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之章 北方獵人
《戰神》 · 今村翔吾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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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大地披上皎潔雪白。每年冬天,都會降下大量的雪,而今年尤其嚴重。前天的雪已經多到彷彿天空破了一個大洞,今天又下起了紛紛細雪。
森林悄然無聲,卡姆伊克查臥在積了雪的岩石上。若非習慣寒冷,在岩石上面可能連數到一百都撐不住。但是愛努的男人,尤其是自幼學會狩獵的愛努人,甚至能忍到數倍時間。
───雪還在下。
風雪再次轉強。愛努人沒有「年」的概念。春來繁花盛開,夏至綠葉萌發,入秋枯葉飄落,嚴冬雪花紛飛。卡姆伊克查理解一巡季節就是一年,但不會像和人(注41)一樣給季節取名。現在是和人口中的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冬天,北海道下起了非比尋常的大雪。
追根究柢,北海道這名字也是和人起的,在這之前,和人稱這片土地爲蝦夷。那麼愛努人是怎麼稱呼自己居住的地方呢?就只是稱爲「大地」而已。愛努人明白除了此處之外,也有其他和人居住的土地,然而對於沒有打算移居的愛努人來說,只有這片土地能被稱爲大地。
但和人卻試圖搶走愛努人的土地。自古以來,多數愛努人個性溫厚,只有在這個時刻,他們選擇挺身反抗。這不光是因爲自己居住在這片土地上,更因爲大地是神給予的恩賜。
悠久的歷史中,許多土地遭和人所搶。這片大地越是往北,就越常下雪,這對和人來說似乎沒有「利益」可圖,因此他們只搶走南方的部分土地。
───不過,這一切都變了。
在季節變化十巡之前,發生一件事使這個絕妙的平衡徹底改變。當時和人之間起了衝突,處於劣勢的那一方,逃入這片大地頑強抵抗。
南方戰事越演越烈,據聞有許多同胞被捲入戰禍。最終逃來的那方敗了,使得這事暫時落幕。
但真正改變一切的,是之後發生的事。勝利方組成了「政府」,試圖併吞整片大地。
愛努人紛紛挺身抵抗,亦有村落髮生戰爭。愛努的勇者面對大批持槍攻入的和人,最終都回到另一個世界了。
卡姆伊克查的村落沒有戰鬥,而是選擇歸順。那時衆人敬重的村長正好去世,即使想戰,也無法與和人抗衡。
村長正是卡姆伊克查的父親。當時,卡姆伊克查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想代替父親讓全村團結一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後來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制定了戶籍法,使愛努人成爲平民,編入戶籍。政府下令全面禁止愛努人獨有的習俗,並強制學習和語,不僅如此,還讓被稱爲屯田兵的和人墾荒者進駐,使得大地彷彿受到侵蝕,一點一滴被奪走。
───不要思考。
卡姆伊克查在腦中自言自語,揮去腦中雜念。前年,和人的魔掌終於伸向他們的村落。當初明明說好能夠繼續住在這裏,現在似乎因和人自己的狀況有所改變而反悔,和人總是出爾反爾。
和人說,包含自己的村落在內,附近三個村落的人必須在數日之內離開。於是三名村長齊聚一堂商討。
「只能放棄了。」
一村之長伊瓦科西說。伊瓦科西比卡姆伊克查年長三十歲以上,和他去世的父親是同年代的長者。
就如烏塔力安所說,沒多久,和人就禁止使用陷阱弓箭這些愛努人的狩獵方法。還限制漁場,使得住在河川附近的愛努人深受其害。
卡姆伊克查語畢,和人們便面面相覷,陷入短暫沉默,隨即捧腹大笑。至少他知道了,那是一筆非常荒誕的金額。
戊辰戰爭末期,愁二郎以新政府軍的一員從軍參與箱館戰爭,他在當時見過來自於蝦夷地的民族,而這個男人就和他們穿着類似的服裝。而且男人手持弓箭,揹負箭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的拿手武器。
那人手中的肯定是把強弓,而他雖然纖瘦卻膂力過人,反倒是箭術似乎沒有愁二郎一開始預想得那麼好。
男人嘲笑道,接着繼續指使部下開墾,而卡姆伊克查轉身離去。
寂靜中,卡姆伊克查爲優克進行名爲伊歐蠻帖(注42)的儀式。這麼做能使寄宿在優克體內的神靈回到天上。
伊索諾阿西,這是卡姆伊克查的本名,意思是「狩獵高手」。他人如其名,箭術出類拔萃,年僅六歲就能獨自獵到優克。
卡姆伊克查拈了一撮雪入口。嘴裏太過溫暖,就會吐出白色霧氣,爲避免林中居民發現,他時不時要將嘴裏冷卻下來。
愁二郎擋在雙葉面前,試圖斬下所有射來的箭。男人從箭袋取箭搭弓,動作迅速、流暢,沒有一絲多餘。光從這點,就足以見得他箭術非凡,愁二郎頓時提高警覺。男人右手拉弓。
「沒錯。如果這是事實,那絕不可能輕易到手。」
「我……以你爲榮。相較之下……」
卡姆伊克查說村裏沒有那樣的人,拒絕對方的要求。和人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看在卡姆伊克查表示順從的份上,開出了要求他們在一個月內離開村子的條件。於是卡姆伊克查和四十三個村民只能放棄村子,往北方去。他們在山谷之間找到一小片土地,打算在那裏打造新的聚落。
男人以小指和無名指夾住箭袋的箭,再次取出射擊。箭再次從兩人頭上越過,他似乎是慌到無法瞄準。與男人的距離僅剩十五間。
烏塔力安說道,聲調有如低吼,卡姆伊克查無話可說。他沒有打算像年長的村長一樣,把村落拱手讓人。況且若是真這麼做了,他也不認爲村人能夠活下去。
愛努人靠狩獵取得肉食,販賣獸角毛皮來換取其他物資。若是禁止,會使得他們難以營生,而最重要的問題,是對愛努人而言,狩獵與信仰密不可分。這世上的種種生物都蘊藏着神靈,而狩獵能將神靈送回祂們居住的地方。對愛努人來說,狩獵即爲送神儀式。
兩年後,卡姆伊克查幾乎灰心喪志。因爲他終於知道那男人口中的「三萬四千三百圓」,是一筆超越自己想像的大錢。那男人當時之所以露出嗤笑的嘴臉,是因爲他壓根不認爲卡姆伊克查付得起這筆錢。
「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禁止我們狩獵。」
隆冬之時,一個男人來到了卡姆伊克查的聚落。這個壯年男子名叫西巴吾,過去生活在伊瓦科西的村子裏。
還有半町左右的距離,本以爲再稍微拉近距離對方纔會放箭,但箭矢卻以非比尋常的速度飛向兩人。愁二郎本想拔刀,不過看出箭的軌道微微上偏。結果如他所料,箭飛越愁二郎倆的頭上。
「那身打扮,是愛努人嗎……!? 」
十天後,烏塔力安的村落起事,當初前來的和人較少,全被烏塔力安他們趕跑。不過二十天後,來了兩百多名和人,毀滅了烏塔力安的村落。幾個逃到卡姆伊克查村落的人說,幾乎所有村人都被殺死。
「知道了。這次不準反悔,再反悔當心沒命。」
「你什麼都不明白。」
───這麼做真的是對的嗎?
卡姆伊克查的這段話是發自內心。愛努人現在正面臨一個重要的分歧點。沒有什麼對或錯,純粹是看自己選擇哪條路走。
西巴吾正顏厲色地說下去。
「你是愛努(注43)的希望。神之子……卡姆伊克查是不可能會敗北的。」
「又是敵人……」
然而如今狩獵───
他很清楚在南方抵抗的人們遭受何等對待。話雖如此,他們也無處可去,最終伊瓦科西的村子選擇各自決定該何去何從,看要委身於其他村落,或是移居和人土地都可。
他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後,村子裏的老人就告訴他。相傳每隔百年,就會有這麼一個愛努人誕生,那人正是「卡姆伊克查」。
和人燒燬烏塔力安的村落後,跑到卡姆伊克查的村子,說是懷疑他有藏匿逃亡者的嫌疑。
他唯一的寄託,就是和人心心念唸的「金」。和人似乎認爲這片大地的某處,有着能夠淘出金礦的山,這就是他們買下這片土地的原因。儘管卡姆伊克查四處尋找金山,但這東西並沒有這麼容易找到。況且不狩獵就無法維持生計,因此他也無法將全副精神花在尋找金山上。他過着平時出門狩獵,一有空就去尋找金山的日子。現在村人的糧食即將見底,他纔不顧寒冬出門狩獵。
雙葉氣喘吁吁地說。
卡姆伊克查打斷烏塔力安說。這點確實令人擔憂,但實際上,和人還沒有禁止狩獵。
───是時候了。
話雖如此,他也不想學烏塔力安起事,他們不可能戰勝和人。即使扣除槍枝在內的種種裝備,雙方人數實在過於懸殊。選擇戰鬥,最終也只能屈服。到時候,我們到底還能剩下多少人?光是思考這點,就讓他毛骨悚然。卡姆伊克查如此告知,烏塔力安卻露出了哀傷的神情:
西巴吾神情嚴肅地說。
另一個鄰近村落的村長烏塔力安厲聲說道。這人和卡姆伊克查一樣是年輕村長,只比卡姆伊克查年長一歲,非常年輕。兩人的父親是至交,他倆年齡又相近,因此從小感情要好。
西巴吾低頭喃喃自語。
「那你認爲呢?」
西巴吾說。卡姆伊克查曾聽說過報紙是什麼東西,卻從沒聽說過有人在這片大地販賣或發放報紙。他本以爲是和人文化終於開始滲透到愛努人周遭,但西巴吾真正想表達的並非如此。卡姆伊克查還看不懂太艱深的文字,因此由習慣和人文字的西巴吾替他念出內容。
卡姆伊克查跑去奪取他們土地的和人那裏,問他有沒有辦法拿回這片土地。和人反應十分冷淡,說這片土地已經被某個有錢人買走,愛努人認爲擅自買賣大地是愚蠢的行爲,而和人似乎不是這麼想。
「十萬圓……」
村人各奔東西之後,他住在和人的村落,靠着做愛努人跟和人的中間人維生。交易完成後,西巴吾忽然回想起某件事,他問道:
滿臉橫肉的和人哼了一聲。
「問這個做什麼?」
───武技優異之人。本年五月五日,上午零時。集結於京都天龍寺境內。將有機會獲得金十萬圓。
卡姆伊克查不時會思考這個問題。
男人簡潔地說道。不光是卡姆伊克查的村落,他似乎還買下週圍二十個村落的土地,而這筆錢正是所有土地的總額。看身旁和人一個個瞠目結舌,就知道這是筆極其荒謬的數字了。
───腹背受敵。
儘管自己的村子免於戰禍,但這裏終究不是安寧之地,他總是感到不安,天曉得和人什麼時候又跑來迫害他們。
愁二郎打算一口氣縮短距離砍倒他。
三天後,卡姆伊克查向村人解釋原委,便離開聚落。卡姆伊克查朝着燦爛豔陽,一步,又一步的,在覆蓋大地的雪上留下足跡。
卡姆伊克查欲言又止,這時西巴吾拿出一張紙給他看。
已成違法。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抗爭?」
「卡姆伊克查,我聽說你想賺錢,是真的嗎?」
「可惡───」
「三萬四千三百圓。」
「嗯,不過……」
卡姆伊克查興致勃勃地問道。
「多麼愚蠢。」
偏偏和人並不喜歡狩獵這個行爲,使得愛努人擔心,他們是不是終有一天會禁止狩獵。
和人們回過頭去,身後站了一名腦滿腸肥的男人。卡姆伊克查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和人口中的「有錢人」。這人平時待在東京,碰巧來這視察,其他和人似乎也沒聽說,爲此大喫一驚。
「多少……」
烏塔力安說得口沫橫飛。
「鎮上在發這個報紙。」
「多少錢。」
「雙葉,跟緊我。」
「這件事還未定案。」
「伊索諾阿西,因爲是你,我纔會這麼說。」
「你付得起再說。」
「我不清楚。不過上面寫武技優異之人……我有不好的預感。」
「跟和人一起生活,一定會經常遭受冷眼。儘管如此,仍能咬牙活下去,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烏塔力安接着說。和人借給愛努人農具,強迫他們開墾田地。這樣的生活方式,和主要以狩獵維生的愛努人有着極大差異。況且只是要求種田也就算了,那種事能在狩獵之餘進行。
從此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稱他爲卡姆伊克查。長年以來,他的箭術從沒輸過別人,每個住在遠方的同胞前來拜訪,都直呼他的箭術簡直神乎其技。
「明白了!」
自己想賺錢的事,不只傳到鄰近村落,甚至連住在遠方的同胞都收到風聲。
烏塔力安村子的人幾乎都死了。卡姆伊克查不確定是否所有愛努人都是這麼認爲,至少在他村子的規定中,小孩是神靈的贈禮,因此絕對不能傷害小孩。然而,毫無罪過的孩子們卻被捲進紛爭之中。當時他是不是應該前往救援呢?不,或許他應該要制止朋友,這麼一來,或許能夠拯救某些人的性命。日復一日,他都忍不住自問自答。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
不過卡姆伊克查並沒有停止狩獵。若是停下來,他就真的對不起過去教導他們生命多麼尊貴、大地多麼宏偉的祖先了。
就在愁二郎等人越過最後一個彎道時,發現有人站在前方大約一町處。本以爲是彩八繞道埋伏,但並非如此,站在前方的似乎是一名男人。而且,還有着與他人明顯不同的特徵。
卡姆伊克查問道。他平時會找和人買賣獸角毛皮,因此會說些日常對話的和語。
沒一會兒,時機終於到來。優克,也就是和人所謂的鹿出現了。卡姆伊克查順應風勢,緩緩抬起身體,搭箭瞄準。優克看起來只有小指大小,卡姆伊克查長舒一口氣,接着口唸祝詞放箭。
「爲什麼要讓和人奪走大地。」
安然回到另一個世界。他朝天望去,默默祈禱。雪花飄落,使他產生彷彿被天空吸進去的錯覺。若是就此從大地上消失,自己的煩惱是否也會如雪般溶解?卡姆伊克查緊握拳頭,在這個銀白色的世界苦惱。
「我只是一時衝動買下,來這看過之後,發現開墾得花費不少力氣和金錢。本來應該得加價售出,但我就用買下的金額賣你吧。」
愛努人與和人的生活方式天差地遠。不僅僅是信仰的神不同,和人還命令愛努人放棄一切習俗,和他們過着一樣的生活,崇拜相同的神。許多愛努人認爲,這是遠超越土地被奪的恥辱。
「願你。」
也有人擔心,縱使和人沒有禁止狩獵,也可能要求愛努人使用槍枝。愛努人認爲用箭射死獵物才能解放神靈,用那種來路不明的武器,只會褻瀆神靈。
「豈止如此,和人甚至剝奪了我們的習俗。」
卡姆伊克查倒抽一口氣。若是真的,那這金額足以完成他的宿願。
風雪交加,每踏出步伐,後方足跡便被掩蓋。箭刺入優克前腳上方,也就是心臟。卡姆伊克查頓時放心,沒有給牠帶來痛苦。
「好啊。」
這是卡姆伊克查最後一次見到烏塔力安。
───我能夠看到風的流動、箭的軌道。
「鎮上的人都在傳這消息。也有人說這是惡作劇。」
「我買回來。」
一
卡姆伊克查所見略同。雖不清楚和人的土地究竟有多麼寬廣,但起碼不愁居住纔對。因此他總會疑惑,爲什麼和人要搶走他們的土地。
「這是做什麼……」
愁二郎不禁咕噥。這次他手持兩支箭,吐舌舔順箭羽,接着同時將兩支箭搭在弓上。男人緊閉單眼拉弓,看似瞄準得比剛纔更爲慎重。
「他以爲多射幾箭就會中嗎?」
愁二郎就在喃喃自語時,箭矢離弦,這次筆直地朝愁二郎的喉頭飛去。愁二郎拔刀出鞘,試圖一次將箭斬落。
「雙葉!」
居合斬劃過虛空,並排飛來的箭突然分成兩路,肯定是瞄準躲在身後的雙葉。
使勁揮出的刀猛然停在空中。愁二郎伸出左手,抱住來不及停下,撞向自己胸膛的雙葉。
箭矢在耳邊劃破長空遠去。不對,他不是瞄準雙葉。兩支箭在空中緩緩畫出弧線,飛向遠方,精準命中了追趕愁二郎倆的男人。一人命中胸腔,另一個試圖逃跑的則被射中脖子。在他們身後還有兩個黑點,看似是倒下的男人。這個愛努男人打從一開始就是瞄準身後追兵,而且射出的箭全數命中了。
「這傢伙也是怪物啊。」
男人悠悠地朝兩人走去。他頭上戴着較寬的頭帶,上頭花紋看似唐草(注44)又像蛇眼,是愛努人特有的紋路。還戴了以獸骨加工的耳飾。
至於這人的樣貌,他生得渾圓大眼和雙眼皮,睫毛長到離得老遠都能清楚瞧見,而皮膚則是白皙透亮,彷彿天空降下的白雪。
他沒有伸手取箭,不過腰上佩戴充滿裝飾的劍,因此無法掉以輕心。除此之外,腰部右側還垂下一支看似是弩的東西。
「放馬過來。」
愁二郎將雙葉推到身後,劍尖指向男人喉部。
「和人……把劍收起來。我不想戰鬥。」
不少愛努人不擅和語,但這男人說得十分流利。
「我們一族認爲殺小孩是最邪惡的事。我敬重保護小孩的人,不想與你交手。」
「你認爲我會輕易相信嗎?」
男人聽完愁二郎的話後哼了一聲,露出不屑的神情。
「這句話,我原原本本的還給你。我們不會違背約定。」
「所以才選在五月五日……」
「是啊,似乎有什麼淵源。不過……我倒是有點訝異。」
男人從腰袋取出簿子和矢立,用小楷毛筆流暢地寫字。
過了了三十分鐘左右,卡姆伊克查也沒有進入宿場。他應該已經得到不少點,別說是關宿,他甚至能通過更前方的關口。或許他爲避免遭人襲擊,而選擇走山路前往關口。
兩者構造上十分相似,只要射了一發,恐怕就得用腳踩弦裝填,沒有辦法連射。想必是被拉近距離時,拿來當作最後殺招的手段。
「我是山裏長大的,沒教養真是抱歉啊。」
關宿乃是交通要衝,往西是大和街道,往東則通往伊勢別街道,因此往來者衆,在德川幕府時期便熱鬧非凡。迎接新時代後,世事劇變,關宿卻依舊維持着昔日盛況。不論道路還是城鎮,或許都是最晚產生變化的地方。
雙葉說得正氣凜然,男人便微微偏頭思忖。
「蠱毒……大陸的咒術……」
「不給他們看木牌就離開……會失去資格?」
「這位哥哥,告訴我你的名字。」
這是兩人最感興趣的事。現在他們手上的木牌,加上自己身上的一共有七點。已經超過了通過第二關口關宿所需的六點,兩人卻不清楚該如何通關。就這麼直接走過去就好嗎?
男人並沒有說謊。若是真心想殺死愁二郎倆,根本不需要如此拐彎抹角,估計他真的只是想早點裝填箭矢。
卡姆伊克查頭也沒回地說。反過來講,就是當你一個人時,會毫不猶豫射殺你。卡姆伊克查從男人身上取走木牌時,愁二郎依舊沒有別開視線,慢慢與他拉開距離。直到走入彎道,看不到對方身影,才一鼓作氣繼續前進。
愁二郎猛然駐足。男人在空中放出弩箭,着地後握住腰際劍柄。
愁二郎拉着雙葉的衣袖。卡姆伊克查繼續走向化爲屍體的男人們。
「那是……」
男人撿起掉在地上的弩,手伸向背後取出短箭。原來他背了兩個箭袋,不過被遮住看不清楚,箭袋中準備了長短不同的兩種箭。
若是撞見了,他們會像彩八一樣殺過來嗎?到時候,自己又能拔刀相向嗎?愁二郎一面趕路,一面自問自答。
───不,那傢伙打算儘可能在這裏賺取點數。
這人歲數看似二十出頭,也難怪雙葉會這麼叫他。
「嵯峨大人三點,香月大人四點。明白了……請把香月大人的三塊木牌交給在下。」
愁二郎在對方離開前喊住他。
兩人互看彼此,點了點頭,一起取出懷裏的袋子,接着解開袋口,拿出裏面的木牌給他看。
「您想起來了嗎?」
「恕在下無法答覆。」
男人得意地笑說。
「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武器。」
「獎金出處也恕在下無法回答。不過關於『骨毒』,在下倒是能夠答覆。」
剛纔胸口中箭的人一息尚存,跪地拉弓,臉上滿是怒火。弩箭刺穿他的眉心,使得緊繃的身體驟然乏力倒下,與此同時,射出的箭也不知飛向何方。
「將恩人名字牢記在心,是我的原則。」
感覺得出男人的話意有所指,似是想說他們與和人不同。
如此浮誇的名字,他說起來竟然眉頭都沒皺一下。看來不是臨時想的假名,而是大家真的這麼叫他,說出來才毫無迷惘。
「爲什麼?」
考慮到他使用的武器,應該會想拉開距離戰鬥。卡姆伊克查所站的位置,是彎道處前方一町處,那個地方在被人拉近距離前,都是絕佳的射箭地點。看來他想在那裏多賺些木牌,再一口氣通過街道。看來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戰略。
「連愛努人都跑來了。意思是連北海道都有人發放這個報紙。」
「得救了。」
「神之子這個名字也好驚人喔。」
「你是愛努人吧。」
兩人找了間熱鬧的路邊茶屋,打算在那停歇充飢。他們點了兩碗烏龍麪,喫麪期間,愁二郎也一直凝視着宿場入口。
男人頭微微偏向右邊,舉起右手指着愁二郎身後,估計是指木牌。他果然是其中一名參加者。
「這樣很重吧。請和這個東西交換。」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雙葉大人,在下來確認兩位手上的木牌。請維持步伐,繼續前行。」
「爲什麼?」
雙葉重複了一遍,似是感到奇特。
「所以我們都是蟲子是吧。」
兩人越過宿場中段,行經販賣知名果子「關之戶」的深川屋前。愁二郎前往天龍寺時,也曾路過此地。
原來如此,本以爲得拿着三十塊木牌行動,設想得真是周到。雙葉遞交三塊木牌,男人便將朱印木牌遞給她。
「走了。」
「他們會如何檢查木牌呢?」
「卡姆伊克查。」
二
「快要離開宿場了。」
「卡姆伊克查……」
離開坂下宿,行一里半的路就到了關宿。日過中天,到了行人最多的時刻,兩人混入旅客、行商人裏,朝關宿前進。
愁二郎本以爲對方不會回答任何問題,因此皺起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
記憶一一喚起。師傅也曾說過,打從古代,蠱毒就是選在五月五日進行。因此京八流的繼承戰也仿效這個做法,預定在五月五日舉行。而這次,衆人是五月五日聚集在天龍寺。之所以沒有發現,純粹是因愁二郎想忘了這段可憎的往事。
雙葉嘴巴附在碗邊說道。
「毋須道謝。我只是遵守原則。」
「是要交給某人看嗎?」
將蛇、蛙、蜈蚣、蛾、蝨等百種蟲放入壺中,使牠們互相捕食。最後生存下來的蟲子將帶有神氣,只要祭祀牠,就能帶來源源不絕的財富,亦能拿來製成可以殺死任何人的毒藥。
自愁二郎下山以來,除了被對方找去才見上面的一貫之外,他從沒見過任何一名弟妹,卻沒想到大夥不約而同地齊聚於此。
───真想不到。
男人舉起弩說,接着催促兩人趕快離開,他或許是想快點裝填箭矢,避免再次遭人襲擊。
「能過去拿嗎?」
「我說過,我們不會違背約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笑,看似瞧不起人。愁二郎頓時心生厭惡,咂嘴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愁二郎話說到一半,男人右手迅速伸向腰際。對方遠在劍圍之外,愁二郎一個箭步上前疾砍,但男人往後一躍閃過,並在空中拉了腰際的機關。喀嘰一聲,短箭飛出。箭速比方纔還快,肉眼幾乎跟不上,箭從愁二郎臉旁飛過。正當愁二郎想趁男人着地之際揮刀時,雙葉喊道:
兩人走在宿場町上,兩旁傳來了豪爽的叫賣聲。路上人來人往,甚至無法筆直地前進。儘管杳無人煙之地充滿危險,但人多到這種程度,或許會有人趁亂摸走木牌,或是持匕首刺殺。因此同樣得提高警覺,預防各種事態發生。
「那獎金的出處呢?還有『骨毒』是什麼東西?」
正當兩人打算調頭時,身旁突然出現一個男人。愁二郎瞬間手握刀柄。這人身長約五尺四寸,頭戴菅笠。雖說現下文明開化,身穿洋服的人變多,但在東京,仍有不少人會戴菅笠。
「是這個字。」
「再會……」
越過難關鈴鹿峠後,就到了坂下宿。愁二郎在走下山道處回頭望去,沒有任何追兵。儘管在石部宿發生了那種事,人多的宿場終究還是比較安全。
愁二郎認得這聲音,這人是在天龍寺將木牌交給他的男人,不過這次沒有蒙面。他長着一張瓜子臉,眼、鼻、口都沒什麼特徵,就跟隨處可見的平凡日本人無異,卻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氛圍。這人恐怕是在宿場入口監視吧,意思是他記得自己給過木牌的所有人嗎?
男人從懷中取出木牌。這塊木牌和愁二郎倆脖子掛的木牌不同,沒有開孔,也沒有穿繩子,無法掛在脖子上。而最大的差異,就是木牌兩端有着印有硃色印記。「這是三點。藍色是五點,白色是十點。嵯峨大人連同脖子上的纔有三點,故無法交換。得到下一個宿場纔行。」
「他是出手幫助我們。」
男人驀然駐足,小聲嘆了口氣,似是對這個被問過無數次的問題感到厭煩。
「說自己沒教養真是過謙了。您說的正是……再也沒有比這更適合的名字了。」
「去了就知道。」
男人看向這邊說的同時,恰巧吹起了一陣風,使男人的頭帶餘布隨風飄逸。
「那是和人取的名。我們就是我們,除此之外不是任何東西。」
「那好像叫阿瑪波……應該是類似弩的武器。」
愁二郎從沒見過如此精準的射擊。打從「骨毒」開始,他就遇見了響陣、天龍寺的老翁、彩八、化野四藏,還有剛纔的卡姆伊克查等五名高手。如果彩八所言屬實,那肯定還有兩名高手,而且還是身爲京八流繼承人候補的義弟們。
「用和人的話去講,就是神之子。」
愁二郎頓時瞠目結舌。京八流的繼承法就是模仿這個咒術,他想起師傅曾向他們提過一次。
「明白了,慢慢───」
舉辦的組織究竟有多麼龐大?十萬圓獎金又是打哪來的?光是知道名字,真的能在參加者中途放棄時追殺他們嗎?儘管在意的事堆積如山,但兩人除了抵達東京贏得獎金外,沒有其他辦法拯救家人。
「是啊,他也是個怪物……不,是神之子呀。」
男人傲慢地示意要兩人看向簿子。
該地長年以來被稱作蝦夷地,打從政府將國土劃分爲十一國八十六郡後,就被總稱爲北海道。那邊有着廣大的土地,甚至比關東地區還大。
「這叫阿瑪波,本來是拿來當陷阱使用。」
「愁二郎大哥,你看那邊!」
雙葉不安地抬眼,而愁二郎心中也百般焦急。他再次憶起槐在天龍寺說過的話,當時的確只說要在關口宿場處確認點數。
「爲什麼?」
「卡姆伊克查的箭術好厲害喔。」
男人看都不看愁二郎倆一眼,接着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朝自己殺死的男人們走去。
「慢着,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是不是看漏了什麼……
「只要和小孩在一起,我就不會攻擊你。」
「有些教養的人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至於嵯峨大人……」
「先別打!」
這下總算明白事情全貌了。讓彼此交戰減少數量這點,的確與蠱毒無異,就差在剩下一隻蟲還是九個人而已。那麼這整個東海道,就是蠱毒用的壺吧。
「馬上就要走出宿場了。先失陪……差點疏忽了,在下名叫橡,今後由在下負責確認兩位點數。還請不吝指教。」
「又是槐又是橡,真是胡鬧的名字。該不會有其他同伴叫櫻、椛,或是檜吧?」
這些肯定都是假名吧。愁二郎嘖了一聲,與他並排走路的橡則一本正經地點頭。
「您說對了,還有其他人叫欅跟柊。先失陪了。」
橡微微頷首,迅速調頭順着原路回去。在天龍寺,一個蒙面人給了二十人木牌。他八成是回到宿場入口,等待自己負責的其他人吧。
「他們究竟有何目的?」
爲什麼會拿出如此高額的獎金讓人互相廝殺?若只是想殺掉武藝精湛之人,那趁着衆人齊聚天龍寺時一網打盡不就成了。更何況,他說在東海道的競爭是前半戰,後半戰會在東京舉行。
───爲何如此大費周章?
姑且不提幾名強如怪物的參加者,其他人也是擁有一定實力的高手。就連愁二郎在鈴鹿峠斬殺的那幾人,身手在尋常道場也能得到目錄或是皆傳(注45)的資格。他們該不會是打算從中選出最優秀的武者,叫他做什麼勾當吧?
眼下手中情報實在太少,無法得知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能夠勞師動衆做出這些事並準備獎金,表示一定有位高權重之人蔘與。
「愁二郎大哥……」
雙葉將朱印木牌放入束口袋,牢牢綁緊帶子。她好不容易跟到這裏,本來終於能夠接受現況,如今又面露愁容。
「我們先思考如何前往東京就好。」
愁二郎和雙葉無法確定到了東京會發生什麼事,甚至不清楚是否真能拿到獎金,但如今兩人已經無法退出。他們最珍惜的人們命在旦夕,只好抓住一線生機,賭命參加「蠱毒」。
兩人離開關宿宿場,朝着前方第四個宿場町,也就是約好和響陣會合的四日市宿前進。
*
昏暗的西洋房間裏,地上鋪着胭脂色的威爾頓編織地毯,裝在牆邊的
燈
發出微光,照耀室內。
房間中央擺了一張紫檀木桌,桌旁則有一張裝飾華麗的椅子。不過,現在坐在房裏的只有自己而已。我雙手交握,手肘撐桌,閉目等待時刻到來。
入座十分鐘左右,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我只是爲這個國家着想。」
這動亂的時代掀開了武士的真面目。受到異國威脅的當下,幾乎大半的武士都派不上用場,越是位高權重就越是明顯。
平岸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聽說他講這句話時,還面露詭異笑容。當下隊長無言以對,但之後仍經常追究他不服從命令。
「原來如此。按常理思考,還能有二十二人突破關口,但事情應該不會如此順遂……」
「最後那些人慘遭斬殺,而無骨遁走。倖存者則受到舊幕府軍的反擊,除了三人外,其餘全數戰死。無骨就此下落不明……這就是事件的全貌。」
德川治世時,代代教導武士必須崇尚忠義,重勇敢、清廉。而庶民們雖然不盡全部相信,但多少都認爲武士應該是這般存在,纔將他們視爲身分制度的上層。
就在戊辰戰爭尾聲的箱館戰爭中,發生一起事件。無骨開口抱怨,說不希望戰爭結束。他這麼說並非在逞強,而是真心哀傷到流出眼淚。而箱館的某次戰鬥時,隊長再次訓斥無骨,當時戰況處於劣勢,需要人手提槍回射。這時,無骨卻說───
「即使殺了人,也有可能來不及奪走木牌就遭警察追趕。也有人會在杳無人煙之處兩敗具傷,或是跌落山谷。抑或是,出現一名取得大量點數的人。」
「我們也是這麼認爲。政府將士族視爲眼中釘,但若是強行懲處怕是會引發叛亂,所以那位大人至今仍持反對意見……」
「大久保是吧。」
由於有人不清楚無骨到底做了些什麼,於是平岸從頭說明原委。
骨瘦如柴的男人用力點頭,看似深感敬佩。
我擁有充裕資金,在政財兩界也有無數足以與我比肩的盟友,才能設下規模如此龐大的圈套。
我說,四人便各自坐在椅子上。
───因爲拿槍沒有殺人的感覺。要是有意見,我就投奔幕府了。
「蠱毒……」
高個男人面無血色地問道。
平岸點頭同意。
「據說西鄉叛亂之時,他也不願趕盡殺絕。」
「而且在那之後,會告訴所有參加者,是誰擁有這張黑色木牌。正如您剛纔所述,此人勢必會成爲衆矢之的。」
「真虧您知道,大久保大人就是如此天真。」
「因此我召集了對自己的武藝有自信,且怨恨政府以至於窮途潦倒之人。」
「你是說那個亂斬無骨?」
衆人一起低頭說。
西南戰爭時,有人在西鄉軍中見到無骨。但那僅僅只有一則目擊情報,於是最後被當成幻覺處理。
「估計是不會發生比去年更嚴重的叛亂了……」
而剛纔提到的貫地谷無骨便是其中一人。這名字應該是自己起的,在這年代有不少人爲引人矚目,受到提拔,會取這種稀奇古怪的名字。
───等你們玩完射珠子游戲再叫醒我。
「正因爲深刻明白他們有多麼厲害,要全數剷除必定損失慘重,況且他們潛伏在野,送出刺客也不一定找得着人。既然如此,還不如讓他們齊聚一堂自相殘殺。」
是祕書平岸。我一共有七名私人祕書,平岸則擔任統領他們的祕書長。
新政府雖於鳥羽伏見一戰告捷,卻苦於慢性人手不足,反觀幕府仍擁有大量兵力。因此新政府軍時時刻刻都在徵兵,且不問身分。他們用這個方式組織了浪人部隊,作爲尖兵所用。
「武士什麼的全部滅亡就好了。」
骨瘦如柴的男人嚥下唾沫。
算了,反正都要結束了。
平岸再次點頭,接着說。
「哦哦……」
「是的。」
「平岸。」
「帶他們進來。」
「除此之外,爲避免有人一直走在最後方,會告知連續兩次最後通過關口將失去資格,還請各位放心。」
「原來如此。」
「真是如此嗎?拿到這麼多的點數,反倒有可能被其他參加者給盯上。」
平岸從胸口口袋取出一塊木牌。
「那個無骨竟然參加了蠱毒……」
語畢,他便一刀斬下隊長首級。現場所有人見狀,全都呆了半晌。隨後有半數人終於回過神來,攻向無骨。除了揮刀砍向他之外,也有人將原本對準舊幕府軍的槍口轉向無骨。
平岸接着說下去。
「不,這次事件顯露出了明治政府的弱點,若不妥善處置,後果將不堪設想。」
「原來如此。那麼抵達東京之人,可能遠比九人來得更少。」
───然而實際狀況又是如何呢?
他們不可能殺光所有武士,但是能消滅擅長武藝,有能力執行暗殺之人。
「哦哦,原來如此。那可真是幸運。」
是因爲有西鄉、木戶、大久保等英傑,以及少數與自己一樣的志士,這個國家才得以迴天。而自己在動亂之中看清了武士這種生物,纔會拋棄武士這個身分。
「是的。」
沒人知曉無骨打哪出生,在何處長大。只知道記載出身的名簿上,寫着播州姬路,根據待在同個部隊的人所述,他說話帶有一點播州西邊的備中口音。
「據聞有人在西南戰爭見到他……」
「大人深謀遠慮,在下深感佩服。」
開口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的男人,他話說到最後,變得吞吞吐吐。
「所以才做出了這次的圈套。」
「真正恐怖的不是叛亂。」
擔綱政治要職的英雄們,日以繼夜處理國事,而這批絲毫沒考慮國家未來的兇賊,卻能在一瞬之間奪走他們性命。進入明治之後,橫井小楠、大村益次郎、廣澤真臣等憂國志士慘死於兇刃之下,而江藤新平、巖倉具視等人則是遇刺未遂。失去了他們,恐怕會使國家在政治、軍事上的改革延宕一年。如今世界情勢變化迅速,僅僅一年也絕對不容小覷。
「黑色……」
「西南戰爭是吧。就是放任西鄉不管,纔會演變成那種情況。早點將他們剷除不就得了……」
「他們到了。」
嘴邊蓄着稀疏鬍子的男人說。
平岸滔滔不絕地補充道。
「這個當然,然而最恐怖的,其實是暗殺。」
「真慢啊。」
「當路程過半,最後一名通過第三關口池鯉鮒宿之後所有關口的人,將會拿到至今消失的所有『點數』。而這一點,還沒有告知所有參加者。」
御一新後,逃竄的鼠輩又再次現身,主張自己身爲士族的既得利益,若是剝奪,就起兵造反。明明沒有爲國奮戰,卻爲了明哲保身而抵抗政府,實在令人作嘔。
「請不必擔心。這點也早有防備。」
四人中體格最魁梧的男人盛氣凌人地說。
「平岸,參加者中有誰需要特別留意?」
我初次告知這麼做的用意,男人們紛紛讚歎。
「是的。最後通關的人要將手上木牌換成這張全黑的木牌。若是捨棄,便失去資格。」
「原來如此,設想得真周全。」
「在此再次感謝大人,願意成爲我等的同志。」
「是。戊辰之後他便下落不明,本以爲已經戰死……沒想到居然還活着。」
我看着這幾個人討論國勢,接着嚴肅地說。
「是的。故此,我們準備了一個小機關。」
剩下的人又是如何?他們確實爲了國家奔走東西。然而絕大多數都只想滿足私慾,甚至以爲打着尊王攘夷的旗號,做什麼都會被原諒。喝酒不付錢倒算事小,還有人闖入商家強搶金錢,喝醉了就砍人,簡直目無王法。當戰事開啓,他們又如同面對天災的老鼠,四處逃竄。
高個男人代表衆人發言道。
「蠱毒已經開始,五月五日於天龍寺舉行。參加者一共二百九十二人。」
在戊辰戰爭中,無骨以浪人部隊的身分參戰。然而在戰爭期間,他從沒有拿過槍枝。
這批上個時代的亡靈接連不斷地叛亂,害政府光是鎮壓就分身不暇。
站在門旁的平岸從邊上走來,在桌上放了幾張紙。參加者的名字全羅列在紙上。
我簡短地答覆,平岸頷首示意後便暫時離開。沒一會,平岸帶着四個男人進房。
他時不時會如此說道,隨即在戰場上橫臥休憩。當槍戰結束,準備短兵相接時,無骨就立刻彈起身,衝上前線將敵人全數斬殺。隊長曾經訓斥他爲何只參加近身戰鬥。
「不過,這次事件是爲了防患於未然。」
「坐吧。」
骨瘦如柴的男人納悶地說。
「儘管應當是不會發生去年那種事,對政府抱持不滿的士族仍大有人在。」
四人中,個頭最高的男人答道。
「點數有沒有可能會被那個人丟掉?」
「於開始第三天傍晚,越過第二關口關宿的,一共有七十五人。」
衆人視線轉向這邊。
明治政府中以西鄉隆盛、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三人最有權勢,合稱爲明治三傑。其中西鄉和木戶在去年相繼過世,只剩下大久保一人。而大久保提出的方針,就是別再刺激士族們。
「現階段仍不清楚。待抵達池鯉鮒後會縮減成五十餘人,屆時便自然會明白。目前只有一人……就是貫地谷無骨。」
蓄鬍男人問道。意思是指那人有可能留下必要點數,剩下的全部丟掉,以免成爲標的。
「造反的禍根還是得近早拔除。」
無骨的武藝十分了得,曾有人問他修習哪門流派,無骨只說是我流劍術。同樣根據看過他劍法的人所述,他的劍參雜了各門流派的習慣,因此自稱我流並不算是說謊。
「在這種深山馬車無法行駛,加上要避人耳目,自然會費點功夫。」
蓄鬍男人嚥下唾沫說。
「參加者肯定會以無骨爲中心交戰。」
四人聽完平岸說明,我便交互看向他們,開口說:
「讓他們自相殘殺就好。蠱毒就是爲了毀滅他們這種害蟲才舉行的。」
衆人頓時微笑頷首。對他們而言,只要能讓無骨這類舊時代的亡靈們聚集在一地自相殘殺,就已經達成目的了。昏暗的房間裏,傳出了微弱的哼笑聲。
───還剩,九十一人。
注41:愛努人稱日本人爲和人。愛努人,即北海道的原住民。
注42:透過動物的死亡,將其神靈送回神界的儀式。由於主要進行儀式的對象爲熊,亦被日本人稱爲送熊儀式(熊送り)。
注43:愛努(Aynu)在愛努語的意思是「人」,泛指愛努族人。
注44:日本特有的蔓草紋。
注45:皆傳即爲出師,未出師但學會一定程度技藝者可得到目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