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爵大人的戀愛諮詢 ～莉迪亞～

「莉迪亞，妳覺得我的愛意真的有傳達給瑪莉安娜嗎？她有沒有跟妳提起過任何有關我的事？」

公爵大人隔着一張桌子坐在我對面，雙手交叉在胸前，神情嚴肅地詢問我。

至於我呢？雖然儘量維持一張撲克臉，不讓情緒流露出來，但內心其實一點也不平靜。究竟從現在開始的這段工作外的時間，加班費會不會算進薪水裏呢？而且我還想請他支付對精神層面造成痛苦的賠償金。

我剛纔向瑪莉安娜夫人道過晚安後走出房間，卻意外撞見守株待兔已久的公爵大人，忍不住小聲地發出了「呃……」的驚呼。

我今天本來只想回到自己房間，跳上牀好好睡一覺，沒想到在最後關頭，竟然還有這麼一項重大工作在等着我。

公爵大人臉上完全看不到他對瑪莉安娜夫人露出的那種笑容，反而不悅地皺着眉頭，對我說「過來一下」。我只好不情願地跟在他後面，就這樣被帶進了他的辦公室。

公爵大人的桌上擺着一堆文件，還有同樣是堆得像小山的書……但我的視線卻難以剋制地飄向了那些書的標題。

《續•取悅女性的話語 完全版》

《只要照着做，你也能成爲戀愛高手！》

《獻給一定要攻陷心儀女性的你》

哇……我還是頭一次看到真的買這種書的人。

話說回來，這個人不好好工作，到底在幹麼啊？

「喂，妳有在聽嗎？」

伴隨着公爵大人焦躁的嗓音，周遭的空氣也開始變得冰冷，我只好萬般不情願地與他四目相對。

坦白說，我很不擅長應付公爵大人，跟他單獨交談只會讓我覺得痛苦。

因爲這個人在瑪莉安娜夫人在場與不在場時的態度，簡直是判若兩人嘛。

和以前的公爵大人相比，現在的他的確好溝通多了，但我認爲他不信任人的本質依舊沒變。當然了，瑪莉安娜夫人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這個嘛，瑪莉安娜夫人並沒有特別跟我提起過什麼……至於公爵大人的愛意是否有傳達給她……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有傳達到，不如說太超過了……我認爲您還是稍微克制一點比較好。」

我老實說出心裏的想法後，公爵大人周遭的空氣瞬間凍結了。

他銳利的雙眸惡狠狠地瞪着我。

公爵大人在發燒病倒前似乎從未與瑪莉安娜夫人交談過，在他臥牀不起時，瑪莉安娜夫人好像也未曾與他見過面。

她那種能容納一切的包容心與溫柔態度，漸漸治癒了我傷痕累累的心。

總而言之，如果公爵大人突然開始倒立，我一定會負起責任全力阻止他。

公爵大人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如冰般的視線隨即變成了空洞的眼神。

「那、那是因爲……即使是老套的用詞，瑪莉安娜夫人聽了還是很高興！」

在我成爲侍女後所服侍的第一戶人家，當濃妝豔抹的貴族千金問我「這樣好看嗎？」時，因爲我回答「這種跟油劃一樣的厚塗技法很有藝術美感」，結果當場就被解僱了。

煩躁不耐的我衝動地一口氣說完後，才猛然回過神來。

我清了清喉嚨，極其謹慎地闡述了自己的看法。

慘了，這個人完全聽不懂玩笑話。

「什麼……？妳這是在叫我去死嗎？」

哇，這個人也太可怕了吧。

我一試圖說謊，全身就會起蕁麻疹，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像我這種人，選擇離開邊境的鄉村去當侍女，完全是個錯誤。而我成爲侍女的理由，也是因爲聽說表妹與她服侍的千金小姐的哥哥結婚，成功嫁入了豪門。

原本籠罩公爵大人身體的寒氣咻地退去，他心滿意足地沉浸於喜悅中，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公爵大人爲什麼會突然愛上瑪莉安娜夫人呢？

「戀愛小說……？所以只要讀了那個叫戀愛小說的東西，就能獲得什麼重要的提示嗎？」

「哦……？仔細說來聽聽。」

「是的。像是『爲妳的眼眸乾杯』之類的，我反而深感佩服，現在居然還有人會說這種話。還有在道別時說『下次在夢中重逢吧』也是……當成玩笑聽聽是滿幽默的，但要是認真說出來，就有點尷尬了。而且明明早上醒來不管願不願意都會見面，竟連做夢時都纏着不放──」

「啊啊啊，受不了，這個人真的是超級麻煩的！」

所以我大概能理解公爵大人爲何如此深愛瑪莉安娜夫人。如果我是男兒身，肯定也會喜歡上瑪莉安娜夫人，然後就會被公爵大人殺死吧。幸好我是個女人。

不過，公爵大人的態度應該是在發燒病倒後沒多久才改變的吧。

「是的，女性向往的情境……甜言蜜語……說到把這些知識全部彙集其中的指南書籍，那就是……戀愛小說！」

我一邊嘆氣一邊偷偷盯着那兩人看。明明每天都會見面，公爵大人卻還是喜孜孜地注視着瑪莉安娜夫人，輕聲訴說愛意。瑪莉安娜夫人也以看起來並不討厭的表情回應他。我在此刻的兩人眼中大概是不存在的吧……雖然我無所謂啦。

既然如此，瑪莉安娜夫人究竟是何時拯救公爵大人的呢……？

「沒錯，與其像現在的公爵大人這樣，動不動就表達極端的愛意，不如學習那種放慢腳步、有時甚至令人心焦……但可以一點一滴培育愛情的方式。我認爲這正是您目前需要做的事情。」

「什麼？符合瑪莉安娜喜好的男人……？我不能接受。我現在就要把這種傢伙碎屍萬段！」

總之，我趕緊打斷已經進入長篇大論模式的公爵大人的話，插嘴說道：

原本還很悠哉的公爵大人，表情瞬間嚴肅起來，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

應該說，如果我親眼目睹有男性這麼熱烈地追求女性，等到哪天我自己被人追求時，那些隨處可見的搭訕臺詞大概就無法滿足我了吧……天啊，我不想變成那樣。

◇◇◇

看到這一幕，筋疲力盡的我終於忍不住朝旁邊的沙發一屁股坐下。

啊，糟糕。公爵大人身上散發出寒氣了。

「哇～那還真是辛苦呢。」

「公爵大人，我認爲您現在應該閱讀戀愛指南書籍纔是。」

不管公爵大人說出多麼老掉牙的情話，瑪莉安娜夫人的確都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嗯，她是很高興沒錯，但同時也強忍着笑意呢。這件事還是保密好了。

「這樣啊，那我就立刻派人去搜刮領地內的所有戀愛小說吧！」

在那之後，即使我有時說出失禮的真心話，瑪莉安娜夫人也沒有表現出半點不悅，反倒像是聽得樂在其中。

兩個月前，我奉命成爲瑪莉安娜夫人的專屬侍女。

當時瑪莉安娜夫人正在試穿公爵大人送給她的禮服。禮服上裝飾品掛得叮噹作響，讓我懷疑這是哪位喜好華麗的千金訂製的禮服。瑪莉安娜夫人穿着那件禮服問我：「怎麼樣？適合我嗎？」

「戀愛指南書籍？那種東西我早就讀過了。」

咦……？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個爲相思所苦的青年……雖然不關我的事就是了。

「倒立着走下樓梯……親吻鞋子？這麼簡單的事情就可以了嗎？這樣就能傳達我對瑪莉安娜的愛意了嗎？」

瑪莉安娜夫人無論何時都散發着沉穩的氣質，以溫柔的笑容對待所有人。她的寬闊胸襟總是讓我深感欣慰，待在她身邊讓我覺得既溫暖又自在。

「我想也是。但您讀的那些書可能在各方面都過時了。我一直對公爵大人那些陳腐老套的用詞感到疑惑，現在終於明白原因了。」

「……什麼？妳說我的用詞……很陳腐老套……？」

總之，像我這種毫無戀愛經驗的人能夠提供的建議，大概也就只有這些了吧。

「不，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瑪莉安娜夫人已經開始習慣公爵大人的『我愛妳』了！再加上您還不斷地送禮物給她，所以禮物的珍貴感也逐漸淡化了！『我愛妳』這句話和充滿愛意的禮物，本來就不應該像這樣頻繁使用的啊！瑪莉安娜夫人對這些好意早就習以爲常，如果想要打動她的心，頂多只剩下倒立着走下樓梯，親吻瑪莉安娜夫人的鞋子再告白這個方法了吧!? 」

戀愛小說的題材範圍非常廣泛，其中有些內容還加入了有點特殊的要素。光是想像公爵大人把這些知識全部吸收以後，會對瑪莉安娜夫人做出什麼事，就覺得非常可怕……！

「嗯……震撼力嗎……那如果我叼着花束倒立走下樓梯，然後親吻瑪莉安娜的鞋子，並在原地轉一圈來表達我的愛意，妳覺得這樣可行嗎？」

即使我心裏知道那麼幸運的事情不可能經常發生，但身體卻還是乖乖地付諸行動了。

◇◇◇

我從以前就很不擅長說謊。

雖然我試着給了不少建議，但對缺乏自信的瑪莉安娜夫人而言，公爵大人這種毫不掩飾地表達愛意的方式，或許反而很適合她。畢竟瑪莉安娜夫人好像也相信公爵大人那些愛的告白，而且又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

「什麼？所以妳這是在說，我對瑪莉安娜的愛已經變得老套乏味了嗎？」

我所認識的瑪莉安娜夫人是一位十分善良又出色的女士。

這個人有時候會突然聽不懂人話，真的沒辦法改一下嗎？

當我打算放棄，準備回鄉下老家時，沒想到竟在臨時僱用我的公爵宅邸裏，被提拔成爲瑪莉安娜公爵夫人的專屬侍女。

「我覺得自己已經儘量剋制對瑪莉安娜的愛了。我對她的熾熱情感永無止境，不斷湧上心頭，已經無法再繼續埋藏在心中了……我覺得自己快被這種足以令我發狂、擾亂我內心的情感壓垮而死了。」

──真的是……累死人了……所以我才討厭和公爵大人單獨交談啊。

「莉迪亞，爲什麼妳之前都沒向我稟報這件事……？」

「我並沒有這麼說。」

這個超級美男子一本正經地在說什麼鬼話啊？

「既然如此，我就連創造出那個男人的作者都一起解決，讓他們徹底消失！」

我對至今服侍過的那些千金大小姐都沒什麼好印象，所以既然連我都如此認爲，那肯定沒錯。

「呃，總而言之，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的告白震撼力沒有那麼大的話，已經聽慣『我愛妳』這句話的瑪莉安娜夫人，心裏是不會有任何感觸的。」

「不不不，那只是虛構的人物！您根本不可能將他碎屍萬段啊！」

雖然提議這個想法的人是我沒錯，但這也太離譜了……而且我剛纔明明就說過不要這樣做了。

之前和公爵大人交談時，我曾問他：「公爵大人您真的很喜歡瑪莉安娜夫人對吧？」

爲了瑪莉安娜夫人，我只能在此時挺身而出了！

我對瑪莉安娜夫人的舉止大爲感動，想一直服侍她，所以決定這次絕對不能說出任何失禮的真心話。但我一下子就違背了這個決心。

──總之，我決定先把自己的事暫且拋到腦後，因爲要是不給公爵大人一些建議，這個人真的會開始倒立。

我儘可能放空腦袋，看着公爵大人捂住自己胸口，俊美容貌痛苦扭曲的樣子。話說回來，像我這種連情人都沒有的未婚女性，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才必須聆聽這男人發表那些堪稱異常的愛情牢騷呢？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喜歡和公爵大人單獨交談。

哎呀，煩死了！所以我真的很討厭跟這個人單獨交談啊！

「公爵大人，請等一下！這就是問題啊！公爵大人您做事太極端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由我來替您準備戀愛小說吧！我一定會替您查出哪些戀愛小說裏有符合瑪莉安娜夫人喜好的男性角色，並送來給您的！」

剛纔的說法果然不太妥當吧？我戰戰兢兢地窺探公爵大人的臉色，卻意外發現他整個人啞口無言，張着嘴一動也不動。後來他緩緩開口說道：

我就知道～事情果然會變成這個樣子～不如說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所以我希望現在能給公爵大人一些適當的建議，拉近他們兩人的距離，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被男人追求過的經驗……！

這個人一碰到和瑪莉安娜夫人有關的事情，真的就是笨……就是智力會下降呢。

「公爵大人，即便如此，爲了真正擄獲女性的芳心，您還是需要學習最新的追求技巧。」

總而言之，我真心希望瑪莉安娜夫人能夠得到幸福。

──雖然我也不是很懂啦。

總之，無論我去哪裏任職，都會因無法說謊的體質而重蹈覆轍，就這樣不斷在各個職場間輾轉流連，最後已經沒有地方肯僱用我了。

當那個對她讚譽有加的做作未婚夫問我是否也如此認爲，想尋求我的認同時，我不小心脫口回答「不，在我眼裏，大小姐無論是態度還是個性都糟透了。而且她看男人的眼光也有夠差勁」，讓他感到非常不快。不僅如此，後來我還被暴怒的大小姐到處追打，目睹這一幕的未婚夫也因爲目睹她態度大變而大受打擊，當場暈倒。據說那位千金後來就被悔婚了。

當我第一次向瑪莉安娜夫人行禮問候時，她並沒有因爲公爵夫人的頭銜就擺架子，而是露出溫柔的微笑，很有禮貌地向我回禮。

當公爵大人再次如暴風雪般使周遭空氣爲之凍結，與我展開上述對話之際，瑪莉安娜夫人察覺到騷動前來查看，結果公爵大人立刻態度大變地說：「瑪莉安娜！妳是特地來見我的嗎!? 」然後一如往常地開始傾訴他對瑪莉安娜夫人的愛。

爲了讓瑪莉安娜夫人喜歡上自己，他肯定會不顧一切地做出任何蠢事。

我一直很納悶他們爲什麼要重用我這個被當成燙手山芋的人，後來才發現理由似乎是這樣：公爵大人希望有個人能針對瑪莉安娜夫人的事誠實地給予意見。

「非常抱歉，剛纔是我的說法有問題。勸您還是別這麼做吧。」

而他的回答是：「是啊，因爲她拯救了我的身心。」

下一個工作的地方，則是要服侍稍有不如意就找侍女出氣、卻又在未婚夫面前完美裝出乖巧模樣的千金大小姐。

我不小心脫口而出：「那件禮服太華麗了，一點都不適合瑪莉安娜夫人。甚至讓我懷疑設計者的品味有問題。」

「……！！這樣啊！只要瑪莉安娜喜歡，管他是品味老套還是玩笑話都無所謂。而且當時瑪莉安娜的雙眼的確閃閃發亮，十分美麗，所以我就下意識脫口而出──」

公爵大人蘊含怒氣的雙眸又再次開始散發寒意，甚至連周遭的空氣都爲之凍結──唔哇……冷死人了！這傢伙是雪男嗎？

「唔嗯……我在想……應該是因爲公爵大人您總是太全力以赴地表達自己的愛意了。這樣的情話應該要在適當的時機使用纔會有效果，但您的情況卻像是把『我愛妳』當成問候掛在嘴邊。應該說，『我愛妳』已經成爲您的問候語了。換言之，您這些情話已經變得沒有新意了。」

我馬上發現自己說錯話，臉色蒼白地暗叫不妙，但瑪莉安娜夫人卻高興地說：「果然會這麼想對吧！謝謝妳老實跟我說。」向我表達了謝意。