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要不要一起睡……？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獨自佇立在黑暗之中。

咦？我是爲了什麼才待在這裏的呢……？

我環視四周，卻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周圍寂靜無聲，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間。而且這裏十分寒冷，我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

在這個黑暗無盡延伸的地方，彷彿只有我一個人被遺留下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真想趕快離開這裏。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着腳下，朝前方邁出步伐。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了唯一一處有亮光的地方。

那裏有一個人背對我站着。

「……！」

他有着如絲綢般美麗的銀白色髮絲，修長挺拔的身高以及氣質高雅的站姿。

雖然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但從那熟悉的背影來看，我馬上就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剛纔的不安頓時煙消雲散，我鬆了一口氣。我急着想看到他的臉，便跑了過去。

「公爵大人！」

我朝着那個背影雀躍地呼喊，但公爵大人並沒有回頭。

──他是不是沒聽見呢？

終於追到他身後的我，伸手想要拉住公爵大人的手臂。

「公爵大──」

就在我的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間，他卻猛力甩開了。我就這樣被往後推開，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咦？」

經過夫妻共用的臥室後，這次我看見了公爵大人房間的房門。

最近他似乎還打算把辦公室也搬到我房間附近，傑克先生好不容易纔阻止了這件事。據說我離公爵大人的身邊越近，他就越會像磁鐵一樣，無論如何都會被我吸引過去……

也因爲這樣，白髮越來越多的傑克先生拜託我，希望在公爵大人工作時，我能夠儘量和他所在的地方保持一定距離。

即使繼父和蘇珊娜粗暴地對待我……無論多麼孤獨我都撐過來了……

他睜得大大的深紅色雙眼微微顫抖，銀白色的頭髮完全被額頭流下的汗水沾溼，身上的服裝也凌亂不堪，隱約可見厚實的胸膛。看到這幅景象，雖然不太恰當，我還是忍不住怦然心動。或許是因爲流着汗水的關係，公爵大人看起來格外性感誘人。

老實說，如果對象是現在的公爵大人……我內心也有一點點期待。但要我主動提起這件事，總覺得很尷尬又難爲情。所以我一直在等公爵大人先開口。不過到目前爲止，他完全沒有任何表示。

公爵大人的房間不只這裏，辦公室旁邊也有一間。以前的公爵大人幾乎不使用這個房間，主要都是住在辦公室隔壁的房間。但自從他的行爲舉止改變之後，就都在這個房間生活了。

──去喝點水吧……

雖然聽不太清楚，但我覺得他似乎正在呼喚我的名字。

即使公爵大人恢復成原本那個冷酷的他──只要有大家陪伴在身邊，我一定不會再像從前那麼孤獨。

「我偶爾會做夢，會夢到一些非常難以忍受、十分可怕的事……」

──這個聲音是公爵大人……？他在說夢話嗎……？

──太好了，公爵大人還是會叫我的名字……

我關上門，立刻跑到公爵大人身旁。他發出呻吟，像是在尋求什麼似地伸出了手，我用雙手輕柔地握住那隻手，將它摟進自己胸前。

「妳是誰？別隨便碰我。」

「瑪……娜……！……莉安……！」

即便如此，公爵大人在工作時還是會偷溜出來一次，找各種理由來見我。

從未稱呼過我名字的公爵大人。還有他是如何冷漠地對待我──

「公爵大人，我是瑪莉安娜。我就在這裏。」

我爲了讓他安心，低聲這麼說後，公爵大人倒抽一口氣，睜開了雙眼。

究竟有誰能夠想像得到，總是不在他人面前露出半點破綻的公爵大人，竟會如此畏懼夢境的內容呢？

◇◇◇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反覆思考過許多次了。

即使知道剛纔只是一場夢，但想起在夢中遭到公爵大人拒絕的事，新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他臉上的表情我很熟悉，正是以前的公爵大人。

但是他那溫柔的微笑，直率地傳達給我的愛意，還有滿懷情意地呼喚我名字的模樣。當失去這一切時，我究竟會陷入多麼深沉的絕望呢？

公爵大人痛苦地擠出聲音，不斷重複着這些話，他究竟是爲了什麼在向我道歉呢？

這模樣簡直就跟那個時候──跟從高燒中醒來的公爵大人第一次見到我時一模一樣──

但現在這些事都不重要，我只想趕快讓公爵大人不再擔心。

然而現在……我卻覺得好痛苦……好悲傷……

「瑪莉安娜……」

公爵大人與我四目相對，緩慢地活動嘴脣呼喊我的名字，接着猛然坐了起來。

走廊兩側整齊地擺放着公爵大人贈送的花朵，走廊上飄散着甜美的花香。公爵大人對我露出的笑容、說過的話，還有他的溫柔態度，紛紛化爲記憶浮上心頭。

──沒關係。我已經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我以前每個月都會被叫來這間臥室一次，但現在也沒有了。

從窗戶灑進來的月光，照亮了公爵大人所睡的牀鋪。

「公爵大人，您沒事吧？」

他將雙手舉到自己面前，像是在確認什麼似地反覆握緊又張開，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您已經不會再呼喚我的名字了嗎……？

我還有莉迪亞陪着，其他僕人也是……大家都對我很友善。

我們基本上還是貨真價實的夫妻。雖然人格改變了，但公爵需要繼承人這件事仍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想總有一天，我們也還是會需要行房。

我如此說服自己，伸手握住門把後，門「喀鏘」一聲就打開了。

「對不起……瑪莉安娜……真的很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太無能了……對不起……」

「放心吧！如果公爵大人的人格恢復成原本的樣子，讓瑪莉安娜夫人感到痛苦的話，您就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宅邸吧！只有瑪莉安娜夫人一個人的話，我來養您也沒問題！」

「嗚……唔……不要……」

「……啊，抱歉……我老是讓妳看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樣子。」

「您沒事吧？公爵大──」

我甚至沒有力氣站起來，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淚。

這句很像公爵大人會說的話頓時讓我放鬆下來，忍不住笑出聲。

快要淡忘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莉迪亞是個不會說謊的人，所以我知道那是她的真心話，心靈因此得到了救贖。一想起她那可愛又可靠的笑容，我的心情也稍微冷靜下來。

雖然我們的身分是僱主與僕人，但對於從未交過朋友的我來說，她們能夠親切地與我交談，真的讓我非常高興。所以我也拜託她們不要顧慮拘謹的上下關係，而是以類似朋友的關係跟我相處。公爵大人也容許我這麼做，所以問題不大。

他的眉毛垂成八字形，虛弱笑着的模樣讓人心痛，這次換成我想要緊緊擁抱他了。

我儘量靜悄悄地走進房間後，公爵大人痛苦呻吟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耳裏。

公爵大人如此喊道，下一秒我就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裏。

我回到房門前，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聆聽。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壞事，所以有點心虛，但房間裏確實傳來了類似呻吟的聲音。

想到不知何時會失去那個身影，我強忍着淚水緩緩踏出步伐。從天窗穿入的月光照亮了走廊，使前方的路顯得格外漫長。我才走了幾步，隔壁房間的房門就映入眼簾。我的房間隔壁是夫妻共用的臥室。但自從公爵大人從高燒中甦醒後，我們就從未使用過那個房間。

這代表公爵大人對我而言，已經是無可取代的重要人物了──

──難道公爵大人的人格，很快就要恢復原樣了……？

結果他稍微鬆開手，慢慢放開我的身體。

我爬下牀，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披肩披上，走出自己的房間。

公爵大人這麼說道，雙眼再次蒙上陰影，身體開始瑟瑟發抖。

自從公爵大人的態度轉變後已經過了五個月，我早已習慣了現在的公爵大人。

我忍不住啜泣，胸口深處被緊緊抓住般的痛苦，讓我連呼吸都很困難。

公爵大人正在牀上朝空中伸出手，痛苦地掙扎着。

但那只是公爵大人的另一個人格，只是暫時的假象，他隨時都有可能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幸好沒有上鎖。我懷着這個想法慢慢地推開房門。

她如此自信滿滿地宣告，伸出拳頭抵在自己的胸前，看起來十分英勇。

「嗚嗚……嗚……」

我覺得自己的胸口彷彿被挖出一個大洞。

公爵大人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我，只用輕蔑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就冷漠地轉過身去。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股緊緊勒住胸口的悲傷化爲淚水，從我的眼中滑落。

「無能」一詞與公爵大人完全不相符，這個詞彙讓我產生強烈的異樣感。

我對自己如此說道，雙手緊握成拳，努力甩開那股刺穿胸口般的疼痛。

在宅邸裏遇見她們時，大家總會以開朗的笑容向我問候，當她們正聊得開心之際，也會說「請瑪莉安娜夫人也一起聽我們聊天吧」，讓我加入她們的話題。

我不可以忘記這件事。明明不該忘記的──

我靜靜地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剛剛一直在哭泣，沿着臉頰滑落的淚水沾溼了枕頭。

那是赤裸裸的拒絕。

公爵大人悲痛地呼喊着，更加用力地抱緊我。他的身體非常冰冷，而且不停顫抖。他的身軀明明比我大了一圈，此刻卻不知爲何讓人覺得嬌小無比，而我也緊緊地回抱他。

「瑪莉……安娜……？」

我爲了掩飾眼中滲出的淚水，稍微低下頭。

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公爵大人了。

我緩緩抬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公爵大人那道彷彿要貫穿我的冰冷視線。

公爵大人。

我再次被獨自留在這個空間裏。

「是夢……？」

當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注視着我的雙眼、不斷流下眼淚的公爵大人。

至今無論公爵大人對我多麼冷淡，我都不曾像這樣哭過。

「瑪莉安娜！」

「是嗎？瑪莉安娜妳也會做惡夢啊……如果我能夠進入妳的夢中，一定會將妳從惡夢中救出來的。」

我忍住寂寞的心情，走過公爵大人的房間時，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便停下腳步。

「瑪莉安娜！瑪莉安娜……！」

「真巧，我剛纔也是因爲做了惡夢才醒過來的。」

這次他清楚地呼喚了我的名字，光是這件事就讓我好開心……胸口逐漸熱了起來。

之前有一次，我向莉迪亞傾訴了這個盤踞在內心的苦惱。結果她說：

我根本無法承受被公爵大人拒絕。

我無法馬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大受打擊，腦中一片空白。

沒想到竟然會做這樣的夢，這會不會是某種警告？

「呵呵……那麼，要不要一起睡呢？這樣我們或許都能做同樣的夢喔。」

還是說，他有可能身體有某種症狀發作了，正覺得痛苦？

這句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只是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但我們之間就此陷入一段沉默。

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那番話的含義，臉頰的溫度瞬間飆升。

──我……我真是的……！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啊!?

我羞愧得連眼角都泛起淚光，實在是沒辦法直視公爵大人，只好將臉別開。

……不過……公爵大人聽到我剛纔那番話後，會怎麼想呢？

我決定稍微等待一下，聽聽公爵大人的回應。

……

…………

………………不行，我再也無法忍受這段沉默了！

「那個……剛纔那句話還是──」

我打算收回剛纔那句話，轉過頭面向公爵大人時──

映入眼簾的公爵大人不但睜大眼睛，還張大嘴巴，像冰雕一樣僵在原處。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反應，我也同樣忍不住張大嘴巴愣住了。

……我們好歹也是有過肌膚之親的夫妻了耶……？

不過，公爵大人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到剛纔的悲傷神情了。雖然對此感到放心，但我的內心同時也掠過一絲不安。

如果公爵大人恢復原本的人格，我們就再也無法像這樣交談了。

那會是數年後還是明天，目前都無從得知。

但是，若那天終會到來……若不知道這份幸福何時會結束──

我想要接受更多現在的公爵大人給予的愛。

我清楚地說出這句話後，這次公爵大人真的像石像一樣完全僵住了。

「公爵大人，今晚請跟我一起就寢吧。」

這樣的想法讓我在心中下了某項決定。

就在這時，猛然回過神的公爵大人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輕輕咳了幾聲。

「咳咳……抱歉，瑪莉安娜。我剛纔似乎聽到了對自己來說是天大好事的幻聽。能不能請妳再說一次呢？」

針對這個問題，下定決心的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