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之卷

參之章 尋求木牌之人

《戰神》 · 今村翔吾 · 1.1萬 字

愁二郎緩下腳步前進,並提高警覺注意周遭。儘管他對衆人說不必擔心,傷口卻依舊隱隱作痛。

山道走到一半時,看見一間茶屋。

愁二郎一看有好幾名警察在茶屋前,便急忙躲進樹蔭。此時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是訊問嗎?

濱松郵局發生這麼大的事,自然會使整個靜岡縣提高戒備。不過四人走東海道時,並沒有撞見警察,狀況似乎不太對勁。愁二郎暫時屏息靜觀,才明白警察似乎是找茶屋的人打聽。

等了四半刻(注13)左右,警察向茶屋的人點了點頭,朝着愁二郎躲的方向邁步。愁二郎壓低身子,等警察通過,才走到路上,朝着茶屋走去。

「給我杯茶。」

愁二郎僞裝成進店休息的旅人,對着年邁男人說。

「啊……好、好。還請稍候片刻。」

看上去男人因警察剛走,整個人靜不下心,他立刻走進店內,端茶送上。

「老闆,這店叫小泉屋是吧?」

愁二郎見店門口掛的暖簾寫着「小泉屋」,便拿來開啓話題。

「是……」

由於男人沒有否定,看來他就是這間茶屋的老闆沒錯。不過他回話時依舊心神不寧。

「這店開很久了嗎?」

「小店是在寶曆元年開張,已經開了百二十餘年。」

「那確實開了很久呢,開了這麼久的店,應該發生過不少事吧。」

「這個嘛……是啊。」

「方纔我跟警察錯身而過,是出了什麼事嗎?」

「其實前幾天也發生過……」

「我們走。」

「不礙事。」

「就那艘嗎?好破啊。」

「對,確實有。這事我記得很清楚。」

這對兄弟一起參加蠱毒,兩人同心協力才抵達這裏。

其中游泳這件事,就等於是保護自己。假如劍術是對人的護身術,那麼水藝就是對自然的護身術。終有一天,世間會察覺水藝有多麼重要。兄弟倆一想到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小池流水藝可能就此消失,就成天愁眉苦臉。

不論怎麼想,眼前這男人都躲不過,他一定被砍得血肉模糊。老闆戰戰兢兢地微微睜開眼睛,發現男人不知是怎麼辦到的,竟然坐着拔刀接下那一劍。

「什麼叫雕蟲小技。」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坐小船渡河這個辦法。然而即使這麼做,要渡河也是不易。由於河寬較大,乍看之下河面平緩,實際上水流相當急。

「兄長!你看這個!」

「水流果然很急啊。」

就在此時,市面上突然廣發一份名叫豐國新聞的報紙。

愁二郎裝傻說道,不過答案他心知肚明。一開始造訪的是蠱毒的人,而後至的想必纔是靜岡縣廳第四課。

在前不久通過袋井宿一帶,他們遇上了在天龍寺見到的西洋人,即使兩人合力依舊陷入苦戰,最終只能遁走。如今,只剩下他們無法戰勝的強者了。

而且此處流水難以預測,讓外行人操船,只會不知不覺間被推回岸邊。換言之,只有拜託精通此道之人,也就是川越人足 (注15),才能夠渡過這個難關。

「其中一個還是個南蠻人呢。」

「我說老闆,真虧你看到人打殺還能如此冷靜啊。」

此地有個關於母子的故事,這個糖似乎就是從故事裏誕生的。

───是吉爾伯特嗎?

竿本嘉一郎直盯着大井川的河面時,忽然背後有人搭話。

───十一點嗎?

真要說的話,要渡河並非不可能的事。讓人扛在肩上、坐連臺 (注14),都能讓旅人渡河。不過,這僅限於河流平緩的時候。如今連下了三天的雨,水流湍急,沒三兩下就能把人沖走。

「那傢伙愛喫糖。」

後來紀州藩成爲和歌山縣,兩人被錄用爲官員。嘉一郎娶了妻子,盼望已久的男孩於前年出生。勇次郎也在該年底成婚。兄弟倆,或者說竿本家,可說是一帆風順地迎接明治這個新時代。許多舊下士淪爲市井小民,而他們能夠在動亂之時出人頭地,最終成爲新政府的官員,可說是全仰仗了師傅小池敬信的提拔。

「就連不諳武術的我也看得出他們有多厲害。」

「可是,我怎麼看他都不像惡人……」

嘉一郎也深有同感。人本來就沒有辦法生活在水中。然而,水卻和人的生活息息相關,只要是人,多少都得接觸到水。

老闆急忙遞上一包竹皮。

明治之後,警察依舊盛行劍術,因此劍術至今仍是升職的考量之一。與之相比,要以水藝立足困難得多。軍艦隨着時代進步,構造變得越來越複雜,需要更加專業的知識。光是會游水、駕駛小船,漸漸變得無用武之地。世人逐漸認知到,水藝在明治這個時代,只是雕蟲小技罷了。

老闆一早就叫下人跑了一趟警察署。沒過多久,警察就前來造訪,並把屍體帶走了。然而,隨後又有警察上門,說他們沒做那種事。警察懷疑是老闆把屍體藏了起來,纔會進行審訊。

於是兄弟倆參加蠱毒,並抵達這個大井川。現在,兩人一共擁有二十點。要通過前方不遠的島田宿需要三十點。不過,接下來的路程並沒有像大井川這麼多「水」的地方。因此別說是三十點,兩人甚至希望在這搶到足以進入東京的六十點。而嘉一郎所訂立的策略───

在這之後,竿本兄弟轉眼間便出人頭地。起初竿本家只領五石俸祿,最終增加到十五石。而弟弟勇次郎也被允許分家,領俸十石。兩人統領水夫,用紀州藩的船持續操練。然而,最終紀州藩歸順新政府軍,因此兄弟倆始終沒有開船趕赴戰場。

「您認識他?」

老闆指着自己的頭說。說是那個拿着手斧的男人,有着一頭被微弱月光映照也會發出光芒的黃金色頭髮。

因此,徒弟們多半過着捉襟見肘的生活。敬信是個相當重情義的人,甚至不惜花錢資助徒弟。而這一點,也成了小池家家計不斷惡化的原因。

「拿斧頭的那方贏了。」

「竟有這種怪事啊。」

「所以我才通報警察。可是……」

「說到曉水性,無人能夠勝過這對兄弟。」

甚至受人如此讚譽。

那人正是兩人的師傅,紀州藩水藝師範,小池流水藝術第七代家主───小池敬信。

老闆以拳敲打掌心並點頭說。他從男人身上搜出一塊白色的木牌,並將頸項上掛的木牌扯下帶走了。

「正是。這是此地的特產,名叫子育飴。」

嘉一郎和勇次郎,乃是紀州德川家下士 (注16)的竿本家長男和次男。兄弟倆文武雙全,但他們最擅長的卻是水藝。也就是操船以及泳術。

假如上面寫的內容屬實,就能拯救小池流水藝。有了這麼大一筆錢,不論世人是在十年,還是三十年後才重新審視水藝的價值,都足以支撐。

老闆似乎是想一吐爲快,好讓自己靜下心來,便開始解釋警察上門的原因。

「就是這個人。」

即使是如此,他們家終究只是下士。就算擁有一技之長,也無法出人頭地。本該是如此纔對,不過當下正值外國船頻繁出入日本的時代。紀州藩也開始獨自打造軍艦,並用心培育船員。就在此時,有人強烈推薦這一對兄弟。

嘉一郎早已確認過,小船雖看似破舊,要拿來渡河仍綽綽有餘。

除了這個男人之外,愁二郎不知道有其他西洋人蔘加者,而武器是手斧這點與他吻合。相信十之八九是他沒錯。

老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在兩天前的傍晚,在這間茶屋發生了亂鬥。有一名高個男子,忽然砍向坐在長椅的男人。當時坐着的男人正好在算帳,而老闆見狀便放聲哀號,轉過頭去。

「對,水藝能夠保全性命啊。」

並決意前往京都。

「說起來,那男人也有買這個糖呢。」

老闆輕聲說,並遞出一張紙,對方的人像似乎也發到這間店了。

愁二郎不禁脫口而出。兩天前,在這茶屋受到襲擊的人正是蹴上甚六。

老闆話中似乎參雜了些許遺憾,想必是敗者同爲日本人,纔會產生這樣的感慨吧。除此之外,明治已經邁向第十一個年頭,如今日本迅速西化,使得越來越多人開始緬懷武士的年代。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承蒙關照了。」

───竿本兄弟猶如雙魚。

嘉一郎盯着被夕陽映照而染上一片茜色的河面,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是老相識。再問一件事,他有沒有從被綁住的人身上拿走木牌之類的東西?」

愁二郎放下錢並站起身。

他咧嘴露出虎牙笑說。高個男子隨後又揮了好幾刀,但男人依舊坐着將所有攻擊接下。老闆直愣愣地看着,還以爲這人施了什麼妖術。

不過,小池家的狀況卻是十分慘澹。和歌山縣設立之後,水練場由水藝師範家經營。儘管其中除了兄弟之外,也有好幾名優秀的泳者輩出,但經營卻是每況愈下。

───偷襲對我沒用。

記得橡曾說過,硃色木牌是三點,藍色木牌是五點,白色木牌則是十點。換言之甚六奪得了十一點。

勇次郎以手遮陽,看向浮在河上的一艘小船。

「這個男人連聲向我賠不是,接着拜託我去通報警察後,就往金谷走了。」

嘉一郎回頭說。走向他的人名叫勇次郎,姓氏一樣是竿本。這人是小他三歲的弟弟。

「那麼,已經準備就緒了對吧?」

正常來說,都會怕到趕緊躲起來。這讓愁二郎忍不住想,這間茶屋可能也是蠱毒的基地之一,而老闆是其中一名黨羽。

「對,他並非惡人。」

「這是……糖嗎?」

「你回來啦。」

兄弟之中喜歡喫糖的只有愁二郎跟甚六,這不禁令他憶起兩人曾經搶着喫蜂蜜的往事。愁二郎將糖收進懷裏,再次邁開步伐,追尋甚六的身影。

「你收着吧。」

「太多了。」

兩人修習水藝師範家小池流。

看來這河沒這麼容易渡過。

但是兩人沒有放棄。因爲他們最拿手的並非劍術,而是其他技藝。兩人堅信只要善用這項技藝,最終一定能夠取勝。

勇次郎咧嘴露出皓齒。

話雖如此,能夠活用這項技藝的地點十分有限,綜觀整個東海道也屈指可數。最終兩人決定儘可能地趕路,希望找到有利的場所守株待兔。而這個大井川就是其中的一個地點。不,甚至能說是接下來再也沒有如此理想的地點了。因此,他們打算在這裏蒐集足以進入東京的木牌。

每當提起這件事,勇次郎就忿忿不平。

老闆開始講述當時的情況。兩人只打了大概一、二分鐘,卻有如狂風暴雨般猛烈,讓他感覺打了十倍的時間那麼久。

「雖然我說發生過不少事,可這種事我也是頭一次碰上。」

這是第一次看到大井川。雖說早有聽過傳聞,但立刻就感覺到───

男人緩緩起身,依序砍傷腿、手腕、腳脛跟背部,高個男子痛得暈了過去,他急忙壓制對手,要老闆拿繩子把對方綁起來。

「不過,只要在這……就沒有人是我們的對手了。」

天色未明時,茶屋前傳來一陣騷動,老闆稍微拉開擋雨門一看,發現兩個男人正大打出手。一人手持日本刀,另一人則拿着看似手斧一類的兵器。

不僅僅是如此。明治之後,水藝就遭世人屏棄,被當成無用技藝。他們能夠藉此證明這樣的想法是錯的。水藝絕對是不亞於劍術、炮術的技藝。不論是真是假,兩人都得實際前往才能明白。嘉一郎直盯着興奮到腮幫子漲紅的勇次郎說。

「那麼請您收下這個。」

「那麼……誰贏了?」

老闆照他的吩咐去做,沒想到警察趕到時,被綁着的那個男人卻口吐白沫斷了氣。由於接連發生如斯怪事,纔會懷疑老闆也和案件有關,多花了點時間審問。

兩人一路上的旅程並不算是輕鬆。他們兄弟倆都取得了淺山一傳流目錄的資格,實力自然不在話下。旅途前半,兩人遊刃有餘,隨着參加者人數漸漸變少,狀況變得越來越嚴峻。倖存至今的參加者一個個都是怪物。

就是佯裝成船伕騙參加者搭船。

兩人得先準備小船,於是向川越人足商量,用便宜的價格買到一艘沒在用的舊船。

「今天渡河即將結束了。」

勇次郎環視四周。不久之前,川越人足已經收工,回宿場去了。

雖說根據季節有所差異,但傍晚後不許渡河。今天是申時下刻,也就是下午五點將結束渡河。之所以早點結束渡河,是爲了讓旅人在旅籠住宿,好讓他們在宿場花錢。

若是急着渡河,那就只能自己想法子。具體來說,就是憑自己的雙腳渡河,或是游到對岸。如今水流湍急,可說是兩種方法都行不通。不然就是花雙倍的錢,找非法的船頭搭船,而嘉一郎就是打算佯裝成非法船頭。

「有人來嗎?」

嘉一郎眼睛眯成一線。這個計策有個非常嚴重的缺點,就是無法保證參加者會搭他們的船,成敗全看時運。

「光是要分辨出來就很難了。」

勇次郎搔了搔脖子說。剛纔他去宿場打探,並沒有發現像是參加者的人。

「只能耐着性子等了。正面交鋒根本贏不了那些傢伙。」

嘉一郎沉聲嘀咕說。他明白勇次郎焦躁的心情。追根究柢,他們甚至不知道會不會有參加者中計。假如是蠱毒剛開始,仍有近三百名參加者時,應該會有不少人自投羅網,如今恐怕只剩下不足三十人,只怕是等得再久都無人上鉤。

不過,兩人也只能用這個計策孤注一擲。因爲剩下那不足三十人的參加者中,盡是兩人聯手都難以取勝的強敵。

「要是再那麼悠悠哉哉的,可要輪到咱們拿黑牌了啊?」

勇次郎吐露心中的不安說。昨天午後,監視兩人的榆告知關於黑牌的事,之後將在前方的島田宿決定下個持有黑牌的人,故此兩人得極力避免最後通關。

「可是,假如後方沒人,那我們也早就沒戲唱了。」

「那倒也是。」

「這就跟釣魚一樣。」

「對,心急就輸了。」

兩人當初就是決定在這個大井川定生死,纔會竭盡所能趕到此處,因此應該位於參加者的前方纔對。獵物還剩三十隻,必須靜候絕佳的時機,不能讓敵人察覺釣鉤帶有一絲急躁。

嘉一郎拿竹竿划水,並回頭問道。男人看上去沒有起疑。今晚是月圓之夜,圓月一早探出頭來。也不知有什麼好看的,男人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月亮,簡短答道。

清風拂過河面,嘉一郎順着風聲嘆了口氣。要放走持有黑牌之人着實可惜。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這次輪到勇次郎激勵他說。只要通過濱松,就表示擁有十點。雖說兩人想在這裏多搶一些點數,最糟的情況下,他們只要搶到一人,就能通過下一個關口島田宿。勇次郎望着搭船離去的一行人,並有氣無力地說。

嘉一郎本打算用花言巧語讓對方信以爲真,如今男人自己入河,才讓他能名正言順地提出這個建議。

「沉住氣。」

假使他找回束口袋,再次回到這艘小船,也沒有竹竿可划水,船底破了一個洞,開始慢慢進水。這全都是男人招致的結果。

「我見過此人……是草津宿的那個男人。」

小船上只有嘉一郎的身影,不過勇次郎其實一直跟在身邊。他是躲在水中,也就是一直跟在船頭下方。嘉一郎在船頭划水時,勇次郎就會趁機探出水面,並不時以眼神示意。而這對兄弟的目的非常簡單───

「現在的大井川踩不着底啊!也沒辦法游水渡河!」

「我們上。」

她和另外兩名年輕男女一起行動。後來加入的男人還是初次見着,但這人跟從榆那打聽到的樣貌十分相近,想必就是持有黑牌之人。

「嗯。」

也不知這男人是個摸不清狀況的愚昧之人,還是驕矜狂妄,他倚在船邊,瞥了嘉一郎一眼,便繼續悠悠地看着月亮。

「礙事。」

就是將敵人拉進水裏。

「可惡。」

「他們要渡河了。」

「勇次郎!」

嘉一郎回過神來高喊。男人的刀畫出了詭異曲線,朝着神情驚詫的勇次郎揮去。嘩啦一聲,河面頓時揚起水花。

他沒有打算主動出擊,即使發動攻勢,論劍術,他也敵不過這個男人。可是,單論在熟悉的水上貫徹守勢,他有自信能撐過幾十秒。

「你這……怪物……」

勇次郎喚醒記憶說。蠱毒剛開始時,兄弟倆曾見到這個男人走進草津宿。至於爲何知道他是參加者呢,那是因爲有三人尾隨其後,而其中一人曾在天龍寺見過。兩人當時認爲不清楚對方實力,在陸地上以衆擊寡纔是上策,於是躲在樹蔭處等他們經過。

嘉一郎擠出最後一絲力氣,用左手將落向臉龐的束口袋和木牌拍開,並將這一箭之仇,託付給至今陪伴兄弟倆的水───

「什麼……」

當天,開出最後一趟小船之前,一名參加者剛好搭上。這個男人也在天龍寺見過。

正當嘉一郎於空中飛躍時,背部忽然一陣劇痛。下個瞬間,他彷彿身中雷擊,整個人被打到船舷上。

男人摸索嘉一郎的身體,找出一個束口袋。除了頸項上不能拿下的木牌之外,其餘木牌都由待在船上的嘉一郎保管。束口袋一共有兩個,各自放了九點。男人取走束口袋,並切開嘉一郎頸項上的繩子,取下木牌。

嘉一郎配合小船傾斜,掄起竹竿一揮,而男人終究也是倖存至今的高手,竟在頃刻之間猛力後仰閃過,身法有如柳枝般輕柔優美。

男人嘀咕道,同時眼前閃光迸發。一切只發生在一瞬,快到摸不清究竟發生何事。竹竿前端猶如山茶花謝落般掉下來。原來是男人拔出腰間的刀,一刀斬斷了竹竿。

「唔啊!」

「可惡……」

「江戶……京都吧?」

男人臉上浮現一抹邪笑,還不停上下抽動手中的刀,這天真無邪的舉止,反倒令嘉一郎不寒而慄。

「是啊。」

河水湍急,加上天色已暗。男人似乎已經找不着束口袋和木牌。加上這個地點水流複雜,絕對無法游到對岸。縱使再怎麼掙扎,也只會被河水推回原處。

男人不知不覺間衝上前,舉刀將嘉一郎劈落。這人竟然能在不穩的小船上疾步,力量還大到能將大人如蒼蠅般擊落,不論怎麼想,都絕非常人能夠辦到的事。

「兄長。」

「是我們贏了。」

「好!」

小船逐漸靠近島田宿那一側的對岸。還差一點、再近一寸。嘉一郎手握的竹竿忽然變沉,這就表示進入了水流複雜的區域。嘉一郎即刻以腳尖掀開腳邊的草蓆。單手取出藏好的大刀,緩緩地轉過身去。

「刺中了。」

「大爺要上哪呢?」

「東京。」

「先找獨自行動的人下手,後面還有人。」

「木牌、木牌……是這個吧。」

這段期間,嘉一郎將削短的竹竿和刀鞘扔掉。

「來了嗎?」

嘉一郎悄聲說。這話或許不光是對着勇次郎說,可能也是在告訴他自己。兩人確實急躁起來。究竟還剩下多少參加者呢。假如這人就是最後一名參加者該怎麼辦。不,這不可能。還太早了。現在必須忍耐。約莫半刻後,天空微微泛出月白時,勇次郎沉聲說。

另一方面,船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不消幾秒就會翻船。只要男人落入水中,就稱得上是穩操勝算。兩人能夠一起拉住他,直到淹死爲止。

當男人把手伸進懷裏時,嘉一郎爲避免對方生疑,於是柔聲細語地說。他把男人帶到船邊,一同搭上船。事情遠比想像中來得順遂,這人肯定是參加者,方纔男人摸索懷裏時,嘉一郎清楚瞧見他頸項上的木牌。看這人沒有半點戒心,反倒讓人佩服他竟能活到現在。

「把木牌交出來。否則就要了你的命。」

男人抓起束口袋跟木牌,對着嘉一郎莞爾一笑。十九點被他奪走了。不,是兄弟倆一同奮戰的日子被他給剝奪了。

「或許是把對手甩開了。無論如何,他都抵達這裏了,肯定是有點能耐。」

嘉一郎仰天嘀咕道。俯視着他的男人兩眼就有如漆黑的無底洞,讓嘉一郎不禁感覺到這男人並非常人,而是某種異於自己的生物。

「什……麼……」

「啊!」

「就這麼把船掀翻!」

兩人見男人遲遲不落水,便使出下一招,也就是將小船掀翻。勇次郎兩手抓住船舷,使勁地搖。朝左,朝右,小船激烈晃動,水花四濺,嘉一郎也順勢動腳,加大搖晃,同時單手拿竹竿推男人下水。

「好險,差點讓你溜了。」

「更何況……你能殺死那麼一個女孩嗎?」

嘉一郎下了決定。他的心中沒有一絲大意,這純粹是因爲他有自信在水邊不會輸給任何人。勇次郎用力點頭,接着走向事先說好的位置。

就在此時,從男人手中垂下的兩個束口袋,以及木牌的繩子忽然同時切斷。嘉一郎在朦朧的視線中清楚看見。那是箭。不知是誰瞄準男人放箭。

嘉一郎解釋狀況時,男人僅僅是側着頭聽着。下一瞬間,男人竟不加思索地把腳踏進河裏,令嘉一郎嚇傻了。

嘉一郎如曬乾的被褥般掛在船舷上。男人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拖回船上。

他這麼說除了不想放走獵物之外,也是發自真心的建言。畢竟要是這男人溺水,人連同木牌一起流走,可就前功盡棄了。男人完全不聽嘉一郎的話,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忽然又停下腳步,調頭走上岸。看來是實際入水之後,發現水流急到無法游到對岸吧。

男人終於開口。這聲回應聽起來也莫名孩子氣。

他揹負弓箭,頭上纏着紋路罕見的頭巾,恐怕是個愛努人。這就跟魚都游到釣鉤旁了,還眼睜睜地放走牠一樣。

刺中哪了?頭嗎?喉嚨嗎?腹部嗎?還是手?假如沒刺中要害,那還有救。

男人碎念道,隨即站起身來。嘉一郎抓準時機以竹竿敲打河面,水花於空中飛舞。就在男人轉頭的那一剎那,小船激烈傾斜。

嘉一郎背部浸到水中,小船即將沉沒。他回想起初次學泳術時的事,師傅嚴厲的修練,兄弟切磋琢磨的日子。嘉一郎沉浸在與水共生的記憶裏,闔上雙眼,委身於令人心頭一暖的冷冽。

「看來您有什麼要事吧。渡河錢到對岸再收,給點心意就成了。」

假如是想含糊其辭,應該有更好的說法纔對。若這男人真的連自己打哪出生都不清楚,那實在是太古怪了。

嘉一郎走向茫然盯着河面的男人,並對他搭話。男人和緩地看向嘉一郎。這人與其說是舉止優雅,更像是慢條斯理,而且看上去十分年輕,容貌還端麗得讓人誤以爲他是個女人家。

水溫柔地吞噬萬物的聲響傳入耳中。

「這位大爺。」

「那還真是出了一趟遠門啊。大爺是哪裏人呢?」

接着持刀壓低身子,擺出架勢。

嘉一郎與對方保持一定距離,好聲好氣地搭話。也不知男人是否有所提防,依舊一語不發,只是像個孩童一般,用手指輕觸鼻頭。

嘉一郎以水中也能聽見的聲量吼道,意思是叫勇次郎繼續搖晃船底。這麼做比抓住船舷更費時,不過曉水性的勇次郎能夠輕易屏息達成。如此一來,就不必擔心被男人的劍所傷。

「我收下了。」

「意思是他打倒了那三個人嗎?」

「瞧您都一身溼了……您要是趕着渡河,那我駕船載您一程吧。」

「什麼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嘉一郎輕聲嘀咕道,似是感到放心。水面上瞧不見勇次郎的身影,看來是被砍中前就躲進水裏了。

「動手!」

男人驚聲喊道,聲音依舊宛如孩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嘉一郎棄刀躍向黝暗的水面,他滿腦子只想着救出弟弟,救出勇次郎。只能先撤退了。他能夠抱着勇次郎游水,即使男人追上來,只要是在水中,就一定能淹死他。

「搖他下去!」

嘉一郎愕然而驚。刀就有如切豆腐般貫穿船底木板,有一半的刀身刺入水中。搖晃停止加劇,甚至慢慢轉弱。

「停下來。」

「勇次郎!」

儘管想回敬他一刀,但嘉一郎似乎背骨碎裂,右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敲打他的腳脛,使得一股悔恨湧上嘉一郎的心頭。

嘉一郎含糊地應聲道。

等了兩天,依舊沒有獵物上鉤。白天,兩人在渡船口看見參加者。是在桑名宿見過的人。由於對方仍是個女孩,所以嘉一郎印象非常深刻。當時她跟兩個男人一起行動,也不知是不是內訌了,竟然不見蹤影。

就在嘉一郎高喊時,水中的勇次郎手伸向男人的和服,意圖將他拖下水。然而,男人卻在轉瞬之間縮腳躲過。

「方便打擾一下嗎?」

嘉一郎悲慟高喊。

反觀那個女人,在天龍寺時就待在附近,號碼應該也十分接近。蠱毒一開始,她就輕易殺死一名精壯男子,因此嘉一郎記得非常清楚。

「……你活該如此。」

嘉一郎依舊裝傻,並巧言令色地回應道。小船已經開到河川中間。假如是外行人就會選在這裏動手,而嘉一郎認爲時機尚早。前方大約河川的三分之二處,乃是水流最複雜的地方。兄弟倆一早就說好要在那裏下手。

就在當天傍晚,要開出最後一趟小船時,勇次郎氣憤地捶打腿部。

「是啊,正是如此。今天已經收工,沒辦法渡河了。」

這口吻就如同孩童擋住螞蟻的行列般。男人一說完,便反手持刀,往腳邊一刺。

「一切……就是這麼回事。」

愁二郎抵達島田宿的旅籠「花房」與衆人會合後,便鉅細靡遺地講述在茶屋打聽到的消息。

「甚六就不能走得慢一些嗎?」

彩八撩起瀏海嘀咕道。假如他在茶屋取得了十一點,想必已早一步通過這個島田宿了。

「他應該是擔心胡亂尋找只會錯身而過吧。」

「那個乾脆在東京會合……是這個意思嗎?」

「嗯,他相信我們一定會抵達東京。」

愁二郎說完,彩八便輕哼一聲。

「我們沒遇上任何人。」

雙葉接着說道。果然越到後面,就越難遇上參加者。

「坐船也沒出事?」

愁二郎問道。在島田宿西邊有一條大井川,付給川越人足的渡河費,會依當時水深改變。另外扛在肩上、坐連臺、搭船的價格也不一樣。扛在肩上跟坐連臺會變成三人分散行動,因此儘管價格較高,愁二郎仍事先提醒三人搭船渡河。話雖如此,他們在七里渡口也體會到,在船上受襲反而更加危險。

「我們沒事,愁二郎大哥呢?」

「我是坐連臺來的。今天似乎已經收工,不會從東邊載人渡河了。」

川越人足會送從西邊來的旅人到島田宿直到入夜,東邊會比較早結束。這麼做能夠讓更多人留宿島田宿,使旅籠和商家有更多生意上門。因此島田宿成了東海道上住宿客數一數二多的宿場。

「不過有一個好消息。」

雙葉眉開眼笑地說。

「能拆分嗎?」

「是的。」

分配完木牌後,愁二郎便催促衆人休息。今晚很有可能無法入睡。愁二郎和彩八交替看守,衆人養精蓄銳,等待夜晚來臨。

───還剩,二十三人。

愁二郎嘀咕了一聲。橡明明不需要答覆這個問題,但他果然會盡可能在不違反規定的情況下護着雙葉。

進次郎一臉厭煩地說。

「得先想好對策纔行。」

「那麼誰要……?」

───有其他擅長跟蹤的人。而且現在終於空出人手了。

「啊……」

「沒事,繼續說吧。」

雙葉也問了橡相同的問題。

「也好。」

「趁現在歇着吧。」

現階段至少就有九名參加者。在這之後恐怕又會增加。日落之後,這些人就會和天龍寺那時一樣,一舉展開行動。而且天龍寺時,還混了不少凡庸之輩,但能夠抵達此處的全是高手。或許也有人會跟愁二郎等人一樣結黨行動,假如其中有人像無骨那般心狠手辣,恐怕會傷及宿場居民或旅客。屆時這個宿場將化爲羅剎們橫行作惡之地。

經彩八提醒後,進次郎才終於驚覺。進次郎意外地熟悉槍械,也十分擅長使用。如今他在濱松郵局得到了粳間隆造的槍「

史密斯威森

3型」,因此成爲了戰力之一。

「入夜後行動。」

注14:連臺:同「輦臺」。江戶時期渡河時給客人坐的平臺或轎子。

「打從我們進入宿場時就有三人,現在變成了六人。還有幾個人疑似是參加者。」

「我猜實際上大概剩十人左右。」

「我也要……一起去。」

「果然聚集在這嗎?」

主動出擊的愁二郎則只帶頸項上的一點。

「似乎是改由其他人跟隨。」

「什麼?」

愁二郎提議道。

「開始了嗎?」

「吉爾伯特、甚六大哥應該已經通過此地了。兩人應該都擁有二十點以上。因此扣除我們的木牌,當下應該只剩下百六十八點。」

「意思是還欠二十一點。」

「聽說最後通過島田宿的人,直到抵達箱根都得拿着黑牌。」

祿存能夠察覺附近的敵人,文曲則適合在狹窄屋裏戰鬥時施展,想必這樣的安排比較妥當。

「假如能遇上一個擁有二十一點的人就好了,不過這想必是不可能會發生。」

「意思是最多有十六個人嗎?」

愁二郎嘀咕道,彩八也附和說。

雙葉神色不安地問道。

「我看根據時間和狀況輪流上陣吧。由我先上。」

進次郎聽雙葉這麼喊道,便咧嘴一笑,亮出一疊木牌。看來他已經將總數十九點的木牌拆分。考慮到接下來要將點數交換給同伴,他換了三塊三點的硃色木牌,剩下十點全換成一點木牌。

「看來只能分成進攻和防守兩組人了。」

「進次郎大哥。」

假如擁有二十一點,別說是這個島田宿了,甚至能夠直接越過下一個關口箱根宿。因此這類人應該會選擇儘早前進。而滯留在島田宿的人應該是擁有十到十四點,至少要從兩人,多則三人手中奪得木牌。進次郎做出打算盤的動作說道。

話雖如此,要是在入夜後的宿場開槍,就等於是對敵人宣揚自己位在何方。因此只能將手槍視爲最後的殺手鐧,在敵人闖進此處,且護衛也難以招架時使用。

假如黑牌無法拆分,一行人就得設法取得二十五點。如今至少避免最糟的狀況發生。

與其交由一人保管,還不如分給衆人攜帶。雙葉拿十五點,進次郎拿十一點,彩八拿十二點。

「我們一起上。」

不過橡終究是促成蠱毒的其中一人。爲避免雙葉掉以輕心,於是愁二郎催促她接着說下去。

注15:川越人足:以勞力戴人渡河爲業的工人。

問完話後,愁二郎便說。他問的是位於這個宿場的參加者。只要運用彩八從三助那繼承的祿存,就能從同伴之間的對話,習武之人特有的呼吸法,來掌握概略的人數。

島田宿約有一千五百間民家,居民約有七千人。旅籠數一共有四十八間,有不少旅人住在這,等着明天渡河。一旦交戰,將會被不少人看見,而且警察署距離此處不遠。恐怕所有參加者都打着同樣的主意。

「我也不清楚是否用祿存找出所有人了,而且估計人數還會增加。」

「彩八,如何?」

進次郎神情嚴肅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注16:下士:同「徒士」,指徒步戰鬥的下級武士。

「不,倒是沒有。」

進次郎彷彿是爲了振奮自己般說道。就如同在濱松郵局時一樣,進次郎逐漸產生變化,開始希望自己能夠派上用場。

假如要優先保護雙葉和進次郎,愁二郎和彩八最好留在這裏。然而,要是沒人主動進攻,恐怕到早上都無法奪得木牌。換言之,有一人得留在旅籠保護兩人,另一人則主動出擊奪取木牌。

「不,你留下來。」

「先分配木牌吧。」

聽說橡當時如此答覆。前者是指蠱毒裏有擅長監視的人。後者則是更加明確地表達出,如今參加者已減少兩百六十人以上,舉辦者那邊終於能夠空出人手的意思。由此也能大致判斷出舉辦方擁有多少人力。

雙葉點頭答道,頰上浮現一抹笑靨。進入島田宿後,雙葉就立刻尋找負責監視自己的橡。而橡同時也是負責監視愁二郎的人,本以爲他會跟着愁二郎,但沒過多久橡就現身了。

愁二郎簡潔地問道,彩八即刻斷言說。即使再怎麼避人耳目,只要一開戰就能用祿存察覺。眼下參加者間似乎尚未交戰。

「看來還會持續發出黑牌啊。」

「你打算在外面開槍嗎?你的武器得留在緊要關頭使用。」

「原來沒有跟着我啊……」

注13:四半刻:大約三十分鐘。

彩八淡淡地答道。雙葉和進次郎似乎沒問過這個問題,兩人面面相覷,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果然……」

「我可再也不想拿了。」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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