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之章 羅剎宿場
《戰神》 · 今村翔吾 · 1.8萬 字
一
島田宿有幾間酒場,日落之後,宿場好一段時間依舊人聲鼎沸。最終喧鬧聲也逐漸沉靜下來,寂靜籠罩四周。亥時下刻───也就是晚上十一點過後,人聲完全止息。三十分鐘前,愁二郎搖醒雙葉和進次郎,要兩人隨時做好準備。
又過了一個小時,時間換日爲五月十四日。過了十二點就進入全新的一天這個觀點,是從明治纔開始普及。在那之前,衆人認爲太陽昇起纔算是一日之始。進入明治之後,一切都變得嚴謹,凡事也慢慢變得無法得過且過。
不過,還沒有任何動靜。旅籠的人睡前在樓下焚香,一股令人感到愜意的甘甜香氣撲鼻而來。或許是聞了這股香氣而鬆懈下來,雙葉又開始昏昏欲睡。儘管明白這趟嚴厲苛酷的旅程令她精疲力竭,但是今天,她非得保持清醒纔行。
「雙葉,撐着。」
愁二郎搭話鼓勵道。
「是……對不起……」
雙葉揉眼說,眼皮卻有一半依舊是闔上的。此時愁二郎發現,剛纔明明還在對話,進次郎卻低頭開始打呼。
「進次郎,起來───」
就在愁二郎站起身,試圖叫醒他時,才察覺到事有蹊蹺。
「敵人已經出招了。」
彩八悻悻地說,同時迅速抽出刺刀,不加思索朝着自己手臂割下去。傷口不深,仍流出鮮血,滴在疊席上。
「沒想到會使出這種招式……」
愁二郎驚詫地說,並用力咬了下脣。感覺有些遲鈍。準沒錯───
是毒。
敵人已經發動攻勢了。
「這毒應該不至於致命。」
彩八邊舒展手指邊說。有些毒光是聞到就會直接暈厥,而這顯然不是那一種毒。
「你排第幾?」
「第七,只贏過甚六。你排第四對吧?」
「受死吧。」
進次郎的眼神再次充滿生氣。愁二郎概略告知狀況的期間,進次郎用流血的手開始裝填手槍子彈。
京八流的修行之中,也有訓練抗毒能力。修行時會服用自草木生物萃取後稀釋的毒,並逐步增加毒量讓身體習慣,這修行若有不慎,就有可能魂歸西天。兄弟們雖練就了某種程度的抗毒能力,但這能力和天生體質關係較深,因此產生了不小的差異。兄弟們抗毒能力高低,依序是三助、一貫、四藏、愁二郎、七彌、風五郎、彩八、甚六。
愁二郎忍不住輕聲道。彩八隻是輕哼了一聲,沒有答覆。
「是、是!」
有人開始交戰。愁二郎也微微聽見鐵器碰撞的聲響。
「還有下一着嗎?」
「竟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就是這傢伙嗎?」
彩八和愁二郎意見分歧,產生了一剎那的遲疑。男人沒有放過這個破綻,再次逃回暗巷之中。
「石井,彆着了他的道。他是軸丸鈴介。」
男人忿忿地說,並接下彩八的一斬。彩八施展文曲扭曲刀的軌跡,卻沒收拾對手,這應該是因爲不熟悉男人手上的兵器。
不知道對方何時會改爲散佈猛毒,果然還是停止毒煙爲首要之務。於是兩人繼續西行。
「敵方佯裝成旅籠的人嗎?」
「走吧。」
彩八割開被褥,做成布遞給愁二郎。雖說是聊勝於無,但起碼能掩住口鼻。
「現在應該要衆人合力纔對啊。」
「振作點,這裏要靠你了。」
旋即接連突刺。愁二郎本以爲他會攻擊自己,沒想到這次是攻向彩八。這人速度相當快,且每一擊的軌跡都有微妙的不同。彩八扭身閃開,男人接着又以手中的木塊揮向下顎。原來這男人的兵器是步槍刺刀。
彩八從這簡短的對話中推測出。
與之對峙的人同樣拿着長兵。這人也知道名字。秋津楓,這女人曾是會津藩婦女隊,擅使薙刀。
愁二郎接着說。只要是倖存至今的人,自然會提防背叛。即使主動提出合作,對方一時之間也不會相信,最終只能兵戎相向。更不會料到有雙葉這樣的人在吧。
「抱歉,戊辰時有人被這招暗算,我一時情急。」
「刺激傷口保持清醒。那邊的拉門,抑或是窗戶,只要有人一聲不響地進來就開槍。」
愁二郎認得這男人。他是在藤川宿前襲擊三人組中的其中一人,擅長使槍的僧人───袁駿。
進次郎意識已模糊不清,只能糊里糊塗地應聲。愁二郎手指推刀出鞘,用刀刃割傷進次郎的拇指。
總之因爲某種緣故,敵人只有使用使人睡着的毒煙。
這是爲了避免殺死與蠱毒無關之人嗎?抑或是假如廣範圍散佈猛毒,很有可能連他自己也跟着喪命。
「看來不是。」
「上還是下?」
「嘖,竟然是兩個人。」
假如風向相反,那雙葉和進次郎就能向西行,也就是從進入島田宿的道路離開。不過如今只能向東逃,也就是得通過島田宿。兩人木牌不足,蠱毒舉辦者絕對不會放他們通行。下毒之人或許料想到這一點,纔會從西方下毒。
彩八看向窗戶,忿忿地說。
「是其他人。」
兩人一面飛馳,一面簡單扼要地交談。假如是下毒之人,肯定不會選在這種不上不下的位置,一定會從更西邊下手。再者,若是要將毒煙散佈到遠方,恐怕不會選在地上,而是在屋頂嚴陣以待。
「究竟是何時闖進樓下……」
「右方……有人。」
「意思是有個我們從沒設想過的敵人。由於會波及整個宿場,所以才下迷藥嗎?」
「不,是三人。」
愁二郎喃喃道。這間旅籠位於島田宿的最東側。假如下毒者位在最西方,那起碼距離十町遠。
「嗯……」
「看到了。」
從屋頂行走太花時間。儘管招搖,兩人只能從屋頂跳下,在這悄然無聲的宿場疾步西行。
「刻舟,你還活着啊。」
彩八也考量到最糟糕的情況。現在只是用迷藥,難保下次不是散佈猛毒。若是如此,必定全軍覆滅。想避免這種事情發生,就只能殺了下毒之人,而且刻不容緩。因此將雙葉和進次郎留在這裏,兩人一起進攻纔是上策。
袁駿頓時神情緊繃。當時他暗中偷襲,甚至和坂卷兩人聯手都不敵愁二郎。假如單打獨鬥,肯定勝算全無。有這麼一個對手現身,也怪不得他會面露懼色。
「對,毒煙傳遍了整個宿場。」
看來這兩人是一夥的。被稱爲石井的男人拔出了大小刀,是相當罕見的二刀流劍士。而剛纔提醒他的那人,兵器則是更加罕見的鎖鐮。
「……都是多虧了雙葉啊。」
彩八低聲道。下一刻,暗巷中竄出利刃。愁二郎拔刀接下,回身面向敵人,頓時之間,沙塵飛揚。
「也不是,樓下的人全睡着了。」
「明白了。」
愁二郎倆在距離膠着戰局五公尺處停下。
反觀楓,則是氣定神閒地喊道,但擺出的架勢依舊沒有一絲破綻。
「秋津姑娘,這是……」
「現在吹的是西風,這位置實在糟透了。」
「一起上。」
「不,先處理毒煙。」
究竟下毒的只有一人?還是另有同夥?眼下無從分辨。然而,有人和愁二郎等人一樣察覺到毒煙,開始四處尋找下毒者。
「……好、好。」
「嵯峨大人。」
其中一人挑釁道。剛纔的刺刀男也很年輕,不過這人顯然更加年幼。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這個歲數的人大半都是留散切頭。
「進次郎,我們得去找出下毒之人。」
「你是……」
進次郎點頭後,愁二郎就打開窗戶,窺探外頭動靜。即使施展北辰,也不見四周有任何人影。愁二郎走到屋頂後招手,彩八也跟隨其後。
「什───」
「誠如你所見。」
「用這個。」
眼下必須打倒下毒之人,不過收集木牌也是當務之急,於是彩八打算追上去。
「十分有可能。」
「還不快放馬過來!」
沒想到敵人將宿場裏的幾千人全部牽扯進來,更令人驚奇的是,竟有範圍如此廣闊的毒。
「對。」
彩八氣憤地嘀咕說,愁二郎聽了不禁緊抿嘴脣。彩八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妹妹。是繼承戰、在明治這個時代求生存,還有自己改變了她。儘管只有片鱗半爪,但愁二郎彷彿看見了當年的彩八。
本以爲這味道是焚香,沒想到竟是毒煙。假如是從一樓傳來的,就表示敵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佔領了樓下。
整個宿場靜得像是所有人都入眠似的,連愁二郎也感覺得到,有數人正在行動。
「不,我沒聽見任何聲音。樓下根本沒人闖入。」
「有人。」
是個男人。還很年輕,看似頂多二十五、六歲。他身穿洋褲襯衫搭配着流(注17),一身和洋混合的奇異打扮。更重要的是這人的武器相當奇特───正當愁二郎這麼思考時,走在後方的彩八掄起小脇差攻向男人。
「痛───」
二
「不……謝謝。」
「應該是行不通吧。」
「我們得先設法靠近。走了。」
「啊───」
「這毒不至於致命,儘可能小口呼氣。」
衆人互相牽制,寸步難行。如今愁二郎等人加入戰局,也不知會就此打破僵局,還是更進一步陷入膠着。
「聲音呢?」
約一町前方看見人影。爲數六人。看上去像在對峙,又像是聯手,唯一肯定的,是這些人陷入膠着。
「開戰了。左前方兩百公尺。」
彩八拍打進次郎的臉頰。進次郎這纔回神,並照彩八吩咐拿布捂住口鼻,卻仍舊是半夢半醒。雙葉雖然意識清醒,卻全身癱軟無力。愁二郎拿布纏在雙葉頭上,並叮嚀她。
「嗯。」
「難不成是……」
「快醒醒。」
雙葉乏力地應聲。
「你認識其中兩人啊。」
「下。」
愁二郎和彩八沒有緩下腳步,直奔向衆人。其中有人發現他們倆,便驚呼了一聲。
有人和愁二郎等人一樣察覺到有人下毒,於是主動出擊,試圖找出始作俑者。途中卻遭遇其他參加者,因此開始交戰。
「八、九、十……不,更多。不是用毒的同夥。比較像衆人都在找他。」
至今人數都是處於不利的狀況,這次還是愁二郎等人第一次佔上風。想必這個男人也是跨越各種不利的局勢才抵達此處。他毫無懼色地衝上前。
彩八赫然一驚,愁二郎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向後一拉。下一刻,轟聲劃破寂靜。原來男人只是假裝遁走,他在暗巷中轉身,朝着彩八開槍。黑暗之中只留下硝煙,看來這次是真的逃跑了。
愁二郎一答覆,手持鎖鐮的男人便開口說。
「……中桐傭馬。」
愁二郎和傭馬並非在蠱毒認識。而是在多年前,愁二郎仍被稱作人斬刻舟那個時代的知己。
戊辰戰爭時,新政府軍召集身手不凡的諸藩家士 (注18)、浪人成立突擊隊。由於突擊隊分成十二組,於是各自冠上了十二支的名字,稱作十二支隊。
愁二郎被分配在其中的「戌」隊,而傭馬也和他編在同一隊。
「竟然認識……這下糟了。」
最後一人緊皺眉頭嘀咕道。他的歲數和愁二郎相近,大約二十七、八歲。身穿的黑底着流畫上了胭脂色的龍,並用加了珠子裝飾的粗帶束着。頭髮則往後梳,用編繩綁成一束。可說是打扮得相當奇異。他身長約五尺七寸,雖算不上是人高馬大,身體卻結實到令人嘖嘖稱奇。
不過愁二郎更在意的,是摸不清這男人究竟是用什麼兵器。其他人手上各自拿着刀、鎖鐮、槍、薙刀等武器,只有這個男人手上什麼也沒拿。
「我說,要不要先就此打住?」
男人如此提議,卻沒人回話,也沒有打算鬆懈。
「應該先想辦法處理那個纔對吧?」
男人擠出一絲苦笑,努了努下巴指向上方。
其實稍早之前,彩八就用耳,愁二郎用眼發現。除了因對峙而動彈不得的六人之外,還有第七人存在。那人站在西方半町遠的屋頂上,顯然就是下毒的元兇。
「先將那男人……」
男人正想接着講下去時,愁二郎打斷他的話說。
「是女人吧。」
今晚月色滿盈,散發出強烈的光芒。北辰雖在黑暗中派不上用場,但只要有光,就能看得比常人來得更遠。
那人從五官來看就是個女人,而且十分美麗。最重要的是她身材相當矮小,看上去不足五尺。恐怕只有四尺七寸,從這幾點看來,幾乎可以斷定是個女人。
「哦,雖然看得出和我一樣……沒想到是個女人。眼力不錯啊。」
現場一觸即發,男人卻相當健談,顯然遊刃有餘。愁二郎從剛纔就發現,這人的說話方式有種獨特的口音。而他之前也曾見過帶有相同口音的人,若真是如此,那也怪不得這人穿着一身罕見的打扮。
三
「是清國人。」
傭馬神情痛苦地高呼石井的名字。看來是陸乾的一擊打斷了他的肋骨。他不顧傷勢,站起身擲出分銅。分銅鎖飛向薙刀,如龍般蜿蜒纏住薙刀刀柄。楓使勁拉扯,力量卻不及傭馬,兩人拉着鎖鏈的兩頭,互不相讓。
愁二郎正要叮嚀彩八時,以北辰的廣闊視野捕捉到一道黑影。一個男人沐浴着月光凌空飛舞,自北方的民家屋頂飛躍而至。
傭馬朝愁二郎瞥了一眼。相信傭馬也深明蠱毒的恐怖之處,沒有天真到因爲兩人是老相識,就無條件視對方爲同伴。
說話之人是楓。她解開鎖鏈,提起薙刀攻向陸幹。陸幹只能放棄追擊石井,提槍擋下薙刀。兩把長兵揮出無數殘影,如帷幕般包覆兩人。
「這傢伙是……」
他提槍攻擊,陸幹一個扭身閃過。袁駿旋即連刺,快如五月細雨,而陸幹宛如在空中飄舞的紙張般閃躲攻勢。
軸丸在血風之中嘀咕道,當他收刀的那一剎那,石井兩眼翻白,猝然倒下。
血沫濺到傭馬臉上,他立刻朝軸丸擲出分銅,就在此時,一道恍如新月的閃光朝他襲來。
「你們打算說到什麼時候。快來啊,要打就來。」
「別以爲我是女人就小看我。」
這人在東京,恐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年紀輕輕,就乘着幕末到明治的混亂時局一步登天,成爲賭徒的頭目。之所以能夠統率幾百名手下,是因爲他拳勇過人,還聽說他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
「鄉間玄治!」
「綻放血花吧。」
「連個屁都不算。使勁砍過來啊!」
「這傢伙也很強啊……」
「來了。」
鄉間發現愁二郎,樂得他那口大鬍子頻頻顫動。
「這男人很難纏───」
「你們別爭了,三人一起上吧?」
就如同無骨拿下義眼就實力大增,人跟武術,充滿了這類難以解釋的現象。會津戰爭後就再也沒聽說過這人的消息,本以爲他已戰死,想不到這個男人也是銷聲匿跡,活在新的時代。
陸幹追上伊刈,意圖奪走木牌。就在此時,從伊刈猛攻中解放的袁駿攻向陸幹。
「我可沒有別開視線。」
「是伊刈武虎。」
「石井!」
他在戊辰戰爭的宇都宮攻防戰中奮勇殺敵,因此官軍十分畏懼他,稱他爲「宇都宮之熊」。當時愁二郎和傭馬所屬的「戌」隊也參與這場戰事。即使身中愁二郎十幾刀,鄉間依舊浴血奮戰。隨後官軍展開大規模攻勢,因此兩人勝負未決。
陸幹不知用漢語嘀咕了什麼,他順着掃腿的勢頭,如陀螺般回身,一槍劈向袁駿身體。
「又有人……」
重左衛門如同打招呼一般揮舞白刃,兩人兵刃交鋒。
石井見機不可失,便掄起大小刀疾砍而至。就在此時,他聽見了吐氣聲。
陸幹遊刃有餘地問道。
傭馬爲表示自己是盟友,於是主動告知對方身分。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
「你太弱了。」
與此同時,鄉間以驚人的速度揮下大鐵錘。絕對不能接下這一擊,不可能接得住。愁二郎向後一閃。地面彷彿被轟雷擊中般出現一塊凹洞,眼前沙塵飛散。
愁二郎悄聲對彩八說,不過男人的耳朵很靈,一聽便應道。
「喝!」
愁二郎也深有同感。即使愁二郎倆加入戰局,也沒有改變這互相牽制的局勢。然而接着又發生了無法預期的事,一口氣劃破現場寂靜,使衆人展開行動。
軸丸無視陸乾的挑釁,開始搜刮石井的屍體。陸幹一槍刺向他,軸丸側頭閃過,槍尖劃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線。
「是轟重左衛門!」
楓和傭馬身體搖曳不定,雙方朝着彼此踉蹌地跨出一步。又是陸幹。他從下方猛力朝上踢了鎖鏈一腳,旋即扭身踢向楓,緊接着壓低身子,穿過鎖鏈之間。他如水車般迴轉從袁駿那奪來的槍,順勢朝傭馬身軀刺去。
「你竟敢!」
石井舉起大刀,朝陸幹背部劈下去,陸幹卻把槍放在身後擋下這一刀,還以槍柄彈開小刀。看來陸幹不只是懂拳法,就連使槍技術也相當高明。
鄉間玄治揮舞大鐵錘不停攻擊。明明拿着這麼重的兵器,速度卻無比猛烈,每次揮擊都能颳起颯颯風聲。
大鐵錘猛然而至。愁二郎用刀擋下,順勢向後一躍,削弱勢頭,要是硬生生地接下這一錘,怕是連肋骨都給震碎了。愁二郎想擊敗玄治必須砍傷他無數次,反觀玄治只要擊中一次,愁二郎就必死無疑。
傭馬、石井也重整態勢,準備對付陸幹。結果,儘管是三人對付他一個人,陸幹仍擋下所有攻勢並冷笑道。
被稱爲石井的男人伸展指頭,從小指依序重新緊握雙刀。中了這個毒,依舊會感到疼痛,能夠繼續行動,雖不至於入眠,卻會使得感覺變得遲鈍。
「並非骨、幻。」
然而,躍向空中的傭馬卻突然彈飛了出去。原來是陸幹所爲。不知不覺間,他一個箭步上前將傭馬擊飛。這下終於明白他沒拿武器的理由了。不,應該說他早就拿好武器。陸乾的武器是雙拳。他以快如子彈的鐵拳,擊向傭馬腹部。
「好!」
被稱爲軸丸鈴介的年輕人一臉厭煩地挑釁道。
「寶藏院袁駿,在此討教───」
「納命來。」
這話剛說完,就聽見一聲慘叫。是石井的聲音。軸丸從身後逼近,揮出一記神速的居合斬。
軸丸斬向石井。石井試圖用二刀擋下卻來不及,只能勉強用劍尖將這一刀偏離軌道,最終刀鋒削過肩膀,噴出鮮血。
兩人一起收拾他。愁二郎本想如此高喊,但彩八也正與其他敵人對峙。一間住家的門忽然打開。看來對方是從後門闖入家中殺出來。看上去是個年過五十,正值初老的男人。
「你叫什麼名字來着?太難唸了吧?」
陸幹輕佻地說出這句話時,袁駿甚至來不及慘叫,就倒在地上了。
「彩八───」
這人是舊宇都宮藩士,身長足足將近七尺,虎背熊腰,膂力過人,彷彿是從戰國繪卷中跳出來的豪傑。
「哈哈哈。當心後方啊。」
陸乾沒有就此止步。他如疾風般奔馳,直逼揮舞短刀的伊刈。伊刈驚詫地掄起短刀刺過去,陸幹甩頭閃過,雙手接連不斷地出拳。緊接着又以膝擊踢向心窩,肘打下顎,回身朝着側頭部一踢。
沒想到這個男人也參加了蠱毒。愁二郎還沒說完,傭馬便早他一步驚呼。
「壬生。」
軸丸鈴介忿忿地咂嘴,似乎是之前見過他。
「怎麼只有三點啊。」
彩八悻悻地說。
愁二郎輕聲道。不,或許根本稱不上是出聲。那聲音微弱到和蓮花綻放相去不遠,然而對於擁有祿存的彩八而言已經十分充足。不,即使愁二郎不出聲,她應該也老早就察覺到跫音。街道的另一頭有動靜,而且是南北兩方各自傳來聲響。又有四個敵人逼近,也不知是那些人是一夥,還是各自行動。
彩八緊繃着臉說。此時響起了彷彿是連續敲擊鉦鼓的尖銳清響。彩八揮舞小脇差和刺刀施展文曲,重左衛門卻以如流水般俐落的刀法擋下。看來兩人實力不相上下。
彩八剛說完,就聽見一道宛如野獸的咆哮。有人從南邊巷弄猛然朝着此處直進。那是一名分不清是人,還是熊的巨漢。
「呼。」
───進退兩難啊。
「刻舟!」
那正是楓的薙刀。傭馬雖以左手的鐮刀接下,薙刀又旋即畫了一個小小的弧形,朝着腳脛揮去。由於鮮少有武術會瞄準雙腳,因此不少人不擅應對這種招式。傭馬似乎也是如此,他頓時神情緊張,急忙向上一躍躲過。
「正確答案。我叫陸幹……就你們的念法應該叫
陸幹
吧?」
「刻舟,鄉間交給你了!」
自稱陸乾的男人舒展那看似精悍的眉目說。連西洋人都有參加,那就算有清國人在也不足爲奇。陸幹剛纔說「和我一樣」的意思,恐怕是指下毒的那個女人也是異國人。
「不用說我也會這麼做。」
「你叫什麼名字?日本人對決時不是會自報名號嗎?」
「刻舟,連你也在啊!」
「去死吧!」
愁二郎施展武曲律動雙腳,並斬向玄治強健的右腿,卻沒有什麼手感。愁二郎在宇都宮戰爭時陷入苦戰正是因爲這點。這人恐怕天生筋骨就無比堅硬,儘管被砍傷依舊會流血,但別說是傷及骨頭了,甚至無法割開筋肉。
這些僅僅是短短几秒之內發生的事。戰況激烈到彷彿剛纔的膠着戰局全是假的。兵刃碰撞的清響,在這月下宿場亂舞。
愁二郎也聽說過這人的名號。這個轟重左衛門是一刀流的高手,隸屬於幕府直轄的傳習隊,打從當時就聲名遠播。
傭馬勉強用鐮刀錯開,槍卻刺中腹部,令他痛聲低吼。
彩八接着說。這也是暗號。三助能以祿存判讀並記下跫音、呼吸聲,藉此辨明對方身分。如今彩八也能夠運用自如了。她的意思是並非貫地谷無骨和岡部幻刀齋。光是明白這些情報,就十分足夠了。
「你這混帳!」
伊刈的目標是袁駿。他出其不意,猛力一踢,袁駿勉強用槍柄接這一踢,踉蹌地退了兩三步。
愁二郎接連斬傷雙肩、右腕、左脛,傷口依舊很淺。而玄治牢牢地守住身軀的正中線,也就是要害的主要分佈之處。
重左衛門加入彰義隊,於上野戰爭奮戰,卻因爲佐賀藩的阿姆斯壯炮的炮彈爆炸導致耳聾。然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重左衛門耳聾後,劍術反而變得更加精湛,甚至稱得上是無人能及。
儘管對方仍屏息躲在附近,彩八的耳朵仍清楚聽見他們的呼吸聲。
彩八糾正說。這是隻有兄弟之間才明白的暗號。壬生風五郎是排行第五的兄弟。換言之,彩八想表達的意思是───
「這麼做只會着了下毒者的道。」
不是四人,而是五人。
在場包含愁二郎倆一共有八人。下毒者獨自待在西邊屋頂。自街道南北逼近的則有四人。另外,雖說只有彩八能夠察覺到,但恐怕還有一人。加起來一共是十四人。剩餘參加者有一半以上都聚集於此。而且,恐怕膠着戰局將就此崩潰。
傭馬怒不可遏地高喊。
「抱歉啊,我耳朵聽不見。並非看不起妳。」
「嗚哇───」
愁二郎在揚起的沙塵中,看見軸丸拔刀出鞘。好快。施展北辰眼睛才勉強跟得上。愁二郎這才明白軸丸爲何頻頻挑釁他人進攻,因爲他最擅長的正是居合斬。
傭馬不由自主地高喊。傭馬的鎖鐮,並不適合應付鄉間的兵器。鄉間一身怪力,使用刀槍三兩下就會折斷,因此他的兵器是一把錘頭如女子人頭般大的大鐵錘。而那把鐵錘他正挾在腋窩。
霎時之間,陸幹抓住刺向他的槍,並使出勢如旋風的掃腿。袁駿浮在空中,槍則握在陸幹手上。
「還敢東張西望,簡直瞧不起人!」
軸丸或許是斷定沒時間找出其他木牌,甚至無法取下頸項上的木牌,便抓着一塊硃色木牌逃之夭夭了。
「這個怪物……」
另一方面,愁二郎已斬傷對方十二次,每一刀都沒砍中要害,而玄治的行動豈止沒變遲緩,攻勢反倒越發猛烈。
「刻舟,要砍就砍喉嚨啊。」
玄治豪爽地笑道。喉嚨幾乎沒有筋肉,正是他的弱點。然而要是揮刀砍向那裏,玄治恐怕會用大鐵錘敲碎愁二郎的腦袋。
「刺中心窩也能殺了你。」
「或許吧,不過到時候你也死定了。」
到時候玄治只要腹筋施力,就無法把刀拔出來。如此一來,愁二郎一樣會被鐵錘擊中,兩敗具傷。這點他在昔日對峙時也考量過。
「鄉間……你爲什麼要參加蠱毒?」
「我只是想回去罷了。」
玄治究竟是如何度過新時代,光聽他這一句話,似乎就能明白一切。
「我可不想回去。」
「什麼?難不成你是想邀我聯手嗎?」
玄治的側頭部浮現青筋。愁二郎同樣能明白他發怒的理由。想必玄治剛纔那興高采烈的神情,在進入明治之後就未曾展露過吧。
「你多心了。」
愁二郎一說完,就疾步直進。他不打算回去。不論任何人對他說什麼,他都與當時不同了。他要爲了想守護的事物而戰。
玄治心滿意足地嘴角上揚,奮力舞動大鐵錘。這是他今天,包括昔日在內最快的一擊,彷彿是倏地掀起了一陣旋風。
飛砂揚礫間,愁二郎壓低身子,竄到腳邊。旋風撫過鼻頭,在瀏海前發出微微聲響後消散。玄治在迴轉途中改變姿勢,鐵錘躍動從橫向改成縱向,旋即筆直劈落,宛若天雷。轉瞬之間,愁二郎遊動雙腳,以玄治爲中心畫出圓弧,繞到身後。他倏然起身,同時右手出刀───
「……厲害。」
玄治維持大鐵錘敲擊地面的姿勢,以有些寂寥的聲調說道。頸項好似瀑布一般,不斷溢出鮮血。
然而重左衛門也不光是一味採取守勢,他不時會如穿針般從白刃空隙間發動反擊。眼下他就抓住那僅只一寸,不,一公分的破綻,朝上猛力一斬。揮刀的同時,重左衛門嘀咕道。
「木牌在腰間袋中……一共十四點……拿去吧。」
陸幹用空着的手指向屋頂。那個嬌小的女人靜靜地待在屋頂上,沒有加入亂鬥,此時卻忽然展開行動。
重左衛門顫聲道。文曲是手指的奧義,能夠以無比精密的動作使劍刃軌跡彎曲,而這不光能運用在自己的兵器上。小脇差不是被打飛的,而是她故意拋下。就連重左衛門揮刀時,她也以手指觸碰刀鎬 (注19),藉此錯開這一擊。
「這我辦不到啊。」
陸幹一面嘀咕,一面折斷伊刈的手指,使他再次發出慘叫,緊接着從他的手中掙脫。此時愁二郎剛打倒玄治趕到現場,就在他要找出開槍者的位置時,重左衛門嘶啞地高喊。
「是啊……可是啊,這十年來,死去的同伴一直對我說話,求我快點回去。」
如今傭馬連武器也被奪走,因此楓只能再次獨力對抗陸幹。不過,陸幹卻攤開雙手───
彩八壓低身子說。這人是方纔以步槍刺刀襲擊她和愁二郎的男人。他臥在北側房屋的頂端,將槍口指向衆人。
他淘氣地笑道,旋即拋槍衝向傭馬。分銅和槍尚未落地,陸乾的手刀就刺向傭馬的咽頭、腋窩、丹田三處。傭馬嘔了一聲,唾沫飛散。陸幹輕聲呼喝,接着抓起傭馬的手,奪走鐮刀。
「嗯。」
楓氣喘吁吁地揮舞薙刀,陸幹卻用槍纏住薙刀刀身,巧妙地破解她的攻勢。就連三對一都無法收拾陸幹了,單靠楓一個人實在是難以應付。
「不……稍微聽我嘮叨幾句吧。不必管我。」
「他們叫你攻擊女人是吧?」
「是剛纔那傢伙!」
伊刈露出虎牙厲聲斥喝道。
「你這滑頭的傢伙。老子要將脖子連同手臂一起勒斷。」
「那你還不回去,別跑來這種地方。」
彩八低聲說,同時掄起刺刀刺入重左衛門的側腹。
「這可真是……厲害。」
「好快啊。」
一陣和風拂過夜空。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就在陸幹如此感嘆時,楓提起薙刀衝上前。
彩八一抽出刺刀,重左衛門便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倚牆跌坐在地,嘴角流出鮮血。
「不是啦,你看,屋頂那女人!」
彩八似是受重左衛門這句話所觸動,兩手速度再次加快。一、二、三、四、五───重左衛門的刀接下第八擊時,彩八的小脇差脫手,而重左衛門沒有放過這個破綻,使出一記完美無瑕的斜斬。
面目猙獰的伊刈使盡全身的力氣,打算直接將陸幹勒死。
「拜託靜一靜……」
陸幹直愣愣地閃開分銅說。
「你看那東西肯定有問題!而且顏色還黃黃的!」
以玩世不恭的口吻對楓和傭馬說。
「妳要活下去。」
彩八再次加速攻擊。重左衛門看上去即將邁入耳順之年,只要持續猛攻,遲早會精疲力竭。
「你去死吧。」
傭馬嘴角上揚。隨後,鎖鏈發出輕響,分銅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回頭纏住槍身。傭馬使力猛拉鎖鏈,自己則掄起鐮刀衝上前。這是傭馬的必殺絕活,他曾用這招殺死無數高手。
玄治苦苦呻吟,並接着說。
楓兩眼圓睜,愕然地說。陸幹不光是拳法,就連槍術也是一流的,光是這樣就已經令人嘖嘖稱奇,沒想到他竟然還能將鎖鐮運用自如。
看來他耳朵聽不見乃是千真萬確的事。想必是耳聾後,眼力變得更加銳敏。甚至能用嘴脣動作來判讀身邊的人說的話。
愁二郎繃緊神經,提防下次射擊並嘀咕說。
「原來如此。」
「那跟老子無關!」
陸乾冷冷地說,並將手放在伊刈的手指上,似乎是打算出招掙脫。就在此時,陸幹忽然神情凝重地停下手。
一陣猶如撼動繁星的轟聲響徹四周。是槍響。有人躲在某處狙擊陸幹。不過,槍響之後卻沒有聽見陸乾的慘叫,只聞伊刈沉聲低吼。陸幹察覺到有人瞄準他,於是用後腦勺猛力撞向伊刈的臉。
「哦,怪不得這麼耐打。」
「啊……」
「小姑娘!」
「放棄吧。」
交談間,兩人又打了幾回合。雙方手上的兵器激烈碰撞,絲毫沒有停下。
楓見陸幹長槍脫手,機不可失,便掄起薙刀連刺。
女人將一個看似是壺的東西放在面前。恐怕是香爐一類的東西。那東西雖不大,卻從中飄出了濛濛飛煙。
這聲回應,成了他離世的最後一句話。那偌大的背影逐漸失了魂。玄治維持揮落大鐵錘的姿勢,猶如他整個人成了墓誌銘,宣示玄治屹立不倒。愁二郎從腰間袋中和頸項上繼承了玄治的木牌後,再次投身於亂鬥中,且不忘側眼瞧向彩八和重左衛門的攻防。
「我從剛纔就一直盯着屋頂那女人,她好像想做什麼要命的事───」
「好險……在哪?」
轟的一聲,槍鳴再次響起,子彈貫穿重左衛門的眉心,血花飛濺到身後的牆上。射手察覺到重左衛門發現自己的位置,於是決定先收拾他。
「送你吧。」
「我就說一件事。我看了妳的眼睛。妳和我恰恰相反……是因爲某種原因耳力突然變好對吧?妳仍保留了依賴眼睛的壞習慣。」
「哦哦……無法掙脫啊。」
陸幹被勒住,卻依舊能夠出聲。原來是他在剎那間拋下鐮刀,將拳頭伸向頸部。
彩八本想上前拿,看到重左衛門咳血便止步。
「不,是強者。」
重左衛門敗給彩八,只能在原地等死。但他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以微顫的手指向北方屋頂。
「可惜。這玩意我也會用。」
重左衛門的神情忽然蒙上一層陰霾,跟提起孫子時簡直判若兩人。剛纔他之所以喃喃自語,原來是對着亡靈說的。由此可見,這聲音時時刻刻都在折磨他。
「老糊塗了嗎?」
「要送你一程嗎?」
剛纔交手時,他看到那個名爲自見的男人手裏的槍,那是後膛裝填式的史奈德步槍,裝彈速度遠比前膛裝填的舊式步槍還快。雖然聽說現在失敗次數大減,但在當時,這把槍十次射擊裏會有兩三次射擊失敗,而且還有無法調節火藥強弱這個缺點,因此不適合用於狙擊。有不少經驗老到的人討厭這把槍,導致在戊辰戰爭時依舊大量使用舊式步槍。
袁駿腹部傷勢嚴重,只能苦苦呻吟,伊刈被亂拳痛毆,倒仰昏了過去。傭馬雖身受重傷仍投擲分銅,再次加入戰局。
彩八以指頭轉動刺刀刀柄,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下這一擊。
「力氣可真大啊。真虧你還起得來,我還以爲你會睡上一整晚呢。」
本以爲這人在新世代過得相當困苦,纔會來參加蠱毒。起初彩八隻是想消遣重左衛門,但這男人生活似乎過得還算圓滿。
陸幹邊掙扎邊說。迷藥雖然有一股甜味,看起來卻無色透明,也可能看起來只是一陣薄霧。就陸幹所述,這次的煙相當濃厚,而且顏色極其不祥。
重左衛門擋下軌道扭曲的斬擊,並以枯啞的聲音答道。
「中計了。」
「喝!」
「永別了。」
重左衛門扯下頸項上的木牌,連同懷裏的袱紗 (注20)一同扔了出去。
愁二郎靜靜地道別,也不知這話是對玄治,還是對兩人曾經活過的時代說。玄治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此時被勒住的陸幹驚呼了一聲。
「就說別打了,哪怕是我也敵不過毒啊。」
「文曲……」
「知道了。」
「喂,女人!你少來礙事!老子非得宰了這傢伙!」
陸幹左手提起鐮刀擋下薙刀,與此同時,右手使勁一拉。分銅彷彿易主,朝着楓飛去。楓急忙後仰,以毫釐之差閃過。
重左衛門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彷彿是和善的爺爺在和孫子說話一般。
「怎會無關啊。」
「三個。」
「自見隼人!前久留裏藩士,直心影流劍術和武衛流炮術的高手!」
「拿去吧。」
「老子可不會中你的計。」
四
「回家隱居吧。你這歲數總該有一兩個孫子了。」
明明一句話也沒說,卻叫人安靜是什麼意思。是指兵刃碰撞聲?不對,追根究柢,重左衛門不是聾了嗎?
彩八已經發動了三十多次的攻勢,卻悉數遭重左衛門招架,抑或是彈開。看來他的眼力非凡。
「抱歉啊。不是在說妳。」
重左衛門接下斬擊,並露出一抹莫名脆弱的苦笑。
看穿此人身分的是楓,她一面高喊,一面移動位置避免被狙擊。這兩人可能過去交過手,也可能是曾經聯手,纔會瞭解得如此詳盡。
「別打了吧。」
伊刈怒目切齒地叫喚說。
不過,陸幹卻採取與之前的敵人完全不同的行動。
「好。」
就在陸幹鍥而不捨地說服衆人時,他身後忽然竄出一道黑影。那正是大賭徒───伊刈武虎。也不知他是早就醒來,還是裝作暈過去,似乎一直伺機等待陸幹靠近。伊刈兩手勒住陸乾的脖子,看來陸幹也沒料到這人醒了過來。
「老子可是跨越過無數生死關頭啊。」
「你這混帳!」
正如陸幹所料,伊刈不只身軀頑強,還相當有骨氣。縱使鼻子噴血,手指被折斷,他仍掄拳朝着陸幹揮去。
「現在沒空管我吧。」
即使語調聽起來有些焦急,陸幹依舊沒有一絲破綻。他一面擋下伊刈的拳頭,一面注意屋頂上的自見隼人、下毒女人的動向。
「嘿咻。」
他輕易抓住伊刈揮空的手,以掌底打在頰上。伊刈身軀如陀螺般迴轉,剛好就停在陸幹背後。此時槍響再起,隨後,不,幾乎同一時間。
「唔噁……」
子彈擊中胸膛,伊刈痛聲低吼。
「目標果然是我啊。」
陸幹不悅地說。原來他配合自見開下一槍的時機,拿伊刈當擋箭牌。
假如使用史奈德步槍,就連初學者也能在三十秒開一槍,熟練者則能十五秒開一槍。看來自見對精密射擊頗有自信,也肯定是爲了加快射擊才選擇用這把步槍。他射擊間隔大約只有五秒,裝彈速度遠超越常人。
自見流暢地裝填子彈,連續開了三、四、五槍。他肯定認爲這是排除日後威脅的絕佳時機,而他的目標果然是陸幹。
然而,陸幹卻逐步逼近。他依舊將伊刈當作擋箭牌。伊刈身中第二槍,再次發出低吟,到了第三槍,伊刈的腦門被子彈貫穿,他便再也沒有發出聲音了。
「喂,別顧着射我啊!你手上有槍,幹麼不射她!」
陸幹從伊刈無力垂下的臉旁探頭,對着自見喊道。即使是在如此危急的狀況下,這清國人豈止沒有感到悲痛,口吻依舊是那麼輕佻,反倒讓人感到有些滑稽。
自見看他拿伊刈的屍體擋槍,因此判定無法收拾他,便悻悻地將槍口轉向別處。
「彩八!」
彩八視線看向重左衛門,但並非對自見放下戒心。在愁二郎高喊時,她早已側身避開彈道,旋即竄進小路。愁二郎和楓也各自躲進巷弄裏。
至於傭馬,則是躲在附近堆起的木桶後。
「嗚!」
「哦哦……」
痛楚令他神情扭曲。子彈穿過微小的隙縫,命中傭馬的肩膀。
「你要上嗎?」
「我眼力比當時還要好。」
「刻舟,不要───」
楓似乎也明白愁二郎的用意,因此沒有反駁,直接答應了。
「是嗎?」
傭馬在藩校學習時,曾聽本草學者說過。只要焚燒某些草木就會冒出毒煙,其中有些一混入大氣之中,就會急速喪失毒性。因此一開始使用的應該是範圍較廣卻微弱的毒煙,而現在使用的則是毒性猛烈卻範圍狹小。
「我叫陸幹。」
「我患上勞咳,體質虛弱,毒纔會較早生效。」
陸幹看似悔恨地喊道。陸幹趁着自見瞄準傭馬時,再次朝着他前進,然而自見即使看向傭馬,也不忘開槍牽制陸幹。
薄雲隨風飄流,月光灑落,點亮四周。傭馬抱病參戰,加上累積至今的傷勢和疲勞,使他面如死灰。
傭馬乾咳了一聲,搖搖頭說。雖說當年作戰時會互相合作,但自己的命終究只有自己能夠保護,因此他們並不會冒着生命危險救人。
「不光是戌,我還看到申的人。還是特別難對付的傢伙。」
陸幹一面跑,一面將手掌對準自見說。他的口吻依舊玩世不恭,卻讓人感受到他心中的暗流。這並非虛張聲勢,要是再對他開槍,陸幹肯定會將目標改爲自見。自見持續對女人開槍,也不知是他明白了陸乾的意思,還是認爲應該先化解毒煙的威脅。
女人除了散佈新的毒煙之外,就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其他人的亂鬥。此時自見驟然開槍。然而,女人沒有一絲輕敵。在自見將槍口對準她的那一剎那,她猛地側身跳開,而且動作輕靈。本以爲她下毒是因爲不擅武術,但這顯然不是凡庸之輩的身法。
「說什麼都不願意白乾活是吧。真是貪得無厭。」
千太是遠江國神主的兒子。當時他本是以神官爲中心組成的遠州報國隊成員之一,官軍看上他的身手,將他選進「戌」隊。千太只比愁二郎小一歲,是隊上最年輕的人。愁二郎還記得,因爲他不論面對何種困境都勇往直前,絕不退縮,故此被揶揄是隻懂得前進的蜻蜓。
「遇上兩次。」
「你果然厲害啊。而且……你變了呢。」
「你叫什麼名字?」
「不,即使沒患上勞咳也一樣。一個個參加者都跟無骨一樣,強得跟怪物沒兩樣。真沒想到還有這麼多強者匿於市井之中……」
即使是不希望傷及住在宿場的無辜之人,不過既然她不打算致人於死地,那打從一開始下這種毒不就好了。
「真是難纏啊。」
愁二郎是在戊辰之後才從一貫那繼承北辰。換作是當年,即使只有一名射手,相信也難以閃躲子彈。
自見朝愁二郎瞥了一眼,又繼續對女人開槍。
貫地谷無骨也同樣隸屬於十二支隊之一的「申」隊。然而在戰爭尾聲,無骨殺死隊友,就此銷聲匿跡。
兩人一起收拾那個下毒的女人。愁二郎輕聲說,彩八便點了點頭。正當愁二郎要衝出巷子時,陸幹側頭思忖。
就連陸幹也忍不住驚歎。愁二郎以北辰的眼力盯着槍口,只要看清自見扣下手指的那一瞬間,他就有自信在這個距離下避開子彈。愁二郎也跟着逃進小巷,傭馬倚着牆壁,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說。
「慢着,晚點再解決鐵炮。」
「你要是想礙事───」
「對,她或許還藏有更強烈的毒。無論如何,只要身體徹底麻木就束手無策了。」
「當我得知真能拿到十萬圓時,簡直是樂上天了。因爲我有自信不輸給庸碌之輩。不過我很快就明白,這麼想實在太天真了。」
自見再次開槍,就在木桶發出清脆聲響倒下之時,愁二郎朝傭馬飛奔而去。
「我從正面上,妳迂迴夾擊。」
愁二郎表示明白的同時,外頭傳來了陸乾的呼喊聲。
「快伏下!」
「恐怕是因爲範圍吧。」
愁二郎一把抓住傭馬的腰帶,便直奔小巷。自見裝填子彈大概需要五秒。當步槍再次咆哮之時,愁二郎剛好將傭馬推進巷裏,旋即奮力甩頭,子彈鑽入木牆,微微冒出輕煙。自見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嵯峨愁二郎。」
傭馬望向遠方說道。
陸幹打斷愁二郎的話說。
「妳留在下方。」
愁二郎第一次遇見楓是在御油松木街道樹,她當時手持薙刀奔馳,因此愁二郎明白她的腳程。雖說她跑得比常人更快,但與愁二郎和彩八相比,仍是略遜一籌。況且楓的兵器是薙刀,並不適合帶着爬上屋頂。因此她待在下面,避免下毒的女人逃到地上還比較妥當。
五
自見的步槍再次厲吼,女人僅僅是微微動了兩步就躲開,動作精確無比,沒有一絲多餘。
「好,我們走。」
愁二郎催促道,傭馬卻緊咬下脣,一動也不動。他離巷弄太遠,大約有十公尺。身負重傷的他不可能跑得過去。
愁二郎問道。聽他的說法,似乎還有其他共同的知己參加蠱毒。
「手腳漸漸麻木了。」
在前方扶着伊刈屍體的陸幹搭話說。
木桶再次被射穿。儘管倒下的數量比剛纔還少,不過只要再射開部分木桶,自見就能清楚看見傭馬。
「確實得先處理毒煙。」
「明白了。」
「要是再開槍射我,就殺了你。」
傭馬想表達的正是這麼一回事。愁二郎和彩八對毒有抗性,還沒感覺到身體產生異變,但傭馬等人早已察覺到。
「孩子被官員的馬車撞到,再也無法走路……而我患上勞咳(注21),已經時日無多。至少希望拿到這筆錢,讓妻兒過得衣食無虞。」
「什麼?」
屋頂上的自見指着陸幹,不,是他拿來當擋箭牌的伊刈後,又做出了招手的動作。
「爲何回到戰場?」
「你說無骨對吧。」
陸幹放下伊刈的屍體,早愁二郎一步奔馳。三人自然而然地形成陸幹、愁二郎在前,而楓緊跟在後的列陣。
根據傭馬的見解,這果然不是會致人於死地的毒。那類殺人的毒煙只要風向一變,就有可能連下毒者也一同陪葬,因此不易使用。話雖如此,那人確實散佈了比剛纔更猛烈的毒煙。
他們倆是爲何參加蠱毒並走到這一步,千太又迎接了怎樣的結局,即使不問詳情,大致上也能推測出來。
「嗯。」
「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想到你會前來搭救。」
「不是刻舟啊?」
「你先歇會,我去阻止他。」
「久違了。」
陸幹直愣愣地嘀咕說,接着將伊刈屍體上的木牌扯下,朝着自見扔去。
「那傢伙特別親近你。要是能見上面肯定會很開心吧。他只走到二川宿就是了。」
「纔不會,我也一起去。」
「別說這麼多,過來!」
「原來如此。」
「這是什麼毒?」
愁二郎高喊道,傭馬立刻將身子縮成一團。緊接着,一個木桶被子彈轟飛,使得堆成山的木桶有一部分倒下。看來他是想開槍轟掉傭馬的屏障。從自見毫無節制地開槍來看,他應該備有不少彈藥。
「那倒是。」
「啊───!竟然被發現了!」
「我們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可是……」
「你知道啊。莫非……」
「人是會變的。」
愁二郎低聲對彩八說。
「爲何不一開始就用這個毒……」
傭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仔細一看,他身上除了陸乾造成的傷外,還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傷痕。由此可見,他是費盡千辛萬苦才抵達這裏。
楓從小巷探出頭說。她原本就白淨的肌膚被蒼藍月光映照,顯得更加白皙,但也可能是因爲毒性開始生效。她似乎也明白非得阻止那個女人。
「還記得江間千太嗎?」
三人迅敏奔馳,距離女人所在的房子只剩三十公尺。陸幹頭也沒回地自報名號。
認識志乃,十也出生之後,愁二郎就與當年不同。人會被他人的力量所改變。在蠱毒遇見雙葉,他又再次深刻感受到這件事。
愁二郎見彩八消失在小路里,便立刻衝出街道。自見正在對付那個女人,現在正是接近的絕佳時機。
「你拖着病懨懨的身子,確實會陷入苦戰。」
「還有其他人嗎?」
愁二郎一面打探街道的動靜一面應聲。自見再次將槍口對準陸幹,但是沒有開槍。戰局再次陷入膠着。
「傭馬,快跑!」
「真沒想到連你也在。」
「蜻蜓千太對吧。」
「我有聽見。」
愁二郎心想非得突破現況不可,正想衝出巷弄時,傭馬卻以嘶啞的聲音制止他。
「我也要去。」
「喂,拿槍的!這毒顯然不對勁啊!」
傭馬微微頷首,並氣喘吁吁地說。
愁二郎探頭窺探街道,躲在對面小巷的彩八也探出頭來。看來她沒有漏聽兩人的對話。
自見單手接下木牌後,步槍再次噴出火星。他瞄準的並非愁二郎,也不是彩八,更不是陸幹。自見收下報酬後終於滿足,朝着下毒的女人開槍。
「那是以前的名字。」
「哦───那麼愁二郎,你現在願意合作是嗎?」
兩人簡單對話後,陸幹直截了當地問道。
「是啊。」
「那能告訴你那個同伴的女人……」
「彩八聽得見我們的對話。」
「真厲害啊,根本是順風耳。」
陸幹驚訝地說道,此時雙方距離已經不到十五公尺,女人仍是沒有動靜,就彷彿是在觀察愁二郎等人會如何出招。
「我從西邊,愁二郎從東邊,彩八從南邊包圍。聽得到嗎?」
陸幹對着不見人影的彩八說。
女人位於宿場最西側,一間在街道南邊、看似料亭的房屋屋頂。陸乾的意思是從三方進攻收拾她。女人要是往北邊,也就是街道方向逃走,就會成爲自見的槍靶,不過也得要自見繼續瞄準這個女人。
話雖如此,這已是眼下最佳的策略。看來陸幹不光是武術非凡,甚至聰慧到讓人覺得他通曉兵法。
「明白了。」
陸幹聽見愁二郎的答覆後,便以漢語答覆,再次加快腳步。
「我們走吧。」
陸幹從向下俯視的女人眼前跑過,就像是想遠離毒煙,意圖直接逃離宿場似的。然而,他猛然急停,使勁一跺,借勢凌空,猶如與月光爭豔般飄舞后抓住棧(注22)。
此時愁二郎竄入巷弄,交互蹬着兩旁牆壁躍起,正當差一點就能爬上屋頂時。
「她行動了!」
當愁二郎聽見陸乾的聲音時,一道黑影從頭上竄過。他急忙用左手和雙腳支撐身體,右手拔刀朝上一斬,卻只以毫釐之差揮向虛空。愁二郎向上揮刀的同時,陸幹也跟在女人身後,於屋頂間飛躍。
「她比想像中還行啊!」
愁二郎着地時沉聲說。他知道臺灣,那是一個位在琉球西南方的遙遠島嶼。意思是這女人是來自於那個島嶼嗎?
她肯定是認爲應該先解決步槍,於是朝着自見衝去。女人跳過屋頂,身法有如蝴蝶飄舞般輕盈。當女人的腳踏上屋頂,霎時之間,白刃忽然砍向她的腳脛。
陸幹回答道。他依舊多話,神情卻變得十分凝重,不如剛纔那般遊刃有餘。儘管離對方還有一段距離───
注21:勞咳:指肺結核。
陸幹哼了一聲。
注19:刀鎬:介於刀刃和刀背之間的棱線。
「她說了什麼!」
「就叫做眠。」
這次女人產生反應,朝他瞥了一眼。這人有着一身褐色肌膚和琉璃色的眼睛,五官生得端正標緻,甚至還帶有某種獨特的神韻。
女人不知回答了什麼。那道聲音如金玉般清脆悅耳。
「有一個名字……」
「當心───」
連陸幹看了都啞口無言。這女人速度飛快,比四藏、彩八、其他京八流的兄弟,甚至比無骨、幻刀齋這些非比尋常的強敵,以及施展武曲的愁二郎都還快。
注22:棧:日式建築屋頂橫木上的覆材。
「……太快了。」
「什麼意思……」
陸幹氣喘吁吁地說。女人再次自屋頂躍起,她在房屋之間被月光映照,滑過天際的身影,既英勇,又美麗,甚至讓人感到神聖。
這速度簡直是無人能及。
「四年前,我在臺灣曾聽說過。」
「只能勉強跟上啊。」
然而,這一刀卻連擦都沒擦到,豈止如此,她的速度完全沒有緩下,令屋瓦喀喀作響。
「除了清國人外也有人會使用漢語。但她的確不是日本人。」
「怪物,不許跑。」
而那個神,只有在十個以上的部族爲相同的事祈求時,纔會降於人世,實現這個願望。然而,十個部族擁有相同心願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因此就連村裏的長老都沒見過神。只聽說上次神明現身是兩、三百年前的事,與傳說無異。
注18:家士:侍奉主家的武士。
「她想解決用槍的。」
「喂喂……」
隨後彩八也加入追逐,這臨時結盟的四人猶如獵犬般緊追在後。不過,跟女人之間的距離豈止沒有縮短,還逐漸拉大。
注20:袱紗:用於冠婚葬祭的方形絹布。
「是啊!」
「我的名字是……
眠
。」
愁二郎也跟了上去。陸幹臉上初次浮現焦躁神色。女人比預料中還要更快。剛纔開槍時看到的身法,不過是片鱗半爪罷了。女人並非動彈不得,而是在敵人逼近之前都不想行動罷了。
陸幹見女人有所答覆,便再次以嘲諷口吻挑釁道。
陸幹聽了這句話,神色驟然一變。
當愁二郎看向楓時,陸幹咬牙說。
原來是彩八聽說她逃走,便回頭繞到她的前方。她單手抓着棧,讓身子懸在屋檐,並瞄準腳邊發動奇襲。
女人飄然跳到下個屋頂,躍起之時,她乘着風以清晰的聲音回答。
注17:着流:男性在日常活動和非正式場合穿的一般和服。
「喂,妳!」
「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
陸幹一面喘氣,一面滔滔不絕地說。臺灣沒有政府,只有十六個部族各自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其中有十五個部族都異口同聲這麼說───
陸幹同樣凌空喊道。
彩八爬上屋頂喊道。她連呼吸聲都完全消除了,在遭到攻擊的那個瞬間前,女人也沒有察覺到彩八的存在。她是用眼角瞥見這一刀,並立刻縮腳躲開。反應速度實在是非比尋常。
彩八如球般躍起,在空中問道。
「妳!」
陸幹推測道。假如是這個擅長下毒的女人,確實有可能使用滋養強身的藥。不,應該說若非如此,就無法解釋她的迅馳。
根據傳說,神的外貌爲女人,長得比常人嬌小,一身褐色肌膚,兩眼是通透的琉璃色。而且,強大到所向披靡。那個神的名字───
轟聲掩蓋愁二郎的聲音。是自見的狙擊。然而,女人即使是在不平穩的屋頂上仍輕靈地閃過子彈,旋即起身奔馳,有如勁風助勢。
「她八成用了藥。」
楓手持薙刀奔跑,她穿的絝發出窸窣聲響。儘管街道遠比屋頂好走,她也是好不容易纔能跟上。
「她也是清國人嗎?」
「果然沒錯。」
山上住着神。
愁二郎喃喃自語說。
陸幹高喊道,這麼做或許是想讓她分神,但女人沒有回頭,再次躲過槍擊,霎時之間,外袍隨風揚起。陸幹不知爲何,這次似乎是用漢語喊道。
「怎麼可能?爲什麼會在這……」
「她是臺灣傳說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