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伊藤美智子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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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1 遺失的食譜 · 3 遺失的食譜 · 第1張插圖

六月的巴黎氣候涼爽,待起來十分舒適。

在這白日變長,適合夏日郊遊的時節,走在香榭麗舍大道的人們,腳步彷佛也跟着輕快起來。音樂祭即將開始,一旦進入七月,塞納河河畔也將會出現模仿海岸的巴黎海灘。

對巴黎人、對法國人來說,這是最受歡迎的季節。

遠渡重洋來到法國,體驗過那愉快的氣氛後,如今的四宮小次郎,也同樣愛上六月。

但這個時節,也同樣是店裏的生意旺季。

「Allez, pressez-vous un peu!(動作快!)」

「Chef, goûtez, s9;il vous plaît,(四宮主廚,麻煩您試試味道。)」

「Ça manque du persil…(香芹沒放足……)」

「On en met combien?(大約得加多少呢?)」

「Une cuillère à café en plus, c9;est tout!(一茶匙,不可以超過這個量!)」

四宮的餐廳「SHINO9;S」座落於巴黎第八區,通往凱旋門的門面·香榭麗舍大道旁。不只是晚餐時段,就連午餐時段(法語爲déjeuner)也是生意興隆,水泄不通。

穿越羅浮宮與協和廣場之間的公園地區,來到凱旋門漫遊的人們,不只是觀光客,就連巴黎市民也會在「SHINO9;S」駐足,品嚐店內的招牌菜。

招牌菜──在「SHINO9;S」的店裏,有道搭配了九種獨特的蔬菜醬的烤鴨肉,以無限層次的味覺協奏爲賣點。

然而……

如今,四宮正重新檢視這道堪稱門面的料理。

忙碌到有如狂風暴雨般的營業時間結束,員工在廚房裏忙着準備食材與打掃,唯獨四宮一個人待在角落,看着手上的筆記本。

自從先前回到日本待了片刻並返回巴黎後,四宮這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思考──該如何讓招牌菜重獲新生,他每天都在翻到破爛的筆記本里記下食譜。

從畢業至今,他用過的筆記本已經超過兩百本。即使是新的筆記本,也總是因碰到水或油而變得破破爛爛,但這對四宮而言,卻是自信與成就感的證明。

「想不到我竟然會因爲那個小鬼與傻蛋,而願意重新回顧過去的食譜。」

幸平創真與田所惠──四宮先前以審查員身分參加了母校「遠月茶寮料理學園」的住宿研習,並且在非正式的食戟裏與兩人對決。

然而從警官的話裏,他還是隱約聽出「對方是職業竊賊,你的登機箱恐怕是回不來了。」的意思。「不過幸好你的錢包跟護照還留着。」對方甚至還這麼對他說。

四人認可彼此的料理手藝,結下超越年齡的友情羈絆。不過稱他們爲「夥伴」實在太難爲情,因此四宮從來沒那樣稱呼過他們。

就是這份決心,讓他現在立於巴黎。既然已經誇下海口,事情就非得成功不可。

「喂,日本來的,菜薊處理到哪裏了?」

四宮於是回憶起剛到巴黎當學徒,初出茅廬卻滿懷熱情,年輕時的那個自己──

「那傢伙幹起活來還真仔細啊。雖然人家說日本人手比較靈巧,但這也未免太……」

「我記得日本的刀子跟法國的不一樣吧?但他竟然能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已是窮途末路的四宮,坐在塞納河畔的長凳上嘟噥着。

嘆了一聲氣,他繼續翻閱筆記本。以前做過的這些料理,各個都是四宮苦惱與汗水的結晶。

冬美一副傻眼樣。

「呃啊啊,可惡啊!我絕不會在這種地方屈服!」

這就像是在上陌生法語的聽力課,裏頭多少有些四宮個人的加油添醋,但就算扣掉那些,他也聽得出這些人在稱讚他,或是對他懷着敬畏。

「啊~就是這個空氣!這個氣味!果然就是該來法國!」

在飲食界的菁英學校「遠月茶寮料理學園」以第七十九屆的畢業生代表身分畢業,並獲得爲數衆多的料理競賽優勝頭銜後,四宮如今遠渡重洋來到巴黎。在日本時,他曾接到國內無數的餐廳邀約,但卻全部回絕了。

「的確。」

「四宮學長,你個性這麼不討喜,去到那裏一定交不到朋友……一定會跟其他員工吵架!」

從日本遠渡重洋而來的我,將會讓全巴黎的人拜倒在我的料理前!

多納託也跟着兩人同聲點頭。

太好喫了!這就是小麥的差異嗎?四宮心想,在店前等候麪包出爐,果然是沒有白等。至於他專注盯着麪包的製造過程的模樣,當然是被店員狐疑地瞧着看了。

「他纔剛畢業不久吧?真是不得了的小子。」

可惡,這究竟是怎樣。

他緊握拳頭,爲自己加油打氣。首先,得先找個地方過夜。

「你的法語要是不能再流利點,恐怕不太方便吧。」

四宮熟練地操弄刀子,將蔬菜一一處理完畢,同時趁着空檔將髒碗餐具送進洗碗機裏,酒杯等較精緻的餐具則細心洗淨並擦乾。

「好,出發!」

「用來做沙拉的芒果呢?」

要是被冬美等人聽到,他們恐怕又要嫌自己太心急,說「都還沒找到地方當學徒,想這麼多做什麼!」但四宮得想辦法提振自己,找到地方收留他,否則他已無路可走。

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現在可沒有時間沮喪。

「那也已經做好了,請您看看這樣行嗎?」

「噗噗,竟然會被人偷了登機箱,學長你也真是太糊塗了!」

四宮沉浸在獨自一人的妄想裏,顯得有些得意忘形。

切碎、磨泥、刻花。

可惡,這究竟是怎樣!

「你們這些傢伙,就不能說些祝福的話嗎!」

田所做的「彩虹法式蔬菜凍」,刺激、喚醒了四宮心中最纖細的部分。

「嗯?」

冬美和他同一屆,日向子與多納託則是學弟妹。

至此,四宮總算能開始工作。

畢業典禮當天,他一跟大家說「要到巴黎進修」,日向子便當場哭了起來。

日向子低聲吐槽,衆人也一同點頭。

「你找碴嗎!然後你們也別跟着附和她!我一定會做給你們看!讓你們見識見識!」

廚房裏的料理人,各個目光驚訝地瞧着四宮。

日向子的話,冬美與多納託也同聲贊成。

想像自己的新店面,令他雀躍不已。

出了警察局,四宮重重嘆了口氣。

首先,先購買最基本的必需品,以熬過眼前的困境,並且到打算前往當學徒的店裏,詢問是否有含住宿。他事前已經列出清單,找出所有想前往的店。

「……學長,你的鼻頭沾到櫻花了,看起來好呆喔。」

四宮的口氣不禁激動了起來,但三人之中最沉着的冬美,不爲所動地瞧着四宮的眼眸。

的確,背在肩上的那隻裝了料理器材的包包沒被偷走,或許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四宮並非毫無不安,他雖然相信自己的料理本事,但還是會擔心以前所學的在國外是否行得通。期待與不安,在心的裏裏外外打轉。

皇天不負苦心人,到了第三十家店鋪,他總算找到願意收留自己入住的店家。

然而到最後,四宮還是被小偷甩開,沒能追回東西。

「我看一定又是在機場想着自己多能幹多厲害,得意忘形結果失去戒心……自戀狂。」

「我要在法國開店,拿下普魯斯波爾勳章!」

「哈哈哈哈,我一定會辦到,讓他們見識到我的厲害!絕不會變成那些傢伙所說的那樣!」

洋蔥、紅蘿蔔、蝦夷蔥。

「看看這片櫻花雪!連它也在全力祝福我呢!哈哈哈哈!」

「喂!去你的,給我站住!」

即使得到日本人的第一枚普魯斯波爾勳章,也在巴黎精華地段開業──擁有這個人人稱羨的成就,一步步邁向榮耀,他卻是無比孤獨,貧瘠的心靈得不到滿足。

初衷、挑戰、夢想、目標。

那場對決令他省思起自己過去欠缺的部分。

痛快。

我會憑一己之力,不假手他人,打造出自己的店面!

目標只有唯一的一個。

「你是認真的吧?」

如此悲慘的光景要是被那些傢伙曉得──

在警局,四宮被要求做報案筆錄,但由於對方問得太快,讓他多花許多時間才聽懂。到此刻他才明白,過去在校內學習的法語,原來一點都不夠用。

「已經剝皮切片了。」

在除了四宮之外,其餘員工都是法國人的餐廳裏,他先從洗碗以及處理蔬菜開始做起。

四宮用紅筆在自制的清單上胡亂打叉。他前往每間店表明想當學徒,卻一間一間碰了壁。

「日本人?最近還真多日本人啊。我們這兒已經有一個了,還是算了吧。」

由於堂島留了一手,讓食戟最後以平手告終,但如今的四宮,反倒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這種事在學園裏從不曾發生過。他可是在學園內遙遙領先、無人可及的絕對菁英·四宮小次郎。

店家位於在巴黎第一區,跟羅浮宮隔了一小段路程的黎塞留街旁,並以使用鰈魚做成的菜色爲招牌料理。

然而回想最近,他發現那些如今真的只剩下「苦惱」與「汗水」。他記得從前的自己並不是這個樣子,而是更加享受料理的過程,更加期待品嚐者的笑容纔是。

雖然出師不利,但遠征纔剛開始。四宮冷靜下來,思考自己當前的處境。

日向子發出訕笑。

「這我也同意。」

三人不懷好意的嘲笑,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四宮拿起據說是全巴黎最好喫的麪包店裏買的法國麪包,張起大口狠狠咬下。

「那些傢伙」指的就是在遠月學園與他一同喫大鍋飯──或者說是一同做許許多多料理的夥伴:立志成爲義大利菜主廚的水原冬美、擅長日本料理的「霧之女帝」幹日向子、想經營景觀酒店的多納託梧桐田。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成爲料理人的──?

「已經燙過並去皮了。」

「白腎豆呢?」

六月的這個時節,遠月學園應該已經放了連假。不知道此時此刻,那兩個人正在做什麼?四宮鮮少像這樣胡思亂想,覺得自己或許是被那兩名年輕人的熱情給傳染了。

四宮也一本正經回望着冬美。

四宮在情急間脫口說出日語,同時拼了命追上去。

然而看樣子,他姑且是獲得認可。

「畢竟四宮平常很神經質,但有些時候就是少了根筋嘛~」

如今我已來到巴黎。考驗自身力量、考驗廚藝的時刻終於到來!

接着,他手伸向右邊的登機箱拉住把手──卻摸了個空。

「是啊。」

並且在不知不覺間,把幸平當作過去的那個自己──

出國前開的國際銀行戶頭裏,存着之前比賽時賺到的獎金。他本來不打算動用那筆錢,連手機門號都打算等生活穩定後才辦。畢竟誰也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要是可以,他希望將那筆錢留到之後當作開店的資金。

等找到店家棲身,他打算嚐遍所有的麪包店,畢竟將來若要開店,向可口的麪包店進貨是必須的。除此之外,還得決定開店地點,以及內部裝潢,太遜的可不行。關於餐具,他也希望能有所講究。

「我們這兒沒在僱用包住的員工。」

說到法國就會想到巴黎。一下了夏爾·戴高樂機場,四宮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並深呼吸。每個機場都有該國獨特的氣味,四宮認爲,這正是機場有趣的地方。

登機箱不知何時消失了。他連忙張望四周,發現遙遠的前方有名矮小的男子正拖着自己的登機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飛奔而去。

等着瞧吧!

就在這時,一陣春風輕拂而過,櫻花在四周漫天飛舞。

爲了擺脫損友們的呢喃,四宮走在巷子裏獨自嘀咕──不對,應該說是獨自咆哮。

一星期過去,這樣的手腕依舊沒變。四宮宛如魔術般的工作能耐,讓同事不得不佩服其實力。

「我們手上的員工已經夠多了。抱歉,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真不愧是我啊!」

在打烊後的店裏,他哼着歌邊打包垃圾,依主廚的指示準備明天的食材。

他將馬鈴薯削了皮並燙熟。這是要製作馬鈴薯冷湯用的,必須事先處理成泥。

每一刻、每一刀,都通往明日。明日將通往未來,通往夢想。

懷着如此的心境,四宮削着馬鈴薯的皮,就這樣忙到半夜。

一回到公寓,四宮脫下鞋子躺上牀鋪。

跟餐廳借住的這間公寓,格局實在是很小。

十五平方公尺的房間裏,有牀鋪、廚房跟電視。他雖然慶幸屋子裏有附傢俱,但由於這是十八世紀建造的建築,因此淋浴設備是後來增建的,廁所更是得與他人共用。

「這裏的牆壁很薄,你可得保持安靜,否則會吵到左鄰右舍。要洗澡的話記得趁早洗,畢竟那也是很吵的。」

入住的當天,房東就嘮叨不休地再三提醒,到了四宮都受不了的地步。

工作完回到公寓,通常都是深夜一點左右。帶着一身汗味與油味卻不能沖澡,實在是件痛苦的事。但不行的事情也沒辦法勉強,四宮只好將淋浴時間改到早上。

儘管諸多不便,但餐廳願意爲他付房租,對他來說已是一大幫助。由於屋齡老舊,房間裏連洗衣機也沒有。他一絲不苟地折着從投幣式洗衣店端回來的衣物。轉過頭一看時鐘,如今已經是一點半過後。

「日本差不多是早上九點吧……」

不時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更襯托出深夜的靜謐。

這樣的夜晚,令他不由得思念起家鄉。但四宮立刻甩甩頭,擺脫這份情緒。

我可是答應過那些傢伙的──他心想。

準備由成田國際機場前往巴黎那天,日向子、冬美以及多納託前來爲四宮送行。

「你們幹嘛一個接一個全跑來了,其實根本沒必要這樣專程前來吧。」

四宮說歸說,嘴角還是露出一抹淺笑。沒想到接下來,日向子鼓起臉說道:

「我們特地來送行卻是得到這樣的回應!學長,像你這種人啊,到時還不是會孤單難耐地打電話回來找我們!」

情緒一旦放空,名爲『懦弱』的黑霧彷佛就要將四宮吞噬。

「咦……?」

「可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應該是因爲你專注地抄寫食譜吧。因爲那讓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日向子仰頭看着四宮並說道。四宮看到她的眼角里,泛着些許淚光。

「……你。」

與三人道別,四宮邁出步伐。揹負着身後日向子等人的目光,他踏進出入境的通關閘門。

哈維欲言又止,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有那麼一瞬間,四宮看到那張表情蒙上了陰影。

「?」

主廚的語聲,在廚房裏低沉迴盪。

四宮稍微板起臉回答。哈維身爲料理人卻擦香水,這是四宮所無法接受的。

「馬上打包你的行李離開。」

被他說像是武士,四宮有些五味雜陳。他從小就不太喜歡這類似傳統日本人的老式名字。

當時他只當四宮是常見的日本人裏的其中一個,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後來看到四宮連續三天前往圖書館,便感到有點好奇,因此纔會主動打招呼──這時,兩人身在羅浮宮附近的露天咖啡廳裏,哈維邊喝着濃縮咖啡邊向四宮解釋。

「嗯,你一定能成功的。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彷佛是……」

「哈哈哈,小次郎,看來你是那種不愛走旁門左道的人。你謹守一己的信念前進,這樣的個性一定能成爲傑出的料理人。」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在出人頭地前絕不與你們聯絡──

他一度想跟主廚檢舉,但既然沒有關鍵證據,說什麼恐怕都只會被對方視爲開脫的藉口。

「纔不會咧!在出人頭地之前,我絕不會跟你們聯絡!」

他原本打算直接尋找可棲身的店家,但現在決定先把圖書館裏的食譜全都讀過並蒐集起來,否則一旦學徒生活開始,可就沒這樣的空閒了。就這樣,三天轉眼間過去。

一整個書架,滿滿的全是食譜。

四宮在日本時,也曾透過書店訂購過法文食譜,但那不但運費高昂,也訂不到罕見的書,有一定的限制在。而如今這裏滿是食譜,想看什麼任君挑選,並且完全免費。

男子名叫哈維。

以四宮目前的狀況,他已經暫時沒有力氣再找下一間餐廳了。既然是圖書館,代表自己能夠不花一毛錢度過這段時間。那麼,何不在這裏慢慢思考接下來的路呢?

「……還真是符合四宮的個性呢。」

「可是……!」

四宮也是一頭霧水。他昨天確實將馬鈴薯處理成泥,但如今竟然消失了……

「…………」

帶着嘆息仰頭望去,眼前的巨大建築物映入眼簾。

被男子叫住後,四宮不動聲色地、生硬地回應。他可不希望惹上麻煩事。

渾然忘我地抄着食譜的四宮聽到聲音而回過神,發現有名男子不知何時坐到自己前方。對方看起來年約四十多歲,但頭頂已經有些稀疏。四宮本以爲他是圖書館的警衛,但又發現他手裏拿着書,似乎只是前來借書的民衆。

「真壯觀……」

「我叫你弄馬鈴薯泥,爲什麼沒照辦?不聽從指示的傢伙,我店裏不需要。」

四宮對着微笑而談的哈維重新打量了一次。

「……是這樣嗎?」

「像那樣的店,我可是敬謝不敏。」

在國外,隨便向人打招呼的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不擦香水的,因爲香味會在料理時造成干擾。」

「這……」

一回過神,男子今天也一樣在面前,就跟昨天以及前天一樣。每到閉館之際,男子一定會來打招呼,但四宮不明白,爲何他這麼關心自己。

他不禁轉過頭,看着圍在身旁的兩名料理人。搞不好,東西就是被這兩個人之中的某人給扔掉的──

現在唯有前進、一股腦兒地前進、不停向前邁進。他心知肚明,但……

四宮向來擁有的自信,如今似乎變弱了些。

情緒一放空,空虛與絕望如同秤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爲了不被壓力擠扁,他一步一步地,將注意力放在每個步伐上。

既然橫豎都會被開除,還不如堅稱是遭人陷害──四宮心想。

「……我叫小次郎。四宮小次郎。」

男子隔了一拍,面露憐憫地瞧着四宮。

「有事嗎?」

在遠月學園時的一帆風順,到了這裏卻不管用。他聽說以第一名自遠月畢業的學長,全都站在第一線工作,那麼自己現在豈能在此原地踏步。他明白,這一切他都明白。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料理人,雖然經營的只是一間小餐館。」

爲了打發時間,他想找本書來看看,但又想到裏頭肯定是法文,自己應該看不懂幾個字。既然這樣,不如就隨便借本童話書並睡個午覺吧──想着想着,「recette」這個單字便映入眼中,他抽起一本書翻了翻,發現這是法國料理的食譜。

見到四宮一臉納悶的模樣,哈維再次擺出笑容。

對方年約四十歲,頭髮雖然有些稀疏,但皮膚依舊富有光澤。微笑的面容若仔細看,其實既端正又瀟灑,而那和藹的眼神雖然清澈,卻又帶了些許頹廢的氛圍。看來這個人年輕時應該是個萬人迷。對方操的似乎是南法的口音,「ain」的母音正常該唸作「安」,他卻不時將其念成「恩」。

「無家可歸不是嗎?」

「……你好。」

其實,他覺得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怎麼會這樣!昨天晚上我確實處理完三十顆馬鈴薯了……」

「當然。在法國難道不是這樣嗎?」

在這樣的地方遇上這樣的事,真的還能開得了什麼店嗎──?

體型方面,他算是不胖不瘦,身上穿着格子花紋的襯衫配上薄外套。他有擦了些香水,但味道並不重,不靠近是不會聞到的。

一聽到他這麼說,三人不約而同地瞧着他,臉上充滿驚訝。四宮就像是在宣誓般,咳了一聲說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請一定要成功。」

「好吧,我也出一千圓賭他會打電話回來。」

要想達成目的,就得在目前的店裏繼續提升自我。身爲最基層,還有許多事得學習,這些我一個也不會錯過。

「有香水味……?」

「下次見到他們,將是我擁有店面的時候。」

走在黎塞留街上,四宮喃喃自語。由於登機箱被偷走,他並沒有多少行李,就連離開公寓時的打包,也是三兩下就收拾完畢。

見到四宮沉默不語,男子露出笑臉。

不只這裏,那裏也是,更遠處也一樣。

被趕出公寓後,四宮如今露宿在塞納河畔的橋下。現在雖然是春天,氣溫卻依舊凍人,但他如今只也能咬牙忍耐。而除了氣溫,治安也同樣是一項隱憂,因此他還找了一些樹枝與紙箱,以供睡覺時僞裝。

「喔喔,看來你的鼻子還挺靈光的。我今天沒當班,所以以才擦了一些。對有魅力的男人來說,香水是很重要的。你沒擦香水的習慣嗎?呃……」

「就快要閉館了。」

「…………」

「畢竟四宮雖然愛打腫臉充胖子,實際上卻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嘛。」

四宮從裏頭挑出特別厚重,詳細記載料理步驟的食譜書,一本一本堆到桌上。看來這下有得消磨了──他攤開筆記本,開始抄起食譜。

四宮邊前進,邊看着書架。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要是不能像這樣破釜沉舟,是不可能成功的。」

「依料理人而異吧。在法國,打扮是很重要的,因此不下廚時有人會擦香水,也有人會抽菸。」

四宮懷着如此的戒心瞧着對方,於是男子對他輕輕一笑。被他這麼一笑,四宮也跟着陪了一個笑臉。

疑心化爲大片的污泥,沉積在四宮的心裏。

「就快要閉館了。」

四宮被開除的那天,哈維爲了前往圖書館,人就在黎塞留街上。在平常行經的餐廳巷子裏,他正好看到四宮從裏頭離開。

「那爲何東西不見了?跑到哪裏去了?」

一本正經的眼色,讓三人的神情也爲之嚴肅。

「小次郎嗎。這名字真不錯,聽起來就像武士一樣。」

在身心舒暢的疲憊感環繞下,四宮閉上了眼睛。

多納託與冬美微笑說道,日向子則是朝四宮走近一步。

「即使不下廚時也一樣嗎?」

迎接四宮的,是巨大的橢圓形閱覽室。他雖然不是多愛看書的人,但也看得出裏頭的藏書有多麼珍貴。這裏各式各樣的人在裏頭看書,有做上班族打扮的男性、有學生、有老人、有小孩──看起來就跟日本的圖書館沒有兩樣。

「不過嘛,人生畢竟還很漫長,把自己繃得太緊,其實也不太好喔。」

小聲地打了一聲招呼,四宮隨後離開了圖書館。

「你不用來了。」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這是法國國立圖書館的舊館。

「這下又重回起點了。」

「可不是嗎。」

就如同過去的三天,今天四宮也起身準備離開。

「咦?」

「你是料理人嗎?還是學生呢?」

四宮呈大字形躺在牀上。老舊的牀鋪承受重量發出軋聲,稍微陷了下去。

帶着這般心血來潮的心情,四宮纔剛踏入其中,便頓時發出驚歎。

隔天早上一踏進廚房,主廚冷不防的一句宣告,令四宮難掩錯愕。

接下來就算再怎麼找,恐怕也難再找到店家棲身;就算找到了,搞不好也會遇上類似這樣的妨礙。

「……謝謝。」

四宮面露不滿,但哈維卻輕輕笑了笑。

「抱歉突然打擾你,但看到你這麼專心閱讀食譜,實在是讓我感到在意。而且,你……」

哈維像是在掩飾什麼似地緊接着補上一句。剛剛那瞬間的表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麼,我們走吧。」

早已喝完濃縮咖啡的哈維算準四宮的紅茶見底的那一刻,起身說道。

「走……?我們接着要去哪兒?」

「當然是到我店裏啊。你今天就住我那兒吧。」

「咦,可是……」

「別擔心,我不會跟你收錢的。」

「…………」

依舊帶了些戒心的四宮看着哈維。

「年輕時喫些苦也許很重要……但我覺得接受他人幫助,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經驗。」

哈維溫和地笑着,就像個少年一般。

「歡迎回家,哈維。」

「我回來了,蕾蓓佳。」

剛踏進哈維的小餐館「chez Herve」,哈維便與一名年輕女性相擁,湊着臉頰互相親吻。左右臉頰各碰一下,有時是兩下,併發出親吻的嘖聲──四宮聽說過法國有「吻頰」這種見面禮,如此近距離見識卻是頭一遭。

「嗯?要一起來個吻頰嗎,小次郎?」

「不,纔不要!我們可是男的!」

「這跟男女無關喔。在法國只要是朋友,不分男女都是這樣打招呼的。」

「我、我看還是算了。」

「哈哈哈,小次郎真是怕羞,果然是個日本人呢。」

哈維再次大聲笑了起來,而那位叫做蕾蓓佳的女性,也笑容可掬地瞧着四宮。她看起來約二十來歲,及肩的長髮輕輕束在身後。她是哈維的女兒嗎──四宮心想。

但現在──他彷佛聽到有人說:「在品嚐這道料理時,何不暫時拋下那一切?」

香煎鴨胸。

「從前年開始,我們店的生意就沒有起色。不過這間店在當初,是哈維與我結婚後纔開張的……」

什麼~~~~!他們倆怎麼看都是父女吧!

「你喝了這麼多,我看已經連料理的味道都嘗不出來了吧?」

「小次郎,你餓了吧?」

哈維讓四宮進房間,自己坐到牀邊的椅子,四宮則是靠到入口附近的牆上。

「哈維,你怎麼看待?」

四宮就像是被從四面八方伸來的藤蔓纏着,渾身動彈不得。

「因此,他認爲自己沒爲兒子做過任何事……他之所以會找上你,或許就是因爲你讓他想起了兒子的事吧。」

瞬間──

「哈維十年前離過婚,原因是因爲當時的他不關心家人,只關心店裏的事……他曾是個手藝高超的料理人,但他也說過,自己過去只想着如何邁向頂點。而他那被老婆帶走的兒子,在前年過世了……」

「這是怎麼回事?」

「不,還沒。要進來嗎?」

四宮一回過神,他人已經來到哈維的房前敲門。於是,穿着睡衣的哈維自房內現身。

「……嗯,真好喫。」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不分年紀嗎──四宮不由得心想,法國這個浪漫國度果真名不虛傳。

「!」

「你好,小次郎。哈維已經透過電話告訴我有關你的事了,接下來請把這裏當自己的家,想待多久都沒關係喔。」

「咦?」

「……還是算了吧,我可是日本人。」

「那真是可惜了,哈哈哈哈!」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但也因爲簡單,更能如實呈現出料理者的爲人。香煎鴨胸就是這樣的一道菜。

四宮不禁看了看哈維,又看了看蕾蓓佳。於是兩人對着他微微笑了笑。

那道香煎鴨胸真的很可口,但卻獨獨少了哈維的熱情。

「Bon appétit.(請用。)」

「兒子?」

四宮連忙拭去淚水抬起頭,對着哈維露出笑臉。

就在這時,四宮終於察覺到先前的異樣感是什麼了──那道香煎鴨胸所缺少的,正是關於味道的層次。

「哎,別這麼說嘛。人生要是少了酒,還有什麼意思呢。」

哈維爲人開朗、和善,但卻又有一種──

鴨胸先用平底鍋以小火慢煎成金黃色後取出,並在煎出的湯汁里加上醋,做成清淡的醬汁。將鴨肉切片裝盤後,淋上熬成的醬汁,再佐以蕪菁、西洋菜及芝麻菜等葉菜類。

而哈維的店,被同一個老闆旗下的服飾店給團團圍住,因此那些店面的老闆兼資產家伯努瓦·杜加利認爲,要是這間店也能改建成服飾店,就能讓客源更加集中。

「抱歉,你睡了嗎?」

鴨肉異常柔嫩,卻並非半生不熟!

說完,哈維又倒了一杯酒。正當深紅色液體一滴不剩地流進哈維的喉嚨時,店門突然打開,服務鈴在店內響起。

「…………」

哈維提着紅酒瓶與酒杯,坐到吧檯邊對四宮投以微笑。

「你年紀也差不多該退休了吧?趁着房產還值錢,我還是建議你,趕緊把這間小餐館賣了。」

「那麼我開動了。」

同時令四宮驚訝的,是哈維的體貼與這道料理,竟然能這麼輕易就軟化自己的心。

「太好了,看來你很喜歡這道菜呢。」

沒錯,這種感覺──感覺自己就像是化身成少女,即將啓程前往森林裏採集野莓。

「這、這是……!」

說完,蕾蓓佳露出些許猶豫,但隨後繼續說了下去。

「哈哈哈……看來我有些醉了。小次郎,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

四宮垂下頭,不讓哈維夫妻看到自己落淚。自從來到法國,從來沒人像這樣以溫情對待他。他只能鞭策自己,即使人們不懷好意、冷漠對待自己,他還是得繼續前進,絕不能因此屈服。

本來,這個叫做瑪萊的地區,是屬於年輕人的街道,各種近代美術館與服飾店比鄰而立。而此地的餐廳與小餐館,也多半迎合這些族羣。

「我還未成年。」

「看待什麼?」

「那位伯努瓦·杜加利有這麼大的權力嗎?」

語畢,哈維將酒杯與酒瓶擱在吧檯上,搖搖晃晃地進到店鋪後面。那駝起的背膀看在四宮眼裏,如今顯得有些矮小。

沙啞的嗓音響起。他們一同朝店門口望去,看到一胖一矮的兩名男子進入店內。

就在這時,纏着四宮的藤蔓一口氣鬆脫──纏着他心靈的藤蔓,也跟着瞬間鬆綁了。

「這道菜平時是由我負責的……不過今天爲了讓你品嚐,哈維他難得親自下廚呢。」

「似乎就是從那時後起,他就對料理失去了熱情,變得成天飲酒,脾氣也變得比以前暴躁。他似乎隱約認爲,要是自己不是一名料理人,也許就能多陪陪孩子,他也許就不會那麼早死……除了看着哈維這樣下去,我沒有其他辦法。我希望這家店能經營下去,因爲哈維也許哪天會重拾對料理的熱情,但是……」

白色餐巾,被流落的水珠滴出痕跡。

「他的名字在巴黎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不只擁有服飾店,還經營餐廳與不動產。只要有想要的東西,他都會想辦法弄到手……對方就是這樣的男人。」

「……謝謝。」

「什……」

「……你好。」

小餐館與正式餐廳的差異,在於它的平易近人。餐廳是需要事前預約的,但小餐館則更加大衆化。這種店的起源可追溯至十九世紀,但當初其實較偏向「快餐店」的意思;小餐館供應的餐點是法國的家常料理,可說是與人們的生活密不可分。

「那麼哈維呢?他怎麼看這件事?」

哈維夫妻笑嘻嘻地這麼對他說道。

香煎鴨胸最重火侯,就算只是稍微煎過頭,肉也會變老。唯有最細膩的手藝,才能烹調出這恰到好處的肉質。

「但是別擔心,那位伯努瓦·杜加利願意收購這家店,不會爲難你的。」

「在法國,只要滿十八歲就能喝酒了喔。」

「關於賣店面的事,你也差不多該考慮考慮了吧?」

「他當然沒有賣掉的意思,不過他畢竟經歷過一些事……對料理已經沒什麼熱情了。」

「哈維,你這樣又要喝過頭了。」

接着,換胖男人開口說了。

「蕾蓓佳,這位是小次郎。」

哈維說完,倒了滿滿的一杯紅酒,仰頭一飲而盡。

「配上紅酒的話,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呢。」

「但是,你可千萬別迷上我老婆喔?」

蕾蓓佳的嘆息不知不覺間,與四宮對哈維的擔憂彼此交疊。

「明明還是營業時間,你可真是悠哉啊,哈維先生。」

四宮俐落地使着刀子,切了一小塊送入口中。

四宮不禁轉頭看着哈維夫妻,發現兩人神情黯淡。

蕾蓓佳一臉尷尬地向四宮道歉。

「喔?」

「咦?」

「哈維他……其實曾經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兒子。」

相較於餐廳一套約五道的菜餚,在小餐館通常只會點前菜與主菜兩道。四宮品嚐着蕾蓓佳端來的前菜──加了扇貝的栗子濃湯,以及以醬汁醃過的烤鯖魚製成的沙拉,每一道都很可口。而主菜兼該店招牌菜的料理,也在隨後送上他的面前。

說完,兩人再次相擁。這次他們輕輕吻了彼此的嘴脣。

哈維沒對四宮透露任何和自己有關的事。想起自己先前當他是可疑分子,這讓四宮有些愧疚。

四宮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突兀,覺得似乎少了某些東西,但卻又無法以言語具體形容出那是什麼。

「看待這間店。你真的覺得賣掉它無所謂嗎?」

身形肥胖的男子年約三十歲上下,頂着微長的褐色頭髮,人中與下巴都蓄滿鬍子;另一名體型矮小的男子,年齡看起來也是三十歲上下,但他那寬額頭到頭頂的毛髮已經變得稀疏。這兩人身上穿着的紫色西裝,就算想說客套話,也實在稱不上是有品味。

「來,請用吧。這是香煎鴨胸。」

香煎鴨胸料理起來並不算困難,是一道簡單、單純、樸實的菜。

而這道醬汁──裏頭加了糖漬覆盆子,並且以蜂蜜取代砂糖,營造出不搶料理鋒頭,溫潤且調和的甜味。覆盆子的酸味就像是畫龍點睛一般,讓味道更加渾然一體。

「我跟哈維是夫妻喔♡」

蕾蓓佳憂心忡忡地瞧着哈維。哈維又倒了杯酒,粗魯地舉杯一飲而盡。於是,嬌小的男子走向哈維,將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以下是蕾蓓佳的說明。

手藝如此細緻的哈維,味道方面絕不可能會含糊,然而四宮知道,他應有的細膩度,恐怕早已被酗酒給抹煞了。

「請務必嚐嚐我們家的料理。」

透過這個味道,四宮試着揣摩哈維的一切。

這是世界最頂級的烤鴨料理,是隻有「騾鴨」這個用來採取鴨肝的品種,其鴨肉纔夠資格做出「香煎鴨胸」。這種鴨肉在過去都是做成油封或燻肉,燒烤食用則是在最近逐漸成爲主流。

「……!」

「沒錯沒錯。你這種南法的鄉村料理,在這瑪萊區是成不了氣候的,講得直接點,就是過時啦。」

他明明就曾經是個手藝精湛的料理人,能做出如此可口的料理──

「那麼我們今天就先告辭了。」這兩個男人說完,便離開了店裏。

四宮儘可能不讓自己流於感情用事,發問卻又切中核心。

「怎麼,你聽蕾蓓佳說了嗎?」

哈維和藹的笑容裏,看得出有些爲難。

「坦白講,我也不曉得。我已經當了二十年的主廚,但最近卻把一切全交給蕾蓓佳處理,自己成天跑圖書館……我在想,我也許差不多該退休了。」

「…………」

「雖然沒了餐館有些捨不得,但這也沒辦法。」

「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四宮打斷哈維的話並問道。

「小次郎……」

「我不希望你的店就這麼消失!」

撇下這麼一句話,四宮猛力地打開房門,離開哈維的房間。

躺在牀上的四宮,如今連眼皮也闔不上,就這麼任夜晚的時間流逝。

層層的思想,就像大理石的紋路般彼此交雜。

四宮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對哈維如此執着。

他本人都說想退休不幹了,那麼這樣不就好了嗎?

「……但是,我實在無法接受。」

不成聲的嘀咕說完,他又翻了個身子。

擁有如此高超手藝的料理人,竟然爲了逃避,而打算洗手不幹。

他曉得自己這樣是多管閒事,也曉得自己沒資格對哈維說這些話。

但,我就是不希望哈維因此退休──

重複了將近十次的問答,讓櫃檯小姐面露不耐。然而四宮堅持不退讓,爲了跟杜加利見面,他甚至做好了露宿的打算。最後,櫃檯小姐拗不過他,只好放他進入杜加利的辦公室。這堪稱是年輕人的勝利。

翻着翻着,他發現當中有一頁被撕掉,露出不規則的撕痕。

四宮用店內的話機,打對方付費的國際電話。

「那麼就改用日式作法吧!」這麼說着的四宮,開始到店外發起傳單。

被杜加利一語道破,四宮登時啞口無言。

他做出與平常不相稱的笑容,精神抖擻地發着傳單。

「兩位要配點酒嗎?」

蕾蓓佳拿着酒單打算交給兩人,然而哈維僅默默地瞧着她。

「怎麼這樣……!」

「那是爲我準備的,哈維。」

「下個星期,我們就得搬離這裏了。對方說要是不離開,屆時將會採用強制手段。」

「今天不是餐館最後一天營業嗎?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招待你。」

這也不能怪她。現在雖然是巴黎的晚上九點,在日本卻是凌晨四點。

「謝謝您。」

「這位小次郎可真是了得啊……年紀雖然輕,做起料理卻是無微不至。」

乍看之下,他給人的感覺並不像是個黑道分子。但大概是因爲那成功人士特有的氣場,四宮擔心要是自己說錯了話,很可能會馬上被他趕走。在杜加利的面前,他不禁深切體認到,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十多歲小毛頭。

「先生,女士,你們好。」

「咦,所以……」

四宮低嚷着,同時立下決心。

「我看原因不只如此吧?你是因爲發現了哈維身爲料理人的過人之處。」

杜加利的疑問,正好戳中四宮的痛處。

得到日本人的第一枚普魯斯波爾勳章,在巴黎精華地段開業的夢想──

「……學長,你怎麼了,這麼大清早打回來……?」

當着哈維的面,四宮拿出白天從銀行領出的大疊歐元鈔票,一疊疊放到桌上。當然,這些都是他之前在廚藝比賽上賺得的獎金。

「我也想拜託你呢。哈維,你不介意吧?」

四宮向兩名客人恭敬行禮。

「你還沒睡啊?」

哈維詫異地瞧着四宮,他被安置到鋪了白色桌巾的餐桌前坐下。

但年輕人還是有屬於年輕人,大人效法不來的戰鬥方式──

四宮垂下頭,緊抿着嘴脣,心想這些日子所作的一切,也許真的只是多管閒事。

「你太年輕了。人生可是比你想的要短得多,沒必要這樣爲他人的人生擔保。」

四宮以不容對方看扁的強勢眼色,回望着杜加利。

那看起來應該是被人刻意撕掉的。不曉得上頭記載了些什麼?

大概是睡意逐漸清醒,日向子的說話聲也漸漸清晰。

「小次郎,你的菜很好喫。」

「…………」

「但……這個杯子又是怎麼回事?還有誰會來嗎?」

正當四宮的腦海裏浮現出某種假設時,他聽到一陣腳步聲。

那道香煎鴨胸真的非常美味。那麼好的一道料理,眼看就要消失──立志成爲料理人的四宮,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發生。

轉過頭一瞧,哈維不知何時踏進門口,朝四宮走來。

「所以,你來找我是爲了什麼?」

眼前的杜加利,是個乍看之下很時髦的老人。他戴着玳瑁框的眼鏡,斑駁的頭髮以髮膠整理梳齊,胸前微敞的襯衫裏,露出外國人特有的胸毛。

事情總是不如人意,不像在遠月時那樣一帆風順。

「我知道你爲我做了不少事,我由衷感謝。但到頭來,我還是……無心再繼續維持這間店。」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到了交店期限的最後一天,巴黎的天空萬里無雲。

「做出一道讓哈維重新振作的料理吧。我也會一同審查。但要是做出來的東西,我跟哈維都無法接受……後果你自己曉得。」

就算買下店面,若哈維不下廚,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不是跟你說了……!」

「咦……啊,真的耶~!不過我不介意就是了,反正學長現在是學徒身分嘛。所以,怎麼了嗎?」

聞言,杜加利無奈地嘆了聲氣。

「謝謝你,蕾蓓佳,不過今天先等晚點兒再說吧。我想好好品嚐小次郎的料理。」

「想不到自尊心強的學長,竟然會打破承諾打電話回來,看來肯定是出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吧?」

杜加利看着四宮,嘴角微微揚起。

「……因爲他對我有恩。之前我無處可去,無家可歸……」

但是,我絕不會就此放棄──

四宮繼續翻閱,接着發現南法的代表性料理,似乎少了一道。

「謝謝你招待這頓最後的晚餐,四宮主廚。」

「那我現在預約,就在這裏等他回來。」

日向子的敏銳,實在是教人不佩服都不行──四宮輕聲嘆氣。

隔天,四宮和蕾蓓佳一同站進廚房裏。

然而光是下這點工夫,對來客數並沒有太大的提升。

「我絕對,不讓哈維退休。」

付出終於獲得回報,上門的客人與日具增。然而哈維卻一如既往,每天待在圖書館裏,完全沒有想要脫離頹廢生活的跡象。

「……其實我有件事,非得拜託你不可。」

然而三天過去,一星期過去,四宮依舊百折不撓,每天來到相同的地點發傳單,即使臉都僵了,笑容卻依舊不曾斷絕。願意收下傳單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抱歉了。」

「若你能讓哈維振作起來──這件事我倒是願意考慮。」

「你想把自己的人生賭在那間店面上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千里迢迢來到巴黎,應該有其他想做的事,不是嗎?」

而對四宮來說,當自己諸事不順時,哈維願意前來關心,是何其欣慰的事。來到巴黎那麼久,他第一次感受到溫情。

四宮用帶着激動的聲音,接着說下去。

「……這我不知道,但我目前就是這麼打算的!」

杜加利雙手交握在桌上,鏡片底下的眼珠向上瞧着四宮。

這其中沒有任何道理可循,就只是料理人的本能罷了。

自己真能拋下這一切,一直幫忙哈維的店嗎──?

「這我知道。剩下的錢,我會靠店裏的營收來償還!」

「小次郎,你這是在做什麼?」

「歡迎光臨。那麼,我們開始吧。」

「爲什麼你要對哈維如此執着呢?」

「今天,我去了伯努瓦的事務所。」

「……是。」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日向子帶着睡意的含糊聲。

「莫非……?」

「我只是覺得不該白喫白喝,因此決定在找到收留我的店家前,先在這裏工作。」

「小次郎,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星期。這天夜裏,四宮一個人待在廚房裏,重新閱讀跟蕾蓓佳借來的食譜。

在店裏忙了一星期,四宮漸漸摸透這個地區的客羣結構。就如蕾蓓佳所言,這裏果然是以學生居多,四宮於是向她建議,爲這些客人改良菜單。在「chez Herve」所謂的南法料理,主要是以普羅旺斯的料理爲主,但他另外加上隆格多克、波爾多、隆河─阿爾卑斯等地區的料理,營造出能讓年輕人自由光顧的氣氛。評估料理的成本比重後,他稍微增加了一些分量。

哈維與四宮朝門口一瞧,進到店內的杜加利脫下狩獵帽,向兩人打了聲招呼。

「就憑這點錢,是買不下那間店的。」

聽了這番話,蕾蓓佳最初有些訝異,但隨後還是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曾經逞強,認爲既然來到巴黎,就非得出人頭地不可。

「嗯?」

「我想買下哈維的店!」

哈維將手搭到四宮的肩膀上,隨後離開了廚房。

於是,哈維露出平常的和藹笑容,說了一句「就照你們的意思吧。」後,就像平常那樣離家前往圖書館。

「!」

「抱歉,日向子,我現在打的是對方付費電話。」

「你說你叫小次郎是吧?不然我看這樣──」

但對於日本年輕人的傳單,巴黎的人們根本不屑一顧。

杜加利倒是沒多驚訝,視線在鈔票與四宮身上來回打量着。

「………?」

「杜加利先生剛出門去了。沒事前預約的人,我們不能讓你和他見面。」

「那麼你應該也明白,要是不能讓哈維自己振作,一切都毫無意義,是吧?」

最先上的開胃小菜,是在泡芙裏夾了鵝肝醬的一口點心;前菜是醋味炸魚,這是用小型的沙丁魚油炸後稍微醃漬而成,跟日本的南蠻漬十分相近。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

而對四宮而言,這句話比什麼都令他欣慰。

「令人遙憶當年啊,哈維。」

正當四宮撤下前菜的盤子時,杜加利突然緩緩道起。

「怎樣的當年?」

「就是我當年經營餐廳時,你在我那兒當學徒的事。你的手藝既細膩又富創造力。偶而前往品嚐你的佳餚,可是我當年不爲人知的樂趣。」

「幹嘛提起那麼久以前的往事……」

「哈維以前待過杜加利先生的店嗎?」

面對四宮的一臉好奇,哈維顯得有些靦腆。

「那都是年輕時的事了。」

哈維看着遠方的眼眸,像是在遙想往日回憶。

「哈維曾是個優秀的主廚。他當年自己出來開餐廳,也是由我出資贊助的。能在巴黎多一間喜歡的店,對我來說也是件可喜的事。」

「在準備關店的這一天,就別談那些事了吧。」

哈維以餐巾擦嘴,含了口玻璃杯裏的水。四宮密切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

這間店就要結束了。對於這件事,哈維心中有什麼想法呢?

若離開廚房不再下廚,是他對兒子的贖罪方式──四宮認爲,他這麼做是大錯特錯。

這也許是多管閒事。但是、然而、儘管如此。

四宮就是希望,哈維能再下廚。他想嚐嚐哈維認真煮出來的料理。

四宮想起哈維的話。他記得哈維曾對自己說,看到自己在圖書館抄寫食譜的模樣,彷佛看到年輕時的自己。

因此,四宮相信。

哈維一定還留有料理人的熱情。

「謝謝您。」

「當然可以。請配着麪包一起品嚐。」

杜加利激動得握起四宮的手,竭盡全力與他握手。

「藉由將竹筍加入煮軟的蔬菜裏來營造口感,也讓整道料理顯得更加紮實。」

「其中最出色的……!」

「什麼叫想成爲料理人,你還要對着那個夢想追逐到何時?而且我們怎麼辦?」

「哈維,你何不一起嚐嚐呢?」

懷着這份心願,他開了這間小餐館。

四宮嘴角微揚,但隨即收起笑臉轉爲嚴肅。

蕾蓓佳端出裝盤的料理,送到哈維與杜加利的面前。

《食戟之靈 ~a la carte~》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插圖(2)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1 遺失的食譜 · 3 遺失的食譜 · 第2張插圖

「再一次……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讓這家店關門了。」

聽四宮這麼說,哈維顯得有些詫異。

杜加利盯着哈維不放,哈維也同樣瞧着杜加利。

「爸爸,蔬菜切成這樣的大小可以嗎?」

「嗯~聞起來真香。我可以開動了嗎?」

四宮不禁扯開嗓子。

「…………」

哈維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番茄甜椒炒蛋,直接送入嘴裏。

番茄甜椒炒蛋是南法的燉蔬菜料理,在隆格多克地區與西班牙附近的巴斯克地區最爲常見。料理以青椒、彩椒、茄子、番茄、洋蔥、西葫蘆等切成小塊,配上蒜頭以橄欖油炒過,加上番茄糊,以紅椒粉調味後燉煮。由做法來看,這的確跟普羅旺斯雜燴幾乎相同,但最後再打入炒蛋或水煮嫩蛋,就成了這道番茄甜椒炒蛋。

四宮的身子因緊張而緊繃,他還是有些擔心。

「那麼,我就先不客氣了。」

「就因爲我只顧着追逐夢想……」

並且感慨地嘟噥了句。

杜加利轉而詢問從剛纔就默默旁觀的哈維。

「……小次郎,我真羨慕你。」

「啊啊……這個味道,真的會勾起回憶……」

搬到巴黎以前,哈維與老婆兒子一同住在南法的蒙彼利埃。

哈維眉頭深鎖,眼神凝視着四宮。

「我還不打算輸給年輕的料理人。」

「也好。」

聞言,哈維堅定的目光直直對準了杜加利。

哈維垂下頭,後悔似地念念有詞。

就在這瞬間──

杜加利似乎是察覺到四宮的興奮顫抖,在他玳瑁框眼鏡的底下,露出沉穩卻犀利的目光。

「我倒認爲會感到不甘心,正是一名料理人的進步所不可或缺的。」

「而它也是你一直想做給兒子嘗的料理吧?」

「真的是十分可口。」

哈維默默地點了點頭。

像是照耀着夏日菜園的──南方的太陽!

「我雖然是巴黎人,但還是喜歡南法的夏天。現在還是春天,如今卻嚐了這道菜,害我開始期待起接下來的假期了。小次郎,真是精彩的一道菜!」

「…………」

杜加利舀了一匙番茄甜椒炒蛋後,抹到法國麪包上並喫了一口。

青椒的苦味、茄子的甘味、番茄的酸味,洋蔥的清甜以及西葫蘆的口感──渾然天成的味道,全部襲向杜加利的味蕾。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讓兒子嚐嚐自己的料理──

哈維於是又舀了一匙,仔細地端詳着。

「當屬這個水煮嫩蛋。圓潤的口感包裹着整道料理,喫起來簡直就像是……」

然而──他沒能嚐到成爲一流料理人的哈維所作的料理,就這麼過世了。

下一秒,哈維悄悄閉上了眼。

杜加利轉頭面向四宮。

「你總是這個樣子,只看重自己的事。我受夠你了。」

「這我們不是已經商量過好幾次了?你也曉得進修是必要的不是嗎?我可不是來這裏玩的。」

「那你更不該就這樣放下料理人的工作!」

是的,剛纔那瞬間,杜加利確實身在南法的菜園裏,彷佛能聽見番茄、青椒等蔬菜疾呼着,要他下田採收自己。

「我請蕾蓓佳幫忙,試着重現這道菜。被撕掉的那頁食譜,上頭寫的就是這道料理吧,哈維?」

「你真的願意就這樣到此結束嗎?」

說着,杜加利慢條斯理地取出文件,當着衆人面前撕毀。

「哈維。」

就如之前跟杜加利約定過的一樣,下一道菜一定得讓哈維振作不可纔行。

「另一道料理?」

因此,四宮希望能喚醒沉眠在哈維內心深處的,對料理的愛與熱情。

「普羅旺斯雜燴?」

「……不,是番茄甜椒炒蛋。」

哈維驚訝地看着面前的料理。

「這、這是……!」

每到週末,他總是和年幼的克萊門一起做番茄甜椒炒蛋,然後全家人一同享用。

「好吧,小次郎。」

哈維對着四宮低語。

「這是你不惜拋棄家人也想追求的夢想,不是嗎?要是你就這樣放棄,兒子一定也不會開心的!」

「……這是,竹筍嗎?」

「嗯!」

否則,他根本不會端出香煎鴨胸這道店裏的招牌菜來款待四宮。

這道料理完美重現了自己的食譜。然而不只是重現,裏頭還摻了另一樣──爲料理畫龍點睛的蔬菜。杜加利似乎也早已注意到,只是刻意不提罷了。

於是,哈維大概是自知無法迴避,嘆了聲氣。

但走到這一步,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了。

「收購的事就當沒發生過,這間店就暫時維持原狀。」

「答對了,真不愧是哈維。這是我請日本朋友送來的。前不久我還擔心會趕不上今天,心裏七上八下的。」

杜加利向四宮徵求同意,他並不在意哈維的反應。

哈維嚥下了嘴裏品嚐着的番茄甜椒炒蛋。

爲了貧窮的生活,爲了成爲一流的料理人,哈維每天繃緊神經而不顧家庭的態度,讓他與妻子之間產生鴻溝,終至妻離子散。然而克萊門的事,哈維卻片刻不曾忘懷。

「…………」

「接下來,讓我們瞧瞧主菜是什麼吧。」

「你做給我嘗的招牌菜,真的非常可口。能做出那道菜的人,絕不該輕易辭去料理人的工作。」

「年輕、有才華、又有夢想──我真羨慕這樣的你。並且,我不甘心。不甘心輸給在我的食譜里加入竹筍,使其融合日法文化進化成新料理的那個你……!」

「喔?」

看了他半輩子的杜加利從旁插了這句話,並且接着開口說道:

四宮一本正經地瞧着哈維。哈維的目光於是轉往四宮,四宮也不逃避,正眼迎向那道目光。

「哈維,這次你可得好好感謝這位四宮主廚啊。」

「我知道,我做的這一切是多管閒事,但我真的很想爲你盡一份心力。」

哈維接在杜加利之後說道。

「這可是小次郎精心製作的,你可沒有不嘗的道理。」

「這簡直就像是……置身於充滿夏日芬芳的南法菜園裏一樣!」

「本來照慣例,主菜一定會是魚或肉類料理……但爲了這個特別的日子,我準備了另一道在平常絕不可能當作主菜的料理。」

四宮的番茄甜椒炒蛋,將哈維帶進昔日的回憶裏──

「咦?克萊門……出事了……?」

「喔,切得很好嘛,克萊門。那麼接下來要下鍋炒了。」

「這是……!」

「可是……」

「這難不成是……」

返回現實的杜加利,重新面對眼前的番茄甜椒炒蛋。

「這道菜──是我跟兒子……跟克萊門第一次一起做的料理。」

「這份決心是真的嗎?」

然而拋不下成爲料理人夢想的哈維,爲了更上一層樓,他帶着家人搬到巴黎。

隨後嘴角微揚,做出俏皮的微笑。

「要不要來我的餐廳工作?小次郎先生。」

「咦……」

「我的餐廳可是拿過星的,我想應該是個適合學習的地方。」

「……啊……」

但,四宮頓時猶豫了。

他知道這是天賜良機,然而──

四宮不禁轉頭瞧着哈維。

於是,哈維默默點了個頭。四宮明白,這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好的,請務必讓我加入。」

四宮正面對着杜加利這麼回答道。

「那麼,你明天就到我辦公室來吧。祝各位夜晚愉快。」

說完,杜加利搭上計程車離開餐館。四宮目送汽車彎進街角離開,身後就在這時傳來語聲。

「真不錯呢。能在杜加利的店裏當學徒,這下就等於是鍍了金了。」

哈維露出一如往昔的可親笑容望着四宮。

「謝謝你,小次郎。多虧有你,我才能保住這間店。」

「我並沒有做什麼……這是因爲你本來就有本事吧?」

「你也是啊,小次郎。現在雖然火侯未到,但將來一定也能成爲優秀的料理人。」

「這是當然的!」

「怎麼,你在圖書館的時候,不是還很垂頭喪氣、了無自信嗎?」

聽了這句話,廚房裏的料理人們全都驚訝地看着四宮。

四宮將食譜筆記本收回架上,向廚房裏的員工們說道:

再次下定決心的四宮,在巴黎街頭邁出步伐──

重回初衷的四宮,知道憑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持續做出這樣的料理。

「但……若你能偶而想起我、想起這間店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也許就是太過繃緊自己,讓他忘了如何享受,也忘了如何帶來享受。上進心雖然重要,但若少了寬裕的心靈,做出來的料理是無法使人感到幸福的。

粗糙的手──正是料理人的手。

「所以那個竹筍,你最後拿去做了什麼?」

「好吧……這件事,就留到我事業成功後再說。」

然而這樣的邀約,讓大家一一笑逐顏開。

「Oui Chef, avec plaisir!(好啊!)」

「這……我、我纔沒有像你說的那樣!」

「不管怎樣,這次真的很感謝你。」

闔上寫着番茄甜椒炒蛋食譜的那一頁,四宮吁了一聲。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下一次,我一定要等事業有成,纔會聯絡他們。

因此誰也沒想到,這個主廚竟然會主動邀約。

但,他將會放手一搏。

四宮平常總是打烊後立刻回家,從來不和員工一同去飲酒。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淡漠的確符合法國人的行事作風,卻也讓人難以深入瞭解他的個性與爲人。

「有信心是好事,小次郎。你不久將會成爲巴黎不可或缺的料理人,人們將會品嚐、讚美你的料理。」

「這樣講誰聽得懂,拜託說得詳細一點嘛~!」

儘管沒說出口,但詫異如今全寫到每個員工的臉上。

「Et si on allait boire quelque chose tous ensemble?(要不要一起去小酌一杯?)」

電話的另一頭,日向子正以納悶的口吻問道。

最後,四宮回首看着空無一人的廚房,熄掉電燈。

「爲了明天的備料,今天就住在店裏吧……」

這次多虧有她接受了自己任性的要求,事情才得以化險爲夷,這樣簡短的道謝似乎太沒誠意了──四宮暗自反省。但要是再繼續聽日向子說話,他怕自己到時又要思念起家鄉了。

哈維遞出右手,而小次郎緊緊、緊緊地握住他。

於是,打掃收拾完的員工,一一離開廚房。

「嗯,就只是有些懷念日本的味道罷了。畢竟這裏很難弄到那玩意兒。」

「…………」

但說歸說,四宮隨後想了想,還是決定今天回家去。

就像先前哈維嫉妒四宮那樣,也許將來有一天,四宮也會嫉妒後進的料理人。

「Alors, on yva!(那麼,走吧!)」

「那還用說嗎!」

日向子的呼喊聲甚至傳出話筒。四宮大聲喊了一句「改天見」後便掛上電話。

雖然四宮如今纔剛站上起跑點,但透過這雙手,他將來總有一天要製作出令人心醉、撫慰人心、爲人們所鍾愛的料理──夢想,再次於心底萌芽紮根。

「不公平!只有遇上事情才低聲下氣打來拜託!哪有人這樣子的!」

足以改變人心,甚至改變人生的料理──

「Pourquoi pas! Allons-y!(當然好!一起去喝一杯吧!)」

不管哪個時代,料理的世界總是樣這樣,彼此鑽研切磋──

《食戟之靈 ~a la carte~》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插圖(3)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1 遺失的食譜 · 3 遺失的食譜 · 第3張插圖
《食戟之靈 ~a la carte~》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插圖(4)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1 遺失的食譜 · 3 遺失的食譜 · 第4張插圖
《食戟之靈 ~a la carte~》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插圖(5)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1 遺失的食譜 · 3 遺失的食譜 · 第5張插圖
《食戟之靈 ~a la carte~》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插圖(6)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 1 遺失的食譜 · 3 遺失的食譜 · 第6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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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食戟之靈 ~a la carte~ 1 遺失的食譜

  1. 01插圖
  2. 021 惠的旅程
  3. 032 巧的庶民對決
  4. 043 遺失的食譜正在閱讀
  5. 054 靜謐的極星寮
  6. 06後記

第二卷食戟之靈 ~a la carte~ 2 甜美的記憶

  1. 01插圖
  2. 021 ricordi di noi due0;兩人的回憶1;
  3. 032 追趕在後的人們
  4. 043 甜M的記憶
  5. 054 祭典N孩
  6. 06後記

第三卷食戟之靈 ~a la carte~ 3 幸平·in·New·York

  1. 01插圖
  2. 021 幸平.in.New York
  3. 032 Good morning Vietnam
  4. 043 愛麗絲遊維京國度
  5. 054 M食之都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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