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之卷

伍之章 南北之神

《戰神》 · 今村翔吾 · 1.5萬 字

阿布已經十歲了。她雖有個歲數差異不小的哥哥,但也有弟妹。她身爲姐姐,不能夠輕易落淚。不過,她只要一鬆懈,淚水就不禁溢出眼眶。她希望能在回家之前止泣,所以故意放慢腳步。

「我分明就看到了。」

阿布對着拉得偌長的影子嘀咕說。

今天,父母拜託她去收集柴薪,因爲阿布十分擅長撿柴。別說是弟妹了,就連哥哥和父母都贏不過她。也不知爲何,她總是知道哪有柴可撿、哪邊積了木材。因此從兩年前,這工作就落在阿布身上。而她在撿柴的途中,一不小心瞧見了。

排灣族有個自古以來的傳說,說山裏住着女神。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女神教導祖先農耕,因此時至今日,族人每年都會祭祀祂。根據長老的說法,這片土地上除了排灣族之外,還有好幾個部族,其中大半都是祭祀這個女神。也就是說,祂是各部族共通的女神。

阿布看到的就是那位女神。祂和十歲的阿布身長相去不遠,留着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眼瞳泛出的藍色宛如大海,身穿的衣裝像是披着一塊好大的布。一切都跟她聽過的傳說一致。

而且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女神。第一次是在被稱爲蛇巢的洞窟附近時,當時祂獨自待在那裏。祂瞥了啞然失色的阿布一眼,就猛力躍飛,跳到岩石之上,最後消失在樹林中。

第二次是在被稱爲鳥淚的小瀑布旁。祂當時正在戲水,而且有三個女神。阿布首先是爲女神並不是只有一個感到喫驚。而其中一個正是她先前遇見的女神,女神面向阿布,關心她說:

「要下雨了,現在立刻回頭。」

阿布聽了猛點頭,隨後乖乖踏上歸途。阿布依稀記得另外兩位女神都對祂畢恭畢敬,因此認爲這個女神或許是位階最高的神明。而第三次,也就是這一次,是她在蒼鬱森林深處,看到了變小的女神。

「女神大人!」

阿布明白這麼做實在不敬,還是忍不住喊出聲來。其實她有將第一次、第二次撞見女神的事告訴其他人。

然而,相傳要見到女神,必須按照某個特定的步驟,否則祂絕對不會現身。因此其他孩子都說阿布是騙子,大人則是認爲她對女神不敬,狠狠訓斥她一頓。最後就連家人也不信,還叮嚀她別亂講話。阿布就是心有不甘,纔會忍不住對女神說話。

女神轉過身來,悠悠地走到她身旁,並以如銀鈴般悅耳的美聲搭話說。

「真是個怪孩子。」

根據女神的說法,不論離得再遠,她都能感覺到人的氣息,因此刻意不出現在人的面前。不過,阿布卻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即使身在附近,就連女神也無法察覺到她,纔會造成這三次偶遇。

「您真的……是女神大人?」

阿布戰戰兢兢地問道。

「沒錯。」

「我……」

愁二郎接着說,而彩八也悻悻地說道。

雖不清楚這女人是否真的是被稱爲「眠」的臺灣傳說中的女神。不過,她的確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加迅捷,沒有人能夠追得上她。

毒開始生效了。從剛纔開始,愁二郎也終於開始感到指尖麻木。陸幹也神情痛苦地一面奔跑,一面反覆張合手指維持感覺。

陸幹黯然無色地啐道。

「我會讓這個國家的首領長眠。」

「慢着!你要是逃走就糟了!」

衆人本以爲逼她打近身戰就能夠輕易取勝,結果發現打錯如意算盤。眠能擋下那個軸丸的奇襲並反過來殺死對方,就證明她的劍技超凡卓越。三人一起上應該能夠壓制她,卻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要是她又趁這空隙逃跑,那就真的拿她無可奈何了。

話雖如此,他們確實也想不到其他辦法,於是頭目們依照自古流傳的作法祭祀,希望這麼做能慰藉衆人的心靈,緩解哀傷和不安。

軸丸的驚歎聲,和尖銳的金屬聲響同時響起。眠抽出一把從沒見過,形狀宛如新月的劍,擋在軸丸的刀和眠的頸項之間。

「這樣就好。」

他本來打算脫身,想必是發現現場一片混亂,纔會改變主意。他剛纔躍過房屋時,發現一道狹窄的隙縫,於是決定躲在裏面,用背部和雙腳支撐身體,如惡狼般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山上出現一道人影,逐漸朝衆人走來。衆人屏息凝神地守候着,只有阿布緊咬下脣,強忍淚水。只有阿布深信不疑,因爲她知道,女神確實存在。

不,嚴格來說眠很強,所以衆人才會陷入苦戰。

然而,留下部分人手,就表示他們仍打算強佔這塊土地。於是各部族的頭目聚集在一塊,共商今後的對策。因爲他們知道,光憑島上的部族,是無法戰勝擁有強大戰力的日本。

「很厲害。」

最終軸丸和來不及入鞘的刀一同掉下屋頂。當他咚的一聲落地時,眠倏然揮去劍上鮮血。

碰撞聲中,夾雜了吸鼻水的聲音。

排灣族有着嚴明的身分制度。聽說可能只有排灣族是這樣,其他部族則沒有這種規定。排灣族的階級大致上分爲頭目、貴族、勇士、平民四種,阿布一家人屬於平民,因此無從得知,聽說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頭目和部分貴族。

阿布回到村裏,立刻興高采烈地告訴大家,女神果然存在,祂長得好美,祂還約好下次要一起聊天。不過,衆人的反應依舊相同。有人笑她吹牛越吹越誇張,大人們則是狠狠地罵她一頓,要她別再胡言亂語。

女神自古以來住在深山裏,絕對不會出現在人面前。祂們自古便約定好,只有在這座島的人們真正有難之時,纔會從山裏現身,實現人們的願望。現在祂不現身,被認爲是虛構的,就表示這座島安居樂業。所以這樣就好。

「……何不祈求女神幫助。」

快過頭了,迅馳的速度彷彿快到連跫音都跟不上她,甚至讓人產生她雙腳浮在空中的錯覺。

要是沒辦法現場弄到鐵炮或是弓,那就無計可施。如今眠朝東邊移動,或許也能先與雙葉和進次郎會合,再逃往宿場西側。然而,到頭來木牌還是不足,無法繼續前進。

然而,事件並沒有就此告終。敵人來尋仇了。而且不知爲何,不是琉球,而是一個叫日本的國家前來報復───

就在此時,他反手抓住屋檐,用腳使勁蹬牆,一口氣躍上屋頂。是軸丸鈴介,那個居合斬的妙手。當他飛身躍向空中時,手已按在刀柄上了。

軸丸似是被眠冰冷的眼神震懾,倏然向後一躍,收刀入鞘。擅長居合斬之人,往往在拔刀出鞘後的實力反倒變弱。然而,軸丸就連收刀的速度也非比尋常,才一眨眼的時間,刀尖就即將收進刀鞘。

「妳回去吧。」

不過,就在刀身只有一半收進刀鞘,還來不及完全收刀之時,眠就如彈簧般躍起,撲向軸丸。

軸丸頹然跪倒在屋瓦上按住頸項,似是想阻止鮮血溢出。下一刻,眠手中的劍再次畫出扭曲的圓弧,切開軸丸脖子掛的木牌。木牌號碼爲「一」。由此能夠看出他對身手相當自負,是意氣洋洋地前來參加蠱毒。

三年前,有一艘船漂流到這座島上。船員爲數六十六人,是一個名叫琉球的國家的人民。頭目將他們抓了起來,進行訊問,雙方語言不通,問不出任何消息。訊問期間,琉球人試圖逃脫。頭目們因此將他們認定爲外敵,再次抓捕他們,並將他們一一斬首。這麼做或許有些殘忍,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因爲他們是敵人,是做了虧心事纔會想逃走。排灣族從以前就是這麼教導人民。

「師……傅……」

許多頭目聽了都深深嘆氣。這幾百年來,沒人見過女神;就連頭目們都認爲,女神不過是傳說罷了。

陸幹沉聲說。

「啊!」

愁二郎一面疾步奔馳避免對方拉開距離,一面問道。

愁二郎高喊道。現在應該要同心協力,可自見壓根不聽,逕自跳下屋頂遁走。這麼一來,應該拿眠如何是好。

而現在,阿布無精打采地踏上歸途。她步履蹣跚地走着,背上柴薪頻頻發出碰撞聲。

───要爲了保護故鄉而戰。

方纔,陸幹除了拳法之外,就連槍和鎖鐮也能運用自如。因此愁二郎認爲他可能還精通其他兵器。

陸幹喊道。眠殺了軸丸後再次加快腳步,連大氣都不喘一口,看來她連體力也非同小可,狀況令人絕望。

「唔……」

要征服所有部族。

但是從她採取下毒的策略,又憑藉自身的輕巧迅敏保持距離來看,她應該是不擅長近身戰鬥。

「不必擔心。」

根據傳說,在祭祀的下個滿月之日,女神會降臨在被稱作「百步蛇平原」的地方。在這時刻,必須儘可能召集人圍住祭壇等待。於是各個部族都派出人手,距離平原最近的排灣族,幾乎所有人都前往祭壇,而阿布也是其中一人。

───眠應該並不是那麼強。

女神以清晰澄澈的聲音說。她將讓日本的首領永遠入眠。假如日本不願放棄這座島,就讓下個首領、再下一個首領,不論多少次,都會讓他們陷入長眠。到時候再交涉,讓日本就此罷休即可。

就在部族頭目要求衆人安靜之時,有人赫然高喊。

圓月漸漸爬上天空。然而,不論等了多久,都不見女神現身。衆人紛紛嘆息,放棄的意念支配了全場,有人嘀咕傳說終究只是傳說,也有人說與其寄託在迷信上,不如再去拜託清國幫忙。

「還不是普通厲害……」

「來了。」

如今頭目們束手無策,只能祈求神明保佑。就在此時,其中一個頭目說。

當火紅燃燒的美麗夕陽西沉,月光開始探出頭時,百座篝火燃起。根據傳說,只要這麼等待,女神就會現身傾聽人們的願望。

軸丸倉促拋下長刀,將手伸向脇差。然而眠比他更快出手。彎曲的劍劃開頸項,血花四濺。

「該死!」

「可是……」

「你發現啦。我大多數兵器都會用,要從遠處攻擊就是用弓、弩、銑鋧。可是我沒帶弓或是弩,距離這麼遠,用銑鋧也射不中。」

頭目下令召集貴族和勇士階級,以及所有健壯的平民。

「繼續開槍!」

「什麼……」

目前只能等她氣力耗盡,倘若她的氣力勝過在場衆人,那一切就完了。若想擊敗她就需要從遠距離攻擊,也就是說自見稱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接着眠又從軸丸懷裏取出木牌。愁二郎看得非常清楚,是白色和硃色,加起來一共十四點。眠奪走木牌後,軸丸雙膝一軟,向前倒臥,順勢從屋瓦上滑落。軸丸氣若游絲地說:

「好。」

自見劃破一瞬的寂靜,高聲啐道。和女人的距離只剩二十公尺,自見只能選擇轉身逃脫。

彩八旋即說。究竟,是什麼東西來了?一道黑影猛然凌空迴旋,答案不到一秒就揭曉了。

祂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身影十分豔麗,美到讓人不禁看到神遊天外,就此墜入夢鄉。祂的名字叫做眠,是這座島自古流傳的女神。

「嘖。」

女神露出滿是慈愛的笑容,溫柔地說。

愁二郎舒了一口氣說。眠雙腳交錯,稍微改變前進方向。她打算追上自見。

二十天後,村子突然變得騷動不安,連阿布這個孩子都知道出了大事,而父親跟母親也都沒經驗過。不,甚至連村中長老們也是頭一遭遇上這種事。這是排灣族有史以來的重大危機。

「不必擔心。」

阿布的父親和哥哥也一同受到徵召。父親顯然十分緊張,哥哥則是一如既往地對着阿布她們微笑說。

陸乾急忙伸手製止。

不過,結果就是所有部族慘敗。他們沒有戰勝日本,只是白白流下無數鮮血。

卑南族、泰雅族、達悟族、邵族、魯凱族、布農族,許多部族挺身抵抗日本人。其他部族沒有責怪排灣族。因爲他們感覺得到,日本遲早會侵略他們,之前的事只是契機罷了。

排灣族人做好了滅亡的覺悟,不知爲何,日本卻遲遲沒有進攻。而是駐屯在海岸附近,隨後他們分成好幾個集團,開始進攻排灣族之外的部族。日本人似乎無法分辨排灣族和其他部族的區別。也有可能是一開始就決定───

阿布欲言又止,女神只是輕輕地摸她的頭,臉上浮現一抹柔和的笑靨。

這麼做纔是最佳選擇。眠開始行動之後就沒有施毒。可是,一旦她移動到低處,即使再次下毒,擴散範圍也會變小。除此之外,衆人從她的行動判斷出。

忽然之間,人羣分開,女神走入其中。衆人獻上禱告。禱告聲逐漸彙集,彷彿整座島都在祈禱一般。頭目們深深低頭,說出他們的心願。請從日本手中拯救這座島。

「你呢?」

衆人再次一同叩頭。唯有阿布看到出神,在羣衆之中抬頭。女神發現了她,並對她露出了與那天相同的柔和笑容。

住在那座島上的全是化外之民。

「這傢伙……」

阿布被衆人嘲笑、怒罵,甚至連家人都不相信她。其中甚至有人說女神根本不存在,那只是虛構的故事。

自見已經躲進巷弄。眠則再次從屋頂直進,看來她放棄追上自見,專注於逃離愁二郎等人。

沒過多久,日本人只留下部分部隊離開了,也不知是因爲太多人病倒,還是有其他理由。後來才知道,日本人的目的並非要進攻排灣族,而是基於跟清國、琉球之間的種種問題,讓日本人認爲出兵有利可圖。

而這成了哥哥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排灣族集結所有人力抗敵,卻在轉眼間覆滅。沒有一個人能夠抵擋日本強大的兵器。有許多人戰死,更有數倍的人身負重傷。父親奄奄一息地被村裏的人擡回來。根據父親敘述,哥哥的死狀慘烈,全身像蜂窩一樣開了無數的洞。

聽說事情的開端得追溯到三年前。然而,阿布什麼都不知道,別說是阿布了,村子裏根本無人知曉。

「去死吧。」

他們派出了超乎想像的人數進攻,還搭着鐵製的船,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會噴雷的筒子。頭目們立即召開會議,並下了一個決定。

還說這座島並非屬於清國統治。

「果然需要遠距離武器啊!」

頭目們想到的辦法,就是尋求清國幫助。不過,這麼做並沒有得到任何成果。因爲清國似乎也不想跟日本起爭執,其實打從一開始,日本就要求清國負起處刑琉球人的責任。沒想到,清國卻回答───

「我們追。」

以自見使刺刀的實力來看,只要追上眠打近身戰,應當有不小的勝算。縱使無法取勝,也能爭取時間,待衆人追上再一起包圍她。因此,陸幹才希望眠繼續追趕自見,而他剛纔忍不住將心中打算給說出口了。

阿布將心中所有的不甘,如潰堤般傾瀉而出。

也不知是軸丸先發出那聲嘀咕,還是屋頂先發出清響,抑或是黑暗中猛然迸發閃光在先,也可能是同一時間發生的。銳牙自軸丸腰間竄出,直攻向眠。

正當愁二郎心想只剩下前者這個辦法時,一道恍如流星的曲線劃破夜空,彷彿是老天聽見了愁二郎的心願。

「是箭!」

陸幹瞠目高喊道。箭並非射向愁二郎等人,而是射向在前方奔馳的眠。眠赫然一驚,扭身避開這一箭,卻因此緩下腳步,使得雙方距離縮短。

「絃聲是從那傳來的!」

彩八以刺刀指引方向。在街道之間的房屋頂上有人影。愁二郎清楚看見那人的樣貌,而且穿着那身異服來參加蠱毒的人,恐怕只有一個。

「卡姆伊克查!」

是愁二郎在鈴鹿峠遇見的愛努箭手。當箭從眠的眼前竄過之時,他已再次拉滿弓弦。

箭矢在皐月的夜空翱翔。他的箭術依舊精確無比,朝着眠的胸口正中飛去。眠右肩微縮,側身避開這一箭。不過,箭卻在眠避開前倏地扭曲軌道,劃破她的外袍並擦過肩頭。

「───」

眠不知說了什麼。從陸乾沒產生任何反應來看,想必說的並非漢語。既然是不知道的語言,當然也不明白意思。話雖如此,從眠初次露出黯然的神情來看,卡姆伊克查的箭術確實是令她大喫一驚。她再次動起短暫停歇的雙腳,試圖甩開箭矢。

不過卡姆伊克查並不打算給她任何機會。第二次射擊後,他立刻從箭袋取出下一支箭,吐舌舔順箭羽,把箭搭在弦上。

「那是……」

愁二郎嘀咕道。他記得這個舉動。這是在鈴鹿峠見過的技法,卡姆伊克查能夠藉由舔溼箭羽,使箭矢軌道彎曲。弦上搭了兩支箭。卡姆伊克查指頭鬆開弓弦,兩支箭各自劃下了不同的弧線射出。

兩支箭朝着眠飛去,恰如一對飛燕。第一支箭朝眠眼下所在的位置,第二支箭朝眠的前方飛去。倘若止步,便是腹部中箭,繼續前進,則是腿部中箭。剩下的選擇就是退後,但這麼做又會和愁二郎等人距離縮短。眠下顎微收咂嘴。

「嘖!」

她選擇不退縮,繼續前進。不過,她前往的方向是上方。她凌空躍起,越過第一支箭的上方。箭矢貫穿隨風飄揚的外袍衣角,消失在黑暗中。眠翻了個筋斗,猛然起身,順勢繼續飛奔。

「箭術比我還厲害啊。知道這人是誰嗎!」

陸幹難掩興奮之情問道。

「卡姆伊克查。意思是神之子。」

「抱歉。」

「對。」

粉末飛散的同時,眠拉起衣襟掩口,想必也屏住了呼吸。隨後她壓低身子,從苦苦掙扎的楓身旁越過。

「那你至今在做些什麼?」

「也不是,那人我在池鯉鮒宿交手過。」

楓頷首說,她那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們追!」

「原來如此。」

「那男人,是個老人?」

「不,已經追不上了。」

楓氣喘吁吁地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

愁二郎悻悻地說。眠打着其他主意。她之所以向東走,是因爲愁二郎等人一直居於上風處,因此這段期間眠沒有辦法施毒。意思是眠打算再次回到上風處施毒,也就是她打算在這個宿場───

眠只剩下止步、將箭砍落、閃躲這三種選擇。不論選擇哪個,距離都會再次縮短。不,如今愁二郎等人的刀已經能夠觸及到她。

「我不打算跟你們打。要是不阻止那女人,後果不堪設想。」

「那麼,是右頰上有傷的男人嗎?」

「意思是……你在保護她?」

「閃開!」

愁二郎沉聲問道。他不明白一點。在這陣宿場動亂中,卡姆伊克查到底在做些什麼。他恐怕連衆人交戰時都沒有靠近。

對於蠱毒參加者而言,獵物就是木牌。意思是他盯上的,是參加者收集完木牌,離開宿場時的一絲鬆懈。

彩八不禁驚歎道。這段期間,她從西側跑到東側。本以爲眠奪走了軸丸的木牌,也有可能直接越過宿場,往東邊遁走。因此三人壓根沒想到,她竟然調頭折回之前走過的路。

卡姆伊克查直愣愣地說。

「你是想趁我們回旅籠時偷襲嗎?」

「太大意了……」

彩八十分肯定這次必定能殺死她,卻沒想到眠做出了第四種選擇。她猛然轉身,迎面衝向愁二郎等人。

「卡姆伊克查……」

「讓我看看。」

「狩獵時的呼吸,應該要又淺又長。」

「貫地谷無骨……」

卡姆伊克查三兩下就承認說。

卡姆伊克查仰望夜空,一語不發,看來真是這麼回事。

眠的身影變得如豆粒般大,而且又再次爬上屋頂,已經無從追上了。彩八等人的見解也大致相同,於是停下腳步,走向愁二郎身旁。

「到此爲止了。」

「你是待在我們住的旅籠前埋伏嗎?」

毒粉剛消散,愁二郎就直奔向楓。楓則舉起拿來當柺杖撐地的薙刀,指向愁二郎。她果然連愁二郎也一併提防。

「因爲後方有個可怕的男人逼近。」

「嗯,還不夠。我一直待在宿場東邊的屋頂埋伏。」

「……你是大夫?」

不知是愁二郎的心願傳達到了,還是連卡姆伊克查也明白毒煙的恐怖之處。這三支箭並非射向愁二郎等人。他的目標,依舊是眠。

「所幸秋津姑娘位於上風處,應該幾乎沒有吸進去纔對。」

「我來擋下她。」

「不,不是。」

「什麼───」

陸幹率先跳下屋頂,愁二郎、彩八也緊跟在後。此時又有一支箭,劃出柳葉般的弧形飛了過來。

「很好,就這麼───」

「我什麼都不會做。」

「對……我只吸了一口,就立刻屏住呼吸了。」

「你也缺木牌嗎?」

彩八恍然大悟地說。根據她所聽見的聲音,這附近還有一人,卻遲遲沒有現身。原來那人就是卡姆伊克查。

他早已掌握宿場的動靜,也知道愁二郎和彩八離開旅籠。這應該是搶奪雙葉木牌的絕佳時機,他卻沒有這麼做。起初愁二郎還只是半信半疑,但現在能夠肯定卡姆伊克查所說的話全是真的。

「不,我妻子是。彩八,把那邊的水拿來。」

「我會死嗎……」

他剛纔說的那段關於獵物的話。意思是他也有可能想在旅籠前埋伏,趁愁二郎得到木牌掉以輕心時偷襲。

「不,這毒應該不至於致命。」

愁二郎點頭說。眠武術高強,若單純只是如此,那陸幹也和她一樣難纏,過去愁二郎也曾經和這樣的敵人交手過。不過,像眠那樣施毒的對手,愁二郎還是頭一次遇上。

「我待在遠處。」

「野獸在殺死獵物時最容易鬆懈,人也一樣。」

雖不清楚這句話她聽不聽得進去,愁二郎仍一邊訴說,一邊趕到她身邊。

彩八拿起提桶,從防火用的大桶中汲水過來。接着愁二郎拿起水給楓漱口。

「是,確實非常棘手。」

「……難以擊敗。」

「這……」

「嗯,能夠戰勝她。」

「你忘了嗎?我說過只要你跟小孩……跟雙葉在一起,我就不會攻擊你。」

陸幹慢慢變回原本輕佻的口吻,但他依舊擺出架勢,沒有掉以輕心。而卡姆伊克查從屋頂跳下,拔起刺進地面的箭,並靠近愁二郎等人。

「我說她很難纏。」

「哦,神之子……」

「能動嗎?靠在牆邊歇會吧。」

「爲何待在東邊?」

陸幹抓着脖子,嘀咕了一聲漢語。

「拜託了。」

「不用管我了,快點……」

「楓!快逃!」

當愁二郎不禁脫口說出這話時,卡姆伊克查再次放箭。這次射了三支箭。不過,並非同時搭弓放箭,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出連環箭。

愁二郎問道。早已湊齊木牌的人,還有在這宿場湊齊木牌的人,只要一檢查完就會立刻離開此地。要埋伏敵人的話,應該選在西邊的宿場入口才對。

就連陸幹也沒料到對方會這麼做,而愁二郎、彩八也一樣。她壓低身子閃過陸乾的回身一踢,以毫釐之距避開彩八的刺刀,飛身一躍躲過愁二郎的刀,隨即跳下屋頂,跑到街道上。

愁二郎撐住楓的肩膀說。

然而,眠在奔馳時早已發現,彷彿是她只提防着卡姆伊克查一人。霎時之間,眠的步伐如同雷電般犀利曲折,令箭矢落空墜地。她走在屋頂上都如此迅捷了,如今走在平地,自然是動如脫兔。不過此時此刻,她還沒有徹底脫身。

「你說什麼?」

在這趟旅程中,卡姆伊克查遇見了許多強敵,而其中一人來到了島田宿附近。要是雙葉和進次郎被他發現,肯定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因此他見愁二郎和彩八離開,他便無法輕易離開旅籠。

陸幹話剛說出口,視線中就忽然冒出一道薄霧。

薙刀劃破虛空。緊接着,又恍如新月墜地般揮出無數刀風,攻勢如洪水般洶湧而至。眠的劍完全無法觸及到楓。就如同楓所說的一樣,這陣攻勢的目的不是爲了殺死眠,而是要絆住她的腳步。

三支箭各自朝着眠的一、二、三公尺前射去。令人歎爲觀止的是,他竟然能拿弓箭這個兵器,以「線」來捕捉敵人,而不是「點」。

看來卡姆伊克查也想着一樣的事,至少目前能夠放心。

愁二郎曾聽志乃提過。這和遭人下毒時的症狀不同。而且若是這毒真會致人於死地,那楓早已魂歸西天了。這恐怕是和她剛纔焚燒毒煙時用的毒,想必是直接吸入毒粉的影響較大。

「別讓我再說一遍。和人就是疑心病重。」

眠位於下風處對上風處撒毒粉攻擊。儘管風勢不強,她又事先屏住氣,但這麼做或許會害她吸進毒粉。這就證明了眠被逼上絕境,纔會出此下策。

彩八立刻插話問道。想必她心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岡部幻刀齋。

「那你爲何要待在旅籠前?」

「這箭術確實不辱其名。這下有勝算了。」

愁二郎謝罪說,而卡姆伊克查則將視線轉向他說。

愁二郎喊道。眠將手伸進外袍,撒出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楓雙膝一軟,頹然跪地大咳。

一道凜然的聲音說。是將薙刀抱在腋窩,一直在下方追趕的楓。會津和臺灣。這一生本來不該邂逅的兩個女人,在這相剋的宿場展開激戰。

「居然調頭了……」

「我有見到你們進入宿場。還有兩人離開旅籠時。」

與衆人一決勝負。

「楓!」

「正常而論,只要待在旅籠就不會被發現。不過這男人就如同野獸一般,很有可能會察覺到。」

彩八高喊。現在愁二郎等人位於下風處,撒出的粉正緩緩朝他們飄去。衆人壓低身子,靠向街道兩旁。毒粉的量似乎不多,不消十秒,就彷彿融入黑夜般消散了。

這是兩人在鈴鹿峠後第一次碰面。剛纔衆人一同對付眠,但無法保證他不會改變目標攻擊。

「原來如此,你就是剩下的那一人。我幾乎聽不見你的呼吸聲。」

每當卡姆伊克查放箭,眠便會緩下腳步。如今距離縮短到再放兩三次箭就能追上。但前提是,他放箭的目標沒有轉變成愁二郎等人───

「你是打算伺機攻擊嗎?」

「他是貨真價實的惡人。」

愁二郎回想起,曾有三人在池鯉鮒宿展開混戰。根據樣貌、身形來看,應該是無骨和甚六。而最後一人,正是眼前這位卡姆伊克查。

「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對吧。那個名叫甚六的是我弟弟。」

愁二郎急忙插話問道,卡姆伊克查眼睛眯成一線說。

「那是你弟弟啊……他沒事。要射中他得費上不少功夫。」

卡姆伊克查繼續說了下去。

「也不是那個無骨。是個更加年輕的男人。」

愁二郎皺着眉頭,彩八頻頻搖頭,陸幹則是側頭不解。楓也看似難受地微微搖着下顎。沒人知道他說的是誰。意思是至今仍有從未邂逅的強者。

「現在我明白你擔心雙葉。可是,你爲什麼會來幫忙?」

「因爲現在沒空理會其他事了。」

卡姆伊克查待在旅籠旁監視,因此也瞭解所有的情況,包含有敵人會施毒,宿場裏所有參加者合力對付她,最終發生混戰。

而他也察覺到,毒煙遲遲沒有消散,以及她打算散佈更強烈的毒。

「真虧你能發現啊。」

「因爲風的味道變了。」

換作是愁二郎,一定沒辦法從旅籠那個位置察覺所有動靜。雖不清楚是所有愛努人都是如此,還是卡姆伊克查比較特別,他的嗅覺似乎優於常人。

「我聽到你們說敵人非常敏捷,以及她要是散佈更強烈的毒,所有人將一同喪命……哪怕會有危險,我還是必須出手協助。」

卡姆伊克查簡潔地說明自己前來幫忙的理由。

「我明白了。意思是你願意與我們聯手是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必須快點阻止那個女人。現在她分身乏術,但接下來很有可能會散佈殺死宿場所有人的猛毒。」

看來卡姆伊克查也知道眠是個女人。他說阻止,而不是說收拾,意思是也有將把她趕離此地給列入考量吧。

「秋津姑娘。」

然而,眠卻十分鎮定。因爲她知道彩八善於消除氣息,而且沒和其他人一起行動。而且,她也知道彩八實力不如愁二郎和陸幹───

陸幹緩緩站起身來,嘀咕說。

她事先在和服上用血做下記號,讓卡姆伊克查對該處放箭。而彩八則在被箭刺中前抓住箭身,之後屏息詐死。當眠從無人把守的北邊逃脫時,她再起身突襲。

陸幹身輕如燕地跳下屋頂,趕到眠身旁確認傷勢。愁二郎、彩八也紛紛走到街道上。

另一方面,眠不與任何人聯手,貫徹孤傲。她究竟真是臺灣的傳說?還是冒名欺騙衆人?追根究柢,她真的是臺灣人嗎?

「真是個爛差事。」

彩八倏地出現在屋頂,掄起左手刺刀襲擊眠。她用祿存消除跫音,暗地靠近這裏。

愁二郎沉聲說。眠確實是個巨大的威脅,若是在場之人單獨應戰,那肯定是無法敵過她。而四人圍攻確實是勝之不武,使得衆人不禁深感內疚。

陸幹以漢語挑釁道,並躍上屋頂。愁二郎則壓低身子,穿過飄在空中的毒煙,直奔向比眠所在之處更西邊的街道。這次兩人的職責與先前相反,而且還考慮到眠的腳程,早她一步繞道迂迴,封住向東的退路。這麼一來,眠就只能往南方的街道,或是北方的小路逃跑。

愁二郎等人再次西行。在這宿場中,重複着令人眼花撩亂的對立以及聯手。愁二郎、彩八、陸幹、卡姆伊克查。這恐怕就是參加者聯手的最終陣勢。

眠應該聽不懂日本語纔對,卻如此輕聲說,而陸幹立刻幫她翻譯。

「我確實想跟愁二郎較量。」

「我說過結束了。」

「不行!先解決她!」

「所以她真是臺灣的……」

「慢着───」

「對,而且眠身手矯捷,沒辦法輕易將她包圍。所以最重要的是卡姆伊克查……」

陸幹搖搖頭說。四年前,日本侵略了臺灣。這或許與當時的事有所關聯,也可能是爲了其他理由。而衆人只明白一件事,就是一名異國的女人,爲了某種理由英勇奮戰而死。

「她死了。」

「還有妳,彩八。」

「知道了。」

正當眠掄起曲刀,擺出架勢,準備殺出退路時,卡姆伊克查的箭呼嘯而至。

「她還有氣……不過已經動彈不得了。」

「知道了。」

眠的左手從外袍中伸出,倏然一晃,周遭在月光的映照下,恰似細雪紛飛。那是讓楓暈倒的粉末。粉末猶如夜幕低垂,將愁二郎和陸幹分隔開。

卡姆伊克查先發制人說。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混戰,還與眠這個強敵交手,衆人早已精疲力竭。考慮到避免無謂爭執,這麼做確實比較妥當。

如今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眠在這個宿場橫行霸道,技壓羣雄。若是不阻止她,那死的便是自己。

彩八隻要事前知道箭會射向哪裏,就能用文曲抓住箭。而卡姆伊克查能夠分毫不差地射中事先定好的目標。正因爲有這兩個人在,才能讓這個策略成功。

陸幹看向衆人,並喃喃自語說。

陸幹說的是漢語,恐怕是同一個意思。兩種語言重疊,下一刻,在不同國家出生的兩人同時奔馳。轉眼之間,便迅速和眠拉近距離。

「這話原原本本地還給妳,你們兄妹也不遑多讓。」

「下一個眠將再次現身。直到日本停止讓人受苦……」

「陸幹!」

然而,眠依舊沒有動靜。也許是打算等兩人接近再逃。不,不對。眠是打算在這反擊。

卡姆伊克查說過,有其他強者前來,自見也有可能回到此地。於是愁二郎扶着楓,讓她藏身在小巷裏。

「她說不需要道歉。」

衆人在第一次圍攻時就深深感受到,眠的身手實在太過矯捷。即使先擋住退路,從四面八方進攻,只要被抓到一絲破綻,就會讓她逃走。更何況她連刀法也十分精湛,能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所以愁二郎纔出此策略,打算出其不意。

「好了,該怎麼做?」

講到這,愁二郎便停頓下來。

從老遠就能看到眠,她果真沒逃,依舊站在屋頂,至今仍在判讀風向。站的位置與當時分毫不差,身上外袍迎着風,飄搖不定。

「對不起……」

眠打算在這個宿場收拾所有人。話雖如此,她並沒有打算在這一次交鋒就將所有人收拾掉。她會一次又一次地逃走,一次又一次地佈下天羅地網,擊敗一個又一個參加者。這次她除掉了彩八,因此打算再次遁走,重整旗鼓,並再次將敵人逼上絕境。而她逃走的方向,正是原本由彩八把守的北邊。

愁二郎抵達西側後,也躍上屋頂。兩人從東西方夾擊。就在此時,卡姆伊克查的箭射倒了一個香爐。輕煙纏繞着香爐,並在虛空中盤旋。眠急忙用外袍揮開毒煙。

───也就是,讓卡姆伊克查對彩八放箭。

彩八緩緩地看向衆人。殺死眠並不表示結束,不如說這不過是拉開下一場爭戰的序幕。而這就是蠱毒的目的。四人必須決定如何分配眠的木牌。

彩八啞口無言,愁二郎、陸幹也看向該處。卡姆伊克查維持放箭的姿勢,冷冷地看向他們。他放出的箭沒有貫穿眠,而是射向彩八的胸口。彩八抓住箭身,頹然跪地,最終滑落屋頂,不見人影。

看似香爐的東西放在她面前,這次還放了三個。眠忽地打開爐蓋,沒一會,爐中便冒出嫋嫋輕煙,隨着夜風開始流動。看起來就猶如夜空中畫了三道白線,朝着東南方飄去。

這麼做令陸幹必須緩下腳步,無法和愁二郎並肩作戰。而卡姆伊克查的箭也忽然中斷。實際上,這等於是愁二郎得孤身對抗眠。

───能衝上去。

「就打妳。」

想必眠也是打着這個主意。既然不知道那陣毒煙的效果,那從下風處進攻便是無謀之舉。如今連毒煙的範圍都不明白,選擇迂迴繞到後方也得花上不少時間。對眠而言,那陣煙正是攻防一體的屏障。

「誰知道呢。」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那是眠墜落大地的聲音。箭深深貫穿胸口,箭鏃從背部冒出。

陸乾爽快地說完,便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

看上去,顏色和之前的都不同。不過再怎麼推測,都無從判別煙的效果。只要吸進去,那一切就完了。因此必須以不吸入毒煙爲前提行動。

「……不要道歉。」

「───」

「進到這個小巷比較好。」

「平分如何?」

「上了。」

眠會攻向愁二郎,還是陸幹,抑或是趁着彩八倒下往無人把守的北邊逃呢?就在眠被迫做出決斷的這一瞬間,愁二郎厲聲呼喝,加緊腳步。

愁二郎憤然呼吼。卡姆伊克查的箭術可說是神乎其技,絕對不可能射偏擊中彩八。意思是這一箭打從一開始就是瞄準彩八。愁二郎驟然改變行進路線,直奔向卡姆伊克查。

陸幹以嚴肅神情制止說。又一箭射來,這次是射向眠。看來卡姆伊克查沒有與眠合謀,也並非成了愁二郎等人的同伴。眠對於四人起了內訌顯得有些喫驚,但立刻就掌握當前狀況,甩頭避開這一箭。

接着眠的嘴脣又動了起來,似是想說些什麼,聲音卻細如蚊鳴,還變得越來越小。陸幹屈膝跪地,把耳朵湊上去聽,沒一會,久違的寂靜再次歸來。

想必這句話是在說爲什麼吧。眠跪地呻吟,隨即又壓低身子,飛馳而去。西邊有愁二郎,東邊有陸幹,北邊有彩八,於是眠奔向無人把守的南邊大路。她以毫釐之距閃過愁二郎的拔刀斬,從屋檐躍下。

「什麼……」

「要是她散佈了更猛烈的毒,我也會一同喪命……不用管我,全力討賊吧。」

「結束了。」

「你那邊還有妹妹,要打對我不利。不過嘛……」

楓堅忍不拔地說。但她依舊面色慘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愁二郎看見了。在她後方,神之子在柔和的金黃色光芒裏,悠然搭箭拉弓的身影。弓弦輕聲低語,箭矢翱翔天際,最終被隨風飄揚的外袍所吞噬。

接着看向彩八說。

愁二郎和陸乾的距離約二十公尺,眠則在兩人正中央。只要向前逃跑,就會在空中成爲卡姆伊克查的箭靶。因此眠只剩下在原地應戰,或是從北方跳下屋頂兩種選擇。而眠選擇後者,不過衆人早有安排。

愁二郎走在街道上說。

「卡姆伊克查!」

「不過?」

對方不一定會實話實說,問了或許也沒意義。愁二郎明知這是個傻問題,卻不知爲何問道。

「阻止眠後,你打算怎麼做?」

「好了,這下怎麼辦?即使從四面八方進攻也只是模仿前人舞步 (注23)罷了。模仿前人舞步……這樣講應該沒錯吧?」

就在雙方進入劍圍時,愁二郎疾砍而至。不過眠卻以曲刀接下這一擊,並順勢向後一躍。

然而,她豈止無法跳到街道,甚至無法靠近屋頂角落。因爲卡姆伊克查不停對她放箭。只要向右躲就向右射,向左跑就向左射,使得眠被他的箭釘在原地。

卡姆伊克查說。愁二郎已經告訴他彩八是自己的義妹。卡姆伊克查說的這句感想,想必是將之前交手過的義弟───甚六也包含在內。

愁二郎與陸幹朝着彼此使了個眼色。假如這毒足以致命,那眠肯定會向後一躍,避開毒煙。而她只有揮開,就證明了煙的毒性並沒有那麼強。只要一鼓作氣分出勝負,就幾乎不會受到影響。

「不必急着在這交手。反正……遲早會一戰。」

「她說什麼?」

「宿場的最上風處,就是她原本待的西邊。她恐怕已經回到那了,我們走。」

「分毫不差,果然厲害。」

愁二郎重複他的話問道。

應聲的人是陸幹。嚴格來說,愁二郎身旁就只有陸幹。卡姆伊克查待在後方屋頂,彩八則分散行動,身在一町前方。

「對,沒錯。是我們假裝起內訌,讓妳以爲她死了。」

真相恐怕永遠無人知曉。這不光是侷限於今天,或許直到永遠都是如此。不知來自於何處,連姓甚名誰都無人知曉的人,將奪走不知揹負着何種沉痛過往之人的性命。這就是所謂的戰鬥。

「也對,等結束了再說吧。」

彩八對着躍下屋頂,朝衆人走來的卡姆伊克查說。

陸幹淘氣地咧嘴一笑。

陸幹喊道。兩人同時進攻纔對他們有利,絕對不可操之過急。

向後一躍的眠頓時神色驚詫。彩八驟然起身,掄起雙刀斬向她。第一刀硬生生地砍中背部,第二刀緊咬着試圖閃躲的眠不放,最終撕裂她的側腹。

彩八催促衆人說。

眠氣若游絲地用漢語問道,而陸乾點了點頭答道。

「不,我們就不拿了。」

愁二郎辭謝道。

───直接收下不就好了。

彩八嘖了一聲,似是這麼說道。

「夠了嗎?」

陸幹揚起眉毛說。

「嗯。」

雖說剛纔與兩人聯手,但愁二郎沒有打算將底細全盤告知,便簡短地說。

他們四人進入島田宿時,一共擁有三十九點。要通過此地需要的點數爲六十點。鄉間玄治交給愁二郎十四點,轟重左衛門託付了十二點給彩八,算起來一共是六十五點,已經滿足條件。

卡姆伊克查建議平分,卻不清楚陸幹會如何答覆。根據狀況,或許又會開始爭奪眠的木牌。現在愁二郎等人優先要做的,就是儘快回到雙葉她們身邊。姑且不論點數不夠的情況,如今必須避免無謂的爭執,因此愁二郎選擇辭謝。

「那我也不用了。你拿去吧。」

陸幹意興闌珊地甩了甩手說。

「可是……」

「我這有兩人份。」

卡姆伊克查不願全部收下,但陸幹豎起兩隻指頭,嘴角上揚地說。

陸幹所說的兩人份,是指遭軸丸鈴介斬殺的石井音三郎,以及自己殺死的伊刈武虎。當時軸丸在混戰之中,摸索石井的懷裏。

───怎麼只有三點啊。

於是只拿了一塊硃色木牌就脫身了。石井能夠抵達此地,就表示他身上至少擁有十點纔對。也就是包含頸項上的木牌在內,他身上還剩七點。

另一方面,伊刈武虎頸項上的木牌扔給了自見,只要找一找,應該還至少能拿到九點。這樣一共是十六點,因此陸幹表示已經綽綽有餘了。

「最後是你打倒她的。沒關係,你就收下吧。」

「還是平分吧?」

之所以刻意讓複數參加者進入東京,恐怕是舉辦者別有意圖。也就是說,很有可能不是單純讓九個人廝殺,而是有什麼其他安排。

陸幹微微一笑說。

「真是驚人的數字。啊,對啊……這是那個男人的份。」

「嗯。」

「……不過到頭來,或許還是得交手就是了。」

聽完陸乾的推論,愁二郎便表示同意說。這雖然只是推測,卻是合情合理。

「是那個男人的槍!」

「譬如,要衆人聯手之類的。」

「還有其他人拿槍嗎?」

陸幹揚起眉毛說。

「嗯。」

陸幹說出自己的推論。儘管衆人在路途中會同盟結黨,最終勝負還是得各憑本事。到了東京,說不定會徹底改變規則變成集團戰。雖不清楚是否能夠自行選擇盟友,但這趟旅程,或許也包含了尋找到時候的同伴這個目的。

「好了,我去拿木牌───」

陸幹伸了個懶腰,語帶自嘲地說。他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了,這話並不是指在蠱毒中交手,而是指在蠱毒倖存下來之後。眼下,日本和清國之間局勢緊張,甚至全世界都認爲雙方即將開戰。這和陸幹之所以來到日本,或許有什麼關聯。

「答對了,收買人心或許沒有損失。」

「那麼,之後還能再會呢。」

「粳間的槍……?」

「你發現了呀?」

「所以……」

彩八看向陸幹。

「是進次郎!」

外袍中取出了大量木牌。點數一共有二十八點。軸丸鈴介從石井那奪走三點的硃色木牌,在這個當下,軸丸的點數就至少有十三點以上。而眠有十四、五點,所以一共是二十八點。

「原來如此,確實有理。」

愁二郎緊接着說。粳間的那把手槍,現在交給進次郎使用。

彩八詫異地皺起眉頭。前島密的祕書───粳間隆造的手槍是

史密斯威森

3型。彩八在濱松郵局記住了這支手槍擊發的聲音。

陸幹聽了卡姆伊克查的答覆,便賊笑道。蠱毒的點數總計爲二百九十二點。假如進入東京需要三十點,那就會剩下九人。而這九人或許會再次互相殘殺。不過,陸幹似乎懷疑事情並不會如此發展。假如無論如何,都會讓參加者廝殺到剩下最後一人,那不如在抵達東京前就分出勝負。只要提高通過關口所需的點數,就能輕易達成這點。

注23:模仿前人舞步:日本諺語,指重蹈覆轍。

就在陸幹打算離開的這個時刻,槍響再次迴盪整個宿場。而且是接連發出兩聲。距離相當遠,是從反方向的宿場東邊傳來。

愁二郎和彩八兩人,不,是三人。卡姆伊克查也追了上來。愁二郎沒有問他爲何這麼做,他只是遵循心中的規定行動,他就是這樣的男人。此時槍聲再次響起,愁二郎咬緊牙關,奮力狂奔。

卡姆伊克查再次問道,但陸幹依舊滿不在乎地說。

卡姆伊克查沒有隱瞞,老實承認。卡姆伊克查能夠來到這裏,就表示他至少擁有十點。如今加上眠身上的二十八點,已經遠超越進入東京所需的三十點。

陸乾笑着問道。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收下吧。」

愁二郎應了一聲,旋即飛馳而去。這裏距離愁二郎等人留宿的旅籠約十五町。需要五分鐘才能抵達。

「已經夠了嗎?」

「不,那倒未必。」

「好像出事了呢。後會有期。」

即使不在這交手,也能在東京一戰。陸幹這麼說,似乎是認爲自己無庸置疑能夠抵達東京。

雖說不定會排斥清國人,但日本人終究還是比較容易找日本人聯手。陸幹之所以找人聯手,或許連這一點也預料到,因此希望在事前贏得對方信任。他預判了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態,並事先做好準備。這男人果然不光是武藝高強,還相當精明。

眠也是如此。在日本迎接明治這個新時代,不光是對國內,甚至連對國外也造成了重大影響。

陸幹接着勸道,愁二郎也表示同意,於是卡姆伊克查點了點頭,走到眠身旁。他念了一段類似祝詞的話後,便摸索眠的外袍。

彩八神情扭曲地說。看來第一聲槍響和自見的槍發出的聲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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