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瑪莉安娜的繼妹

身體無法動彈已經過了四個月。

午餐時間到了，瑪莉安娜正溫柔地用梳子爲坐在輪椅上的我梳理頭髮。

就在這時，房門突然「喀啦」一聲被打開了。

「瑪莉安娜夫人，蘇珊娜小姐來拜訪了。」

侍女一踏進房間就以冷淡的態度這麼說道，接着從她身後出現了一位我不認識的女子。

「姐姐，好久不見了。」

她帶着端莊的微笑，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嫺靜地抬起臉來。

「蘇珊娜!? 爲什麼把她帶到這裏來!? 有客人的話不是應該在會客室接待嗎──」

「姐姐，別生氣嘛。是我主動說時間不夠，希望能立刻見到姐姐，所以才拜託他們讓我直接過來的。」

女子打斷了瑪莉安娜對侍女的抗議，並對一旁待命的侍女說「接下來就交給我處理吧」，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侍女面無表情地對女子點頭致意後，便離開房間並關上了門。

留在房間裏的女子走到我面前，以淑女的姿態向我行禮。

「公爵大人，初次見面。我是瑪莉安娜的妹妹蘇珊娜。」

房間陷入一片靜默……過了一會兒，女子帶着疑惑的神情抬起頭來。

她凝視着我的臉，困惑地歪了歪頭。

「喂，姐姐，公爵大人該不會不能說話吧？」

「……是的。」

瑪莉安娜露出彷彿不願被人發現這件事的表情，將視線移向別處。

「……原來如此。我是聽說因爲事故的關係，身體狀況不太好……但沒想到竟然嚴重到這種程度……那我剛纔的招呼看來是白費了。」

女子的表情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可惡……可惡！爲什麼！

而且瑪莉安娜絕不是沒有價值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要出色，是最有價值的人！這一點我最清楚！妳這種卑鄙的傢伙別隨便評論瑪莉安娜！

「蘇珊娜！把那個放回去！那枚戒指是公爵大人的東西！」

但更重要的是，這枚戒指還擁有更加特殊的意義。

女子發出尖銳的叫聲，甩開瑪莉安娜的手拚命抵抗。看着兩人扭打成一團的樣子，我只能一邊祈禱瑪莉安娜的安全一邊在旁觀看。

「反正拿公爵大人的私人物品也沒關係吧。畢竟這個人留着也沒意義了對吧？不過比我想像的還要空呢……咦！這個不是很漂亮嗎！這顆寶石是紅寶石嗎？」

如果有人偷了這枚戒指想要變賣，只要一送去鑑定，立刻就會被識破是從公爵家竊取的贓物。所以就連那些覬覦金銀財寶的僕人，也不敢碰這枚戒指。

女子用尖銳聲音宣佈的話語簡直刺耳難聽。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啊。愉快的時光總是轉眼就過去了呢。姐姐，請多保重身體，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女子的一言一行，都在讓我的怒火不斷沸騰增長。

想要的話就隨便拿去吧。然後趕快滾蛋。

從我曾祖父的時代起便代代相傳，傳承給將成爲公爵之人的傳家寶。戒指內側經過特殊工藝處理，刻有公爵家的紋章。能夠成爲公爵的人，必須是擁有皇族血統的男性。證明這一點的，正是據說只有皇族男性纔會遺傳的銀白色頭髮與深紅色眼眸。銀色代表髮色，紅寶石代表瞳色。換句話說，這是皇族血統的象徵。

「哎呀，姐姐真是冷漠呢。對久違重逢的妹妹說這麼過分的話？我今天可是特地帶來好消息的呢。」

這副不聽使喚的身體讓我無比焦躁。儘管憑着怒氣使出全身力氣，我的手腳還是完全沒有反應。我只能坐在原地，眼睜睜地看着她趴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臉。

如果現在還能送她什麼禮物的話……我每天都在思考這樣的事。

表面上的名聲確實不錯，但他私底下的德行卻糟糕透頂。他沉迷女色，根本不適合當繼承人，連他父親都爲此嘆息不已。恐怕最後繼承爵位的會是他弟弟而不是他。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既然事情說完了就快滾吧。

失去了爵位，也失去了身體的自由，我還剩下什麼呢？

女子故作關心地說完這番話，露出淡淡的笑容跟在侍女身後走出房間。我對着她的背影怒視着，心想「別再來了」，隨後將視線轉向瑪莉安娜。

但在那之後──我該以什麼爲目標活下去呢？

就在這時，戒指「鏗」的一聲滾落到地板上。瑪莉安娜立刻行動，正當她伸手要撿起戒指時，女子毫不留情地用高跟鞋狠狠踐踏她的手。

那是以高純度的上等紅寶石製作而成，絕非一般貴族能夠負擔得起的珍品。

她在木製櫃子前停下腳步，毫不猶豫地接連打開抽屜。

「蘇珊娜，不要再說這麼無禮的話了。」

剛纔還露出惡魔般神情的女子，隨着房門開啓瞬間變臉。

「妳看！果然不知道吧！」

怒火的高漲讓我額頭冒出汗水，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

說完這話，女子的視線掃遍房間的每個角落，踏着響亮的腳步聲走向牆邊。

想到這是她爲了我而展現的一面，更讓我心中熱血沸騰。

正當我狠狠瞪着那女子時，瑪莉安娜罕見地以冷淡的語調對她說話。

女子正好奇地端詳着的東西，是一枚鑲嵌着紅寶石的銀戒指。

──但是……說實話，我很震驚。

「那不是別人能決定的事。如果公爵大人想要活下去，光是這樣就有生存的價值了。」

這女人擁有雙面性格這點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她無視我這件事我也能理解，畢竟連我自己，如果沒有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大概也會採取同樣的態度吧。

毫無退縮之意，勇敢面對的她甚至讓我覺得美麗動人。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

現在我只是作爲雷蒙德成爲公爵之前的過渡而活着。

「怎麼了嘛？又沒關係。這個人拿着也是暴殄天物吧？我拿去還比較有用處呢！」

「……」

女子露出毫無教養的冷笑，踩在瑪莉安娜手上的高跟鞋更加用力地碾壓下去。看到這幅光景，我額頭上的青筋彷彿都在劇烈跳動。

瑪莉安娜氣勢洶洶地衝向女子，伸手去搶她手中的戒指。

文森──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哎呀，姐姐就只說這些而已嗎？難得可愛的妹妹要結婚了，都不想送個什麼賀禮嗎？」

「哈哈哈！那算什麼！那麼，這個人真的想要活下去嗎!? 」

瑪莉安娜依然雙膝跪在地上，卻激動地大聲喊道。她緩緩站起身來，直視着女子。而女子則露出卑鄙的笑容，開口說道。

竟然被這種女人的話語傷害到，實在是莫大的屈辱。但這完全是我自己的錯。

察覺到我異狀的女子移開踩踏瑪莉安娜的腳，朝我走了過來。她彷彿在看什麼討厭的東西般窺視着我的臉。我用盡全力的殺氣狠狠瞪着那張可恨的臉。

「真是的，姐姐從剛纔開始就只會說這些。喂，妳好好看看吧，姐姐。這種狀態的公爵大人，早就不是什麼公爵，什麼都不是了。連爲什麼還活着都不知道，不就是個失去生存價值的人嗎？」

平常那麼謙遜溫和的瑪莉安娜，竟然會變得如此激動……

「很抱歉，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給妳。」

「喔……那妳告訴我吧，姐姐。這個人活着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搞什麼啊……？喂，姐姐，妳居然能和這種人待在一起呢。他也沒辦法說話對吧？換作是我絕對受不了。」

──我的生存價值……活着的理由……

「好消息……？」

聽說是瑪莉安娜的妹妹，還稍微抱了點期待的我真是愚蠢。

「沒錯！姐姐妳聽好，我也要結婚了！」

更過分的是，她還帶着令人作嘔的陶醉笑容得意洋洋地炫耀起來。

那個是──

「等等！妳在做什麼!? 」

那句話如同無形的利刃，狠狠刺進我的心臟深處。

「好噁心……這個人的眼神，有點可怕。令人作嘔。別看這邊啊。」

「蘇珊娜！在公爵大人面前這樣太失禮了！」

──什麼……？瑪莉安娜會被趕出去!?

瑪莉安娜彷彿看穿了我的迷茫，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叩叩」的敲門聲響起，房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妳適可而止吧！這裏不是妳家！快把東西還回來！」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珊娜，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就趕快回去吧。」

但是……這女人看瑪莉安娜的眼神讓我很不爽。那種蔑視對方的視線。

「是嗎？那恭喜妳了。」

「呵呵呵……姐姐，這樣做讓我想起了以前呢。我們以前常常玩角色扮演對吧，就像這樣……」

「而且對象還是那位文森侯爵的公子！未來的侯爵大人呢！氣質高雅、容貌俊美，又溫柔又誠實又有紳士風範……這樣的他，竟然向我求婚了！今天我正要和父親大人一起去侯爵府拜訪呢。正好順路經過這裏，所以想來跟姐姐報告一聲。」

「角色分配總是姐姐演悲劇女主角，我是惡役千金。我經常像這樣好好欺負姐姐呢。當然啦，那只是小孩子之間的扮演遊戲。果然姐姐還是最適合悲劇女主角的角色呢。好不容易當上了公爵夫人，結果公爵大人卻變成這副德行。要是公爵大人的爵位被剝奪了，姐姐就真的會變成一個毫無價值的人了呢。說不定還會被趕出這座宅邸呢？」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目的啊。

「啊!? 搞什麼!? 妳以前從來不敢反抗我的！等等！很痛耶！」

想活下去嗎？不想活下去嗎……連這個我都搞不清楚。

「爲什麼啊？反正這個人也說不了話對吧？對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問候有什麼意義？搞不好他連我的聲音都聽不見呢。」

爲什麼我……會如此無力……！

「就算真的有收到什麼，我也不會給妳的。」

我拚命想要動身體，但理所當然的，我的身體連一絲一毫都無法動彈。

「天哪！公爵大人連一件禮物都沒送給姐姐嗎!? 真是個過分的丈夫呢！姐姐好可憐啊。」

「嗚！」

那是自從身體無法動彈後，我就再也找不到的東西。

我知道自己動不了……明明知道的……！

與我四目相對後，女子皺起眉頭，明顯表露出不悅之色。

「……」

但是，瑪莉安娜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那個女人……！我要殺了她！！

──但是，現在的我拿着它確實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現在就想拿起劍，把踐踏瑪莉安娜雙手的那隻腳砍斷……！

「那個是──」

瑪莉安娜話語哽咽，悲傷地凝視着我的臉。

「咦？公爵大人的樣子好像和剛纔不一樣了耶……這個人沒問題嗎？」

──希望我活下去？她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蘇珊娜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我深有同感。我也無法忍受和妳待在一起的時間。如果身體能動的話，我早就忍不住掐斷妳的脖子了。

我是個從未察覺妳的溫柔，還一直無視妳的可惡男人。本來根本沒有資格接受妳的溫柔對待。可是，像我這樣的人……妳還是希望我活下去嗎……？

女子試圖逃避我的視線而移動身體，但我仍然緊追着她的身影，持續瞪視着她。

對那女子的怒火，以及更勝於此、對自己的強烈憤怒，讓我的身體如烈火燃燒般滾燙。

「……是啊。我無法得知公爵大人的真心話。但是，我──希望公爵大人能夠活下去。」

我不想讓這種傢伙打擾我與瑪莉安娜共度的時光。

……不甘心。

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瑪莉安娜口中泄出痛苦的呻吟聲。聽到的瞬間，我的怒火瞬間爆發到極點。

瑪莉安娜明明是爲了我，如此拚命地想要保護那枚戒指，爲什麼我的身體卻無法動彈！她就在我眼前被人傷害，爲什麼我卻無法保護她！！

「這世上沒有毫無生存價值的人！」

──瑪莉安娜……妳沒事吧？

她的右手背上滲着淡淡的血跡，還浮現出暗紅色的瘀青。

──那個女人！我絕對不會饒過她……！

正當我快要因憤怒而顫抖時，瑪莉安娜走了過來。

「公爵大人，妹妹剛纔太失禮了。」

瑪莉安娜深深地向我鞠躬道歉。但是，根本不需要道歉。

──反而是我應該道歉。沒能保護妳，真的很對不起……

瑪莉安娜靜靜地抬起頭來，依然緊握着右手走到我身旁，雙膝跪地與我平視。

「公爵大人。」

她直視着我，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語調對我說話，讓我的心臟猛然跳動。

最近每當被她凝視，心跳就會變得異常，該不會是得了什麼病吧……？

瑪莉安娜攤開緊握的右手，將手中珍藏的銀戒指套在我的右手中指上。對於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的我來說，戒指的尺寸完全不合適。

但是，瑪莉安娜珍重地握住我戴上戒指的手。

「這枚戒指非常適合公爵大人呢。」

她這麼說道，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面對這樣的她，我終於明白了。

瑪莉安娜一直在守護着我的尊嚴。

剛纔我還想丟棄這種東西，覺得毫無必要的右手戒指，現在卻覺得沉甸甸的。擁有這枚戒指，就是我身爲公爵的證明。丟棄它，就等於自己放棄公爵的身分。從幼年時起，犧牲了一切才獲得的地位……

──我唯一的存在意義……我竟然想要親手捨棄。

她即使在我變成這副模樣時，依然尊重身爲公爵的我，守護着我的尊嚴……

我的胸口再次慢慢發熱。從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強烈地湧現出來。

──胡蘿蔔……

戰亂時代，因戰爭失去父親，過着貧困生活的母子用餐場面。那天是母親的生日，孩子爲了讓母親開心，在她面前喫下了自己最討厭的胡蘿蔔。

瑪莉安娜坐回自己的椅子後，用湯匙輕輕舀起盤中那團糊狀物體。光澤閃亮、極具存在感的橘色。毫無疑問就是那傢伙。

果然，察覺到我和平時不同的瑪莉安娜，擔心地湊近我的臉龐。

我終於明白，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能讓她展現笑容。

我現在想要做什麼。

◇◇◇

當然，因爲大家都知道我討厭胡蘿蔔，所以我的餐點裏沒有放。

「公爵大人？您不餓嗎？」

我凝視着瑪莉安娜，彷彿要這樣傳達我的意思，然後將視線轉向她手中的盤子。

我懷着某個決心，緊盯着瑪莉安娜盤子裏的胡蘿蔔。即使她用湯匙舀起我的料理送到我嘴邊，我也沒有張口，只是持續凝視着那一點。

瑪莉安娜推着載滿料理的餐車回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儘管只喫了一點點，可怕的胡蘿蔔味道卻緊緊纏繞在舌頭上。完全吞不下去，只想立刻吐出來。眼前的瑪莉安娜正擔心地注視着我，她好像想說「不用勉強也沒關係」，讓我忍不住想依賴她。但是──

──真的嗎？真的什麼都做不到嗎？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瑪莉安娜振作起來呢？

她肯定不會向任何人求助的。不，應該說這裏原本就沒有她能依靠的人。

「公爵大人，雖然時間稍微晚了，但我們用午餐吧。我馬上把餐點拿過來。」

我使盡全身力量，將嘴裏的東西「咕嚕」一聲吞下去。全身湧起雞皮疙瘩的戰慄感，眼角也滲出淚水。但是，口中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爲了讓她確認這一點，我對着她張開嘴巴。

瑪莉安娜如往常般在我面前擺好餐車，然後把她自己的餐點也一一擺到旁邊的桌子上。這時，我注意到她的餐點裏有胡蘿蔔。

瑪莉安娜開朗地對我說完話後，便匆匆忙忙地走出房間。

她的右手纏着繃帶，大概是自己處理了那個女人造成的傷口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讓她動用受傷的手。但是隻要她還要照顧我，就無法避免這種情況。

「……我明白了！我馬上去準備，請您再稍等一下！」

──但是，即使是像我這樣的人，也終於想到了一個能讓她開心的方法。

若妳希望我能夠活下去的話……

比起自己喫下胡蘿蔔，瑪莉安娜開心的樣子更讓我高興。

即使她這麼問，我仍然沒有看向瑪莉安娜，只是持續凝視着胡蘿蔔。

與妳一起──

「公爵大人……！太厲害了！真的好厲害！不愧是公爵大人！太棒了！」

今後也會一直……無法爲她做任何事嗎？

「……公爵大人……喫了……胡蘿蔔……？」

接着她將手放到嘴邊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繃緊了臉，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她說完這句話便急忙衝出房間。

瑪莉安娜這麼低聲說着，她睜大雙眼，一臉愕然。但是，她漸漸嘴角上揚，眼中開始閃耀着感動的光芒。

──瑪莉安娜，請妳一定要察覺到。如果是妳的話，一定能察覺到的。

那傢伙大概就在那裏吧。

看着那令人厭惡的東西，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某出戏劇中的一個場面。

瑪莉安娜。

我想要活下去。

若如同妳所說的，世上沒有毫無生存價值的人。

「……！！」

要放棄嗎？這是我做不到的事嗎？不，這是我能做到的事！

戒指因爲不能弄髒，現在又被收回原本的位置了。雖然她努力保持笑容，但表情多少帶着些陰鬱。被那個女人傷到的右手也讓人看了心疼。

「啊……該不會您是在看這個胡蘿蔔吧？沒關係的，公爵大人的餐點裏沒有放胡蘿蔔。您不是很討厭它嗎？」

她握住我的手，興奮地稱讚我，剛纔的憂鬱已經絲毫不見了。看着這樣的她，我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動，胸口也一陣發熱。

當時我覺得「真無聊」，也沒有特別在意。但是──

「公爵大人，我只是猜測……您該不會想喫胡蘿蔔吧？」

因爲她的勇氣、溫柔、堅強，我覺得自己的視線模糊了。

瑪莉安娜告訴我不用勉強去喫，但我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公爵大人，讓您久等了。」

當我用灼熱的目光盯着胡蘿蔔時。

她不顧自己受傷也要守護我的尊嚴，而我卻什麼都無法回報給她嗎？

現在正是機會。瑪莉安娜看着我眼睛的時候，正是我能傳達心意的瞬間。

──所以請妳明白。我想要喫那個胡蘿蔔這件事……！

到目前爲止，我沒有爲瑪莉安娜做過任何一件事。

「讓您久等了！公爵大人…………您沒事吧？您流了好多汗……」

雖然我這麼想，但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安慰誰這種事。

那大概只是母親爲了讓兒子喫胡蘿蔔而說的毫無根據的話吧。但是，看到兒子爲了自己而喫下討厭的胡蘿蔔，母親感動得流下了喜悅的眼淚。

「……？您在看什麼嗎？」

「媽媽不是總說喫胡蘿蔔就能變強嗎！從今以後，我要多喫胡蘿蔔，變得強到能保護媽媽！」

瑪莉安娜開始順着我的視線尋找。

爲什麼我到現在都沒有爲她做過任何事──這樣的懊悔，我已經感受過多少次了。

因爲我知道，只要我喫了它，她就會開心地露出笑容──

從那之後，我的餐點裏偶爾也開始出現胡蘿蔔了。

這件事讓我開心得無法自制。

被獨自留下的我，在瑪莉安娜回來之前，一邊想像着接下來等待我的考驗，一邊流着冷汗。

我違背本能，緩緩張開緊閉的嘴巴。湯匙小心翼翼地進入我的口中。

──原來我也能爲她做些什麼。

瑪莉安娜帶着緊張的神情，將那東西朝我的嘴邊送來。我本想趁勢喫下，但當它逼近到眼前時，我不得不意識到這個令人厭惡的存在。但是，如果我現在不張口，溫柔的她肯定會立刻收手的。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讓她開心。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瑪莉安娜開心起來，我完全不知道。不，就算知道了，以現在的我也無能爲力。

過去是我唯一弱點、最討厭的胡蘿蔔，但現在，我反而期待它出現在餐桌上。

──沒事，沒有任何問題。

她將視線轉向自己的餐點，看到那裏的胡蘿蔔，視線瞬間停住了。

等待許久的這句話終於出現，我纔將視線從胡蘿蔔移開，凝視着瑪莉安娜。

直到變成這副身體才第一次察覺到她的溫柔……我真是個愚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