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之卷

玖之章 狼詩

《戰神》 · 今村翔吾 · 1.7萬 字

我沒見過爹孃。打從懂事,就在山上了。我彷彿是理所當然地有着五個哥哥,後來又多了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一貫比誰都還照顧人,愁二郎愛管閒事、容易喫虧。三助成天耍嘴皮子,四藏話不多,卻有着滿腔熱血。風五郎個性豪爽、不拘小節。七彌比任何人都還和善,彩八愛撒嬌又愛哭。甚六最喜歡這樣的兄弟們,他堅信大家永遠會生活在一塊。

所以從師傅口中得知繼承戰時,甚六嚇到說不出話。過不了多久,雖然不知道是誰能倖存,但兄弟們只會剩下一人。

───我非殺了你不可。

衆人愕然大驚,卻只有甚六目不轉睛地盯着營火,並下定了決心。無論要與師傅還是岡部幻刀齋爲敵,他都要保護兄弟。

繼承戰當天早晨,愁二郎自山上消失了。兄弟們雖困惑不已,不過察覺異狀回到山上的師傅更加驚慌。

「那個傻小子!」

本以爲他大發雷霆,卻又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語說。

「他是不知道幻刀齋的可怕之處嗎……」

這幾百年來,至少於德川治世期間,連一個人都沒有臨陣脫逃,所以師傅才以爲這次也必定如此。在場所有人,只有甚六暗暗在心中喝采。

愁哥,幹得好啊!

他明白愁二郎和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想法,並決定以不同的方式違逆天命。甚六明白愁二郎在想些什麼,在收拾臨陣脫逃者後,纔會開始繼承戰。他反過來利用這點,決定逃上一輩子。

「你們幾個乖乖留在這。」

師傅說完要將事態告知幻刀齋後,便下了山。剩下七名兄弟中,甚六率先開口道。

「我們下山吧。」

不可能,有幻刀齋在。我們難逃一死。那倒不如讓自己的技藝活在兄弟心中。衆人七嘴八舌地提出想法,而甚六哀慟地高喊。

「別放棄啊!」

不逃只有一死,那不如賭在那一縷生機上。別說什麼讓自己的技藝活在兄弟心中。與其那麼做───

「即使分崩離析……我也希望大家活下去。」

甚六顫聲說。愁二郎給了讓兄弟們冷靜思量的時間,而甚六並不想白費他的苦心。一貫點頭表示應允後,七彌、四藏也跟着響應。三助搔了搔脖子,而風五郎則嘆了一口與他那巨大身軀不搭調的長氣後紛紛同意。彩八渾身打顫,最後也決定遵從。而兄弟也是依照這個順序下山。甚六是倒數第二個下山,他卻躲在樹叢,目送彩八下山。這麼做是因爲彩八心生猶豫,不得已才做出這個決定。而甚六打算爲兄弟們殿後。

時至明治,甚六仍繼續流浪。幕府、薩長都與他無關,他依舊持續鑽研技藝,並追查京八流的祕密。他認爲這個祕密,或許藏有某種能夠擊敗幻刀齋的線索。

甚六這聲嘀咕,被捲起落葉的秋風所埋沒。

「果然……是這樣嗎?」

即使沒說中,師傅也無法破解甚六的貪狼。加上他這幾年來患病,早已虛弱不堪。就甚六來看,師傅顯然時日無多。

甚六起初也認爲是空穴來風,不過他知道軍方高層試圖壓下這件事情時,卻忍不住這麼懷疑。

爲了能夠繼續過着這樣的日子,也爲了讓兄弟們平穩生活,他必須殺死幻刀齋。甚六繼續磨練貪狼,今天比昨天熟練,明天又比今天更強,貪狼一點一滴地成長。

四藏似乎也自行嘗試過,這個搭配怎樣都無法使出。不過破軍和廉貞、巨門和廉貞卻能同時使出。當四藏實際施展給甚六看時───

甚六推測道。奧義之間有所相契。四藏說過無法同時施展破軍和巨門,這也與師傅的戰法吻合。既然如此,巨門和貪狼或許也是互不相容。

「你以爲逃得掉嗎?」

這人並非妖怪,而是人。只要是人,就能殺死。這令甚六心中的希望越發強烈。

換言之,師傅在上次繼承戰中,最後一個擊敗的是擁有貪狼的兄弟。而奧義會隨着學會的順序逐漸弱化。甚六本想提問看看師傅如何回應,師傅卻只是嗤之以鼻。

傳說中,義經的隨從武藏坊弁慶爲了保護他,全身中箭屹立而亡。要是義經擁有貪狼,那隨從就不必爲他擋箭,他自己就能將所有箭矢斬落。或者是施展巨門,如此一來就能避開致命傷。追根究柢,要是他會祿存,應該就會發現敵人暗中逼近,能事先回避纔對。這故事甚至令甚六認爲,屹立而亡的弁慶纔是巨門的傳人。

「不論是誰來,我都會將他的劍彈開。」

「其實京八流……」

其中也有令他怦然心動的人。是在松山一間雜貨店的女兒。他知道了什麼叫做戀心,哪怕戀情沒有結果,他也心滿意足。在這種時候,甚六都會仰望天空───

「來啊。」

甚六確實是有些訝異。不過他一直以來,都以幻刀齋存在爲前提而行動。四藏曾說自己見過他,但甚六當時也無法確定,畢竟有可能是師傅要脅他這麼說。

這讓甚六更加肯定,師傅最初擁有的奧義是巨門。因爲他用最多次,施展起來遠比其他奧義更加迅速,這點幾乎是毋庸置疑。而貪狼之所以不純熟,是因爲最後學會。

「慢着……」

「求師傅不要追殺兄弟們。」

「是有所相契吧?」

這是他下山第二年時,和佐用的住持所聊到的事。甚六聽了神色大變,不禁打斷住持的話,他眉頭深鎖,以驚詫的表情問住持說。

「能同時使出來嗎?」

「正如我所料!」

「對,到頭來沒學會所有奧義,都無法弄清這個問題。」

到了新的時代,越來越難四處旅行。甚六的貪狼,遠比下山時更加精湛,即使幻刀齋來襲,他也有自信擊退對方,而且他感到要解開祕密,需要和其中一個兄弟見面。即使不學無術也能從軍,甚六認爲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某一天,甚六忽然感到疑惑。他必須將貪狼練得爐火純青,因爲心裏只有這個念頭,才遲遲沒有發現。但是,這不是很奇怪嗎?繼承戰前一夜,師傅對兄弟們說───

四藏認同這個推測,神情卻蒙上一層陰霾。

當時他聽說四藏繼承了巨門和廉貞。

四藏搖搖頭說。爲了確認他所繼承的奧義,兩人久違地切磋了。四藏確實變強了,實力卻稱不上是增長三倍。

「當兵啊……似乎可行。」

接着一吐湧上的怒氣說,他發誓再也不讓任何兄弟被殺。

「破軍和巨門不行。」

他的確是這麼說的。根據他的說法,衆人應該已經完全掌握奧義纔對。可自己的貪狼卻不斷成長,不,甚至讓甚六覺得尚未達到完美境界。假若這個預感沒錯,那在繼承戰時,他還只能發揮貪狼一半的力量。而兄弟們或許也一樣。如此一來,就會變成「學藝未精之人」進行繼承戰。

能夠持續鍛鍊貪狼、義經戰死了,京八流卻傳承下去,這些疑點不禁讓甚六更加肯定───

「慢着───」

除了幻刀齋外,還有其他訪客。

「當然行,因爲我擁有貪狼。」

就以本名去當時的東北鎮臺應徵。

「不,這點你也應該清楚。」

「其他人……上哪了?」

甚六露出利如獠牙的虎牙,手握腰間佩刀。

「你這愚蠢之徒。」

「胡說八道……縱使我撒手不管,幻刀齋依舊會行動。這就是京八流的做法。」

甚六笑着表達謝意。兩人告別後,甚六神色凝重地踏上歸途。

爾後甚六在諸國流浪。這麼做不是爲了逃離幻刀齋,而是爲了在不知何時到來的那一刻斬殺幻刀齋,他必須徹底磨練劍術和貪狼。

你們已經完全學會各自的奧義了。

───是真的嗎?

之後發生了第二次襲擊。幻刀齋在光天化日之下,於仙台城鎮偷襲甚六。不過,他揮出的一刀卻被爐火純青的貪狼咬住。當下慘叫四起,甚六隻能再次躲進鎮臺避難。

「幻刀齋……」

甚六問道。就他所知,四藏是兄弟中唯一擁有多種奧義的人。因此想要知道這些奧義是否能夠同時施展。

「是嗎?那我也走了。」

───若真是如此的話……

這時也一樣,幻刀齋並沒有踏進鎮臺。哪怕是幻刀齋,也必須提防鎮臺的兵力。這就表示───

「武曲……」

甚六低聲請求道。師傅對兄弟們或許也有些情義,說不定願意答應他。甚六決定賭在如此渺茫的希望上。

「義經……死在那裏?」

「你做好覺悟……幻刀齋必定會出現……」

在山上生活,他早已學會了捕捉魚、鳥獸的方法,因此並不愁喫。他走路、練劍、喫飯,日復一日。

幻刀齋很強,甚至遠超乎他的想像。然而,他的攻勢能以登峯造極的貪狼應對。幻刀齋似乎也感到詫異,令他那張醜惡的臉緊皺成一團。

那是二哥───嵯峨愁二郎擁有的奧義。義經和弁慶在五條大橋的對決、接連飛躍八艘船,若是施展武曲就能辦到。換言之,義經並非京八流的當代傳人,只是候補之一。義經若是還沒將武曲傳承下去就死了,那京八流又是如何傳承至今?不是應該在那時失傳嗎?

甚六本是這麼想的。當他說出這些推測時,師傅卻嗤之以鼻。甚六以爲那是師傅在逞強,避免讓他察覺真相,卻又覺得事有蹊蹺。

他也知道這世上有着無數美麗的人。在有明對他照顧有加的漁夫,在鹿島把他當親生孩子般呵護的旅籠老闆娘,以及在佐用教他寫字的住持。

義經不會使用貪狼、巨門和祿存。假如他真是修練京八流,那他究竟會用什麼?甚六向住持打聽了義經的來歷,以及他留下的種種傳說後,心中閃過了一個他可能會使用的奧義,甚六嘀咕道。

對着應當身在某處的二哥說。甚六和常人一樣,害怕被人追殺。也曾受到相當過分的對待。即使是如此,能夠遇上這些事情,也都多虧了他仍活在這世上。這也讓他認爲,那一天逃下山並非錯誤的抉擇。

貪狼能夠敏銳地察覺殺氣。當師傅制止他時,甚六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做出反應,以拇指推刀出鞘。師傅頓時全身緊繃,只能沉聲威脅說。

「四藏哥,謝謝。」

謝謝。

甚六跟師傅已無話可說,於是轉過身去。

京八流的起源是在七百年前,一個名叫鬼一法眼的人在鞍馬山將奧義傳授給八名徒弟。師傅曾說過當年徒弟之中有個名垂青史的人物,也就是源義經。

「原來是真有其人啊。」

───蹴上甚六。

「我走了。」

甚六冷冷地說。師傅過去也參加過繼承戰。換言之,他能夠施展八種奧義。然而,甚六察覺到一件怪事。八種奧義之中,師傅就屬貪狼使得最不純熟。甚六十二歲時,他的貪狼就已經超越了師傅。不過師傅卻有其他擅長施展的奧義,而甚六依此得出一個推測。

他知道這世上有着無數美景。當他第一次看到海時,嚇到說不出話。在眺望被雲海環繞的羣山時深深舒了一口氣。目睹色彩繽紛的和服時驚歎不已,就連提燈的光芒都會看到入迷。

到頭來,想得再多也得不出答案。甚六隻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兄弟們根本不需要自相殘殺。

「師傅本來是擁有巨門對吧。而且,最後學會的是貪狼……」

甚六從軍這八年來,果真出現了不速之客。是一個平凡無奇的老人。然而,這人卻從全身散發出令人作嘔的不祥邪氣,且眼神空洞,笑容奸邪,這人就是幻刀齋。

擋得住攻勢,卻無法擊敗他。再打下去,遲早體力用盡。甚六打算重整旗鼓,於是逃進鎮臺,而幻刀齋沒有追上來。

「下山了,我也要下山去。」

那他應該也會用貪狼纔對。

「那麼,你爲何留下?」

不,慢着。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只要有人信以爲真便可。這簡直是求之不得。如此一來,就得到殺手鐧了。甚六想到這,便提出了休職申請。隨後他寫了封信告知四藏自己將參加,便前往京都,打算將過往恩怨做個了斷。

甚六見到這個訪客,不禁開心地高喊。這人正是兄長───化野四藏。四藏也成了隸屬於廣島鎮臺的軍人,聽說是在名簿上見到甚六的名字。然後他爲了確認是否爲本人,才特地跑這一趟。同時,他也告知了風五郎和七彌的死訊。甚六頓時茫然若失。

「爲什麼……還有辦法進步?」

起初甚六隻覺得事有蹊蹺,後來卻轉變成疑團。至今提出的各種推測,使得他幾乎能夠肯定心中答案正確無誤。

「原來如此,確實有理。不過……」

幻刀齋並非所向無敵。

京八流仍藏有某種祕密。

甚六他們從沒下過山,壓根不明白義經在世人眼中是個怎樣的人,因此當時只能隨口應聲打發師傅。

甚六朝後怒瞪一眼,便再也沒有回頭。就這樣,甚六拋下與兄弟們一同生活的鞍馬山,成了最後一個下山的人。

今年二月中旬,鎮臺的年輕一輩都在討論這個話題。前些日子,仙台街上廣發某份報紙,上頭雖有記載發行報社,但那間報社根本就不存在。有人說這只是惡作劇,還有人說山形和會津也在發這份報紙。

不過這個源義經,卻在奧州平泉被他兄長派出的兵馬所殺。假如義經真是傳人,那是如何將奧義傳承下去的?這是他傳承奧義之後發生的事?不,並非如此。倘若真是這樣───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擁有三個奧義,實力會增長三倍嗎?」

兩天後,師傅回到鞍馬山,他發現除了甚六外全部不見人影,便嚇得說不出話。

究竟是從何時,又是誰起的頭?爲何要弄出這樣的機關?京八流和幻刀齋之間的關係,恐怕比想像中更加扭曲。

師傅教兄弟們劍術時,都是先施展巨門以防萬一,並以北辰擴展視野,洞察先機閃避攻擊。而貪狼和破軍則鮮少使用,武曲和文曲則是經常用於進攻。這並非是學會的順序───

就在他即將抵達仙台時,發現新設軍隊正在招募士兵。

推測終究只是推測。而且,正因爲兄弟之中沒人打算學會所有奧義,纔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情況。

不知會聚集多少人。甚六爲了確認這點,刻意挑最後一刻前往天龍寺。人數相當可觀,恐怕將近三百。

「要進去嗎?」

守門的人問道,甚六點了頭,便走入境內。他是最後一人,木牌號碼是二百九十二號。甚六的蠱毒就此拉開序幕。

───幻刀齋在。

我一早就發現了,而幻刀齋也發現了我。然而,幻刀齋卻沒有立刻殺過來,這或許是認爲隨時能夠殺死我,或是打算將我折磨到死。

真不知是走運,還是倒楣。

往好處想,離開天龍寺後,就沒有與幻刀齋正面對決。在找到利害一致、能夠並肩作戰的同伴之前,我都得避免與對方交鋒。

往壞處想,就是遲遲找不到同伴。願意協助之人實力不足,互不相容之人反而強得嚇人。而貫地谷無骨就屬於後者。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爲何幻刀齋遲遲沒有來襲。這是看了鳴海宿的告示才發現。

───三助哥也在。

從他把人叫去戰人冢來看,其他兄弟們或許也有參加。而幻刀齋可能是想確認兄弟們是否會合力對抗他,纔會先靜觀其變吧。

因惡漢───貫地谷無骨攪局,無法前往戰人冢實在是痛失良機。兄弟們沒那麼輕易被他殺死,只要繼續前進,遲早能夠重逢,到時候只要同心合力───

「不……不對。」

想到這,甚六就搖搖頭說。他再也不想讓兄弟死去。他就是爲此才參加蠱毒。他要獨自行動,假他人之手殺死幻刀齋。這就是他的盤算。

「喂,椒。」

甚六對着後方喊道。這是蠱毒舉辦方派來跟隨自己的監視者。歲數大約二十三、四,是個女人。

「請您別動不動就找在下說話。」

椒輕聲嘀咕,並走到他身旁。

「有規定不能找你們說話嗎?」

「那倒是沒有……」

下士官吹哨命令道,有好幾個小隊聽見第一聲槍響就趕往這裏。加起來人數恐怕有一箇中隊。

下士官接連喊道。幻刀齋以膝蓋前進幾步後起身,旋即順勢飛馳。甚六也一面擋下子彈,一面追了上去。絕不能讓這傢伙逃脫,得趁現在將他絆住,讓士兵射中他。

甚六進到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城鎮,是五月十七日的事。當時已經到處能見到身穿軍服的人,想必是先遣隊吧。警備部署得比預期還快,這恐怕是受到大久保利通遇刺的影響。

「開火!」

「您果然……打算在這……」

然而,這次甚六不會重蹈覆轍,他並不打算進攻,而是決定徹底採取守勢。即使不是他親手殺死幻刀齋也行。

甚六忽然問道,椒神情困惑地回答。

不光是隻有西洋文化傳入。中國人劇場的會芳樓一帶,開了許多提供南京料理的餐廳,以及販售食材的商家,使得此處熱鬧非凡,彷彿置身於上海。

「保重。」

可說是進入明治之後,改變最大的一座城鎮。聳立於外國人居留地的橫濱大飯店於明治三年(一八七○年)開幕,被稱爲西洋割烹而盛名遠播的開陽亭於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開業,石造四層建築的時尚橫濱町會所於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完工,到了現在,街上的西洋風建築物仍不斷增加。

「不能說嗎?拜託幫我打倒他嘛。」

「貪狼……」

「沒用的。」

「妳有兄弟嗎?」

「來啊!」

就在太陽將過中天之時,甚六在一片灰濛濛的人羣中說道。

甚六這聲嘀咕,與猶如鞭笞的破裂聲重合,子彈往斜後方飛去。甚六的貪狼甚至能夠吞噬子彈。

當甚六呼喊時,他的刀已如嗜血餓狼般自刀鞘中撲了出去,緊咬敵人不放。

同一天,氣勢磅礴地升起蒸汽的軍艦也進到港口。眼下橫濱可說是戒嚴狀態。而對甚六而言,則代表這個意思。

橫濱───

甚六得意地笑了出來,並說出過去經歷的一切讓他得出的推測。他第一次見到幻刀齋張皇失措。兩人距離僅只十步。甚六手按在刀上說。

「謝謝妳,就跟到這吧。」

換言之,敵人只要配合甚六的攻勢反擊,就無法用貪狼擋下。而貫地谷無骨就是看穿了這一點,抱持着兩敗具傷的覺悟砍過去,才能傷到甚六。

甚六露出調皮的笑容。

下一刻,彷彿是沉積已久的某種東西爆發開來,周遭發出尖銳的慘叫聲。男人連滾帶爬地逃跑,女人怕得抱頭鼠竄,老人嚇到站不起身,孩童放聲哭號。轉眼間,街景恍如地獄。

「我不會問啦。而且……我很感謝你們。」

「妳知道幻刀齋對吧?」

「貪狼……」

「什麼意思……直到蹴上大人抵達東京,在下都必須跟在身旁。」

刀身躍動,彈飛幻刀齋的斬擊。不論身軀多麼柔韌,或是如何旋動,貪狼都會將攻勢一一咬殺。

熙來攘往,人力車來來去去。甚六在無數人生交錯的間隙中,看見了幻刀齋那充滿罪業的嗤笑。

「在下根本就比不上蹴上大人,請您不要奢想逃跑。到時候其他───」

就是一旦轉守爲攻,貪狼就會消失。

「否則就開槍了!」

甚六對着眼前的幻刀齋,以及穿過人羣前來的小隊厲聲呼喊,以下段架勢向前疾馳。

聽完椒的答案,甚六便察覺到一些端倪。

貪狼雖稱得上是銅牆鐵壁,但並非毫無破綻。這招唯一的弱點───

隔天十八日,第一步兵連隊進入橫濱,十九日就於城鎮部署完畢,使整個橫濱充滿士兵,數量顯然比之前聽到的還要多。士兵分成小隊在城鎮各處盯梢,檢查是否有可疑人士或是兇賊混入。

「還需要兩點。」

步兵第一連隊的士兵們認爲羣衆早已四散,如今應該不會傷及無辜,於是各自開槍。槍聲接連不絕,橫濱彷彿化爲戰場。

「開火、開火!不要停下來!」

「在下辦不到。」

當甚六心中浮現起三助、風五郎、七彌的笑容,並順應激情高喊時,港口傳來了船的汽笛聲。這裏是港都橫濱,一個看似無賴的男人,和奇怪的老叟忽然拔刀廝殺,使得悲鳴和恐懼以驚人速度傳播。

「椒,離我遠點。」

甚六回想起在諸國流浪的日子,並對着旅途的藍天舒了一口氣。

「自京八流創始以來,最難纏的一個人啊……」

「這……」

說完,便闊步道別。

甚六對她莞爾一笑。下山之後,甚六明白了與人往來的喜悅。即使是以這種形式,他也對能夠認識椒心懷感謝。

「我可是知道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繼承戰。」

不論國籍、人種,許許多多的人都在此居住,或是跨海前來。整個城鎮有如象徵著文明開化。

「是啊,妳先離我遠些。」

然而,甚六不斷磨練貪狼。即使超越了應該進行繼承戰的時刻,他仍堅信自己的極限不只如此───

「說得也對。」

「我哥哥在神風連之亂(注33)……」

甚六見椒一語不發,便搔了搔側頭部,繼續說了下去。

「是嗎?」

七百年前,貪狼誕生之時,槍炮尚未發明。彈開刀刃、箭矢,這就是貪狼的能力,這招並無法擋下速度超乎想像的槍彈。幻刀齋是這麼認爲的,至少甚六的師傅也是這麼想。

即使椒不願提起自己的事,甚六也打算在這趟旅程中將一切告訴她,所以椒才隱約明白甚六究竟有什麼目的。

「那麼在下放心了。」

幻刀齋回身一斬,速度快到不像個老態龍鍾的長者。而且,他的肩膀、手肘、手腕,都蠕蠕而動,整隻手宛如一條巨大的蚯蚓,揮刀砍向甚六。

不論蠱毒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舉辦,那些都不重要。這些都是不被允許的事。

「嗯。咦……要到白鬚賀啦。我的木牌夠嗎?」

「把刀扔掉!」

然而直到剛纔,他卻對着店面的風車吹氣,買中華饅頭來喫,悠哉到椒都不禁愣住。

「快叫人支援!」

「看來您不需要擔心。」

甚六沒有隱瞞任何事情。

甚六嘴角上揚。前方的破屋和草叢中能感受到氣息。恐怕有兩人,想必是企圖奇襲。刀、槍、箭、鐵炮,想用什麼儘管使出來。在抵達橫濱前,任何攻勢都將被貪狼咬死。

「若您想問爲何協助蠱毒,請恕在下難以答覆。」

剎那間,刀光閃現。哪怕是在大城橫濱、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兩人都沒有退縮。不,或許是因爲被說中痛處而震怒,率先拔刀的是幻刀齋。

椒嘀咕了一聲,並瞥向一旁。

「這樣啊。」

「難道───」

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就如同現在的自己。甚六思念起兩人這段奇妙的旅程。

別處傳來了熟悉的跫音。此時,椒以痛切刻骨的聲調說。

「是,有個哥哥。」

「我想也是。」

「可惡,這下糟了……」

倒掛的幻刀齋神色大驚。

甚六苦笑說。既然他們以規則爲先,就不可能幫忙;縱使願意幫忙,也不是幻刀齋的對手吧。

「妳努力活下來了。他一定希望妳獲得幸福。」

聲音被人潮埋沒,甚六是讀脣語判斷他說了些什麼。

「我說妳,還挺強的對吧?」

二十日,甚六在橫濱街上漫步,還刻意表現得十分招搖。街上有想一睹英國船風采的參觀客人、向參觀客人推銷商品的商人,還有嚴密監視衆人的士兵。整個橫濱充滿活力,猶如在辦祭典一般。

「我不會逃啦。」

子彈劃破虛空飛翔。幻刀齋腰部往反向一彎,雙膝滑過地面,使得身軀扭曲成難以置信的形狀。

霎時之間,街上鴉雀無聲,人潮驟然靜止。衆人將視線移向兩人,眼前這不可能發生的景象,令所有人愣在原地,嚇得說不出話。

舞臺已經準備好了。

終於來了。士兵們紛紛命令道,兩人卻沒有停下。不,他們停不下來。兩人飛馳交鋒,打得難分難解。此時閒雜人等全都逃離槍口前方,而下士官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厲聲吼道。

「我要結束這一切。」

椒不禁開始認爲僅是自己多心罷了。如今甚六的氛圍徹底轉變,使得椒難掩困惑之情。

士兵們神色驚恐地高喊。一個男人身體如章魚般彎曲,一個男人能擋下子彈,也怪不得他們會這麼想。混亂之中,只有下士官率先回過神來。

然而,這件事卻讓甚六有可能再次與兄弟見面,還給了他千載難逢的良機。這使得他忍不住想,協助蠱毒的人或許也有某些苦衷。

步槍不斷咆哮,子彈擊中倉庫石壁的聲響,使得悲鳴更加響亮。從天上俯瞰,人潮似是被一分爲二,而兩人在羣衆之中一同疾馳。

就如三助召集兄弟時相同,甚六在蒲原、沼津、大磯宿的宿場看板寫下信息。不過,這些信息不是寫給兄弟們,而是爲了把那個男人找來。他當時出現在戰人冢,這次也必定會前來。

甚六則蹬地往幻刀齋的反方向躲避。在這緊張的情勢下,彷彿讓人產生時間流動變慢的錯覺。子彈穿過腿旁、側腹。不過,有一發子彈朝着胸口射去。甚六無法完全閃躲。不,他沒必要躲掉所有子彈。

「那不就得了。一個人旅行很寂寞啊。」

「妖、妖怪……妖怪啊!」

「使勁打過來啊!」

椒的聲調參雜了一絲哽咽。

硝煙噴發,轟聲震耳。

幻刀齋似乎是難以招架,便不再追趕甚六。他四處奔走,不停留在一處,也就是試圖逃脫。不過,甚六卻───

「幻刀齋、幻刀齋、幻刀齋!」

如詛咒般不停呼喊對方名字。他緊跟在後,絕不讓對方脫身。使得追逐之人和被追之人對調過來。

士兵不斷增加。各處傳來尖銳笛聲,士兵們越過逃竄的人們,從大街、巷弄聚集而來。人數已經足以匹敵大隊。而剛纔趕到的人裏,有着看似困惑的年輕士兵。

「竟是這麼個老人嗎!」

「這人就是兇賊!」

而目睹事情經過的年長士兵則告訴他。軍人已徹底將幻刀齋視爲「兇賊」。另一方面,士兵一見到甚六就直接開槍,毫不猶豫。如今就算喊出自己的軍籍,也不會有人相信吧。這樣就好。就儘管瞄準我,儘管開槍,甚六將這樣的意念注入話中,並高聲挑釁士兵。

「全都放馬過來!」

幻刀齋的雙腳不停奔馳,先是躲到柱子後方,接着又滑進被丟棄在一旁的人力車下方閃躲子彈。而甚六則是窮追不捨,並全力施展貪狼。

「去死!」

甚六配合幾十把槍的齊射,厲聲呼吼道。即使是貪狼,也擋不下這麼多槍。雖然他彈開兩顆子彈,卻有一槍來不及擋下,腹部傳來一陣熾熱劇痛。而幻刀齋也受了傷,他那瘦弱的肩膊被子彈貫穿,噴出鮮血。這人果然不是怪物,是人。他是個人。

「我們一起上路吧。」

甚六彈開從身後飛來的子彈,咧嘴露出虎牙笑說。

「臭小子……」

幻刀齋的神情因恐懼而扭曲,甚六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神情。

槍響遲遲沒有止息。幻刀齋遁逃,甚六追趕,兩人身上的傷不斷增加。橫濱發出了緊急事態宣言,甚至還敲響半鍾(注34)。

───是時候了。

子彈多到幻刀齋難以閃避,甚六也難以擋下。真是個驚人的時代。光憑兵器就能戰勝京八流、朧流,甚至是任何高手的時代已然到來。

「什───」

在兩人前方巷內冒出人影。是一名年約五歲的男孩,還哭喊着孃親的名字。是在這化爲地獄的街上跟親人失散了嗎?

「沒事吧?」

愁二郎腳蹬大地,回身躍向空中,他抱着甚六,躍過子彈。

「怎麼回事……」

愁二郎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能否救出甚六,全取決於能否趁虛而入。愁二郎身子壓低到頭差點能碰到屋頂,悄然無聲地接近。

愁二郎猶如將慘叫聲劃開一般,朝着衆人逃走的方位,朝着軍人前往的地點直進。到後來,放眼望去全都是軍人。

「找到了……」

「小子,別怕。軍人是來救你的。」

小田原宿的前四個宿場全都有軍隊進駐,進入每一個宿場,他們都遭到質問,正如同他們一開始深怕的情況。

乾脆直接殺進去。正當愁二郎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時,一臺遭人拋下的人力車後有人呼喊他。

愁二郎等人進入橫濱,已是二十日正午前的事。整整比當初預定的時間晚了一天。

抱歉,讓他給逃了。

「是同夥!開火!」

狀況如此嚴峻,無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何事,因此只能交由各自判斷。雙葉和進次郎上船後就能脫離蠱毒,但根據局勢,或許和彩八直到東京都無法碰面。響陣似乎已經來到橫濱,不過以現況來看,很有可能無法與他會合。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拜託你了……」

說完,他就即刻奔馳。

這聲淒厲的喊叫一出,槍聲便緊接着響起。在京八流的嚴酷修行之中,有一個是讓幾十把機關弓同時放箭,並閃躲飛來的箭矢。這個修行必須兄弟合力躲箭。在這修行裏,兄弟之中最爲相契的搭配是───

另一方面,從不形於顏色的橡,反倒赫然大驚。隨後他又別開視線,假裝沒有聽見。

「彩八!保護他們倆───」

「蹴上大人在那。」

「你要是敢礙事───」

愁二郎打從一開始就全力施展武曲。他壓低身子,猶如初夏勁風般於屋頂飛馳,又恰如翠鳥般躍過一棟又一棟建築物。

貪狼是個不可思議的招式。只要碰到別人,就能將對方視爲「身體的一部分」保護。不過防守範圍過廣,能夠擋下的攻擊就會跟着變少。即使甚六沒有意識到,貪狼也明白最優先要保護的事物。男孩毫髮無傷,甚六則是左腿、右手被射穿,整隻右耳也被子彈轟飛。

愁二郎指向一條被石造建築夾在中間的小路。現在他知道甚六的位置,可是,他們無法越過軍人圍成的障壁。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從上方穿過重重人海。要做到這一點,就屬愁二郎的武曲最爲合適。彩八當下就明白,這麼做纔是最好的辦法。

便對着士兵高呼。甚六見士官點頭允諾,並對部下們下令後,就輕輕地推了男孩的背。

男孩緊偎着甚六的胸膛,而士兵這時才察覺到;想必是誤以爲他把男孩抓來當人質。此時有人高聲發號施令喊停火,所有對準甚六的槍口才停止開槍。

愁二郎發自內心表達謝意。

橡輕描淡寫地說道,接着又說。

「我走了。」

是一名陌生的年輕女子。正當愁二郎想問對方爲何知道他的名字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對說話者產生反應。那人就是橡。

甚六在漫天飛舞的細砂中,雙膝跪地倒下,而舉刀的右手則依舊停在空中。接着,他輕聲對左手抱住的男孩說。

這城鎮彷彿象徵着新時代。大海在皐月豔陽照耀下,散發出恰如白鱗的光輝,港口停了兩艘軍艦外,還有許多大小不一的船隻。無數士兵集結於此,將街道、巷弄、商家店面塞得水泄不通,就別層意義而言,確實十分壯觀。

甚六回應看似指揮官之人的呼喊,溫柔地將男孩送出去。從他身上能看到血跡,傷勢似乎不輕。

於是以懇切眼神哀求他說。

甚六看孩子點了點頭───

愁二郎腳蹬紅磚柱,騰空躍起,抓住青銅製的欄杆往上爬。接着一把抓住懸掛着的木製圓形招牌,再朝柱子一踢,跳到屋頂。

一進入橫濱,衆人就發現到異狀。半鐘鳴響,槍聲四起,處處能聽見男女老幼的哀號,還有人神色鉅變,倉皇竄逃。手持步槍的軍人,則朝着人潮的反方向跑去。甚六和幻刀齋已經發生衝突了吧。

「就掙扎到最後一刻吧。」

「嗯,你還是這麼胡來……」

兩人的聲音,經過漫長歲月後再次重合。

並默默對兄弟致歉。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甚六在道路正中跪倒在地,有十幾支步槍對着他,卻不見幻刀齋的蹤影。

「好吧!」

「別開槍!」

「椒……」

甚六輕聲嘀咕,並鬆手把男孩放開。不過男孩卻緊抓住甚六不放,令他有些苦惱。

「嵯峨大人!」

「在下不會。」

橡一語不發,這就是答案。那個被稱作椒的女人直衝向愁二郎,並指引方位說。

尤其是後半的藤澤和戶冢兩個宿場更是纏人。本以爲這是因爲接近橫濱所致,然而並非如此。聽說是有個在小田原宿入口被擋下的男人爲擺脫盤查,忽然拔刀斬殺了兩名士兵,而這件事又傳達給各處軍隊。恐怕是參加蠱毒的某人所爲。

「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

旋即抱着他的腰奔馳。

他還是沒變,依舊那麼愛管閒事。甚六抬頭看向凌空飛舞的兄長───

直到中途,愁二郎都是看着軍人的動向前進,如今這麼做已經沒用了。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士兵。他們徹底包圍現場、封鎖道路,絕不讓兇賊逃跑。

甚六轉頭回望時,看見幻刀齋正好衝進巷弄。蠱毒裏還剩下彩八、四藏,以及愁二郎。甚六惘然如失地仰望蒼天───

「好了……」

「來!」

也有士兵勸他去避難。然而,他無視旁人的聲音,不斷地跑着。就在此時,他瞥見遠處有個身穿西裝的男人和他並行奔馳。之前身在人海里還沒發現,如今在軍人之中奔馳,看起來格外顯眼。

「嗚嗚……」

「他們倆就拜託妳了。若是十分鐘內無法會合,你們就先去港口。我會帶着甚六過去。假如連港口也去不成……就離開橫濱。」

「再見啦。」

男孩只差一點就能脫險。而甚六這身傷勢,加上面對如此大軍,實在難以逃出生天。話雖如此,就此氣餒也不合他的性子。

愁二郎這才驚覺,甚六抱着一個男孩。想必是被牽扯其中,而甚六保護了他。一股熱流頓時湧上愁二郎心頭,甚六完全沒變。想當然耳,他可是爲了保護兄弟,決定隻身一人了斷所有恩怨的男子漢。

「橡……你竟然跟到這種地方了。」

愁二郎着地的同時,便順勢揚起飛沙,滑進巷弄裏。

「甚六!」

「這裏危險!有兇賊作亂!」

「久違了。」

「我現在讓孩子過去,你們千萬別開槍。」

「承蒙相助,謝謝。」

就在這個時刻。一道聲音忽然從天而降。屋頂跳下一個男人,連士兵們都忍不住分了神。

「愛哭鬼,別再哭了。」

「久違了。」

「只能上了。」

反過來說,他的意思是至今還有人沒通過箱根。時間應該還有些餘裕。

甚六溫柔地說,並輕輕將他的臉從胸膛拉開。甚六使勁將男孩的頭髮揉亂,並面露微笑接着說。

「兇賊,快放開那個孩子!」

也不知甚六這句話是對着自己,還是對着貪狼說。如今他還能勉強彈開兩槍,剩下的就只能賭自己能不能衝進巷弄。甚六如緩緩搖曳的陽炎般站起,士官便急忙下令瞄準。

這是甚六睽違十三年的第一句話。他完全沒變,就如同那天,從鞍馬山道別後一樣。愁二郎強忍險些上揚的嘴角───

軍人之中有個男人高喊,甚六視線落在他身上。即使沒看到階級章,也能從軍服看出,這人是少校以上的軍官。

現在只能依賴槍響,不過石牆會產生迴響,若不是用祿存,恐怕難以聽音辨位。

「是你的同伴嗎?」

可是,追兵們並沒有看到孩童。槍聲如萬雷轟頂般響起。子彈削過地面,揚起沙塵。

雙葉心想,彩八一定也想要一起去;而且難保不會有其他蠱毒參加者出現在橫濱,如今衆人一起行動才更加安全。愁二郎思忖了半晌。

「別擔心……沒事的。」

「甚六!」

「你們待在這條巷子。」

並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我們也一起去!」

───沉住氣。

是蠱毒的陷阱嗎?不,看着這女人的眼神,能感覺到她並沒有說謊。

「因爲在下負責監視嵯峨大人和香月大人。」

「貪狼。」

男孩不時會神色不安地回過頭去,甚六則努了努下巴,要他快走。

只有一顆子彈,朝着頸項直來,愁二郎本想扭身閃過,不過在那之前,一條銀線自眼前閃過。甚六的刀已將子彈咬碎。

現在沒時間等響陣了,必須儘早將雙葉倆送往港口。愁二郎打算把這事交給彩八,獨自去找甚六;雙葉卻打斷他的話,毅然決然地說。

甚六赫然抬頭一望。一時之間,有人將槍口對準愁二郎,又有人發現不對勁,急忙將槍口轉回甚六,使得鋼筒如波浪般搖擺不定。

哪怕只有看見背部也能明白,幻刀齋咧嘴露出獰笑。他一把抓住孩子的衣襟,轉身把孩子扔到身後。男孩的神情因恐懼僵住。幻刀齋則是一臉痛快,甚六以今天最宏亮的聲音對着後方高喊。

「武曲。」

雖然徹底長大成人,但愁二郎一眼就能認出,他就是甚六沒錯。

「而且是時候,要送出最後的黑牌了。」

甚六起身了。愁二郎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放聲咆哮,旋即向前一躍。

「你好意思說我。我們走。」

愁二郎說完,便往巷弄裏衝。身後傳來一陣陣長靴踏步的聲音,尖銳笛響,以及接連喊着「快追」的嘶吼。就這麼跑下去,很快就會離開巷弄,跑到大路上。

「行嗎?」

甚六簡潔地問道。這話的意思是出口處不會正好撞上軍隊吧。

「多半行。如果是彩八就能分辨出來了。」

根據愁二郎從屋頂的觀察,他們和包圍的士兵應該隔了一段距離。假如是聽見笛聲才趕過來,應該是來不及纔對。換作是彩八,就能用祿存聽音辨位,明白軍隊配置,而愁二郎只能夠靠推測。

「連彩八也……」

「她人就在附近。」

「是嗎?她一定能將祿存運用自如。」

雖不清楚有何根據,但甚六非常肯定地說。

「我先出去。」

愁二郎再次加快腳步,而甚六也跟着他衝到路上。

「嗚哇,好險。」

甚六忍不住嚇得說。此時,軍隊正好拐彎走向這條路。

「往這走。」

兩人只走出大路一瞬間,又再次轉進斜對面的狹窄巷弄。士兵實在太多,光算聚集在這一帶的人,恐怕就輕易超過五百了。這樣下去,兩人插翅難飛,只要軍隊進一步縮小包圍,遲早會被抓到。

「進去這。」

旁邊有扇小窗。或許是因爲裝在巷弄,不會被人看見,因此不是玻璃窗,而是用傳統的木板擋住。愁二郎拔刀將木板斬成兩半,隨即用肘部將木板擊碎後入內。

「唔噁,怎麼是茅廁啊。」

甚六一進去就愁眉苦臉地說。走出茅廁一看,屋裏不見人影。想必是聽到半鐘聲響就逃了出去。屋裏的人可能是誤以爲失火,有許多來不及帶出去的東西散落在地。

「幫我給四藏哥帶話,說謝謝他的關照。」

───假如開槍之後敵人沒死,還朝自己砍過來,那麼士兵必定大亂陣腳。甚六是這麼說的。因爲這些士兵本是沒有戰鬥經驗的平民。儘管在開槍時顯得神態自若,然而一旦面對自己可能陣亡的恐懼,就會瞬間崩潰。前年西南戰爭時,士兵就是被薩摩兵的突擊殺得潰不成軍,纔會讓士族警官組成拔刀隊來補短。

甚六以這段話總結了自己的推測。擁有兩種以上奧義的愁二郎和四藏曾談過此事。他們感覺到與其一個人擁有八種奧義,還不如八人各自持有一種奧義戰鬥來得更強。愁二郎頓時豁然開朗,確實正如甚六所言。

「來了!」

甚六拚了命地想在這段有限的時間內傳達某種事物。接着甚六又說在那之前,他想先問一件事。

「該怎麼闖出去呢……彩八他們人在附近,但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

不知是在哪個時代,有某個人想獨佔所有奧義。而那個人達成了目的,爲隱瞞自己所做的壞事,他纔會編出繼承戰這個東西。恐怕就連「岡部幻刀齋」,也是基於某種理由,纔在當時誕生。

「對,應該是如此。而跟愁哥的武曲成對的……」

「幻刀齋聽完顯然十分驚慌,肯定沒錯。」

「嗯。哎呀,真令人喫驚啊。這樣啊……愁哥竟然……」

愁二郎如低吼般呼喊這個名字。貪狼是肌膚的奧義,能夠感受輕風流動,並隨之做出反應。愁二郎感受到貫穿甚六身體的子彈晃動,手便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當他聽見乓啷一聲,便知道子彈飛往其他方向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你一定要戰勝幻刀齋,別輕言氣餒。」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丟三落四的。」

甚六滿懷自信地說。

「慢着,我還有話要說。」

「愁哥,做得好。」

「我聽彩八說過,託付奧義之後暫時還能施展。」

愁二郎以乾渴的喉嚨擠出這段話。奧義只需用「口說」就能繼承,這樣一來,不就沒必要進行繼承戰嗎?關於這件事,甚六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愁二郎頓時張口結舌。

愁二郎搖頭說。

「奧義之間會互相投合或相斥。」

愁二郎緊抿雙脣,雙拳微顫,而甚六則是對他露出開懷一笑。

「你又不懂療傷。」

「只要兩人都有貪狼,就能殺出去。」

「不過你可真是厲害啊,竟然能夠擋下子彈。」

「咦……愁哥娶妻了?」

就位置來看,應該貫穿了肝臟,而右手、左腿也血流不止。傷勢重到讓人懷疑他爲什麼還能行動。

「不……我猜,雖說只是猜測,但應該是順序。」

甚六將手放在愁二郎顫抖的肩上,如低語般說出這番話。

「就是貪狼。」

甚六看向樓下,嘀咕了一聲。士兵似乎沒有發現兩人破窗入內。外頭依舊傳來跫音,卻沒人踏進屋裏。愁二郎見多少有了餘裕,便嘆氣坐下。而甚六也深舒一口氣,隨即倚牆而坐。

「走吧。」

「嗯,當然。」

「甚六……不行……別輕言氣餒。」

「只好再撐一會了。」

奧義的繼承就這麼結束了。他不禁想,一切就如甚六所說。假如繼承戰時錯手殺死對方,那該如何繼承?當時他聽說會由師傅傳授,不過這安排怎麼想都不對勁。京八流並非是用來奪取的劍,而是繼承意念的劍。

「那麼……爲何,光憑口頭傳述就能繼承……」

甚六仰望天花板,舒了一口長氣。

「明白。」

愁二郎聽得出甚六在笑。

甚六的字句中莫名透着些許孩子氣,接着看似感慨地莞爾一笑。甚六側眼看向愁二郎問道。

「別弄丟了。」

「準備動身了。」

這棟建築有二樓,兩人在走廊深處發現樓梯走上樓。這裏果然也沒有人。這似乎是養蠶商人的建築,有不少相關文件掉落在地。

「難不成……你……」

甚六苦笑一聲,接着又說這樣看不看傷勢都一樣了。

甚六說到這,停了半晌後,便得意地笑說。

這點愁二郎也隱約感覺到。四藏曾說過,自己能夠同時施展廉貞和破軍、廉貞和巨門;不過,破軍和巨門卻只能擇一施展。即使奧義之間會互相投合或相斥,也只能由一人取得八種奧義才能夠確認這一點。

「不行,彆氣餒啊。」

「本來京八流應該由八人繼承,並集合八人的力量抗敵。」

愁二郎重複甚六的話問道。

「貪狼……」

「貪狼還有進步的餘地。你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還能繼續精進?」

北辰、武曲、祿存、破軍、巨門、貪狼、廉貞、文曲。這是北辰和七星的順序,同時也是兄弟名字裏數字的順序。

「你沒聽彩八提過嗎?」

「嗯,戊辰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握劍了。」

甚六是這麼說的。所以他纔要施展。只要射中身體,使得子彈威力削弱,那即使是剛繼承的奧義,也一定能夠捕捉到。

「對……你聽彩八說的?」

「我妻子是大夫,知道該如何處置。」

愁二郎再三重複那句話。兄弟倆睽違十三年才終於再會,有無數的話想說,也有無數的話想聽。他想再次和兄弟們一起活下去。

愁二郎剛纔確實是大喫一驚。與昔日相比,貪狼顯然精湛不少。

「那還真是……這樣啊。」

甚六見愁二郎將木牌收進懷裏,便對他說。不只是奧義,甚六隻留下頸項上的木牌,剩下的也全交給愁二郎。一共是十九點。

「不,果然啊。」

如今射擊零零落落。只要不是齊射,甚六就能輕易擋下。甚六看着驚惶失色的軍隊,頭也不回地說。

「怎麼可能,別說傻話了。」

「北辰和武曲,這兩招無法同時完美地施展出來對吧?」

打從十年之前,甚六就抱持着這個疑問,他認爲京八流隱藏了某種祕密。貪狼能夠持續精進、擁有兩種以上的奧義實力卻無法倍增,以及源義經的故事,這些疑團讓甚六得出了一個推測。

甚六按着右手傷口說。光憑愁二郎怕是難以殺出重圍。儘管甚六的傷勢堪憂,但現在少不了他的力量。

甚六以堅定眼神直視着愁二郎說,接着將和服拉開,讓他看腹部,腹部的槍傷仍不停湧出鮮血。

愁二郎嘀咕說,甚六則是神情嚴肅地否定道。甚六一直以來獨自違逆宿命,從他的話中能感受到堅定意志。接着甚六把話題拉回來說。

既然如此只能硬闖了。比起從北方離開橫濱,通往港口的南方士兵較少。兩人決定一鼓作氣衝到港口與彩八會合,之後的事只能到時候再想。

愁二郎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這彷彿是扭轉虛空的怪聲。是甚六奮臂一揮的呼號。下一刻,又傳來似是胡亂敲打破鐘的尖銳聲響。那是甚六撕裂無數子彈的聲音。

「意思和文曲最爲相契的,是破軍啊。」

「從一到八,鄰近者相斥,遙遠者相契。」

愁二郎簡潔地說明了彩八還帶着另外兩人,要是愁二郎過了十分鐘沒回來,他們就會先去港口。如此一來,他們恐怕是難以會合。即使想像剛纔那樣從屋頂逃出去,偏偏這一帶只有這棟房子有二樓,不論怎麼做都會非常顯眼。

「你身上有針、線,或是纏布嗎?」

「或許逃不出去了。」

───我沒辦法全數斬落,子彈一定會貫穿身體。

「用光了……」

舉例來說,愁二郎擁有的北辰和武曲相鄰,因此相斥。四藏的破軍和巨門亦是如此。反觀彩八的文曲和祿存中間隔了三個星辰,而彩八的確能夠輕而易舉地同時使出這兩種奧義。

「愁哥,就交給你了。」

「沒人進來……」

全搜過一遍,他們可能躲在屋裏,外頭傳來了這樣的叫嚷聲。看來眼下已是刻不容緩。

「我看看你的傷勢。」

「貪狼,再一次就好……使出你的全力。」

三助就是如此。他將奧義託付給彩八後,仍能施展祿存對抗幻刀齋。這恐怕是類似奧義殘影的事物暫時留存吧。

「你說根本就沒有什麼繼承戰……」

「這一點,或許是爲了當有人死去時……能夠讓其他人繼承吧。」

幾百名士兵拚了命地尋找他們。就在此時,兩人已被發現了。笛聲和怒吼四起,他們再次跳往下個屋頂,隨後跳到地上,朝着太陽疾馳。往南方,往港口所在的方位狂奔。

「你仔細聽着。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甚六充滿自信地說。

「正如我所料。」

「因爲我有持續修行。愁哥你是生疏了吧?」

當下正如他所說,眼前的士兵狼狽不堪。他們豈止是忘記要裝填子彈,甚至有人見狀轉身就跑。

甚六平靜地說。假若真是如此,那麼京八流就並非以血洗血的流派,而是滿懷慈愛的流派。雖然答案尚未明朗,愁二郎卻相信甚六的話,併發自內心希望這些就是真相。

甚六對着長年陪伴自己的搭檔說話時,轟聲鳴響,硝煙瞬間擴散開來。

「上樓去。」

甚六的聲音依舊精神奕奕。可是,他口中噴出唾沫,吐出鮮血。子彈貫穿了他的胸膛。

兩人從二樓窗戶跳到鄰家屋頂。

「順序?」

甚六打頭陣,愁二郎緊跟在後,筆直地向前衝。擋在前方的是多如滿天雲霞般的士兵,他們一個個都拿起散發漆黑光澤的鋼筒,對準兩人。

「告訴彩八別哭了。」

「好。」

「愁哥,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兄弟倆依照計劃行事。當甚六沖向軍隊的那一剎那,愁二郎就施展武曲,朝着反方向離去。他穿梭於手足無措的士兵之間,並踩着對方的背用力一躍,衝出敵陣。雖有軍刀從頭上劈落,卻被貪狼輕易擋下。這也如甚六所料,武曲和貪狼並不相斥。不,甚至可說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就如同愁二郎和甚六。

甚六的呼喝聲逐漸遠去、轉弱,最終消散。愁二郎將一同歡笑的日子藏於心裏,在如飛雲般漸漸四散的軍隊中奔馳而去。

───還剩,十一人。

注33:神風連之亂:明治時期的熊本士族叛亂。

注34:半鍾:在火災、洪水、有人竊盜等緊急時刻會敲響的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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