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之章 懷疑之鎖
《戰神》 · 今村翔吾 · 1萬 字
一
睡了兩個小時後,愁二郎感覺到他人的氣息,旋即換成單膝跪坐。緊接着走廊傳來了跫音。
「彌兵衛嗎?」
「是,能開門麼?」
愁二郎低聲問道,對方立刻答覆。
「好。」
拉門和緩地開啓。門外站的正是彌兵衛。
「飯菜準備好了。」
「感激不盡。」
「那位小姑娘還……」
雙葉仍發出微弱的呼吸聲入睡。
「讓她多歇一會。」
彌兵衛進房關上拉門,接着屈膝正對着愁二郎跪坐。
「嵯峨大人……我不會問您來龍去脈,都這個年頭了,莫非您仍在做老本行?」
「不,沒做了。現在比較接近被人追趕。」
「雖然五年前就禁止尋仇了,不過現在仍經常聽說這類事情發生。」
這是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頒佈的法令。政府研究西洋各國文明,迅速剷除過去「野蠻」的陋俗,而尋仇正是其中一項,但至今仍舊有人抱持以身試法的覺悟報仇雪恨。
「是啊。」
由於無法告知彌兵衛詳情,只好含糊帶過。
「那麼說些其他事吧?您沒去當官麼?憑嵯峨大人的本事……」
彌兵衛按着喉嚨咳嗽,一邊說。
尾鷲撲向試圖轉身逃跑的彌兵衛,以手架住頸項。
愁二郎看着彌兵衛的眼睛說,同時往斜前方跳去。這時他已反手拿刀,刀刃越過彌兵衛,深深刺入尾鷲脖子。
「嵯峨愁二郎。」
尾鷲左手勒住彌兵衛,右手的小太刀抵着他脖子。
愁二郎虛實交錯地答道。
「香月。」
愁二郎將短劍置於疊席上。
「不過嵯峨大人現在……」
「是啊,我也沒想到會再度握起這東西。」
尾鷲把刀放在走廊,再次回到房裏。
尾鷲口中湧出血泡,呻吟道。彌兵衛往前逃跑的同時,愁二郎將刀拔出,把尾鷲推倒在地。頸項血流如注,走廊頓時化作血海。
「拒絕這事是正確決定。哪怕去年的西南戰爭,武士刀又再次於戰場大放異彩。」
雙葉沒停下手問道。
外頭傳來了微弱跫聲,愁二郎眼角餘光捕捉到在拉門外搖曳的影子。本以爲是受彌兵衛差使的下人,但手中似乎沒拿膳食。
「彌兵衛!」
「嗯。」
「這人……究竟是誰?」
這時愁二郎蹲低,身體如陀螺般迴旋。尾鷲手上握着刃長一尺三吋的出鞘小太刀。他右手抓住尾鷲手肘,扭轉身軀以左腳掃腿。本以爲尾鷲會仰天倒地,他卻後倒護身,旋即彈起。
彌兵衛看向放在一旁的武士刀。
「這、這究竟是───」
「你真是四課?」
「我不想再握刀了。我用刀已成裝飾,未來是槍炮的時代這理由婉拒對方。」
彌兵衛將滾到腳邊的刀踢向愁二郎。
彌兵衛面紅耳赤地擠出這句話。
「晚點我連同飯菜一塊拿來。」
「怎麼了?」
尾鷲吼道,樓下僕人似乎也察覺異狀,傳來了陣陣奔走聲。
「好了……報上名字。」
愁二郎拉開尾鷲衣襟,上面掛着寫上「十五」的木牌,隨即用力將繩子扯斷。看起來身上似乎沒帶其他木牌。
愁二郎壓低身子向前疾馳,抓住滑向自己的刀,瞬間與尾鷲拉近距離。尾鷲大喫一驚,高高舉起右手。下一瞬,愁二郎往後躍起,拔刀出鞘,銀光迸發,慘叫響徹屋內。
儘管愁二郎早已展開行動,卻逼不得已只能駐足。
「有勞了。」
「我是四課的人,要查驗行李。」
「木牌交出來。」
「別管我……」
爲防對手抵抗,要人背對是警察的慣用手法。愁二郎往雙葉那走了三步,看似是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
「那麼……」
「請進。」
在那個年代,薩長土(注27)諸藩僱用各地的脫藩浪人,作爲扭轉維新局勢的尖兵所用。而愁二郎因某些緣由受僱於土佐藩。
「明白了。我要搜嵯峨閣下的身,轉身背對着我。」
「真沒想到,警察會做出這種事───」
「愁二郎大───」
「妳聽見了嗎?」
這件事被報紙大肆報導,所以連彌兵衛也曾聽說過。
「好……身手……」
「嵯峨大人,我去找下人。」
尾鷲也走了一步、兩步,當他走到第三步時,雙葉眼睛睜大。
「你們似乎認識啊……要是不希望這人喪命,就把劍扔掉。」
彌兵衛一離席,愁二郎便對着雙葉喊。
和愁二郎一樣使刀的參加者,肯定也在苦惱相同的事。而用槍或薙刀等長兵器就更麻煩了。反過來說,和雙葉一樣使用短劍,或使暗器的人在這方面則比較有利。
「他說是三重縣的四課。」
「愁二郎大哥曾是武士?」
愁二郎低聲問,男人從懷裏拿出一張似是證明文件的紙張。
拉門一打開,便看見外頭站着一個男人。此人方臉濃眉,膚色看似幾經日曬,散發出精悍氛圍。不對勁的是,他分明自稱警察,卻沒有穿制服,而是身穿和服。
愁二郎邊說,邊擋在雙葉面前。這時走廊傳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目睹這畫面的彌兵衛頓時驚呼。
「我給您準備白布。」
這人和死於天龍寺的安藤相同,是府縣廳的四課。也就是警察。
而愁二郎在剛纔迴轉時,左手便伸入牀被底下,抓起雙葉的短劍迅速出鞘,接下尾鷲的三連斬擊。
「我帶着刀。」
「然而,武士刀的時代也將告終了。」
愁二郎在空中拔刀,斬下尾鷲的右手。緊握小太刀不放的右手落在疊席,鮮血直流。
「是有人引薦我去當邏卒,但我回絕了。」
「這是爲何?」
彌兵衛點了點頭,並帶他進入尾鷲房間。
「喂!老闆,你想死是吧───」
愁二郎使了個眼色,雙葉急忙將短劍藏在摺好的牀被底下。不過這麼做實在是無用之舉,如果外頭的真是警察,那別說是牀被,就算把疊席掀了也不足爲奇。所謂的廢刀令,是禁止走在外頭時將刀佩在腰際,持有刀劍並不違反法令。那麼即使會讓詢問變得更嚴厲,不如直接告知對方自己有帶刀還比較好。
沒一會,雙葉就從被窩起來,迅速整理儀容。看她的背影,似乎欲言又止,於是愁二郎問道。
「我來京都府出差住在這。深夜回到這裏,懷疑有可疑分子,因此前來盤查。」
「無妨,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刀先給我吧。沒事,我不是要搶。只是在詢問期間保管。」
「雙葉,過來。」
「帶刀並不犯罪吧,我是來取家父的遺物。」
「姓什麼?」
頻繁發生的士族叛亂,在西南戰爭後再也沒發生過了。武士刀就跟燭臺一樣,只是在時代的尾聲綻放出死前的光輝。
───這下麻煩了。
「嵯峨大人……」
「我會叫醒她。」
「雙葉。」
這人或許沒有同伴,但爲避免遭受襲擊,兩人最好寸步不離。
「被邀去當邏卒……意思是新政府的……」
「不許動!」
「原來如此,她呢?」
「住口!」
「三重縣四課爲何在此?」
這紙上的確蓋有三重縣令證明是四課的印章,上頭記載的名字是尾鷲孫太郎。
「哦,在這頒佈廢刀令的年頭還帶刀。」
「看我勒死───」
「嗯,當時我受土佐那邊的人關照,跟浪人(注26)沒兩樣。」
怪不得彌兵衛人在,他也能進到這裏。看來另一名住宿客就是這個名爲尾鷲的人了。
「雙葉,醒醒。」
「早在那之前就發現了。常態而言,應當會認爲她是女兒纔對,你卻問雙葉的姓,表示你知道我倆並非父女,也就是在天龍寺見過我們。」
「我是三重縣廳第四課。」
彌兵衛下樓跟僕人們解釋,而愁二郎翻開尾鷲的行李。
「別動。」
旅程纔剛開始,若是與警察起衝突遭到通緝就麻煩了。愁二郎只好乖乖把刀交給對方。
「可惡……叫得比我意料中還快。」
尾鷲的濃眉上揚,露出兇狠神情說。
「抱歉。我無意偷聽。」
「可能是冒用身分,能看看他房間嗎?」
尾鷲轉頭,朝蹲在房間角落的雙葉問道。
「我知道了。」
如今頒佈了廢刀令,姑且不論在鄉下,若是佩刀在城鎮走來走去,鐵定會引來警察。故此非得用白布包住。
愁二郎搖頭苦笑說。
「這人……真是警察嗎?」
行李中翻出巡查制服,在壁櫥裏還找出被布包好的軍刀。看來尾鷲不是爲了獎金才特地從三重跑來,就是跟安藤一樣爲了搜查而潛入。不論目的爲何,根據尾鷲的行動來看,他肯定是積極參與「骨毒」。剩下的木牌或許是放在行李中,正當愁二郎把手伸向行李時───
「嵯峨大人!」
彌兵衛慌慌張張地上樓,手裏還抓着白布。
「方纔下人跑去叫外頭的人報警,您儘快動身。」
「明白了,不過彌兵衛……」
「我會說是客人起了爭執。來,快點。」
愁二郎只好打消搜索木牌的念頭,接過白布,和雙葉回房收拾行囊。
「我吩咐過下人別離開廚房,您快從後門脫身。」
睜開眼睛斷氣的尾鷲,就倒在彌兵衛腳邊。儘管彌兵衛只是一介旅店老闆,但終究是活過幕末這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因此膽量過人。反觀雙葉則是單眼閉上,不去看地上死屍。愁二郎越過化爲屍首的尾鷲,一面拿白布纏住刀,一面跟在彌兵衛身後。一行人下了樓梯,朝後門走去。
「嵯峨大人,請收下。」
愁二郎走到外頭時,彌兵衛從懷裏取出錢包交給他。
「是我害你牽扯進來───」
「您還記得麼?壬生狼拿東西砸小女的事。」
厭惡新選組的人,會揶揄他們爲壬生狼。當時幾名新選組的下等隊員在薊屋喫酒,還強迫彌兵衛的女兒斟酒。彌兵衛拒絕後,那羣人不只毆打彌兵衛,還對他女兒動粗,拿打破的盤子扔她,在她臉上留下一道極大的傷痕。最後是愁二郎插手,將這羣人教訓一頓,這就是愁二郎和彌兵衛認識的經過。
愁二郎是在這段因緣際會下才結識土佐藩,並請求薊屋暗中協助。因此彌兵衛知道愁二郎的身分,還藏匿他無數次。
「小女在御一新後覓得了良緣。」
彌兵衛微笑說。
「哦,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甚至沒法讓您慢慢喫頓早飯,這些給您賠個不是。」
雙葉露出驚訝的神情,愁二郎依舊左右張望,接着說。
是老闆的聲音。愁二郎在此用了坂田這個假名。
「嗯,名字會依序加入數字,然後以京都地名隨便取個名,我大概是在第五人發現這規則。」
「請務必再次蒞臨小店,嵯峨刻舟是死不了的。」
越過峻嶺,眼前便是開闊的琵琶湖。在陽光映照下,湖面閃閃發光,宛如撒上一層玻璃碎片。雙葉小聲感嘆,臉上又瞬間蒙上一層陰影,再次默默趕路。愁二郎一面感受彷彿被湖面吸進去的錯覺,一面下坡走向滋賀。
「認錯人了。請他回去吧。」
愁二郎微微點頭,然後面向雙葉說。
兩人在和煦陽光下走着坡道。新綠點綴了道路兩旁的樹木,停在枝頭上的雲雀不時輕聲鳥囀。若這是一場尋常的旅程,這麼好的天氣確實是使人雀躍。然而路過的行人一點頭問好,愁二郎便會提高警覺。
二
兩人繼續早上的話題。小販扛着一早採收的菜四處兜售。儘管世事變遷,這樣的畫面卻和往日無異。或許自己所處的當下,從後世來看,就被夾在時代的中間也說不定。
「愁二郎大哥之前待在京都對吧。」
「哦……原來如此。在下明白了。」
「我還要拿到一點,才能通過關宿。」
三
「意思是從小住在道場嗎?」
「另一人是化野四藏,兄弟中就屬他最有才華。」
愁二郎用力點頭,邁開步伐。他時不時確認雙葉是否有緊緊跟着,並穿越如貓道般的窄巷。即使過了十一年,年號改成明治,這裏的道路仍舊一成不變,到底是被稱爲千年之都的地方。對愁二郎而言,這一帶就如同自家庭院一樣熟悉。
說完這句話後,雙葉便陷入沉默。
就在愁二郎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際佩刀時,拉門另一頭卻傳來一陣輕佻的聲音。
愁二郎緊抿嘴脣說。
愁二郎中斷話題,微微一笑說。兩人在蹴上這個地方漫步,走着走着在左手邊瞧見金地院境內,門前有幾間茶屋。
「沒關係,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考慮到休息時間,他們大概只有五、六個小時能夠搶奪木牌。就在兩人取得共識,站起身時,忽然聽見走廊傳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愁二郎旋即憶起在京都的慘痛記憶,立即解開纏刀的白布。雙葉也單腳撐地,把手伸向短劍。
「對方似乎也發現我了。」
畢竟抵達東京之前,不知道得遇上多少次這樣的危機。
「所以我才叫愁二郎。」
「是我的劍術師傅把我撿回去。我和他一起生活,跟他學劍。」
「意思是排第二個對吧?」
愁二郎不想把這事擱着,於是打算趁那男人離開時確認他的樣貌。
「說不認識我也太過分了罷。」
「不知道,從小我就待在京都。」
雙葉接連不斷地問道。這或許是因爲雙葉正處於好奇心旺盛的年紀,也可能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打發時間,抑或是仍未對自己解除戒心。
「這樣啊……」
愁二郎望着前方,繼續趕路,隔了一段時間才答道。
「過去曾被這麼稱呼過。」
一越過滋賀,馬上就到關宿,估計有無數敵人在該處守株待兔,因此愁二郎希望能一口氣通關。也就是說,他想在這一帶拿到剩下的一點。
待老闆遠去之後,愁二郎才低聲說。
「見過面的那兩人還好嗎?」
「我去探個究竟,去去就回,妳在這等着。我不會走太遠,出了事就大叫。」
「唯一的哥哥,赤池一貫在四年前死了。」
「故鄉不是土佐嗎?」
「不,我有兄弟跟妹妹。大家的際遇都和我相似,因此沒有血緣關係。」
愁二郎不認識這樣一號人物,於是詢問特徵,而老闆如此答道。
而接下來兩人將度過的,是一趟「殺戮之旅」。這件事徹底超越了愁二郎的預料,那麼年僅十二歲的雙葉,更是無從想像。
「你又提那些陳年舊事……」
雙葉陷入沉默,似是後悔提出這個問題。
雙葉似乎仍爲剛纔的事大受打擊。
彌兵衛給的錢包裏放了十圓這筆大錢,相當於官差兩個月半的薪水。愁二郎不認爲他的錢包時時刻刻都會放這麼多錢,而揉皺的紙幣闡述着,他是在那陣匆忙中把錢塞進錢包裏。
愁二郎心想,雙葉果然聰明伶俐,一聽就明白他想說什麼。
「刻舟是指?」
聽師傅說,愁二郎是從五條大橋橋邊撿回來的,當時他尚在襁褓。由於身旁沒有任何記載名字的事物,因此嵯峨這個姓跟愁二郎這個名,都是師傅起的。
對愁二郎而言,自己已經無法拋下這個女孩了。如果雙葉還畏懼自己的話,那不如將一切和盤托出來取得信任,這樣才方便保護她。
這人有一對帶雙眼皮的渾圓大眼,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皮膚幾經日曬,如皮革般烏黑,卻有一口皓齒。
愁二郎走在接近架設於鴨川的三條大橋處,才緩下腳步,環視四周。這裏正是前往東京的東海道起點,才一大早就人來人往。
「我是被撿回去的。」
「是我咎由自取,就跟當年一樣……我很想說之後會回來跟你道謝,但我無法保證。」
「叫拓植大人。」
愁二郎苦笑道,而彌兵衛邊注意後方邊說。
「愁二郎大哥是跟師傅兩人生活嗎?」
「意思是他排名第四對吧?」
「看來您被捲進麻煩事了。」
按道理說,能有九人進入東京,因此至少中途能夠站在同一陣線。估計雙葉是想說能夠跟他合作吧。
「可是!如果是一起長大的兄弟……」
這件事愁二郎已經好久沒向他人提及了,包含妻子在內,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幾人。至於爲什麼他會跟雙葉提起呢,可能因爲雙葉和自己爲了妻子一樣,是爲了受虎狼痢所苦的孃親前來求財。即使她知道這事可能只是憑空捏造,但還是懷着一線希望來到此處。
「嗯。」
「坂田大人,方便打擾嗎?」
愁二郎起身把刀佩在腰間。即使被旅店的人撞見,只要拿想出去外頭揮一揮刀當藉口就好。就在愁二郎將視線從腰際抬起時,突然嚇得屏住呼吸。雙葉那頭的拉門,竟然浮現出人影。
「這樣啊。我是獨生女,一直希望有個弟弟或妹妹。」
「雙葉……」
「怎麼了。」
接着從此處通過山科,越過逢坂關,就到了第一個宿場大津。愁二郎希望在今天之內抵達位於前方的草津宿。穿過山科時,兩人幾乎沒有對話,爬上前往滋賀的坡道途中,雙葉才突然想起先前的對話問道。
「上了年紀自然會喜歡提往事。是時候有人要來了……請您多加保重。」
「現在答謝還太早了。」
愁二郎打算在晚上拿到「一點」。因此這時雙葉有一同行動跟留在旅店這兩個選擇,前者將伴隨着危險。現在雖然是愁二郎一面保護她一面戰鬥,若是出現強者,他也沒有十成把握能夠保護她。但若是獨自留在旅店,萬一像薊屋當時一樣有敵人闖入,那就真的是一命嗚呼了。
「竟然連警察都參加了……」
愁二郎叫茶屋的姑娘過來算帳,並從她手上接過用竹皮包住的兩顆飯糰,其中一顆交給雙葉後,兩人便離開茶屋。
愁二郎抓住雙葉肩膀,將她拉到身後。雙葉發現事態不對勁,也頓時大驚失色。這彷彿是薊屋事件再次發生,而且對方連丁點步聲都沒發出,由此可見本事過人。
「是哪?」
「不可能,兄弟們全都恨我。見面一定會二話不說殺過來。」
「現在還有跟兄弟們見面嗎?」
總之這段時間都不必爲住宿發愁了。兩人在下午四點左右,抵達舊草津本陣(注28)附近的一間旅店。兩人商量好,旅途中將僞裝成親子,前往東京是爲了參加親戚婚禮。
「肚子餓了,喫飯吧。」
在鞍馬寺的北方深山裏,有一塊狹小的平地,該處有棟比小屋再大一點的房子,愁二郎就是在那長大的。
雙葉停下筷子,抬眼問道。她或許是理解到這趟旅程無法相信任何人,纔會在意愁二郎的生平。
「有個男人來訪,他自稱是坂田大人的朋友。」
雙葉那雙渾圓大眼直盯着愁二郎問道。
兩人點了湯泡飯果腹,又拜託店家捏幾個飯糰在路上喫。
「警察也分千百種,就跟新選組一樣。」
「咦……」
「不,是在鞍馬的山上。」
愁二郎認得這聲音,尤其是這人的上方口音想忘都忘不掉。
「朋友……叫什麼名?」
包含愁二郎在內一共有八人。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向師傅學習武術。他們幾乎全是孤兒,就連歲數都不清楚,因此是按先來後到排定長幼。
「他在天龍寺。」
「也只剩這個辦法了。」
「不是。」
「明白了,請務必小心。」
「扣除其中兩人,已經十三年沒見到面了。」
「沒關係,我會跟着去。」
「好,只要越過這裏就暫且不必擔心。抱歉了,用了妳的短劍。」
「抱歉……之後可能會有些來路不明的人上門,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要開門了,別突然砍過來啊。」
愁二郎默不作聲,隨即拉門緩緩打開,門外站的正是自稱爲響陣的男人。
「喂喂,你推刀出鞘做啥,好危險啊。」
響陣驚訝地舉起雙手。儘管嘴上這麼說,響陣仍提防愁二郎隨時殺過來,證據就是他的腳尖使力,隨時準備向後躍起。
「找我做什麼?」
「何必如此冷漠,都給你木牌了。」
愁二郎低聲威嚇,響陣則是傻笑回道。
「這是兩回事,你跟蹤我們?」
「我只是在宿場前瞧見你們。」
愁二郎不禁咬住下脣,自己的感覺竟然變得如此遲鈍,還絲毫沒有察覺到對方。
「不不,你已經夠厲害了。我跟你足足拉開了兩町的距離。正常來說十間(注29)就夠遠了,畢竟這可是我的本行。」
「本行?」
「哦,感興趣了麼?先把那危險的玩意兒收起來罷。」
雙方暫時拉開距離。只要對方上前一步,愁二郎就會使出居合斬,而響陣就是理解這點纔會退後,盤腿坐在門檻處,接着他向愁二郎和雙葉示意,兩人才勉爲其難坐下。
「你來做什麼?」
「小姑娘,點湊齊了麼?」
響陣笑笑地對着雙葉說。
「還剩一點……」
「雙葉。」
雙葉說到一半便被愁二郎打斷,畢竟讓對方知道點數沒有任何好處,不過響陣表現得和藹可親,也怪不得雙葉會說溜嘴。
盤腿而坐的響陣拍着自己的膝蓋說。他這麼說,使得愁二郎終於有心聽到最後。
「你是指雙葉值得信任嗎?」
「我說過現在只要三點就夠了。」
響陣察覺兩人以眼神交流,便輕輕拍手說。
「嵯峨……愁二郎。」
「沒錯。」
伊賀同心的祖先原本住在伊賀國,諸多戰國大名看中忍者卓越的技能並僱用他們。不過幕府開設時他們移居到江戶,到了第三代將軍後,他們的待遇變得和其他御家人沒兩樣。
初期搶到太多點數容易被當作目標,這點愁二郎也發現了。話雖如此,依響陣的實力來看,尋常對手就算是五人一起上,他也能全身而退。
「是。未免太過謹慎了罷。」
響陣不加思索地說完,便轉向雙葉。雙葉反射性肩膀顫抖,而響陣眯起眼睛看着她說。
雖說雙葉應該沒有忘記,但響陣表現得太過輕佻,似乎讓她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響陣已經交給她兩塊木牌,而他自己也通過了第二關口。
站起身的響陣眉開眼笑地說。
響陣嘴脣再次動了起來,恢復原本聲調把話迴歸正題說。
「你們倆商量後再決定罷。四日市有間名叫『烏頭屋』的旅籠(注31)。三天後的傍晚,我們在那會合,到時候再答覆我。」
「有一件事我想先問清楚,就是你的底細。」
愁二郎聽了也忍不住大喫一驚,這豔麗的聲音就跟女人沒兩樣。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嘖嘖稱奇了,但最令人訝異的是,響陣的嘴脣完全沒動,彷彿聲音是從他頭頂傳出來的。
雙葉微微皺起眉頭。
「那你怎麼會有上方口音?」
「我朋友上方口音非常重,而且這樣說話最輕鬆。這樣可以了吧?」
響陣咳了一聲,接着開口說。
注32:原指直接和將軍保持主從關係者。在江戶時期則專指領一萬石以下且沒資格謁見將軍者。
───還剩,一百一十五人。
「那扔掉不就得了。如此一來前往東京的人就會變少。」
「全部一共有二百九十二點,能有九人蔘加後半戰,毋須硬是搶你木牌也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響陣露出微笑,神情看起來卻莫名哀愁。
答應響陣提案本身並沒有壞處,只是愁二郎仍存有疑問。
注26:江戶中期之後將牢人亦稱爲浪人,指無主無俸的非正規武士。
「如何?我也能發出女人家的聲音喔。」
「就是因爲這一點。實力高強的傢伙多半太有自信,容易背叛。然而找弱者結盟,喫虧的反倒是我……你很強,就保護小姑娘這點來看,你和其他人不同。」
「嵯峨閣下,在下冒昧造訪,還請您見諒。」
「拓植響陣。」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先走一步。雙葉跟……」
霎時間,響陣臉上的笑容消失。
響陣的表情看起來遊刃有餘,應該是覺得毋須爲愁二郎擔心。
是否要接受提議,說到底,響陣這人值得信任嗎?況且即使雙葉受到愁二郎保護,愁二郎也不希望獨自決定這事。
「不過,有我在反而會礙手礙腳不是嗎……」
雙葉嚇得叫出聲來。這不是因爲他的說話方式變得跟武家一樣,而是聲音徹底變了個人。
那道聲音聽起來簡直像個老態龍鍾的長者。
愁二郎不由自主起身,下一瞬間,響陣的表情又恢復原貌。變化僅止於一剎那,姑且不說愁二郎,但雙葉完全沒有發現。愁二郎小口嚥下唾沫,避免被響陣察覺到。
響陣嘆了一口氣,接着動作如牛般遲緩,從袋中取出某樣東西。
過了一會兒,雙葉說道。而愁二郎認爲相處時間太過短暫,目前還無法斷定。
組成朋黨前往東京最怕碰到的事情是───
「拿去,一點。」
和他剛纔報上的名字相同。這也許只是假名,在這趟旅途中,名字就跟記號沒兩樣。響陣亮出雙手手掌,慢慢站起身。似是注意不讓他們心生警戒。
響陣苦笑說,並用手指將木牌彈向雙葉那。
「沒錯,途中也會有人出來礙事。」
「所以忍者是真的存在……」
「與其扔掉,我寧可拿多餘木牌收買你們。」
響陣邊說邊雙手擺出手勢。那是講談(注30)在敘述忍者消失時會做出的動作,也就是所謂的結印。
「就是有人……把點數搶走逃跑。」
「但願如此。」
「樹大招風。試想若是我現在就拿到三十點,會做出什麼事?」
雙葉疑惑地問道,這時響陣指向她說。
「慢慢打開。」
「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他掌上拿的是木牌,上面寫着百十二。
如果是響陣,就能躲在暗處投擲銑鋧,也就是手裏劍。若他只瞄準雙葉,那愁二郎也沒十成把握擋下。
「那你也應該說出自己的身分纔對罷?」
他指向掛在腰際的皮袋。
「沒人曉得後半戰會叫我們做什麼,那麼趁現在尋找盟友,或許沒有損失。」
「不過你爲什麼要用上方口音說話?」
「問得好。這也是我找你們搭話最主要的理由。」
需要三十點才能夠進入東京。最多有九人能夠取得這項資格,只要點數消失,就能減少抵達者的數量。雖說不清楚在東京舉辦的後半戰是什麼內容,不過人數減少,自己拿到獎金的可能性就必定會提高。
響陣稀鬆平常地笑說。
注28:江戶時代後,本陣用來指專供武士、官吏宿泊的場所,亦稱爲「大旅籠屋」。
「不過我剛纔也講過,我認爲你們與其他人不同,這也是事實。」
注29:一町約爲一○九公尺。一間約爲一‧八公尺。
「沒錯。」
「越是前進,留下來的人就越強。我覺得這提議還不壞。當然,假如你們無法抵達四日市,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連續兩次……你有什麼目的?」
「會一口氣衝往東京吧。」
「是啊……是真的存在。」
「我也這麼希望,不過人心並沒有這麼簡單罷。若是讓我抵達東京,就等於是放任三十點消失。其他對手可沒有這麼悠哉,甚至會出現想一次搶到三十點的傢伙。」
注31:有提供餐食的旅店。
注30:日本傳統藝能之一,類似說書。
意思是他取走了相當於木牌數的人命。木牌、點,這些東西使得奪取性命的感覺逐漸麻痺。這或許就是槐那幫舉辦者的目的。愁二郎一面思忖,一面望向手中木牌。
「啊───」
那是三重的宿場,距離此處九個宿場遠。而前方正是第三道關口池鯉鮒宿。愁二郎確認雙葉微微點頭後答道。
「我就是講談裏經常提到的忍者,原本是伊賀同心(注33)。」
「而且,你不會丟下雙葉獨自逃跑。所以要是你們逃了,我就會追上你們殺死雙葉。」
愁二郎含糊地說,而雙葉撿起木牌,遞交給他。就響陣而言,這應該是爲了締結同盟所準備的伴手禮吧。
「意思是你把雙葉當成人質是吧。」
「知道了。我們會在四日市答覆。」
「爲什麼是給我們。應該有其他實力高強之人才對。」
愁二郎用眼角餘光望去,雙葉正緊握拳頭。
愁二郎本以爲這是出手的預兆,但響陣並沒有其他舉動。木牌掉在疊席上轉了一圈,愁二郎朝木牌瞥了一眼說。
「竟然出這招啊,好罷。我本來是御家人(注32)。」
雙葉在這些利慾薰心之人當中,的確是相當特異的存在。
注33:江戶時期的下級官員,主要負責維護治安。
愁二郎說道,響陣點頭示意,接着轉身離去。這男人話雖多,離開時卻十分乾脆。
他與雙葉眼神交會。
「提出結盟的人是你。姑且不論我們信不信,但你先說出來才符合道理。」
雙葉以手掩口,眼睛瞪得圓大。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過這回事。自己光是要保護雙葉就費盡全力,所以只有思考前往東京的路上該做些什麼。響陣卻有十足的自信抵達東京,因此早一步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
注27:指薩摩、長州、土佐等勤皇三藩。
「明白了。」
「這話說了你可能也不信,伊賀組、甲賀組、根來組、二十五騎組、御庭番……這些部屬在兩百六十年間,都以忍者身分暗中行事。」
響陣豪爽地笑說。
「還剩一點是罷。我能打開這個袋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