是整個蠱毒,其實是爲了娛樂有錢人所舉辦的。若是如此,我們可能會如鬥犬或者鬥雞一般,成爲他們下注的對象。

「可是想要打倒幻刀齋,可能需要集衆人奧義於一身啊。」

「四藏一定會幫忙。」

「明白了。」

「原來如此,方纔四藏告訴我……」

等了十分鐘左右,彩八回來了,而四藏跟在她身後。他的神情滿是絕望和怒意,手上還拿着一把脇差。

「我並沒有原諒你逃跑的事。」

「四藏哥原來是軍人啊?」

兄弟妹自幼只學過殺人的技巧。若要從事些正經工作,那就屬軍人最爲合適。警官多半會錄用本是武士之人,若是從軍,則不問身分。因此有非常多軍人是農民、町人的次男或三男。話雖如此,能夠從軍的就只有男人,而彩八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包含三助在內,已有四人逝去。然而要發現這件事實,勢必得先奪走某人的奧義,而奪走奧義之後又再也無法湊齊八人,顯然是自相矛盾。相信在京八流漫長的歷史之中,應該有不少傳人發現這件事,併爲此感到煎熬吧。

蠱毒當前的目標是收集木牌前往東京,參加者有二百九十二人。沒有三十點就無法進入東京,反過來說,就是最多隻有九人能夠前往東京。

「確實,我知道你並沒有說謊。意思是……」

「嗯,而且他們交手過兩次。看來連幻刀齋也無法輕易破解『貪狼』。」

不光是幻刀齋的事。包含彩八在內,兄弟們只懂得劍術,爲了活下去肯定喫了不少苦。自己是因爲遇見妻子志乃這個貴人,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到了現在,愁二郎才悔不當初,認爲自己釀下大錯。

就連幻刀齋都無法破解的貪狼,或許這就是他們的致勝關鍵。加上甚六曾二度逃過幻刀齋的追殺,有可能會知道其他弱點。

四藏緊緊握拳。三助擁有的木牌,包含脖子上的在內,似乎全被幻刀齋奪走。雖說目前沒有辦法好好埋葬他,但四藏至少切了他的遺發埋在山裏,並把脇差帶了回來。

好一段時間,寂靜圍繞着房裏。相信所有人腦中都回想起跟三助度過的時光,以及說過的話。彩八點了點頭,似是下定某種決心,隨後靜靜地開口說。

「三助哥死前說了一句話。」

當時三助高喊,從聲音就能聽出他當時深受重傷,他一定是相信彩八能夠聽見——

沒有……骨頭的地方就是弱點!

於是將這件事傳達給彩八。四藏聽了便看向愁二郎,愁二郎也頷首示意。

「明白了。」

愁二郎說。當時他曾有一擊確實能夠砍中幻刀齋,但在那個瞬間,幻刀齋的身體忽然凹陷進去。雖說這樣講實在是莫名其妙,不過這或許是最貼切的形容,幻刀齋的身體在那一剎那變薄,藉此閃過了愁二郎的劍尖。那是身體構造異於常人才能使出的招式。

「他還能隨意扭轉關節。」

四藏接着說,只要看過幻刀齋的攻擊就能明白。明明是舉劍揮落,他的下膊卻忽然扭向其他方向,使得刀變成往完全相反的上方揮去。越是精通武術,就越是熟悉人體動作,當攻擊從不可能會出現的方向揮來時,反而難以察覺。

「還不光是如此……」

儘管訝異,不過彩八似乎察覺到三助試圖傳達的真正意涵。

「這樣講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但他似乎能夠移動體內的骨頭。」

四藏點了點頭。骨頭其實相當堅硬,即使是武藝精湛的高手,也沒辦法輕易斬斷骨頭。因此常理而論,都會瞄準骨頭隙縫間這個要害攻擊。這點三助也非常明白,之所以故意說「沒有骨頭的地方」,是因爲那個本該是弱點的地方——

會動。

這纔是他想表達的意思。

「這就是朧流的真面目,抑或是幻刀齋本來就擁有這樣的身體……」

四藏陷入沉思,愁二郎則說出自己的看法。

「恐怕是前者。那身法乍看之下是變化無常,但實際上幾經修練。」

「嗯,我也這麼認爲。」

雙葉的意思,是要去找其他蠱毒參加者幫忙。這確實也是一個辦法。所有兄弟都認爲這是京八流的事,從沒想過要找傳人之外的人幫忙,纔會一個個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四藏嘆了一聲說。儘管如此,還是隻能孤注一擲了。

「沒錯。」

愁二郎加重語氣說。儘管雙葉沒有說出口,但她的意思是哪怕自己會輕易遭幻刀齋斬殺,也能讓他產生些許空隙。

「如今這把刀又回來了。」

「我也會一同奮戰。所以我們也去拜託其他人吧。」

「不過其他兄弟已經……」

「什麼意思?」

「爲什麼?」

「這……」

「四藏哥……打算怎麼做?」

四藏重新思考過後,又搖頭說。即使尋找幫手,與此事無關之人也不太可能冒着生命危險助他們一臂之力。

「我知道一人。」

「當然不行。」

之後三人持續討論要如何打倒幻刀齋,而愁二郎也將甚六的動向以及線索告訴四藏。談了大約三十分鐘後——

愁二郎並不認爲對方原諒自己,不過託四藏這一句話,以及三助的福,使得他一直悶在心裏的事物,變得稍微輕鬆了些。

「單就這個意義而言,嵯峨愁二郎的判斷或許是正確的。」

「你說得對……」

「別說傻話了。」

「知道了,那我沒有異議。」

「外國人應該有兩三個,還有其他特徵嗎?」

四藏扶着下巴說。實力足以和幻刀齋交手的強者相當罕見。常理而論,光是找出一人就得花上數年。不過現在全日本對身手有自信的人全都聚集於此,因此要找人幫忙,現在正是最佳時機。

彩八聽見四藏這句話,便緊抿嘴脣,點了兩、三次頭。

「我也一樣。我要替三助哥報仇。所以我想,在那之前……」

這麼說確實有理,只要提出交換條件,或許就會有參加者願意協助。

「這或許就是他的答案。」

「和你並肩作戰之後我非常肯定,現在需要你的力量。只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問。」

這個拿去。

「一眼就能認出來。是個金髮碧眼的異國……不,外國人。」

彩八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確實眼下的目標就只有這件事。

「妳是認真的嗎?」

在親眼目睹之前都完全無法想像,然而一旦目睹,就會明白朧流的招式可說是名副其實。

此時,一直被排除在外的雙葉忽然開口說。四藏一臉詫異地蹙眉,而彩八嘖了一聲,似是感到厭煩。

「你是指一貫的事吧。」

四藏似乎還記得,這把刀本來確實是我的脇差。小時候,三助修行時一個錯手讓脇差落入山谷裏。當時三助深怕受師傅責怪,於是我——

「我明白憑自己的武藝不可能對付他。可是我能夠分散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瞬。」

「爲什麼,愁二郎大哥,跟其他人,都不去依賴別人。一直以來,我都受到你們的幫助……所以,這次輪到我盡一點綿薄之力了。」

四藏率先開口,彩八便追問道。

四藏是軍人,因此比常人熟悉這類東西。他是在經過莊野時,見到那個男人與其他參加者交手。

「怎麼了?」

儘管對四藏表示認同而感到意外,但愁二郎感覺出他的話中別有意涵。四藏抬頭仰望,接着說下去。

彩八戰戰兢兢地問道。

「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是因爲妳是孩子才這麼說,這是京八流的事。」

四藏對彩八說,語氣似是在告誡。

「我認爲還是得去拜託看看,大家也許也有事希望我們幫忙。」

聽了這段話就能明白,四藏決定殺死幻刀齋的理由,也包含了想保護三助的家人。四藏緩緩地將視線往下移並問道。

「現在時間不夠。我只要聽一句話。」

「可以嗎……」

「是嗎……」

「這麼講是沒錯啦……」

「的確有這號人物。」

「你曾說過自己也有家人,那麼你也下定決心了吧?」

四藏並不是爲了獎金纔來參加蠱毒。是聽說甚六爲了引誘幻刀齋而參加,四藏才決定助他一臂之力,一同手刃仇敵。

「是。」

握住脇差的一剎那,讓愁二郎回想起當年給三助拭去淚水時感受到的溫度,以及昔日種種。這令他再次在心中發誓,一定要爲三助報仇。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若是進行繼承戰,就只能有一人存活。」

四藏直視着愁二郎,而愁二郎正氣凜然地說。

「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嗯,去找其他人幫忙吧。」

愁二郎沉聲說。

愁二郎先提起這件事後,四藏便頷首說。

四藏眉頭深鎖,顯得有些喫驚。

男人抓住對手揮下的手,光憑握力就將骨頭折斷,接着用另一手掄起的洋劍,將對手攔腰斬成兩半。臂力超乎常人。

愁二郎對着兩人再次宣言道。

將這把刀給了三助,並代他接受杖責。還記得當時三助哭着不停對滿身瘀青的我道歉。

「不過,應該行不通吧。」

四藏舉起三助的脇差,放在愁二郎面前。

彩八頓時面露愁容。

雙葉竭盡所能訴說出這段心聲。

「我也會一起對付幻刀齋。」

「怎麼會……」

愁二郎終於明白雙葉在想些什麼了。

愁二郎問道。

愁二郎立刻制止,四藏沒有表達意見,唯獨彩八不知爲何神情變得十分嚴肅。

他這句話或許指的是七彌。七彌倖存下來,才能成家過着幸福的日子。然而,也因爲一切都被剝奪,纔會承受比死還難熬數倍的痛苦。

「不,這麼說有理。」

四藏斬釘截鐵地說,而雙葉嘀嘀咕咕地對四藏說。

「是一貫託付給我的。」

「愁二郎大哥、四藏大哥……彩八姐姐。」

「對手並不弱,卻壓根無法與之抗衡。」

「是啊,不過……」

愁二郎無言以對,四藏則是挑起單邊眉毛,那是他小時候傷腦筋時會出現的習慣。至於彩八,則是背對衆人,盯着牆壁。

「至少還有五成勝算,到頭來還是隻能四人合力一鼓作氣殺死他了。」

四藏認爲即使造成致命傷,這人也可能做好兩敗具傷的覺悟,用雙拳打碎自己頭骨。反正沒必要與他交手,於是選擇保持距離。

愁二郎反問道,不過雙葉沒有立刻答覆。她正襟危坐,緊緊握住放在腿上的雙拳,最後似是下定決心,於是開口說。

「身長超過六尺,身穿軍服,武器是洋劍和手斧。應該是英國的東西。」

四藏眉頭深鎖,欲言又止。最有劍術才華的這個義弟,察覺了某件事。

「果然還是得先找出甚六。」

愁二郎代替四藏說出口時,彩八驚呼道。

四藏果然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兩人根本不可能打贏他,三人戰勝他的機會也是微乎其微,直到加上甚六,四人合力才勉強能夠一戰。但若是幻刀齋在酣戰中,先集中精力殺死一人,等他得逞之後,就真是毫無勝算了。

「我和一貫是在……」

「對。」

「我也要……一起戰鬥。」

「這十三年來,我們的確是活了下來,三助和七彌也成家了。不過……我們也確實因此而受苦,甚至讓人覺得,若是當年死在鞍馬山,或許還樂得輕鬆。」

愁二郎頷首說。衆人聚集在天龍寺時,他就有見到外國人。不論怎麼想,豐國新聞都不太可能在外國發配,這人應該是在橫濱等衆多外國人居住的地方看到。

「我要殺了幻刀齋。」

「原來如此……現在正是最完美的時機。」

「是怎樣的傢伙?」

四藏眼睛眯成一線,舒了一口氣。

「即使幻刀齋不擅應付甚六的貪狼,可能也無法戰勝他。」

「三助的神情十分平靜。」

「幻刀齋連家人也不放過。這麼做等於否定了本該在放棄繼承戰時就死去的人,以及他往後的人生。蠱毒若是結束,恐怕三助的家人也會遇害。」

彩八附和道,隨後又含糊其詞,看向愁二郎。

「這個拿去。」

「竟然連四藏哥都選擇敬而遠之嗎?」

彩八不禁驚呼。

「要是沒有一擊殺死他,就可能是我喪命。他不只虎背熊腰,行動也很敏捷。要算作戰力綽綽有餘。」

「我也有一個人選,不過應該是無法拉攏。」

「無骨嗎?」

「沒錯。」

彩八愁眉苦臉地點頭說。彩八是在蠱毒剛開始時的大津和草津之間見到無骨。當時他也正與兩個人交手,而彩八躲在陰影處觀察。那兩人身法輕靈,而且似是長年搭檔,合作無間,看起來是採取合力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上,再趁隙收拾的戰術。

「不過,勝負一瞬間就分曉了。」

無骨側身閃過他們從身後揮出的一擊,接着如陀螺般迴旋,一刀掃向腿部。對手的雙腿如蘿蔔般斷成兩截,還發出了不成聲的哀號,無骨卻肩扛滿是鮮血的刀並恥笑對手。

——這時應該喊,我的腳啊!纔對吧。未免太不識趣了。

另一人怒上心頭,直攻向他,但無骨只是一派輕鬆地閃過所有攻擊,接着又瞄準腳揮刀。就在另一人雙腳也被斬斷,倒地呻吟時——

這下就一模一樣了。

無骨愉悅地說,並將兩人的首級連同木牌奪走,隨後高聲大笑,悠然走向草津。

「你們也絕對不會想跟這種傢伙合作吧?」

「那傢伙把我視爲眼中釘。甚六也似乎跟無骨交手過,應該是沒辦法。」

愁二郎搖頭道,接着說出自己遇見的高手。

「我碰過三個人,也知道名字。響陣、卡姆伊克查……」

「右京大哥。」

雙葉似是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個名字。

「嗯,菊臣右京。每一人都不亞於我們。」

「可是甚六——」

——還剩,六十二人。

「後天正午。」

「最重要的是這個拓植響陣。既然與他結盟,那他可能會幫忙。雖說也得看交換條件是什麼……」

正當彩八有話想說時,四藏伸手製止。

彩八看着四藏說。

注13:着流:一種日常穿的男性和服,僅穿長着,不穿羽織。

「嗯,能夠抵達東京的都是強者。可以想辦法到時候再拉攏那些人。」

四藏問衆人說。濱松離此處不算太遠。但根據他的判斷,要是繼續前進,要找到甚六實在過於困難。

「明白了。我會帶響陣過去。你們要是碰到其他身手了得的人也多加留意。」

四藏冷靜地分析狀況,首先得找出甚六,接着找實力不俗的強者尋求協助。之後就一面尋找優秀的武者,一面前往東京,在該地擊敗幻刀齋。大致上的目標就這麼塵埃落定了。

四藏接着問。他指的是約在濱松的時間。響陣應當是預定今天抵達池鯉鮒宿。

「最糟的情況,就是抵達東京再……」

注9:女郎:遊女(娼婦)的別稱。

「既然甚六還沒走遠,那就不能錯過這個與他會合的機會。我們兵分三路吧。」

只不過,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也可能無法在東京會合。因此需要追到某種程度就先收手,並聚集在某處思考接下來的計劃。

注14:姬街道:江戶時代主要街道的其他路線。此處指從御油宿向東行,繞過濱名湖北方至濱松宿的路線。

「定在何時?」

注12:一刻:日本江戶時期的不定時法將一天分爲十二刻,因此一刻約爲兩小時。

注10:馬喰:進行牛馬買賣仲介的商人。

正如彩八所說,愁二郎也認爲這個男人有機會出手相助。

愁二郎說完,四藏、彩八依序點頭同意。

接着愁二郎分別說出是在何時、何處遇見這些人,以及和他們發生過什麼事。

雙葉深明愁二郎心繫兄弟,如今看到三人冰釋前嫌,令她不覺莞爾。

注8:古金屋:收購、販賣用舊或壞掉的鍋、釜等金屬器具的店。

注11:駐在所:爲山區、離島等偏遠或特殊地區之警察執行勤務區域所設置的行政場所。

愁二郎朗聲說道。他無法保證響陣一定願意幫忙,也不打算硬逼。剛纔提過的其他人也一樣,更何況有可能直到抵達東京都無法見到他們。

愁二郎和雙葉繼續待在池鯉鮒和響陣會合,而四藏和彩八則立刻自池鯉鮒動身。四藏沿着東海道直行。考慮到甚六在引發騷動之後,或許會先躲起來等息事寧人,因此擁有祿存的彩八沿着海走,隨後從御油宿走姬街道(注14)。

「和響陣約在池鯉鮒會合。要等嗎?」

「姑且不說愛努人,那個叫右京的男人或許願意幫忙。」

「就選在濱松如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