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之卷

捌之章 箱根坡道

《戰神》 · 今村翔吾 · 1.9萬 字

於靜岡暫別彩八後,愁二郎等人就走回東海道,一路東行。他們順利通過江尻宿、興津宿,當進入由比宿時,已是日落時分。

這段期間,他們沒有遇上蠱毒參加者,也沒聽見行人們聊起哪裏鬧出事。這段路程異於過去的匆忙,甚至平穩到讓人覺得白緊張了。

「真小呢。」

這是雙葉進到宿場的第一句話。由比宿位於薩埵峠東麓,是靜岡縣裏最小的一個宿場。

要是有個萬一,在小宿場也比較適合獨自保護兩人。這就是愁二郎選在由比宿下榻的理由。他們隨便找了間旅籠喫飯,雙葉一早就窩進被褥休息。房裏只聞平穩的呼吸聲,愁二郎沉聲問進次郎說。

「行嗎?」

「應該沒問題。」

進次郎一面動手,一面答道。一出靜岡郵局,進次郎就說有地方想去。

他想去的地方正是槍炮火藥店。他在島田宿消耗太多子彈,因此需要補充。然而只有大町纔有槍炮火藥店,一旦離開靜岡,怕是直到橫濱都沒地方購入子彈。子彈若是保存狀態太差,就容易變成啞彈,甚至是有走火的危險,因此得仔細檢查一遍。

「還剩幾發。」

「二十七發。這點量可能還嫌不夠充裕就是了。」

如今彩八不在,很有可能連進次郎也要參與戰鬥。姑且不論先前,在島田宿經歷死鬥並取勝後,他的神情也變得十分精悍。

「愁二郎大哥呢?」

進次郎回問說。愁二郎也正在保養刀。明治之後,他也不時在刀身塗油,避免生鏽。自蠱毒開始之後,他纔再次開始清理刀莖 (注25),而上次清理,恐怕是箱館戰爭時的事了。

之所以保養的理由十分簡單,因爲他再次開始斬人。若是染上血不清理,刀莖就會浮現紅鏽,而目釘 (注26)一旦腐朽,就再也無法使用了。

「沒事。」

愁二郎端詳刀身。歷經了這麼多場戰鬥,刀上多少有了崩口,但是並沒有大到稱得上是崩刃的缺口。

「真是把好刀啊。」

「這把是丹波守吉道。」

「您果然是怒不可遏啊。」

越過種滿松木的道路後,就看見了吉原宿。這次能夠清楚地看見對方身影,他就站在人聲鼎沸的宿場入口處。是橡。這次他身穿和裝,頭戴菅笠。

「……天曉得呢。」

「是橡暗中提示的。」

橡說到這,便稍作停歇。

你要在這旅程中活下來。

「算你聰明。」

「是……左富士啊。」

「怎麼會……」

開口的人是雙葉。她直盯着橡說。

「你……」

───旅人特別喜歡佩帶那把刀。

───內務卿大久保利通,死於兇刃之下。

進次郎也極力保持冷靜,然而事關重大,令他不禁聲調上揚。

───這個給你用吧。

「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恐怕是真有其事。」

官軍在鳥羽伏見之戰取得勝利,接着在後世稱爲戊辰戰爭的一戰開打之前,愁二郎被編入浪人部隊,將在日本各地轉戰。那時,他正好有機會跟大久保說上話。

「是黑牌啊。」

「愁二郎大哥,我們先離開吧。」

愁二郎瞪向他說。

大久保忽然笑着說。丹波守吉道,意思是前路必吉。大久保後來也沒多說什麼───

「四藏……」

「我確實走得比較快。跟得上嗎?」

喫驚的不只是愁二郎。蒲原宿也整個吵成一片。不,想必全國各地的人看到這份號外,都會是相同的反應。畢竟內務卿可是這個國家實質上的最高施政者,也怪不得衆人看了紛紛大驚失色。

他曾在島田宿說過還剩下十五人。能夠進入東京的最多有九人,這樣一來四名淘汰者便不合算。那麼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

「難道四藏大哥也!」

「貫地谷大人進入島田宿時擁有十六點,並將至今消失的十一點交給他。現在木牌的價值爲二十七點。接着將交給最後一名通過箱根宿的人。」

儘管努力平復,愁二郎心頭卻如掀起波濤的大海。和大久保一同度過的時光,各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一浮現。刻骨銘心的哀傷,與不斷湧現的憤怒,促使愁二郎邁開腳步,如穿針般走過人心浮躁不定的蒲原宿。

愁二郎緊咬下脣。當這消息是以報紙報導時,就不太可能會是虛報。號外上寫是石川縣士族犯下的兇行,但想必是川路利良等蠱毒舉辦者所爲。

雙葉喫驚地喊道。假如大久保真的遇害,那就表示四藏沒有阻止兇行。想必雙葉是擔心他也一起喪命。

「是。還差了半天左右的路程,想必您希望儘快趕路吧。」

「其實在下本來打算……在先前的路上跟各位搭話,不過在下認爲貿然接近現在的嵯峨大人恐怕有危險,纔會選在人多的宿場與諸位見面。」

他是被稱爲京五鍛治之一的名匠,打出來的刀刃文(注27)獨樹一幟,被稱作簾刃。這把刀是第五代丹波守吉道的作品,雖說跟初代和二代相比有些遜色,但也不是一介浪人能夠得到的名刀。

雙葉的臉色也變得如紙張般蒼白。

愁二郎沒有點頭,直接邁開步伐。他無視叫賣着糰子、烏龍麪、紅豆湯的喊聲,默默地走進宿場。

愁二郎怒氣衝衝地沉聲說,而橡輕嘆了一口氣。

雙葉忽然問了下去。橡把臉轉向別處,似是不敢面對她的視線。

「左富士?」

愁二郎奮力擠出這句話。連他也不明白現在究竟狀況如何。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被烈焰吞噬的濱松郵局時。愁二郎早知道這人沒那麼容易喪命,所以並沒有多驚訝。看來他果然逃出生天了。

至今橡經常在話中透露出各種線索,試圖幫助愁二郎等人。而這次十之八九也是爲了這麼做。

「是爲了這個國家。在下是爲了這點才選擇加入。」

「爲什麼,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雙葉神情訝異地問道。

這句話讓愁二郎終於肯定橡是在提示線索。

當愁二郎逃下鞍馬山時,並沒有帶着刀。就和他在天龍寺對雙葉說過的話一樣,一旦拔刀,就會自然而然產生殺氣。換作是師傅,即使收刀入鞘,光是帶着就會殺氣騰騰。爲避免被人發現,他只能選擇把刀留下。之後,他就只能借些生鏽的破銅爛鐵來用。

「無骨……他果然還活着。」

進次郎說。他並非沒有感到哀傷,也不是早已鎮定。而是他深知愁二郎心神不寧,纔會一直說話來緩和情緒。

有人。

「距離富士山越來越近了呢。」

「四小時前嗎?」

從江戶向西行時,富士山總是位於右側。自從改變路線後,只有這裏會在左側見到富士山,因此成了名爲左富士的名勝。對於走反方向從京都前往東京的愁二郎一行人而言,一直都是在左側見到富士山,只有此處移到右側。

而雙葉也想着相同的事,於是努力將話題接下去。

進次郎提醒道。他可能是以爲剛纔被橡喊住,使得愁二郎分不清行進的速度。

「雙葉,跟這幫人說再多都沒用。你來是有事需要傳達對吧。」

「可以。怎麼了嗎?」

「諸位辛苦了。」

「怎麼會……」

愁二郎行經路旁松樹,同時繃緊心神,留意前後左右是否有敵來襲。這是一條狹小的道路,甚至連有人擦身而過都得多加提防。敵人可能錯身後立刻拔刀。姑且不論只有愁二郎一人,若是要保護雙葉倆,這纔是教人防不勝防的情況。

橡含糊不清地答道。

剛纔,橡說「還差了半天左右的路程,想必您希望儘快趕路吧」。然而,從島田宿出發,怎麼算都會超過一天以上的路程。本以爲只是他說錯,但愁二郎非常肯定,唯有橡絕對不會出這種差錯。

假如無骨持續趕路,那應該到了藤枝和岡部之間。雙方距離超過十二里,沒有個一天恐怕難以追上。能不遇上無骨自然是最好,尤其現在更是如此。考慮到最壞的情況,就是一面與他保持距離,一面趕路。

「幻刀齋,恐怕在江尻或興津一帶。」

呆站在道路上太過醒目,因此進次郎搖着他的肩膀說。

「一路順風。」

「意思是有我們畏懼的對象位於半天路程後方,也就是幻刀齋。」

愁二郎察覺到一股氣息。這並非殺氣,而是一道視線。恐怕是蠱毒的監視者。

愁二郎說完,橡便點頭答道。

「嗯……」

「……這也是大久保閣下送我的。」

隔天十六日早晨離開由比宿,在一里前方的蒲原宿,愁二郎茫然若失地說。

「又有兩人淘汰了。」

就在三人聊着這些事情時───

起初愁二郎怎麼也不肯收,直到大久保說要是護衛用些破銅爛鐵,操心費神的可是他,愁二郎才難以推辭。

「是六十六號,貫地谷無骨大人。」

兩人喫驚的聲音,於叫賣聲中重合。

「只有這件事嗎?」

寫了這麼一段斗大的文字。

「是。距今四小時前,最後一人通過了島田宿。」

當愁二郎告知雙葉和進次郎,監視他們的人是橡時,兩人的神情也跟着緊繃起來。走到距離十公尺左右時,橡主動搭話說。

「蠱毒也總算是進入尾聲了。請務必當心,別被算進僅剩四名的淘汰者中。」

「還有一件事,橡說淘汰者還剩四人。」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他當時的聲調語氣,至今仍記憶猶新。而這句話彷彿是順應現在的狀況,再次於愁二郎耳中復甦。

「咦───」

愁二郎也回話道。他明白這麼做確實能夠讓人分神。

愁二郎打斷兩人的問答,直接切中要點。

「總之只能繼續前進了。」

「有可能是虛報。」

橡一早就察覺到愁二郎殺氣騰騰。若是在聽說大久保遇害後搭話,他甚至有可能因一時義憤報復。

距今兩百年前的延寶八年(一六八○年),這一帶被高潮襲擊,位於海岸線的宿場全毀,因此再建時將宿場移至內陸。也因爲這件事,使得東海道的路線拐了一個大彎。

因此每當有人經過,愁二郎都得施展北辰拓寬視野戒備,這麼做自然是煞費心力。不,不光是如此。大久保遇刺,而自己沒有辦法保護他,確實令愁二郎心生動搖。施展京八流的奧義,最容易受到心神影響。在這種狀態下多次施展北辰,自然使得愁二郎疲憊不堪。

「也怪不得您。」

當他在薩摩藩邸時,幾乎都是擔任大久保的護衛。某一天,大久保外出時,忽然就把這把刀遞給他。

「現在也是?」

「嗯,這裏被如此稱呼。」

「我絕不放過你們。」

「走得有些快了。」

「那還用說。」

只因在蒲原宿發放的號外上。

隨後把路讓開。

愁二郎說。加上已經抵達東京的四藏,愁二郎等人一共有六人。扣除一定仍倖存的無骨之外,就只剩下六人。甚六、幻刀齋、卡姆伊克查、吉爾伯特、陸幹、楓、傭馬。這些他們知道的人中,已有一人淘汰。

「那麼點數……」

愁二郎喃喃自語道。通過箱根宿需要二十點,而總點數一共有二百九十二點,最多有十四人能夠通過。假如現在剩下十三人,那麼直到箱根就不會再有人爭奪。

「不,不對。」

現在包含彩八在內,一行人擁有八十點。而四藏已經拿了三十點抵達東京。響陣有二十點。無骨有二十七點。

剩下的百三十五點,全握在其餘六人手上。要通過島田宿最少也需要十五點。假如平分就是二十二點五點。這麼一算,確實所有人都能通過箱根宿,但是實際上,木牌肯定有人多有人少。考慮到現況難以遇上參加者,那麼衆人恐怕又會集結於箱根宿。

「雙葉、進次郎,仔細聽我說。」

愁二郎鄭重其事地說。所幸木牌足以通過箱根。然而,難保接下來會再次發生相同情況。愁二郎非常肯定屆時插翅難逃,於是決定老實說出心中想法。

愁二郎依序說明他打算讓兩人逃出蠱毒,爲此需要藉助國家的力量,以及彩八也已經同意這事了。

「在靜岡打電報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進次郎等愁二郎把話說完後問道。

「嗯,我已經傳達了。」

「可是,內務卿……」

打電報時,內務卿大久保利通已被暗殺。因此那通電報不可能送得到了。

「前島閣下一定會設法處理。」

由於無法直接打電報給內務省,只能透過打電報給驛遞局拜託前島。就結果而論,這麼做確實讓前島知道當前情況有多麼緊迫。如今無法仰仗大久保,就只能相信前島能夠自己解決這個難題。

「愁二郎大哥……我……」

雙葉似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愁二郎。

「不必擔心。我一定會平分獎金。」

愁二郎、響陣、四藏、彩八,不論最後是誰獲得獎金都會平分成六份。一人能夠拿到一萬六千六百六十六圓。大學畢業銀行員的年收約爲百圓,等於是一百六十六年份的薪水。這些錢用來拯救雙葉的娘、進次郎的家、愁二郎的家族和村子的人們,可說是綽綽有餘。

愁二郎等人確實是加快腳步趕來。不過,橡卻早一步抵達,還悠悠哉哉地等候他們到來。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愁二郎忍不住將這個想法脫口而出。

「那四藏大哥現在人在……?」

隔了一會,雙葉以有些寂寥的聲音回應。即使遭遇種種危險,對於從沒踏出丹波的雙葉而言,這趟旅途中所見的一切都是無比新奇,甚至令她感到莫名遺憾。愁二郎將繼續踏上旅程,但雙葉的旅行很快就要結束了。

「那就好。」

不,既然前島這麼說,那就絕對沒錯。半次郎還活着。而且,之所以寫上中村半次郎,而非桐野利秋,就表示他並非以軍人身分,而是以人斬之姿捲土重來。也怪不得四藏會陷入苦戰。

「內務省驛遞局底下有管船課。」

「諸位來啦。」

「什麼……」

進次郎看似灰心喪氣地說,但愁二郎接着又否定道。

「不,這段話還有後續。」

「嗯。我明白了……我會這麼做。」

「那麼軍方能夠行動吧?」

步兵第一連隊的連隊長,是今年一月上任的前長州藩士乃木希典。當時前島告知大久保遇襲一事,他當下自然是難以置信。不過,乃木看在驛遞局長親自奔赴的分上,便自作主張派出兩個小隊,可惜仍是遲了一步。

「下個宿場就是沼津,今晚在這下榻。」

半次郎於御一新後,改名爲桐野利秋,投身軍旅升上少將。然而,之後他和西鄉隆盛一同下野,最終於前年的西南戰爭戰死了纔對。

原宿有三個本陣、一個脇本陣,算得上是較大的宿場。他們從爲數超過五十間的旅籠中挑了一間下榻後,便前往沼津郵局。

橡說話期間,反方向的建築物隙縫間便冒出了另一個男人。他正是監視進次郎的杜。

「前往川崎的計劃中止。地點是……橫濱。」

想必她是故作開朗吧。進次郎見雙葉如此活潑地答覆,臉上也不禁浮現笑靨。愁二郎交互看着兩人,用力點頭。

「我們會成爲愁二郎大哥的累贅。」

愁二郎舒了一口氣說。

戴着眼鏡的初老局員沉穩地答道。等了一會,局員就回到櫃檯,而他的神情顯然變得有些緊張。

「有一通驛遞局直送的電文。」

愁二郎一說完,進次郎就忍不住嚥下唾沫。正好愁二郎也和響陣約在該地會合。橫濱將是和同伴碰頭的最後一個地點。同時,也是蠱毒後半最大的難關。

「是,請查驗。」

「許久不見。」

現在,除了軍艦之外的船隻,全都由隸屬於驛遞局的管船課所管理。他打算派出其中一艘船藏匿兩人。

他似乎爲無法阻止大久保遇刺感到懊悔不已。四藏在兄弟中爲人最正經,責任感也最強。他肯定會認爲一切都是自己的過失。

「有沒有寄給嵯峨刻舟的電報。」

沼津郵局是由黑木和白木相間建成的當代建築,從老遠就能認出,十分顯眼。一走進入口,就能見到位在中央的櫃檯,愁二郎上前,簡潔扼要地問道。

「還請稍後片刻。」

距離下個三島宿的路程大約是一里半。雖說依舊是在靜岡縣內,若是論舊國名的話,已經離開了駿河國,踏入了伊豆國。

「就是說啊。你就不能在告知黑牌的時候一起過來嗎?」

至於蠱毒那邊則是說,在抵達東京的最終日六月五日前一天會傳達下一道指示,在那之前都能夠自由行動。因此他現在跟前島待在一塊。

他們必須前往沼津郵局確認對方是否回信。今天一行人走了九里路,若非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就不必擔心被人追上。

「那麼請你答應我……」

「雨……」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有我受人保護還能拿到錢……」

「在下僅僅是腳步比常人稍快,又走慣險路罷了。姑且不論只有嵯峨大人的情面,若是您跟香月大人、狹山大人一同行動,那麼要早各位一步抵達並非難事。」

局員輕聲細語地告知。

「難不成那個地方是!」

「來得可真早呢。」

雲朵飄飄,雨勢稍稍趨緩。愁二郎看着書信,繼續說了下去。

「嗯,我發誓。」

旅行剛開始時,在鈴鹿峠展開混戰。然而,在這卻什麼事也沒發生。愁二郎依舊提防後方,別說是來敵的聲音,甚至沒感覺到他人的氣息。從山路往下一瞧,就是無比雄偉的景緻。雙葉雖走得有些喘,但衆人度過一段平穩的時光。

前島一回到東京,就讓他的祕書舟波跟隨四藏前往搭救,自己則直奔檜町。由於是太過度危急,他不只跳過陸軍省,甚至沒有知會鎮臺指揮官,就前往步兵第一連隊的屯所。

「妳仔細聽着。我必須說重話,這麼做對我們也有幫助。」

「這樣啊……這樣確實是想得太美了……」

四藏平安無事。他進入東京,在大久保受襲時正好趕到。但是,即使他擊敗蠱毒派出的大多數刺客,卻被一名強敵纏住。那人正是在天龍寺於轉瞬之間殺死京都府廳第四課的男人。而且,他的真實身分是───

「對,我們按計劃於十九日在橫濱和響陣會合。隨後,就一同前往港口。」

一座小町緊偎着蘆之湖。細長道路上鋪滿圓石,兩側則有幾棟茅草屋頂的建築物並列。此處便是箱根宿。

這下終於有辦法逃脫。進次郎難掩心中喜悅,看上去如釋重負。想必他是認爲自己十之八九將在這趟旅途中喪命吧。雙葉仍看似有些內疚,卻也理解這麼做是爲大家好。雙葉在微弱的雨聲之中,將雙脣抿成一字,用力地點頭。

有閒就陪俺喝酒吧。

這人過去被稱爲「人斬半次郎」,乃是令佐幕派聞風喪膽的薩摩藩士。當愁二郎待在京都時,也曾見過他。

愁二郎一見到這個名字不禁語塞。

「湊巧外國政要將至,需要人搬運接待用的食材和食器。港口正好有軍艦戒備,不論是任何人,都難以襲擊船隻。」

通過三島宿後,愁二郎便勉勵兩人說。這裏是東海道第一險路───箱根峠。其路漫長崎嶇,全長三里二十八町,約十五公里。

「是三島神社。」

雖然電文中沒有寫出搭船逃脫後的計劃,但聽說會多派幾個護衛藏匿兩人。如此一來蠱毒那幫人,不,警視局也無法輕易對內務省驛遞局出手。進次郎依序彎下手指計算,接着說。

局員雖不清楚愁二郎的身分,或是有何內情,但似乎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畢竟是在這個郵局將電信轉爲文字,也怪不得他會緊張起來。愁二郎剪斷信封,確認內容。裏頭是一則長文。

吉原宿的下個宿場是原宿,距離爲三里六町。這段期間依舊沒有遇上敵人。無骨必定在愁二郎等人的後方,幻刀齋恐怕也是。倖存的十三人中,或許包含了從未謀面的那一人,根據從卡姆伊克查那得來的消息,那人也位居後方。只要繼續前進,十之八九能夠避戰。當衆人通過原宿時,愁二郎宣告:

一走進宿場,橡就如同自建築物隙縫間延伸的黑影般現身。這次他也身穿和裝,卻沒戴着遮住眼睛的菅笠。想必是每次穿着都會配合當地吧。

「看到了。」

雖然不知正確的建造時期,不過這是自古便存在的著名神社。只可惜,一行人急着趕路,沒空在此駐足。

「在二十日前……趕得上啊。」

雖說只有一次,但愁二郎見過他揮劍。他的劍快如疾風,猛烈得好似發出呼吼。所謂的剛劍,鐵定就是指半次郎使的劍。

「前島閣下一定打電報回覆了。我們去沼津收信,現在先趕路吧。」

「那是……」

雖然愁二郎認識雙葉纔不到十天,不過,他已經充分理解她是個怎樣的姑娘。正因爲知道她一定這麼說,愁二郎纔打算和她說明清楚。

「一定要平安歸來。」

越過大彎,就能瞧見下方遼闊的湖泊───蘆之湖。湖面在暖陽映照下,散發出盪漾波光。

他就不時會拿着酒,露出燦爛的笑容出現。

進次郎講得更加明白。這麼說不是因爲進次郎急着想脫身,從他嚴肅的神情就能明白。雙葉點了點頭,似是要讓自己接受這句話。

「自十八日起三天內,船隻將於橫濱停泊,要我們趁機上船。前島閣下似乎已經安排好,能讓你們隨時登船。」

『內務卿一事,令人深感遺憾。』

隔天十七日,晨光初現,愁二郎等人就離開旅籠。具體時間大約是在上午五點過後。東方天空微微泛出桃色的晨曦。昨天下的似乎只是一場驟雨,今天則露出了萬里無雲的晴空。愁二郎等人在這令人心曠神怡的拂曉之時,離開了沼津宿。

「好!」

「這段路將比以往更加險峻。」

雖說愁二郎不明白,爲何他會協助將西鄉逼上絕路的警視局,可是半次郎確實身在舉辦蠱毒的集團之中。

走在三島宿時,雙葉發出了近似感嘆的聲音說。

「等一切都結束……再來吧。」

雙葉抓着愁二郎的衣袖,眼神直視着他,繼續說下去。

半次郎這個男人猶如將薩摩人的陽剛氣質集於一身,性格直爽又平易近人。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和人斬的陰沉形象差異甚遠,令愁二郎大喫一驚。當愁二郎待在浪人的房間───

『中村半次郎。』

雙葉似乎是察覺到,便不由自主地開口說。

「局長送來的嗎?」

進入沼津宿時是下午三點。灰雲從西邊逐漸逼近,宿場下起了濛濛煙雨。

雙葉聽完似是放下心中大石,反觀進次郎則略顯拘謹地問。

「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愁二郎本來抱着一縷希望。不過,既然文章開頭如此寫着,就表示大久保遭暗殺乃是千真萬確的事。前島用這則電報,儘可能詳細地寫出事件原委。

愁二郎搖搖頭說。起初,他是打算委託陸軍省派遣軍隊到川崎。可是,如今大久保已死,光憑前島實在難以調動軍隊。

即使生疏,愁二郎仍是對武藝頗有自信。對上尋常敵人都有辦法應付。然而,隨着蠱毒進入尾聲,光是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容易了。

前島似乎計劃不仰仗陸軍省,而是憑藉自身的影響力和管轄之內,看看能否設法保護雙葉倆。

愁二郎嘀咕說。剛纔下起的濛濛細雨,忽然間開始轉強,化爲滂沱大雨。路上行人也發出驚呼,急忙跑了起來。愁二郎彷彿在玻璃窗另一頭的雨中,看見了昔日的京都。

「似乎有些困難。」

愁二郎嘀咕說,雙葉聽了便用力點頭。

雙葉在一旁神色不安地問道。

至今仍不清楚抵達東京的後半戰會做些什麼。然而,不論要面對任何難關,爲了在府中等着愁二郎歸來的妻兒,爲了雙葉,他都一定會活着回去。

「這樣啊。」

進次郎諷刺道。

「在下負責的其他人……狀況有些複雜。加上在下知道您和嵯峨大人一起行動,因此請託橡代我轉達。」

「你還負責監視誰?」

「請恕在下難以答覆。」

杜伸出手掌,搖搖頭說。

「差不多就說到這吧。」

橡一說完,愁二郎和雙葉就互相點頭,取出木牌分配。

「嵯峨大人二十點,香月大人二十點。在下確實檢查過了。」

杜還沒催促,進次郎也跟着亮出木牌。

「狹山大人二十點。通過第六關口。各位的點數剛剛好呢。話說回來……」

進次郎見杜欲言又止,便逼問道。

「怎麼,有話快說啊。」

「您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呢。」

「我只是受到衆人幫助,走運罷了。」

「運氣也是一種實力。」

杜莞爾笑說,臉上浮現了深深的笑靨。

「那麼……在下將最後一次告知眼下參加者的人數。」

橡咳了一聲,接着說。

「現在,還剩十三人。」

「果然嗎?」

「進次郎。」

「歇一會吧。」

箱根宿離東西兩旁的宿場較遠。要是在這受人襲擊,怕是難以脫身。因此他希望在今天內抵達下個宿場小田原宿。路程還有四里多,而且全是山路。

箱根宿前方有個關口,並非蠱毒的,而是一座真正的關口,名爲「箱根關」。幕府尚存時,這道關口擋下意圖闖進江戶的暴徒,相反地,也阻止女人離開江戶。

如今有法子讓兩人脫身,自然令彩八感到放心。不過,她的神情卻顯得心事重重。

「我想後方的人或許全部擠在最後。」

「不必擔心他。還有不是川崎,他們倆要在橫濱脫身。」

愁二郎興奮過頭,一股腦地問個不停。

「……你們沒事啊。」

愁二郎悻悻地說。和甚六交手的人正是貫地谷無骨,他似乎就是在當時受到擦傷。無骨能在酣戰中迅速變強,甚至有可能在劍刃相交時,發現貪狼唯一的弱點。

「我還走得動呢。」

走到箱根宿出口附近,正好看到一間茶屋。

愁二郎嚴肅地問道。

「有人來了。」

愁二郎沉聲叫他的名字。進次郎發現有異,便將手伸進懷裏,握住手槍。

愁二郎已經聽四藏提過,甚六是爲了討伐幻刀齋才參加蠱毒。單論守勢,甚六甚至凌駕於幻刀齋之上,可他的劍卻不足以擊敗幻刀齋。因此他應該需要與人合力纔對。莫非是他已經找到了同伴。

雙葉露出堅強的笑容說。

「後方交給你了。」

「真的嗎!」

時至明治,關隘遭廢,不過當時使用的關門仍保留至今。塗上澀墨 (注28)的厚重大門散發威嚴,恍如只有此處的光陰靜止。

他仰頭望天,咧嘴露出如獠牙般的虎牙笑說。

愁二郎便提議道。若是從京都踏上旅途,有不少人會在箱根峠前的三島宿下榻,做好翻山越嶺的準備。而這一點,對蠱毒參加者來說也是一樣。愁二郎爲防避危險,於是選擇留宿沼津宿。雖說兩個宿場的距離只有一里半,稱不上多遠,不過這段山路連大人都不易走,自然會備感疲憊。

「還有?」

由於只有他沒有前往戰人冢,因此彩八也說出幻刀齋出現,以及三助爲救彩八而喪命的事。

「嗯,他沒事。他在蠱毒中只有受了些擦傷。」

彩八衝到身旁,第一句話便是這句。能夠輕易跑幾里路的彩八竟然上氣不接下氣,恐怕是竭盡全力疾馳纔會如此。由此可見,似乎出了什麼大事。

不可能辦得到。二、三、四、八,四名兄弟妹聯手都拿他無可奈何了。單憑甚六一人絕不可能取勝。

「剛纔跟橡說的那些話讓我明白幾件事。」

愁哥還是沒變啊。

上次橡告知四藏抵達東京,這次卻沒提起這類事情。意思是目前沒有其他人抵達東京。

通過箱根關,就走進一條兩側生長着蒼鬱草木的細長道路。被綠意所環繞,會使得弓箭和鐵炮難以狙擊。相反的,必須對前後和擦身而過的旅人提高戒心。

愁二郎確認四下無人後說。

「……怎麼可能。」

敵人或許不止一人,甚至可能有其他參加者湊巧從後追上。假如正面來敵的實力與愁二郎不相上下,他就無法留意身後。

「看來您早料到了。那麼───」

「不過……得先等他平安抵達川崎。」

「……最終沒有說服他嗎?」

「彩八!」

「我在藤澤遇上甚六了。」

不過,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本以爲在抵達東京之前,就會告知關於黑牌的事,他卻無法一口咬定。所以纔會加上「恐怕」二字吧。

雙葉驚呼道。

彩八將至今發生的事全告訴他。當她提起愁二郎救了雙葉的事時───

「甚六出了什麼事嗎?」

愁二郎只想得到這個原因便問道。彩八緊抿嘴脣,沉聲說出心事。

這間茶屋就位於從京都走來的「第六關口」的另一頭。而參加者都必須爲了檢查木牌而停下腳步,就如同方纔的愁二郎一行人。

喫完烏龍麪,三人再次啓程。儘管休息纔不到一小時,太陽就已經升到正中了。想必抵達小田原宿時,晚霞就會將天空染成茜色吧。

「還有一點。橡剛纔說……加上這次恐怕只剩三次機會能說出這句話了。」

愁二郎打斷橡的話問道。橡兩眼眯得如針般細。這一段衆人無語的時刻,隨後便被從山道吹落的風給埋沒。

那是特別強化守勢的京八流奧義,有如銅牆鐵壁。尋常劍客根本無法傷其分毫。不如說是竟然有人能對他造成擦傷,反倒讓愁二郎訝異蠱毒參加者中果然高手如雲。

橡只有在關口確認木牌,以及傳達是誰持有黑牌時會出現在他們面前。意思是還剩下兩次。前方只剩下品川這個關口,那麼另一次就是再次告知是誰擁有黑牌的時候。

「那傢伙沒事吧?有受傷嗎?有把話告訴他嗎?」

愁二郎詢問自己是否失去資格,就是爲了確認此事。而橡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察覺到了,依然回答沒有失去資格。由此能夠預測,沒有擁有大量木牌的人通過品川。木牌應該分散於所有參加者手上。

橡讓開道路,並抬手比向宿場。

他說的還剩兩次,也包含了在品川宿檢查木牌。而雙葉和進次郎將在之前,也就是在橫濱逃脫。那就不可能再見上兩次面。換言之,他還沒發現愁二郎等人的企圖。

「會不會是你多慮啊?」

「不,他願意幫忙。」

哦哦!這不是彩八嗎!

愁二郎樂得放聲喊道。

───三助哥……對不起。

「嗯,不如說現在才需要休息。」

愁二郎等人明白蠱毒並不會懲罰「倒着走」的人,不過其他參加者恐怕不清楚這件事。因爲正常而論,一旦通過關口,就再也不會往回走。

那是前方第四個宿場,距離大約是四十公里。當彩八發現他的背影並搭話時───

「明白了。」

彩八似乎也告知三助召集兄弟於戰人冢碰面的事。甚六似乎早已發現蠱毒能夠往回走。由於不知會發生何事,他才決定先在池鯉鮒宿檢查木牌,再走回戰人冢。然而,路途上卻遭到敵人襲擊。

愁二郎伸手將雙葉往後推,靜靜地等着將從岔路出現的某人。就在對方只差幾秒就要現身時,對方反而先出聲高喊。

「我明白,不必擔心。」

此人雖非盟友,卻暗中相助。要是這麼做有任何理由,那想必就是因爲雙葉吧。愁二郎一面走過山道,一面暗暗思忖。

眼下不清楚蠱毒的耳目躲在何處,彩八擁有祿存,於是愁二郎以細如蓮花綻開的聲音說明事情原委。

愁二郎喃喃自語說。橡監視着一行人的一舉一動,應該也知道他們進入郵局的事。明知如此,橡卻從未提及此事,這也是透着古怪。

「我也是這麼告訴他……」

愁二郎叫了三人份的烏龍麪後,便面露難色地說。

「沒有失去資格嗎?」

雙葉神色不安地問道。

彩八也說出了蠱毒與警視局有關,還有他們打算在東京集合衆人之力擊敗幻刀齋,以及想讓雙葉等人脫離蠱毒的事,因此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

「或者是故作不知……」

「加上這次,恐怕只剩三次機會能說出這句話了……一路順風。」

「不愧是貪狼啊……」

「那就好……」

「無骨……就跟卡姆伊克查說的一樣。」

「話雖如此,還是得儘快出發啊……」

「是嗎!」

距離小田原宿只剩下一半的路程,大約二里。就在衆人走了八公里路時───

而在他與無骨交戰時加入戰局的,正是卡姆伊克查。混戰中警察趕到,甚六隻能選擇往東逃。這就是三人被通緝的前因後果。

「不,他打算獨自動手。」

「可以嗎?」

「不,那個男人所說的話全都別有用意。還有橫濱的事應該也沒泄漏出去。」

下次交付黑牌是在箱根宿。距離東京只剩一小段路,因此想要木牌的人很有可能故意留在最後。要是這樣的人有好幾個,便會互相牽制,緩下所有人的行進速度。如此一來,當愁二郎等人抵達東京時,就算有人仍未通過箱根也是不足爲奇。

甚六便回頭說,還露出了與昔日一模一樣的笑容。彩八說有事要告訴他後,兩人便到附近的茶屋坐下。

「對。現在,應該沒有人獨佔點數。」

進次郎一邊揉腳,一邊爽朗地回應。

「快了。」

「甚六……打算殺死幻刀齋。」

若是擁有大量點數的某人,通過最終關口品川將會如何呢。屆時位於後方的人不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收集木牌,與失去資格無異。

肯定沒錯,從彎道衝出來的人正是彩八。想必彩八是用祿存聽見愁二郎等人的聲音,在即將靠近時纔出聲喊住他們。

「是。」

「發生什麼事?」

進次郎側頭說。

「是我!」

甚六不在這,恐怕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然而,彩八搖搖頭說。

愁二郎聽見跫音。這和彩八的祿存不同,沒有辦法分辨性別或是體格,但確實有人朝着他們衝來。能在山道上奔走絕非常人,而且速度非常之快。

只要隨時遠望入口,那麼不論任何人現身,愁二郎等人都能趁蠱毒的人檢查木牌時脫身。

甚六低吼道,聽說他當時緊緊握拳,渾身打顫。

彩八顫聲說。不過甚六卻沒有退讓,那就表示他想到方法能夠殺死幻刀齋。

「他想引幻刀齋進入橫濱,在那裏殺了他。」

「橫濱……」

又是橫濱。這彷彿是天命引領衆人前往該地。

「甚六說他是軍人。」

「嗯,確實是如此。」

四藏是廣島鎮臺的伍長,而甚六是隸屬於仙台鎮臺步兵第四連隊的上等兵,兩人選擇從軍,在明治這個時代謀生。

「他似乎知道英國政要將至橫濱,所以軍方派出人手戒備的事。」

五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英國政要將造訪橫濱,東京鎮臺派出了約千名軍人加強戒備。除了全員佩戴步槍之外,還要以最新型的大炮展現帝國陸軍軍威。

爲宣揚日本國早已文明開化,屏棄一切野蠻陋習,若是有人違反廢刀令將直接逮捕,絕不寬貸。萬一出現兇賊,則立即槍殺。聽說軍方是如此下令。

「難不成……」

「甚六想讓軍方殺死幻刀齋。」

屆時橫濱將充滿軍人,甚六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挑戰幻刀齋。從旁人眼光來看,就是出現了兩名兇賊,鐵定會被射殺。

「竟然還有這個辦法。」

讓武士滅絕的並非明治政府,而是槍。只要讓平民百姓握槍,就能瞬間讓他們變成能夠殺人的高手,甚至能夠輕易打敗歷經長年修練的武者。

就連實力遠勝過尋常武者的京八流也不例外。只有幾人持槍,或許還能夠應付,要是面對幾十人、幾百人,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也就是說持刀的武士,在戰場上實在派不上什麼用場。槍械就是如此兇殘的武器,以不同的見解來看,甚至能夠勝過京八流的奧義。

聽說過去甚六與幻刀齋交手時,當他逃進仙台鎮臺,幻刀齋就撤退了。由此可見,槍炮對幻刀齋而言也是巨大的威脅。

甚六謀劃以子彈擊敗朧流,射殺岡部幻刀齋。將這長年恩怨做個了斷。

「可是,要是這麼做───」

「甚六打算赴死……」

「要是他們盤查搜出刀反而更加可疑。只能放進袋子,拿搬運遺物當藉口了……」

起初,是打算派出步兵第一連隊中的一個大隊,也就是動員千人於橫濱戒備。不過,有鑑於「當前局勢不穩」,除了步兵第一連隊外,還從步兵第三連隊派出大隊,於神奈川縣的主要都市、宿場町進行戒備。現在來到宿場的,正是步兵第一連隊,隸屬於小田原營所的中隊約兩百名士兵。

進次郎悠悠地說。他的叔父經營槍炮修理店,而進次郎平時幫他做事,因此持有許可證。擁有許可證依舊無法帶着手槍上街,所以他打算用去靜岡取回送修的槍枝當藉口開脫。

「雙葉……」

內務卿大久保利通遇刺是四天前的事。在這個當下,還得迎接外國政要,也怪不得政府會勞師動衆。看起來,應該是緊急採取這樣的對策。

「那麼由我爲爹報仇。」

「……神奈川縣全域進入警戒狀態。」

楓的母親對藩提出這個要求。她母親擁有靜流薙刀術皆傳,身手絕不輸尋常劍客。只要能夠找出歹徒,她就有充足的勝算。

終有一天,人會創造出看得比北辰更遠的眼、比武曲更快的腳、聽得比祿存更遠的耳、凌駕於破軍之上的破壞力、比巨門更堅硬的鎧甲、比廉貞更能強身的藥、比文曲更縝密的舉動。而現在,已經出現了能夠攻破貪狼的武器───槍械了。

彩八溫柔地點頭說,嘴角綻出微笑。

「總之得先儘快離開。」

他取出懷裏的手槍,愁二郎頓時眉頭深鎖。根據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發佈的槍炮取締規則,必須取得許可證才能持有槍枝。當愁二郎正想叫他拋下槍枝時───

「……我再怎麼制止他也不聽。」

同輩難掩憤怒地說。

「這個篠冢……改名換姓爲阿久根國光,現在人在薩摩軍中。」

「這究竟……」

日復一日,楓在庭院揮舞薙刀。不論是蟬鳴喧囂的夏天,楓紅漫山的秋天,白雪覆蓋的冬天,花瓣飄舞的春天,她都沒有停過。

蘆之湖的清澈湖水,映出了皐月的白日。雖然大小天差地別,卻彷彿是目睹了被稱作映天之鏡的豬苗代湖。

彩八眼角泛淚,並告訴他不必涉險,只要兄弟合力,就能在東京擊敗他。他們還找到了響陣這個兄弟之外的幫手。卡姆伊克查也一定願意助他們一臂之力。即使彩八說破了嘴,甚六就是不願首肯。他使勁將彩八的頭髮揉亂。

最後,她以這句話作爲結尾。

「今天就在這過夜吧。」

閃過這麼一個念頭。本來應當能順利於十九日進入橫濱,如今卻很有可能會來不及。愁二郎強忍焦躁,硬是擠出笑容對士兵解釋。

楓五歲便握起薙刀。從這時起,她更是潛心苦修。

「……是爲了大久保閣下的事。」

「要去買個竹蓆藏起來嗎?」

愁二郎神情緊張地說。雖說這些軍隊與蠱毒無關,也不是爲了捉拿他們。不過如今進入警戒狀態,只要帶刀就會因違反廢刀令被攔下。

當天晚上,雙葉率先開口說。橫濱佈下重兵戒備,而愁二郎等人得在這狀況下討伐幻刀齋並救出甚六,屆時戰況必定十分激烈。她和進次郎會立刻逃脫,避免跟在一旁礙手礙腳。

「我們十九日就去搭船。」

「所以你們不用擔心,請一定要救出甚六大哥。」

「這東西……該怎麼辦……」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立領制服、長絝、手持步槍。其中還有人腰間佩帶軍刀。是帝國陸軍,而且爲數不少。這些人穿着一身黑色軍服,從二樓看下去,彷彿就是一羣螞蟻。

「說得也對……」

───妳還是那麼愛哭,不必操心。

楓的父親和篠冢是舊識,在洛中見到他想搭話時,正巧撞見他和薩摩藩士碰頭。而當時篠冢似乎察覺到被人瞧見,於是在五天之後,斬殺了她父親。

彩八緊咬下脣,愁二郎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話是這麼說,一行人擁有一把大刀、兩把脇差,以及一把手槍;每當被盤查,就會被軍人盯上,這麼一來恐怕會使腳步慢上不少。

彩八輕聲喊她的名字,雙葉便莞爾一笑。

立刻就有人上前盤查了。一行人說着事先套好的說詞,此時愁二郎的心中───

其實會津藩的重臣早已知道真相,卻下了緘口令。這名同輩受到她父親不少關照,纔會打破禁令告訴她真相。

才踏出旅籠不出十步,軍人就朝着愁二郎等人走來。

「那還用說。」

彩八現在就想追上甚六,再一次說服他。不過甚六一定早已進入橫濱,並躲起來等待幻刀齋到來。即使施展祿存,也不見得能在橫濱這個大城鎮找到他。

「我也會拜託他。」

───我會用貪狼擋下子彈。

就在此時,戰火直逼會津而來。會津藩於鳥羽伏見之戰敗退,薩長暗中施計,使得會津藩淪爲朝敵。新政府軍逼得江戶城開城投降,甚至進軍會津。而楓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在此時得知她父親死去的真相。她父親的一個同輩從京都回到會津,附耳偷偷告訴她說。

彩八說完,便仰望窗外的圓月。

此處距離箱根宿約有一里路。在這之前,都是窄小的山路,忽然眼前豁然開朗,令她不由自主停下腳步。想必是無數旅人在此拔草除石,花了漫長的光陰才闢出這個地方。這麼做也許是爲了在此欣賞美景,多少排遣長途跋涉的辛勞。

楓九歲那年的夏天,她爹去世。當時她爹伴隨擔任京都守護職的藩主,前往京都赴任。

京八流是七百年前創立的流派,自古以來,就因這超越人智的力量受人敬畏。然而,創立京八流的人並沒有料想到,人類竟然打造瞭如此優秀的武器。

彩八從窗戶往外偷看。當他們準備好要出發時,彩八忽然告訴衆人,說是有超過百人的集團靠近了。

「是怎麼回事?」

當年九月,薩摩藩承認篠冢乃是舊藩士,於是對新選組提出申請,要他迴歸薩摩。當時新選組爲避免與薩摩藩起衝突,於是找會津藩商量。最終會津藩做出一個艱難的抉擇,就是在隔月將篠冢送回薩摩藩。爲保體面,會津藩下了緘口令,隱瞞這件被薩摩藩逼迫交出犯人的醜事。

「打擾一下。」

「事情一定會非常順利。」

「請讓我爲夫報仇。」

秋津楓直盯着眼前的景緻,喃喃自語說。

十九日,一旦與響陣會合,雙葉和進次郎就搭上前島安排的船。如此一來,衆人就能全力以赴。

接着,十九日則不走向下個宿場保土谷宿,而是偏離東海道直指橫濱。距離是三公里多。他打算趁早進入橫濱,在那裏和響陣會合。

「下手的歹徒是一個名叫篠冢峯藏的男人。」

距今二十二年前的安政三年(一八五六年),楓以秋津家次女身分呱呱墜地。秋津家領俸八十五石,代代擔任御供番(注29)的職務,家格爲黑紐格段下,在會津藩屬中間偏上。

她母親即使臥病在牀,仍打開房間窗戶,給她種種建言。

愁二郎說。起初他就打算今天在小田原宿下榻。明天十八日則一口氣走約四十公里的路程,趕往前方第四個宿場戶冢宿。

軍方的下士官找宿場的人搭話,想必是在解釋情況吧,於是彩八豎起耳朵傾聽對話。

至於這個篠冢峯藏又是何許人也,他是會津藩旗下,也就是自家人的組織───新選組的隊士。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時,篠冢加入新選組。他在知名的池田屋事件(注30)時隸屬於土方歲三隊,還受過褒賞。而這個篠冢,實爲薩摩藩派遣的密探。

看似指揮官的人下達指示後,兵卒便四散到宿場各處。至今似乎沒有人進到店裏。

她爹在夜半時分,於洛中不知被何人斬殺。起初還以爲是高舉攘夷旗幟的不法浪士犯下的兇行,卻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使得搜查草草告終。當下時局不定,會津藩爲維持治安必須四處奔波,秋津家只好忍痛吞下這個決斷。

抵達小田原宿時,腳下的影子已徹底變長。有人趕着歸家,有人前往酒場喫酒,無數行人匆忙地在街上穿梭。

在密集炮火攻擊下,幻刀齋必亡,而甚六也會跟着命喪黃泉。彩八聽了便懇求他千萬別衝動。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幫我阻止甚六……求求你……」

當時,會津藩召集了有意與男人一同奮戰的婦女。由於部隊無名,爲了求方便,就直接稱作「婦女隊」。

「不,看來不是。」

「不可能。」

勁風拂過箱根的險巇山道,吹得黑色長髮搖曳不定。

楓的武藝突飛猛進,只花了數年時間,就踏入她母親年過三十才達到的境界。

她母親是秋津家的獨生女,於是招了家格更高的家中次男入贅。也就是楓的爹。

沒錯。甚六說得對。彩八本來就愛哭。她只是拚了命在這殘酷的蠱毒,不,在明治這個時代求活。在鞍馬山聽過無數次的啜泣聲,如今跨越時空,在箱根山道上悄悄地迴盪。

楓如此宣言道。

彩八簡要地說。

當時無法從京都將遺體送回會津,最終只有送回遺發。根據看過屍首的人所述,她爹的頭和身體被斬成兩半,身上還有好幾道像是被挖開的傷口,看似是死後爲了污辱屍體所留下的,實在慘不忍睹。

但別說是會津藩了,連她夫家都不允許她這麼做。即使楓的母親再三懇求下達許可,結果仍是一樣。她母親日益體衰,而會津藩正值多事之秋,恐怕得等十年後方能下達許可。就在她娘怨嘆到時候,自己恐怕撒手西歸時───

接着留下一抹燦爛的笑容後便離開了。

「腋窩收緊,腳步站穩。」

隔天,宿場裏發生鉅變,嚇得愁二郎說不出話。

趕得上嗎?

「……是啊。」

而且要讓甚六回心轉意,恐怕沒那麼容易。倒不如幫助甚六實行計策,再平安將他救出來,這樣做才實際。既然着急也沒用,乾脆做足萬全準備,再於十九日進入橫濱,這點彩八也心知肚明。

進次郎提議道,但愁二郎搖搖頭。

「可能是盯上我們。」

雙葉和進次郎就寢後,彩八不禁嘀咕說,響陣真的願意幫忙嗎?他確實答應要幫忙與幻刀齋一戰,儘管戰場並不是起初預想的東京而是橫濱,但應該沒有問題。愁二郎如此推測道。

爲避免違反廢刀令,愁二郎將刀和脇差放入土山宿買來使用至今的袋子。雙葉的懷劍則說是拿來護身,彩八的刺刀想必也能用這理由含糊帶過,而小脇差恐怕只能拿纏布捲起來。就在此時,進次郎神情驚恐地說。

不過,甚六隻是開懷地笑說。

「啊,我有許可證。」

爲什麼小田原宿會出現陸軍?而且現在還是上午六點。究竟是從哪裏出現、又是爲何而來?即使向旅籠老闆打聽,他也困惑不已,似乎事前完全沒有收到消息。

相信這麼做,必定還是會受到訊問。既然是神奈川縣全域警戒,那就不光是小田原宿,從這裏直到橫濱爲止的宿場都是相同狀態。如此一來,必定會浪費不少時間。

「由我來爲爹報仇。」

「這下糟了。」

愁二郎立刻答道,並輕輕地把手放在彩八肩上。

然而不知爲何,會津藩卻遲遲沒有應允。沒過多久,她母親生了病,還是得了不治之症───勞咳。此時嫁到其他家的姐姐,提出要接下這個報仇大任。

當時楓的母親抱病加入,而她姐姐亦是,楓本想一同參戰───

「妳不可參軍。」

卻遭她母親拒絕。

「爲什麼!」

楓哀慟地喊道。

「不行不可爲之事。」

她娘毅然決然地說出自楓尚幼便耳提面名的「什之掟 (注31)」。

楓當時年僅十二歲,武藝也不夠純熟。而且,倘若她娘和姐姐無法報仇雪恨,就得由楓繼承遺志。之所以拒絕她,想必是出自於這樣的意念。

最終會津藩於會津戰爭敗北。楓收到消息,她母親胸口中彈身亡,姐姐腳受傷動彈不得而自盡。但是並沒有收到殺死篠冢楓藏───阿久根國光的消息。

會津松平家移封斗南,楓則投靠東京的親戚。她在商家做工維持生計,也不忘繼續打聽仇人阿久根的下落。

當楓在官報見到阿久根的名字,已是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冬天的事。他當上了鹿兒島縣的下級官員。

她終於能夠爲父親、母親、姐姐報仇雪恨。然而,政府卻於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發佈敵討禁止令(注32)。追根究柢,由於鹿兒島縣的不平士族圖謀不軌,局勢不定,外人本來就難以進入。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西南戰爭爆發。楓前往位於檜町的鎮臺本部,並懇求道。

「請讓我從軍。」

許多舊會津藩士自願從戎,還慷慨激昂地訴說要爲戊辰戰爭雪恨。當下政府亟需用兵,哪怕是沒碰過槍的人也一律照收不誤。

然而就楓的情況,對方非但沒有首肯,反倒譏笑她。

「女人家豈能打仗。」

楓遭衆人嘲弄,只能抱着羞愧的心情返家。

即使是如此,楓仍鍥而不捨地追查阿久根的動向。阿久根沒有加入西鄉軍,而是倉皇地陣前逃亡。後來,他投靠住在東京的薩摩人,對方還幫他安插海軍事務官的職位。不過這個工作似乎不合他的性子,他不是怠忽職守,就是沉迷賭博,還因此欠了一大筆債。

「就是這麼回事。」

「不許手下留情!」

「父親死後……爲何要對屍首……」

注31:什之掟:會津藩武士子弟的準則。

「嗯。」

「因爲我是女人嗎!」

「妳知道這東西嗎?」

「還能砍腳啊!」

「篠冢峯藏。」

楓徐緩地轉過身去,背對箱根羣山。

「啊……要打嗎?」

「我沒有。所以才感到奇妙……分明是我更強啊……爲什麼呢?」

注27:刃文:日本刀的刀刃紋路。

「來了嗎?」

阿久根是個卑劣小人,武藝卻高強到足以加入新選組。若是戰敗,恐怕是死路一條。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會是最後一次和這情報販子見面。

「我要爲父親報仇……納命來。」

注26:目釘:將刀身固定在刀柄上的插銷。

注29:御供番:藩主外出時隨侍處理雜務之人,同時也擔任藩主的護衛。

「爲什麼?」

阿久根嘴角勾起一絲獰笑。

男人似是爲終於擊中楓而面露喜色,在他的後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楓看着那人間美景,慢慢地闔上眼。

「妳是那傢伙的女兒啊,樣貌確實有些神似。」

爲何要三番兩次刺穿屍體,楓沉聲吼道。

楓掄起薙刀擺出架勢,而阿久根則看似摸不清頭緒。

他忽然抬起頭說。這人十分年輕,歲數恐怕和自己相去不遠。

男人從懷裏取出一張紙。

注32:敵討禁止令:亦稱爲復仇禁止令。

一個男人走來。他低着頭,不知嘀嘀咕咕什麼。

「感激不盡,這是最後一次請你幫忙了。」

───還剩,十二人。

當刀尖劃破虛空時,楓的胸口被刀貫穿。

兩人簡要地說完,楓就提起薙刀,男人則拔刀出鞘。

男人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傻愣愣的,手的動作卻快到不像個人。顯然是這個男人遠勝過自己。楓心知肚明,不消十秒她就會被擊敗。

下一刻,怒意竄遍全身,楓猛然衝向阿久根。

不,從男人的口吻推測,在楓說出口之前,他壓根沒發現對方是個女人。這點令楓感到欣喜,頰上不自覺地流過一道淚痕。

「正是。現在所有人都在討論這份報紙。還有……阿久根似乎走投無路……打算前往此地。」

楓揮舞薙刀高喊道。她心中除了憤怒,也感到悲哀。她怎麼想都只覺得男人手下留情。

協助打探阿久根動向的,是前幕臣根來組的男人。明治之後,他以販賣情報維生,而楓把工作賺來的錢幾乎都花在換取情報上。

男人是真心感到困惑,楓能感受到他並沒有撒謊。

打了大約十五分鐘後,阿久根流血倒在楓的腳邊求饒。

楓奮臂一擊,薙刀刺穿阿久根的胸膛。

注25:刀莖:刀身爲安裝刀柄而留出的部分。

「什麼意思……?」

男人擺出架勢,側頭問道。

然而,楓卻撐過這波猛攻。連她都不明白爲什麼能撐過去。豈止如此,她剛纔抱着必死覺悟還擊,竟然擦中男人的肩頭,滲出一絲鮮血。

於是楓也前往天龍寺。

男人縱身一躍,喫驚地喊道。旋即楓以刀尾直刺向他,而男人竟然在空中接下這招。

木牌不夠越過箱根宿,楓非得與下個經過此路的參加者交手。然而,她在島田宿就明白了,現在只剩下與自己旗鼓相當,甚至是勝過自己的人。即使得以通過箱根宿,別說是前往東京了,她甚至難以走到品川。

男人詫異地問道,似是感到不解。

他沒有看楓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豐國新聞……」

大仇已報,剩下的皆是瑣事了。那爲什麼還要繼續參加蠱毒───

「慢着……要木牌就給妳……」

「好奇怪啊……」

「嗯,因爲我喜歡。那感覺讓人慾罷不能。」

喊了阿久根的舊名,他才終於明白是指幕末時期的事。楓告知他父親的名字,阿久根才恍然大悟地說。

注30:池田屋事件:指一八六九年七月八日京都新撰組突襲池田屋旅館,使多位「尊王攘夷」的激進派人士遭逮捕或殺害的事件。

沒錯,是爲了雙葉。因爲那樣的孩子也參加了。楓看着她,回想起在那天,滿心只想達成宿願的自己。於是楓決定繼續前進,直到最後一刻。

雙方展開激戰。這人高強的武藝使得楓更加憤怒。楓的心中閃過了父親、母親、姐姐的面容,不知不覺間,她的頰上流下一道淚痕。她眼中噙着淚水,不停揮舞薙刀。

注28:澀墨:用青柿子榨汁發酵而成的柿汁,混合松煙煤製成的塗料,能夠防蟲防腐。

當楓表達謝意時,已經下定了決心。阿久根將前往吳赴任。她打算前往該處,誅殺仇敵。哪怕這麼做會觸犯法律。

男人一落地,便接連揮砍。腳步站穩。母親的聲音忽然在耳邊復甦,楓側身閃過攻勢。

楓先發制人,以刀尖朝着頭、肩、手亂擊,攻勢卻輕易被男人擋下。那麼,就攻擊腳。

楓那被淚水濡溼的頰上浮現笑靨,接着她迴轉薙刀。

「是。」

接着,在通過掛川宿一帶,時刻終於到來。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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