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
《奇妙故事集》 · 澤田薫 · 3869 字
隔壁似乎是間廢屋。因爲隔壁後院裏草木叢生,不像是有人在整理的樣子。從我的房間看得到隔壁家的後院。那裏照不太到陽光。
不過隔壁家並不是廢屋。有時可以看見一位長相陰沉的醫生從後門進入隔壁家。他之所以刻意從後門進出,應該是爲了幫梨奈看診。
「呀──────」
醫生來訪後,沒多久就傳來梨奈的叫聲。
梨奈這女孩比我小兩、三歲,聽說她患有先天性疾病,成天都關在家裏不出門。其他時間也經常聽到梨奈的叫聲。
「呀~~~~」
仔細一瞧,梨奈房間的窗戶後方出現了疑似她的身影。
「咿!有蟲!有蟲啊!媽,蟲子來了!咿!」
「梨奈,安靜點!根本沒有蟲啊。」
「呀──────!蟲子來了!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
偶爾從我房間真的能看見梨奈本人。梨奈總是神情恍惚地看着後院。不過一注意到我,梨奈便笑盈盈地指着庭院裏的草叢。
「呵呵呵……呵呵呵。」
那指向庭院的手臂上有着無數孔洞。那是瘀青或黑斑嗎?不,是洞。那些小洞黑漆漆的,看起來深不見底。
看着那些洞,我的腦海裏浮現了某段灰色記憶。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我置身在木造房屋昏暗的走廊上。愈往深處前進,周圍益發昏暗。走廊盡頭是爺爺的房間。
「好冷……好冷……」
爺爺反覆地說着這句話。年幼的我抬頭看着母親問道:
「媽媽,爺爺呢?」
「爺爺就要去天國了。」
聽母親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往爺爺的房間跑。打開爺爺的房門時,醫生正好從耳朵上摘下聽診器。


日記上寫道。文章還有後續。
九月二十五日,不知道爲什麼,下午醫生突然不請自來,幫我打完針就回去了。」
「我可以看嗎?說不定看完就能知道你爺爺是怎麼死的。」
英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
然後梨奈一如往常地大叫起來。
梨奈房間的窗戶是關着的。
英夫這麼說道。我的確只是遠遠地看到,不過那真的是「洞」沒錯。
「什麼意思?」
我點頭的同時,梨奈指着後院笑了。
我起身把椅子讓給英夫,不過英夫卻逕自坐在地板上。
九月二十九日,我在強烈的刺癢感中醒來!
我回憶着從爺爺胸口取下聽診器、做出死亡宣告的醫生長相。總覺得他長得很像隔壁家梨奈的主治醫生。
九月二十三日,發冷的症狀一直好不了。
「錯不了的。爺爺當時確實全身遍佈着孔洞。可是我問家人,他們都說我在做夢,根本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裏頭寫了什麼?」
「你說出去了?我明明都叫你保密了。」
糟了!我連忙躲到暗處。
這時,隔壁房間的窗戶開了,梨奈探出頭來。今天她穿長袖,看不見孔洞。
這麼說完,英夫走到書架旁說:
梨奈探出頭來。
蟲子在身體裏爬來爬去!
這麼說完,英夫陷入沉思。
英夫似乎來了。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隨後英夫開門探頭進來。
說不定翡翠依然遺留在隔壁家的某個地方,而那位醫生其實是衝着它來的……
「九月二十七日,全身上下冒出了孔洞。
蟲子鑽進背上的洞!
「日記?我沒注意耶。」
爺爺的日記接着寫下去。我跟英夫專注地閱讀日記。
「你別告訴其他人喔。」
我一邊聽着梨奈的叫聲,一邊翻閱爺爺的日記。
那不是書,而是日記。照理來說應該是爺爺的。
我以梨奈指示的方向爲中心四處尋找,卻怎麼樣都找不到。
「過了兩、三天,她全身上下開始冒出孔洞。我媽認爲她就是靠那些孔洞呼吸。」
十月一日,我開始產生一大堆蟲子從窗戶鑽進來的幻覺。
爺爺日記裏提到的雕刻說不定還遺留在這裏。
英夫亮出其中一頁,上面畫着奇特的蟲。旁邊還寫了一些字。
我去了醫院。醫生說是感冒,我拿了藥就回家了。
他似乎知道翡翠的事。
醫生穿過我面前,進了梨奈的房間。
「不過,世上真有那種全身穿孔的病嗎?」
「哎呀,英夫,好久不見了。」
「這事可真奇怪呢。」
走在大學校園內,我跟朋友英夫談起關於「洞」的事。
日記裏提到的「醫生」,是不是爺爺過世時在場的那位醫生呢?
這時,窗戶喀啦喀啦地打開了。
「之前你不是提過梨奈的事嗎?我把那件事告訴我媽了。」
「呵呵呵……呵呵呵。」
這麼說完,梨奈的母親硬是把她拉回房內。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佈滿孔洞的手。
英夫開始翻閱日記。
這時,旁邊傳來踐踏草皮的聲音,那位長相陰沉的醫生又來了。
我從窗邊望向梨奈的房間。爺爺扔掉的雕刻……
「好多舊書啊。」
英夫輕聲笑了。
「別急嘛。嗯?這張圖是什麼?」
說不定他就是衝着那塊翡翠來的。」
這時,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什麼。
當我一如往常地從窗邊看着梨奈的房間時,玄關傳來聲音。
「不過我媽本來就愛開玩笑,說不定也只是隨口胡扯。」
「你又不是在近距離下看到。」
這傢伙根本守不住口風。
這天,梨奈的叫聲一直持續到天黑。
「我要回去了。總覺得渾身發冷。」
我想像着梨奈出生時的景象。小嬰兒梨奈的臍帶上貼着紗布。
「你先聽我說。我媽認識那女孩。以前我媽當過護理師,那女孩出生時她剛好在場。」
「久別重逢本是可喜之事,不過米津的樣子有點奇怪。不僅臉色看起來很差,明明不是冬天,他卻穿着長大衣,進了房裏也不脫掉。米津拿出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給我看。是深綠色的蟲型翡翠雕刻。那是戰爭期間吉村在爪哇深山裏找到的。因爲長得很特別,我印象很深刻。」
「翡翠的詛咒轉移到隔壁家的梨奈身上了。」
英夫看着我的臉說:
不過我太好奇日記的後續,意識一下子就被打斷了。
十月四日,下午那位醫生又來了。
「那就是梨奈嗎?」
「梨奈!你怎麼又跑來這裏了!快進去!」
梨奈依然笑着指向庭院。
「米津不曉得透過什麼管道,向古董商買下了這塊雕刻。
「咿──!呀────!」
英夫端詳起書架上的書。
「那是爺爺的書。這裏以前是爺爺的房間。」
可是雕刻卻掉到了隔壁家的庭院。希望詛咒不要波及到鄰居。
英夫站了起來。
「沒有呢……這也難怪,畢竟都過了十幾年了……」
「呵呵呵……呵呵呵。」
聽我這麼一問,英夫接着說:
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時,梨奈正站在庭院裏。
「今天有位稀客來訪。是我的戰友米津。我們三十年沒見了。」
英夫回去後,我偷偷來到隔壁家的庭院。
聽說原本的主人吉村退伍後得了奇怪的熱病,最後渾身發冷而死。說到這裏,米津突然臉色發青,留下那塊雕刻逃也似地離開了。
我本來還想繼續看下去,可是後面的字跡已經潦草到無法辨識了。我抬起頭看着英夫。
「這也難怪啦。」
「真的假的……?我還是不敢置信。」
仔細一瞧,梨奈依舊面無表情。
風透過洞口灌入我的體內。
我闔上日記。
九月十三日,我整天看着那塊翡翠。它感覺價格不斐。
「是日記耶。這是爺爺的嗎?」
「我果然沒記錯。」
那些蟲子長得跟雕刻一模一樣!
「聽說那嬰兒剛出生時都不哭。新生兒的『哭』是呼吸的證明。也就是說,那嬰兒根本沒在呼吸。正常情況下,這樣鐵定活不成了。可是她卻活得好好的。」
十月二日,體力大不如前,洞也變多了。這是詛咒、翡翠的詛咒。擁有它的人都會被詛咒。我使盡全力把雕刻扔出窗外。
英夫也從日記中抬起頭,嘆了口氣。
「那梨奈是怎麼一回事?她手上的洞是什麼?那可不是孩提時期的記憶喔!? 」
九月二十四日,我覺得好冷……皮膚上一點一點的是什麼?
無數孔洞,還有醫生。
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房間。
梨奈手裏拿着花。
手腳上不見任何孔洞。
「洞消失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梨奈一看到我,便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的笑容十分可愛。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某個風雨交加的晚上,大型強臺直撲我居住的城鎮。
我跟爸媽在客廳裏看電視。
電視上不斷播放着新聞快報。
這時,某處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響。
「喂,裕史,你房間的窗戶一直嘎吱作響呢。不要緊吧?」
「我房間?」
「是啊。」
仔細一聽,的確可以隱約聽見走廊盡頭有些聲音。
「真的耶。我去看看。」
我沿着走廊來到自己的房間。
窗戶果真不停地嘎吱作響。
聽起來好像是某種碰撞聲。
不,比起碰撞聲,應該說有人在外面敲着窗戶。
這怎麼可能。誰會在這種颱風天跑來敲別人家的窗戶啊?
隔天,英夫被人發現陳屍在河邊。翡翠則是不知去向。


我順着英夫的視線望去,那位醫生就站在眼前。白袍在暴風中劇烈擺盪着。
我望向英夫手裏抓着的東西。
「啊!那是日記裏提到的蟲型翡翠雕刻!? 」
英夫小聲地哀號一聲,拔腿跑掉了。醫生緩步追了上去。
「那天看完日記後,我在那女孩指着的方向撿到了這個!」
白袍隨風擺盪的聲音,至今仍縈繞耳邊揮之不去。
我甩開荒謬的念頭,拉開窗簾。
窗外狂風呼嘯。臉上滿是孔洞的英夫叫道:
「我本來壓根子不相信什麼詛咒!翡翠是一種珍貴的石頭,我一時鬼迷心竅把它撿了回去!可是詛咒真的存在!身體開始冒出孔洞後,我好幾次想扔掉它,卻怎麼樣都扔不掉!所以我才逃來這裏,因爲那個醫生出現了……那傢伙往我身上注射了綠色的液體!他不是人!是詛咒的使者!有翡翠的地方就有他!啊啊!來了!那傢伙來了!咿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